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回趙榮昌之災前後拖了近一年,才最終解脫。
趙榮昌捲入的房地產大案讓許多官員落入法網,受到法律制裁,嚴重者判至死緩。案中級別最高的是趙榮昌跟隨的原副省長,他受到的處理卻相對較輕,僅為撤職,行政降兩級,同時給予紀律處分。躲過牢獄之災,主要因為情節相對輕緩。這位舊日高官當年手握重權,涉案房地產商則是背景深厚,兩人早有往來。副省長介入地產競標案的具體情節與外界傳聞有區別,比較間接。這件事的要害是房地產商事前己經靠大筆賄金與市建設局長達成交易,這位局長老奸巨猾,認為應當請出一尊大神,操作起來比較方便。開發商精心安排了一個飯局,請副省長大人隆重出場,市建設局長到場作陪。席間談起地產事項,副省長即席發表意見,強調嚴格照章辦事,也指示不違反原則的情況下,能關照可以多關照。於是皆大歡喜。後來在操作競標舞弊時,該局長一再打出副省長旗號,把責任往上推,說都是上邊領導交代的,事情順利辦成。時候一到,副省長很順利也給捲入了案中。
這位舊日高官在與該地產商交往中,曾多次收受對方所贈禮品、禮金,最多一次收有現金十萬元,因此被立案查處。這筆錢與趙榮昌有關:開發商到領導家拜年,用一隻小旅行袋送去了那些錢,隔天領導把旅行袋拎到辦公室,交秘書趙榮昌,指示退還。幾天後趙榮昌報稱錢款已處置妥當,領導不再過問。案發時,開發商供稱送賄」萬萬,副省長說此錢己退,開發商則堅稱沒有。趙榮昌因此入案。他提供了另一個說法,副省長這筆錢確實退了,但是沒有按要求退回到開發商那裡,是趙榮昌擅自將其挪為他用。當年春節前,副省長下鄉走訪慰問時,曾視察本省山區一家福利院,該院經費困難,景況極差,頗讓領導動容。趙榮昌陪同視察,印象深刻。開發商的十萬元最終去了這家福利院。當時趙榮昌把該院院長和分管副縣長叫到省城,說省長關心,囑咐一位好心老闆相幫,老闆捐贈十萬,不要名不要利不要發票,只要一張簽名收條為據。兩個鄉巴佬興致勃勃打條簽字,揹著」萬萬現金返回。
辦案人員核對事實,居然準確無誤。除了當事人簽字收據,當年福利院的賬本也記有這筆錢,用於維修漏水屋頂及院牆等專案。
一筆大額賄賂因此得以排除。這裡邊並非沒有疑點。趙榮昌身為秘書,怎麼可以不按領導指示,擅自把錢轉為他用,害得領導身陷案中?對此多有猜測。有人認為後邊一定還有情況。涉案開發商很有背景,結交的高官遠不止副省長州人,這筆錢可能還牽扯他人他事,讓該領導不便直接退還,所以才弄到福利院去,案發時也不好明說。趙榮昌擅自行為的可能偏小,奉命行事,代領導承擔責任的可能居大。不管有何隱情,細節如何,這筆錢確實己有著落,未入領導和秘書的口袋。但是除此之外,開發商與原副省長還另有數筆錢物往來,累積起來也己嚴重犯規,因而難逃處置。
結案不久,前副省長就因癌症去世,時身份為巡視員。
趙榮昌剛從案子中解脫,回家等待重新安排工作時,曾獨自悄然下行,找蔡波和葉家福一敘。當時案情尚未公佈,處境比較尷尬,不便太張揚,來了後他誰都不找,只見同學。三個人跑到蔡波任職的那個小鎮,找了家鄉下小酒館,一起喝了次酒。當年趙榮昌當班長時,曾邀請葉家福到家裡喝兩杯,葉家福沒去,蔡波因此打趣,嘲笑葉家福是不上「榮昌」號賊船。現在彼此有變,大家天各一方,又聚到了這邊的小酒館裡,不禁很有滄桑感。
