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哲打趣說那叫「女上位」。蔡波說自己確實豔福不淺,各種男女關係都有,當官也得碰上。
蔡波最終沒跟李國哲籤協議,只說回去儘快考慮,虛晃一槍,匆匆返回,「卷賣身契而逃」。他在北京跟李國哲說的那些有真有假,彼此心裡都有數。李國哲拉蔡波下海,時機選得很準,蔡波卻不會這麼輕易跳水,對他來說待遇優厚並不就是一切。所以接李國哲簡訊詢問感覺如何,蔡波回覆「果然好鳥」,只屬一笑。
下飛機後拼命趕路,車到前埔鎮時己過中午,蔡波沒顧上吃飯,直接趕往出事地點。事發地為前埔大社,村外滿地狼藉,是一片拆遷工地,工地邊有一箇舊糧庫,工地指揮部設在這裡,此刻它成了應急指揮本部,裡邊鬧鬨鬨的,正有大批警察、施工人員、區鎮幹部和上級官員聚集在一起。葉家福就在這裡。
他問蔡波:「怎麼搞到這個時候?」
蔡波說已經一路超速,過兩天罰單來了,請葉副書記幫助核銷吧。
葉家福說這裡的事趕緊先辦。
「丁秀明怎麼樣了?」
葉家福說沒動。還在漁網裡,一之上午了。
漁網在路前方四百米外,爬到舊糧庫樓頂的平臺上,遠遠可以看到。那邊有幾棵樹,樹下黑乎乎停著兩團東西,是兩部轎車,兩車都被漁網緊緊罩住,動彈不得。前埔這裡有大片水塘,淡水養殖是一大產業,這裡不缺漁網。時候一到,此間漁夫扔出幾張大網,居然捕住了兩條大鐵魚,裡邊還裹著他們的區委女書記。
丁秀明給蔡波的電話就是在漁網裡打的。她在轎車裡出不來。漁網既妨礙開車,也妨礙開門,這些村民撒網捕車,除了不讓它動,也是有意不讓車上大下來。還好如今有人發明了手機這種東西,讓丁書記可以在漁網裡緊急排程,號令指揮。初被罩住時她非常惱火,下令區公安分局局長王平東緊急趕赴現場,調動警力解圍。王平東一邊趕往前埔,一邊電話報告市公安局,市局立刻轉報市政法委。葉家福正在政法委會議室主持一個碰頭會,一聽情況把會先停了,立刻上車直奔前埔。他給王平東掛了電話,下令做好一切應急準備,但是不許倉促行事。等他到了後再說。
事後證明,虧得葉家福及時控制情況,如果稍晚一步,讓王平東那些警察衝進去搶人,事情可能會鬧得不可收拾。那一天村民們是有備而聚,他們除了準備漁網,準備了近千人,還準備了一批危險物品:事情一鬧開,公路邊嘩啦嘩啦一下子擺出幾十個液化氣鋼瓶,高高低低排成一片,巍巍然有如豎起一片燃燒彈,景象駭人。
此地位於城郊,村民比較富庶,以往薪火主要靠拾柴打草,後來薪柴不足,農戶漸漸改買蜂窩煤燒,近幾年又多改燒瓶裝液化氣,村中設有一家液化氣公司的供應點。此刻該供應點的氣瓶被村民盡數徵用,組成了村頭路口的氣瓶方陣。
鬧事者說,如果警察衝過來強行動手,他們就放氣,點火,把事情鬧大。鬧事者威脅的成分可能大於實際決心,一旦事發,不一定真敢下手。但是萬一情緒激化場面失控釀出大事,其嚴重後果將無可挽回。
因此葉家福嚴令不動。他給丁秀明掛電話,讓她穩住,不急,現場他來掌握。葉家福是市政法委副書記,奉命管事,主持工作,說話有分量。當時情況下,丁秀明也得聽。但是葉家福只能控制現場衝突,村民提出的相關具體問題還得由區裡官員解決,丁秀明在漁網裡動彈不得,只能打電話發號施令,讓區、鎮各相關領導想辦法進村做工作,儘快平息事態。
葉家福問:「蔡區長在哪裡?」
他找蔡波。他知道這裡的事蔡波比丁秀明有辦法。這種時候,與其匆促行事,不如等一個合適的人到達。葉家福讓區、鎮幹部設法與村民溝通,百般勸導,在沒有取得進展情況下,始終引而不發,直到蔡波到達。
