蔡波剛下飛機,電話鈴響了。
他還在登機橋裡。一看手機的來電顯示,是葉家福。
「老葉啊,」他接了電話,「有好事?」
葉家福不說好事,他問蔡波在幹什麼,為什麼不開手機。
「開了嘛。」蔡波故作不解,「不開怎麼說話?」
「裝什麼傻!」葉家福說,「追你半個多鐘頭了。」
「那還少。」蔡波笑,「追得快樂吧?」
葉家福問蔡波去哪裡快樂了。蔡波說自己在北京快樂,跟客商談專案。剛才不開手機是因為發揚公德,聽從航空小姐忠告。飛機上使用手機可能危害航空安全。
「不說那個。趕緊想辦法回來。」葉家福道。
「到底什麼好事?」
葉家福說前埔出事了。群體事件。舌籲大t,聚了近千村民。
蔡波愣了片刻,叫道:「怎麼是你來說呢?」
葉家福說他剛剛趕到現場。這裡己經亂成一團。
「我們區那些人都死了?」蔡波追問,「丁秀明在哪裡?」
葉家福說估計他們還沒追上蔡波的手機,讓他的電話先擠進來了。事出得很急,很大,此刻區委書記丁秀明連人帶車被漁網罩在村邊動彈不得。
蔡波說這他媽的,他馬上趕過去。
葉家福即刻生疑:「你到底在哪裡?」
蔡波這才跟葉家福說了實話。他確實是去了北京,犧牲雙休日忙碌工作。但是目前已經離開,事情辦完了,他剛下飛機,是在省城機場。
「昨天飛去,今天飛來。」他說,「像鳥一樣。」
「自己一個人去談專案?」葉家福追問。蔡波說有時候人多不一定成事。「怎麼他們都不知道你去北京?」
蔡波說如今哪裡都一樣,飯桶成堆。出事時見不著,一開飯都在。
「我算一個,道林區第一把手是丁書記,第一飯桶是蔡區長。」他自嘲。
葉家福這個電話開了頭,之後果然就沒消停,一個又一個電話追過來了。區委辦、區政府辦、政法委、公安分局,還有丁秀明。
「蔡區長在哪?」她問。
蔡波說他上高速了,正在往區裡趕。
顯然丁秀明己經知道蔡波的行蹤。事發之後她一定讓人找過蔡波,因為蔡波飛於空中,聯絡不上。此刻她在電話裡沒有多問,只讓蔡波抓緊,到了後趕緊給她掛電話。
「情況怎麼樣?」蔡波問。
「很糟。到了再說。」
她把電話掛了。
蔡波往回趕路,一會兒接一下電話,接得心裡十分窩火。來的都不是好訊息,最不好的卻不在訊息,在於電話。訊息是通過一個又戶個電話找到他的,這就是說出事此刻他遠離現場。這情形說來喪氣,老老實實呆在家裡時,身邊波瀾不驚,什麼事都沒有。等他靜悄悄找架飛機一坐,轟隆一聲飛上天去,事情不早不晚,不失時機就鬧了出來,人們滿世界找他,就讓滿世界知道他不在現場。古人說「欲蓋彌彰」,那是小意思。運氣好的話,不需要拿什麼去蓋,已經滿天彌彰了。
蔡波仔細琢磨,決定給趙榮昌掛個電話。此時此刻,趙榮昌一定掌握了全部關鍵資訊,包括前埔的突然生事,還有蔡波的不在現場。趙榮昌是市長,眼下還是本市事實上的最高首長,蔡波的上級主管。按通常規矩,蔡波離開所任轄區,有必要跟區委書記丁秀明講清楚,一般還得向市長趙榮昌報告一聲,因為彼此關係比較特殊。但是他誰都沒講,只跟區政府辦主任說自己要走兩天,如此了事。蔡波有意挑選雙休日這個特別時段,於週六動身,週日返回,這是因為不屬上班時間,節假日里,各級官員開展合法私密活動,自由度相對高一點,比較說得過去。他還著意加了一重保險:趙榮昌於週四到省城參加省裡會議,下週一才會回市裡。領導不在,下級官員可以放鬆一點,沒有大事急事,不一定非得拿電話遠距離騷擾。蔡波考慮得很周到,理由很充分,時機選得很好,可惜白費功夫。沒事都好,一旦出了事,任何理由無一管用。
蔡波掛通了趙榮昌的電話。
「市長,我是蔡波。」