趙榮昌那天說了許多話,喝得大醉,人事不省,被兩個同學背進鎮政府客房過夜。後來在不同場合,他們同學間碰過無數次杯,從來沒有像當天那麼嚴重。趙榮昌一向沉穩,不動聲色,那天動了感情。他說回家後知道兩位同學幫助送了老父,教了兒子,他哭了一場。現在見面就不哭了,以酒代淚,全都自己喝下去。大家都是一條路上的同學,本來彼此差距遙遠,有如來自不同的世界。他是省城世家子弟,葉家福出自山鄉農戶,蔡波起於中層幹部家庭,通常情況下他們不容易走到一起,只因為選擇了同一條道路,各自的人生與這條道路纏繞,這才彼此同舟共渡,有緣相逢。這條道路是需要許多人一起走的,需要團隊和同伴,選定了道路,也就選定了同行者,以及路上的風險與艱難。走過險境才會知道人生的沉重,以及朋友的無價。
他解答了蔡波的疑問。兩位同學的工作安排果然是他一手促成的。本市市委副書記早先曾在省裡工作,趙榮昌熟悉,兩人關係很好。趙榮昌給這位領導寫了信,信寫於被審查地,經相關人員檢查後發出。當時趙榮昌的情況比較特別,事情已經基本說清,但是還需留下來配合調查。算一算時間,知道學員畢業在即,他提出要求,得到許可,寫了好幾封信。不止為葉家福蔡波兩個,班裡還有其他十來位同學跟他談過今後的工作考慮,他承諾過幫助,此刻應當履約。這些信有的起了作用,如葉家福蔡波這裡,有的絲毫無益,如石沉大海。
那天他抓著葉家福,說回家後讓他最難過的是老父,最高興的是兒子。小矮人參加學校數學競賽,居然爭得第二。
「都是你的功勞。」
葉家福說他這個家教很業餘,是孩子有天賦。離開後很想念那孩子。再過兩年,該是孩子來輔導他了。眼下他漸漸不知道數學是什麼,正在自學法律課程,以適應所從事的司法局工作需要。他覺得好的法律邏輯嚴密,跟數學有相像之處。
趙榮昌返回省城,不久有訊息傳來,他已經恢復工作,不跟領導了,仍在省政府辦公廳當副處長。僅過了一年,一位新任省領導竟不忌諱,點名要他當秘書,職別提為處長。那時省政府首腦機關裡就有笑話,說趙榮昌是「雙規」出來的優秀幹部。原來這人涉案被查,凡經他手的,沒有一筆不清楚,導致領導受處分的那些來往多是他不知道的。身為領導秘書,免不了也有人打他主意,拉他下水。趙榮昌捲入那麼大的案子,查了那麼久,居然沒發現他拿人錢財。
他想要的顯然不是那個。
後來的日子過得飛快。趙榮昌當上處長、秘書。幾年後他跟的領導成為本省常務副省長,趙榮昌成為省政府辦公廳的副主任,再幾年領導當上省長,他成為省政府副秘書長。真是「陽光總在風雨後」。
那些年裡三位老同學時有見面。蔡波與趙榮昌走得勤一些,小菜一碟性格外向,喜歡交際,客觀上,鄉鎮主官有權有車,自主性大,來去比較方便。葉家福一向被動,不擅長拉扯,家有病妻,諸事麻煩,加上身為市直單位的科長,上邊領導多,這個叫那個管,沒什麼機動餘地,他跟趙榮昌見得少。偶爾到省城開次會,他會到趙榮昌家走一走,碰上了就跟趙榮昌說話,見不著面他就跟趙妻和小矮人聊一聊。幾年裡小矮人個子躥了上去,再不是那個拿著粉筆寫門牌的孩子,已經上了中學。
有一年春節,除夕之夜,蔡波在市賓館擺酒請客,當時他已經當了鎮黨委書記,管轄一塊小地盤,有些飄飄然了。除夕夜大家都在家過年,鎮書記別出心裁,釋出號令,命幾位心腹要員於家中團圓飯之後,一起彙集賓館,由他這個第一把手主持,再吃一回團圓飯,重過一次年,以示領導慰勞。蔡書記會領導,當年該鎮各項考核指標在道林區名列前茅,大家很風光,所以要在除夕漏夜慰問。大年三十還把人抓著不放,這種做法是否合宜值得商榷,當時書記有令卻不能不聽,眾下屬趨之若鶩,放下家中筷子,匆匆趕到。蔡波再次顯示出對年輕女士的感召力,除了四五個班子成員,當晚還有數位年輕女子從自家臥室跑來,陪同蔡書記等領導共度除夕,個個花枝招展,千嬌百媚。女士們來歷各異,有中學老師、醫院護士、畜牧站配種員,還有工商、稅務和鎮婦聯幹部,只有兩個共同點,一是都年輕漂亮,二是都在蔡書記領導之下。