「現在看蔡區長的本事。」他對蔡波說。
似門一起爬上舊糧庫天台去看漁網,丁秀明襯於已經在功仔裡被困了‘個上午。
「不能再拖下去。」葉家福告訴蔡波,「你得趕緊把她弄出來。」
蔡波點頭,說情況都清楚了,他來辦。
「去找兩副擔架,」他吩咐手下幹部,「馬上抬過來。」
這一天前埔鬧事,起因在於正在著手建設的本市繞城高速公路,該路為本市重點建設專案,路線經過前埔,需要拆遷沿線一批民居,賠償標準未能令村民滿意,雙方產生矛盾。當天大鬧的直接原因是區裡組織了一次強制執法行動,要強行拆除路邊的幾幢違章建築,執行中出了意外,形成鬧事的導火線。當天區裡的強制執法師出有名,拆的只是違章建築,並未強行拆及其他動遷民居,說來在理,事前的籌劃也很周密,時機選在清晨,行動帶突擊性,操作時不惜牛刀殺雞,把區、鎮、村j葉‘個幹部壓到現場,調有」刁七名警察維持秩序,動用兩部大型挖掘機,還有警車消防車等一批輔助車輛,加上一組記者現場拍攝採訪,浩浩蕩蕩,陣勢強大,帶壓倒性氣勢,這種行動通常總能奏效。動手之初也還順利,兩部大「鉤機」也就是挖掘機一起往前拱,長左一右,三下五除二,眨眼間推倒一座兩層機磚房,然後兩部機車調轉,往一旁另一座三層樓房開,準備繼續作業,一旁忽然有人喊叫,說別動,上邊有人。
真的有個人出現在房頂上,是個老年男子,個頭矮小,手中抓著一支菸,蹲在房頂平臺一動不動。
那天道林區常務副區長廖斌在現場指揮強制執法行動,廖斌用一支手提擴音器喊話,讓樓頂上的老年男子下來,不要妨礙執法。老漢裝聾作啞,充耳不聞。屢勸無果,圍觀者呼啦啦聚攏過來,人群中開始有人起鬨,拖延下去情況可能生變,廖斌著急,下命令:「衝。」於是警報突然拉響,挖掘機轟隆轟隆直衝上去。
這是要連樓帶人州窩端嗎?別說一個常務副區長,再大的官也沒這個膽,畢竟人命關天,不是一堆磚。廖斌這是按照當年孫子兵法之教導實施恐嚇,試圖「不戰而屈人之兵」,挖掘機只能逼近,不能真幹。人多怕死,最後關頭通常都是當事者放棄對峙,或舉手服輸,或癱在現場。如果碰上特別硬的,不吃這一套,挖掘機會在最後一刻停下不動,這時只好讓警察上,以妨礙執法處置,把當事者強行帶離現場。
房頂上的老漢不屬最硬的那種,他給嚇住了。挖掘機逼近時他爬起來往後退,可能是急了,加上腿腳不便,房頂也不平坦,老漢在上邊絆了一跤,爬起來又摔了一下,這一摔很厲害,居然從頂上滾下來,從三樓頂屋角處摔落於地。
那一瞬間大家都呆了,然後一擁而上。有人救人,有人喊救護車,也有人起鬨,場面頓時失控。廖斌一看不妙,下令拆除隊後撤,先救人。但是那些車已經走不開了,被聚擁而上的村民團團圍住,警察都控制不了。廖斌當機立斷,讓警察護送人員先撤出來。於是大家丟盔棄甲而逃。一個挖掘機司機動作稍慢,未能及時撤離,下車時捱了一記重擊,有人朝他扔磚塊,他被一截破磚砸中後腦,當即撲倒於地,血流滿面。
十幾分鍾後丁秀明趕到了現場,隨行的有區委辦主任。兩輛轎車從村口駛入,穿過圍觀人群,試圖前往出事地點,但是半道上突然遭遇漁網,被兜捕於途,進退不得。女書記困在漁網中,直到蔡波很不及時地趕到。