趙榮昌很平靜,只一個字:「嗯。」
「市長開會嗎?」
還是那個字:「嗯。」
蔡波報告說,他正在高速公路上,往市區趕。前埔出了些事情,市長可能已經聽說了。他會盡快處置妥當。
趙榮昌問:「怎麼搞的?」
蔡波解釋,前埔位於城鄉接合部,屬道林區幾個農村鄉鎮裡有數的富庶之地,歷史上民風票」悍,村民爭強好勝出了名的。但是那地方讀書人也多,有不少人出來工作,市裡區裡,大大小小,前埔籍幹部不少,因此前埔鄉民道道多,會理論,通常卻不亂鬧。這一次忽然折騰得這麼大有些奇怪。
趙榮昌還是那個字:「嗯。」
蔡波說他在前埔當過鎮長,幹過書記,到區裡工作後也還掛鉤。去年下半年區班子調整,分工也調了,前埔目前不歸他,己經改由書記丁秀明親自掛鉤。公母上。
「什麼?」
蔡波趕緊檢討,說自己漏嘴不該自打嘴巴。市長問得對,這種話不該說。
趙榮昌知道蔡波去北京,問他是什麼事。蔡波說他去見一個外商,接洽專案,目前剛剛著手,稍有眉目他會詳細報告。他剛下飛機,本來打算在省城逗留一天,找省財政廳要筆錢。還打算跟趙市長聯絡,上家裡看看。但是在機場接到葉家福打來的告急電話,知道事情嚴重,不能拖延,立馬上車往回趕。
趙榮昌說他知道,葉家福在現場。
「市長有什麼指示?」蔡波問。
趙榮昌下令:「趕緊處理清楚。」
「我知道。」
「路上注意安全。」
這句話比較溫暖。
蔡波趕路,讓司機快點。半道上手機嘀的一響,有簡訊。
是李國哲。簡訊就四個字:「感覺如何?」
蔡波給李國哲回了四個字:「果然好鳥。」
簡訊是從北京來的,這兩天蔡波跑到北京,就是與這位李國哲相關。蔡波口口聲聲說自己去見外商,接洽專案,說的都不錯,李國哲確屬外商,兩人談的確為專案,但是並非通常意義上的外資專案,不是蔡區長的職務行為,與道林區招商引資絕無關係,只跟蔡波個人有關。所以他單獨來去,用的是雙休日,搞得那般神秘。
李國哲是蔡波的大學同學,上海人,兩人當年在校時交情不淺,畢業後也一直保持聯絡。他們在學校修的是經濟學,畢業後蔡波回鄉從政,李國哲則去了美國,讀完博士,入籍成了美國公民。李國哲供職於一家跨國大公司,經過十數年努力,已進入公司上層。其公司總部駐於美國,近年大力拓展在中國的業務,李國哲被派到北京,任駐中國的總代表。李國哲到北京後,蔡波曾專程去看望他,邀他前來考察,合作搞專案。李國哲爽快答應,不久就帶著他的人隆重光臨參加道林區的一個大型招商活動。那一次雙方並沒有簽下什麼專案,但是李國哲跨國大公司總代表的身份很具捧場效果,給蔡區長掙足了面子。蔡波陪同老同學考察走動之際,李國哲忽然問蔡波是否有點感覺,這麼能幹的一個人,呆在這麼小的一個地方,成天忙碌這麼一些雜亂的事情,不會感到意思不大嗎。
蔡波發笑,問李同學不會是想把總代表讓給蔡同學吧。
李國哲卻不開玩笑,他說不妨考慮一下其他選擇。
當時也就是說說而己。幾個月後兩人通了次電話,那天恰好蔡波心情不太好,在電話裡跟李國哲發牢騷,說這些日子淨碰些破事鳥事。李國哲打聽究竟,得知蔡波不幸遇到一些麻煩,本來機遇垂青,仕途看好,已經被省裡列為考核人選,有很大可能升任副市長,考核中卻出了意外,丟失了一個旅行袋,自己未能如願,上級也有意見,因此十分憋氣。
「真是很沒意思。」蔡波說。
李國哲問:「為什麼不考慮其他選擇?」
「李同學有選擇提供給蔡同學嗎?」