那天他們喝多了。有漂亮女士在場,大家總是容易喝多。感謝蔡書記傑出領導,感謝同志們努力工作,一來二去,酒=下再下,末了不免一起頭重腳輕。盡興之後該放大家回家,蔡波餘興未盡,還不想走,提出一起唱唱歌吧,於是相擁進入賓館的卡拉ok蔡書記率大家吼歌,氣勢豪邁,有這麼多漂亮女士在場,不免也情意綿綿。歌廳裡還有酒,一邊唱一邊敬一邊喝,直弄到大年初一凌晨三點,蔡書記夫人林瑋憂心忡忡,打來電話催促丈夫回家,雖然意猶未盡,只好收工作罷。
他們上車離開。除夕夜叫計程車困難,動用的是鎮裡的兩部越野車,男男女女使勁往車裡塞,弄得大家都如鍋貼一般彼此緊貼,這才勉強裝走。越野車駛離歌盡穿過賓館林蔭道往大門口開,拐過一個彎道時,對面突然閃出幾位步往人士,蔡波那輛車沖人家直撞過去。
這麼晚了,怎麼還會有人在賓館林蔭道上閒逛?當時賓館內外燈火輝煌,節日氣氛濃厚,人卻多去睡了,鬧過新年鐘聲,看完電視春節聯歡晚會,誰還餘興未盡?除了蔡書記這兩車男女,道路上不見丫人,.所以兩車開得飛快。還好司機盡責,當晚未喝酒,雖疲勞,卻還反應靈敏,否則就出大事了:過彎口突然看到一夥人從對面走來,司機狠命剎車,車上所有人「忽」‘下全被慣性彈起,碰個東倒西歪,越野車的四個輪子吱吱叫著,沙d一米外一直往前滑,直撲來者,衝到盡頭,剛好停在步行於最前邊的一位老者面前,距離不到二十釐米。
老者很鎮定,一動不動站在車頭。後邊還有三個人,他們一起乎比前來。
蔡波坐前排,他下了車。
「你,你,你。」
他指著對方,晃著醉步朝老者走去。他還有點意識,知道自己的車差點撞了人家,需要上前跟對方理論一下。哪想人家不管「你你你」,只怕醉漢生事,沒待老者發話,後邊那三人已經衝到,不由分說一起動手,把蔡波的身子緊緊按在越野車車頭上,壓得他動彈不得。只聽啪啦‘下,居然立刻給上了手銬。蔡波的兩車醉人洲看不對,顛三倒四趕下車準備要個說法,對方一起吃喝,命令不許動。眾人屍看,人家竟然帶有武器。幾支手槍指著,這時哪裡敢醉,一個個全都醒了。
十分鐘後市委主要領導趕到了賓館。
蔡波闖了大禍。險被他撞丁封的夜半步行老者年近九旬,是一位大人物,老領導,來自北京,本市籍人,早己從崗位上退下來,卻仍大有威望。今年春節老領導及若干家人從北京回到家鄉,在這邊過年。老人習慣早睡,每天午夜醒來後要在戶外散步半個小時,除夕也不例外。在老者身後陪同散步的都是省、市警衛人員,他們對老人的安全負有責任,絲毫不敢怠慢。哪想到蔡波一幫男女盡興而歸,飛車急駛,差點釀出大禍。萬一措手不及,車沒剎住,大年初一凌晨把老領導撞死在家鄉賓館裡,省、市各級官員哪裡消受得起。
老領導對自己的安全倒沒太在意。一聽說兩部車上醉蘸醇的都是附近一個鄉鎮的人員,為首的是鎮黨委書記,說了‘句話:「不像樣。小土匪。」
他還記得車上變戲法似的,一個接一個下來一堆女孩,其中幾個嚇得臉色發青,擠在一起抹眼淚。老領導說查一下,小土匪都對她們幹了什麼壞事。
蔡波在劫難逃,那個春節對他完全就是一場噩夢。市委主要領導嚴詞訓斥,區委常委在大年初一召開緊急會議,決定蔡波停職檢查。從除夕夜出門之後他再也沒有回家,被直接送去隔離,寫檢查。其妻林瑋聽到訊息,如五雷轟頂。
幾小時後葉家福得知了情況。這個人訊息通常不太靈通,那一天例外,因為是大年初一,葉家福依例到林慶國家拜年,在老林家見到刊、林。小林正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葉家福聽她一說,大驚,說這事很嚴重。