這時情況很嚴峻。舊糧庫這邊該來的都來了,市、區、鎮幹部彙集,還有大批警察和應急車輛裝備,但是不能貿然行動,因為對面有近千村民,又是漁網又是液化氣瓶,情緒激昂,稍有不慎將傷及無辜,也會危及陷在人群中的丁秀明等人。人群中還有一死一傷兩個特殊人物,死者就是從屋頂掉下來的老漢,他從三樓墜地,不算太高,不巧屋旁空地什麼東西都有,老漢掉到一輛手推車上,腦袋被推車把手猛砸了-二下,頓時紅白俱出,不幸當場死亡。村民因此遷怒挖掘機司機。司機奉命推房,做的是威嚇動作,並不真幹,但是老漢一死,他難逃干係,捱了人家雨點般磚頭石塊,被打倒於地,事後村民把一死一傷兩個人丟在工地上,禁止他人搬開。蔡波到達之前,區醫院的救護車已經趕到,但是進不了村,醫生獲准進入現場檢視,證實老漢已經死亡,同時為傷員做了簡單處理。此人傷得不輕,但是一時還死不了。一些年輕村民情緒衝動,把死傷者作為人質,禁止救護車拉走,要求政府拿出個說法。
蔡波說得先處理這個傷員,再死一個就更麻煩了。
很快,他要的東西到了。幾個白大褂拉著擔架從救護車那邊跑過來,都是急救中心的人。蔡波說這些人不行,換幾個。他找人:「江英呢?在哪裡?剛才還在這裡不是?」葉家福不滿,說幹嗎呢,這又不是接待誰,怎麼就記得這個江英。
「老口不懂,江英是這裡人。關鍵時刻,有的人可用,有的不行。」蔡波說。
江英是區政府辦副主任兼接待科長,接待科長的職能範圍不是上陣處理突發事件,是接待,包括上陣喝酒。由於該業務主要特點是圍繞領導轉,通常領導在哪裡,她在哪裡,這個地方沒有酒桌沒有卡拉ok,有的是漁網,還有液化氣瓶,居然也沒少了她。只一眨眼工夫她冒將出來。
「蔡區長,我在這裡。」
蔡波又挑了四個人,是指揮本部這邊維持秩序的兩名年輕女警察和兩位女幹部。他臨時徵用區醫院急救中心醫生的白大褂,指定江英之外的四位女士分別穿上。一時之間找不到合身服裝,只能委屈眾美女長長短短,換男服上場。此刻前去突破的人不能多,尤其不用警察和大漢,要白大褂,還有女士。
「前埔人好勝,男的上可能捱打,女的比較好用。」
葉家福懷疑,說不見得吧,丁秀明是男的嗎。
蔡波說:「領導例外,不論公母。」
蔡波帶著江英和四個女將,抬著擔架走進人群,即有村民喊叫:「蔡區長來了。江主任來。」
蔡波也喊,說鄉親們讓開。別攔著蔡區長和江主任。這幾個都是醫生,女的。快讓她們過去救人,不要跟女醫生過不去。
村民把他們包圍起來。有人喊:「蔡區長說說怎麼辦。」
蔡波說他是區長,他知道怎麼辦,說話算話。他剛從省城趕到,會留在這裡跟大家商量。現在別擋道,趕緊讓醫生去處理,沒準老漢還有救,沒死的也別讓死了。
江英在一邊喊:「我是江英,大家看看,是我!咱們聽蔡區長的。」
村民終於讓開了一條道。
兩個受難者還躺在廢墟的兩側,一死一傷。老漢已經硬了,哪裡還有救。傷員哎呀哎呀叫喚,求人救命。蔡波即刻下令抬人,死的傷的一起抬走。請老漢的親屬一起上救護車,到醫院去。
「江英帶出去。’,他下令。江英叫喚:「區長你怎麼辦?」「不要你管。」蔡波喝道,「快走!」
死傷人員被迅速抬走。村民見是江英領頭,終予放行。葉家福在場外指揮,十幾名區鎮幹部,還有幾個著便衣的警察分散跟隨,進現場協助蔡波。村民沒再攔阻。
蔡波留在現場,被村民團團圍住。村民向他抱怨,述及徵地如何,拆遷怎樣,七嘴八舌,怨言重重。蔡波說咱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說。
他給自己找了地方,竟是那堆液化氣瓶陣。他把立在路邊的一個液化氣鋼瓶放倒,權當凳子,自己坐在上邊。招呼村民們也坐。身邊一些人臉色當即變了。誰都知道這玩藝兒裡邊有東西,放出來很危險,液化氣鋼瓶必須豎立,橫躺極不安全。蔡波貴為區長,他不知道嗎?