居然有。李國哲旗下有一家子公司,是所謂「獵頭」公司,從事人力資源服務,主要方向是為在中國發展業務的外資公司,特別是跨國大公司提供人才服務。這家子公司己經執行兩年,總部設在北京,業務發展很快。李國哲正擬於近期重組該公司領導層,打算物色一些通曉中國國內情況和人事規則,有豐富閱歷和經驗的人加入,他覺得蔡波非常合適。
蔡波發笑,說就這麼定了,重操舊業。蔡同學別的不說,起碼叫閱人無數。
蔡波履歷相當豐富,當區長前在鄉鎮幹過,下鄉鎮之前曾從事過人事工作,是市人事局調配科的小頭目。人事局調配科管的就是人頭,業務範圍包括人才評估、引進、配置、調動等等,與眼下「獵頭」有些相通。所以蔡波說李同學是邀他重操舊業。所謂閱人無數不算自吹,地方負責官員總要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看人用人確屬基礎業務。但是所謂「就這麼定了」,當然只當笑話來講。
前些時候,李國哲給蔡波發來一份傳真,邀蔡波到京參加該公司籌劃的一個高階論壇活動,然後又打來一個電話,敦促蔡波一定抽空來一趟北京,有事商談。「你會看到另外的世界。」他說,「比你那個要大得多。」蔡波問:「大一點又能怎麼樣?」「像那句話:天高任鳥飛。」
不由蔡波發笑,問李國哲那張紙上飛的是個什麼鳥。李國哲不明白蔡波講的是什麼。蔡波說李國哲從電話線給他傳來一隻洋鳥,他不認識,左看右看沒看明白,所以順便打聽。李國哲也笑,明白不即加以解釋。他說給蔡波的傳真函件上印有他們公司的徽標,那不是一般的鳥,是鶴子,一種猛禽,能抓蛇和田鼠。美國空軍配有‘種垂直起降戰鬥機,叫做「鶴式戰鬥機」,就是以該鳥命名。
「果然不是好鳥。」蔡波打趣。
蔡波安排了時間,利用雙休日悄然前往北京。來去匆匆,花的時間不多,內容卻很豐富。在北京見識了高階論壇,滿堂精英晃來晃去,白皮黃皮黑皮,聽說過沒聽說過的,什麼人都有。李國哲專程讓他去看了那家子公司,在海淀區繁華地段一座新大樓裡,佔了整整一層樓面,裝修豪華,設施良好,員工素質很高,公司運作理念很新穎。蔡波當個區長,去過歐洲,到過美國,眼界不算狹窄,那天還是很長見識。
李國哲是來真的,打算聘蔡波加盟這家公司,先為副執行主管,等情況熟悉,業績明顯,時機成熟,會讓他接任行政主管。李國哲開出的條件相當優厚,薪金很高,還有一套房子歸蔡波使用。李國哲備有一張協議書,有關條款列得清清楚楚。
「往這裡一簽,就下海了?」蔡波問。
李國哲認為蔡波應當下決心。蔡波幹這個有前景,有意思。
「有點像賣身契啊。」蔡波開了句玩笑。
李國哲說這不是玩笑。蔡波還想提什麼條件,可以協商。
蔡波說感覺自己捧住一個大餡餅,香氣誘人,很有挑戰性。這塊餡餅肯定不是免費的,吃起來估計挺費勁。他倒不是怕下力氣,或者牙口不好,主要是突然轉行,改換門庭,這得想清楚。雖然下海經商不是下海投敵,如今常見,一旦蔡區長要變成蔡副總,就像木匠要去補鞋,畢竟也是人生一大轉折。
李國哲問蔡波是不是捨不得一頂小官帽。蔡波說當然捨不得。蔡區長管著二十幾萬人口,一大塊地盤,很有成就感的。
「你不是覺得有點累了?」李國哲問。
蔡波承認不錯,感覺有點累,所以李國哲這塊餡餅很有誘惑力。如今在基層當個小官確實不容易。事不能不做,話不能胡講,眼不能亂看,錢和女人尤其要小心,動不動有人告有人查,寫報告寫檢查寫說明練得一手好書法。好不容易碰到機會,有戲了,一陣風過來,煙消雲散,只好鬱悶。
「還要被人家女的壓在上邊。」他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