他立刻在林慶國家給趙榮昌打了電話。還好,趙班長沒有外出,電話找到人不趙榮昌聽了情況,異常生氣,說蔡波該死。
第二天他就從省城趕了過來。說也湊巧:老領導回鄉前曾路過省城,在省城國賓館住過兩天,當時趙榮昌隨同陪伴,領著老領導在省城參觀遊覽,其間有過幾次愉快的交談,老領導對他印象很好,這時候剛好可資救命。
趙榮昌去見了老領導,告訴他自己是專程下來探望。省領導聽說這裡差點出了意外,非常不安,特地派他趕到。老人不以為然,說沒什麼事,幾個小東西,虛驚一場。趙榮昌說這事他來辦,一定要搞清楚。
他在市裡陪老領導呆了四天,天天晚上只睡一半覺,午夜起床,陪老人一起散步。他還要求市裡加強警力,確保安全,務必杜絕類似大年初一凌晨的那種意外。幾天密切接觸,老領導與趙榮昌關係越發融洽。最後一個晚間趙榮昌讓市裡把蔡波叫過來,安排在賓館過夜,凌晨弄起來,跟他一起去陪伴老領導散步。老人看看蔡波,覺得眼熟,說:「這個是誰啊?」
趙榮昌說就是闖禍的鎮黨委書記。
「小土匪啊,」老領導問,「來幹嗎?」
趙榮昌說,讓他向老領導當面道歉。
老領導問:「是不是幹過什麼壞事?」
趙榮昌說市裡關了他幾天禁閉,春節不許回家,隔離審查,已經基本搞清楚了。看起來做事還是努力的,除夕夜也還在工作。但是後來喝了酒,還開快車,差一點肇事。除此之外,沒有發現幹壞事。
老領導說那就好。
趙榮昌說市裡責成這個人做深刻檢查,還將嚴肅處理。
老領導說主要是批評教育,讓他接受教訓。
他還記得這小土匪有些口吃。喝多了,下車「你你你」。
蔡波抓住時機趕緊告饒:「謝謝老領導,從今以後,一定接受教訓。」
趙榮昌喝道:「快跟上。」
他們陪老領導夜行半個小時。蔡波的滅頂之災就此安然度過。
但是趙榮昌沒放過蔡波,把他狠訓了一頓。趙榮昌斥責蔡波忘乎所以,小小一個鎮書記那般神氣,只差一點就把自己毀了。
「總告訴你看遠一點,記不得嗎?」
蔡波苦笑,說班長的話哪敢忘記。葉老鄉說他本性難移,一針見血。
「還得葉家福跟你住一個房間,自己管不住嗎?」趙榮昌訓斥。
蔡波說這一次刻骨銘心,大年初一凌晨的驚險一瞬至今讓他後怕。自知班長是他的大救星,要不是班長他己經完了。
「振作點。尾巴要夾起來。」趙榮昌說。
後來蔡波有所收斂。這人還是能幹,點子多,辦法也多,一個小鎮經營得不錯。一年後機會來了,蔡波被提為道林區的副區長。這一任用依然得益於趙榮昌,他向市領導推薦了蔡波。蔡波年紀輕輕,資歷不比別人深,進得快了,不免有人反對。反對者翻老賬,提起那年春節的風波,還有人提及蔡波身邊的女人,平日來來去去讓人眼花繚亂,出事時一輛越野車塞進一大堆,個個花枝招展,實在不檢點。類似議論對蔡波不利,但是最終沒有傷及任用。
趙榮昌也關心葉家福,問他有什麼想法,要不要他出面幫助,找市領導提幾句。葉家福說不必,這樣很好,他己經滿足了。
葉家福滿足什麼呢?那幾年裡,葉家福與命運盡力相搏,死死抓住一個東西,有些成就感。被葉家福抓在手中的不是別的,是他的妻子,她的情況很不穩定。
葉家福剛從學校出來,調到司法局上班時,他老婆就出過一回大事:因為輪椅行動不便,葉妻於煮飯時在自家廚房被一鍋麵湯嚴重燙傷雙手,住進醫院,一個月後燒傷初愈.脊椎病情又出現反覆,大小便失禁,人陷入昏迷。當時葉家福咬緊牙關,單位家裡兩邊忙,天天加班加點,夜夜醫院陪護,白天眼睛大睜,不讓旁人有話,夜晚幾乎不睡,百般用心照料,唯恐一轉眼妻子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