蔡波居然還有不知道的。他坐在液化氣鋼瓶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開啟,分發給身邊村民。是一包中華煙。蔡波偶爾抽菸,但是無癮,身上一般不帶,這包煙是進村前從其他人手上ii時徵用應急的。他還徵用了一隻打火機。嘴上一支菸,手裡一個火,眾目睽睽之下,啪啦打著。
一時間鴉雀無聲。
「不要怕。」蔡波說,「我知道這是什麼。」
村民說蔡區長這樣不行。蔡波說他清楚什麼行什麼不行。他和村民一樣,不想把自己和村子都炸成碎片。
「所以咱們得講道理。」他說。
耐心勸說半小時,村民們終於聽從。他們搬開了氣瓶,站在一旁看著區鎮幹部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拉掉罩在兩部車上的漁網。丁秀明一行得以脫身,局面終得控制。
當晚市長趙榮昌從省裡趕回來,連夜視察了前埔工地。時工地尚未恢復正常,一地狼藉,但是已經顯得空曠平靜,再沒有白天的火爆景觀。
趙榮昌到醫院裡看了傷員,同時探望區委書記丁秀明。丁秀明被困在車裡近五個小時,又餓又累,束手無策,氣上加急,終致昏倒於車中。解脫後她給送進醫院,趙榮昌到時她還在輸液,醫生報告說,己經沒有大礙。
趙榮昌表揚丁秀明,說一個女幹部危難時刻敢往裡衝,很好。
葉家福也得到他的誇獎。趙榮昌稱讚葉家福掌握得好,今天這件事如果鬧大,牽動的不是一個鄉鎮,影響了重點專案建設將貽害全域性。
葉家福說:「關鍵時刻還是蔡波解決問題。」
趙榮昌說:「只有他不能表揚。」
此刻已經不存在路上注意安全問題,趙市長不再溫暖,當面批評蔡波,不動聲色,卻言辭犀利。他說近來道林區屢出麻煩,到底怎麼回事。一個人遇到一點波折就經不起,該負的責任擔不起來,還能怎麼指望。
蔡波辯解,說區裡有分工,前埔這一塊歸丁秀明。
「我唯你是問。」趙榮昌斬釘截鐵。
蔡波嘿嘿,說這有些難為他了。
「你知道理由。」趙榮昌厲聲道,「再這樣下去,不要也罷。」
蔡波沒再吱聲,低頭聽訓。
趙榮昌走後,葉家福又留了會兒。蔡波對葉家福發牢騷,說趙市長最近心情不好,需要發點脾氣,不管多冤,只好先認下來。不服不行。
「也怪你。」葉家福說,「跑那麼遠總該先說一聲。」
蔡波自認運氣出問題了,白蹄子,一齣門就生事。
「前埔搞不好還會大鬧,小心為要。」葉家福叮囑。
蔡波冷笑,說他不管。幹得好無賞,幹壞了包賠,感覺很沒意思。
「真不管嗎?」
蔡波嘆氣,說不管行嗎?發發牢騷而已。自己人彼此瞭解,他蔡波毛病雖多,為人尚可,起碼知道好瓦。
他跟葉家福提起一部電影,說曾經有一位國內名導演或稱大腕拍了一部大片,該片上映後被人「惡搞」t,名導演很生氣,發表過一句名言,被人們廣泛傳播。葉家福聽說過該名言嗎。
葉家福說他不看電影,不留心那些。
蔡波說這句話很有趣,可充座右銘,叫做:「鳥不能這樣無恥。」
葉家福挺詫異,問這是什麼話,電影拍的啥,難道是鳥類生活。蔡波不禁取笑,說葉家福真是孤陋寡聞,媒體裡網路上沸沸揚揚那麼著名的一件事,居然一點都不關心。該電影是古裝片,與鳥無關,拍的盡是人,人類生活。「怎麼又說鳥呢?」蔡波說這是一種借用。純為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