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黨校同學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有人給予評價,說葉家福是拼上了。這話看似稱讚人家夫妻情深,實際另有所指,相當惡毒。什麼叫「拼上了」?這是說葉家福為老婆拼死拼活,因為他有前科,曾經死過一個妻子。當年他升個小職,死了老婆,被認為「制不住」,這回他從鄉下調機關,直接當了科長,級別有升,事情跟著就到。他沒回來還好,老婆輪椅推來推去,自己尚可料理生活。他一回來一升官,老婆就燙手住院,要是一不留神真的死掉,豈不說明果然不行?「制不住」?所以拼死拼活要救。

這一回救之有效,虧得葉家福悉心照料,眾目睽睽之下,他老婆終於從鬼門關轉了出來。葉妻出院時葉家福的頭髮開始顯白,與年齡極不相稱。

後來葉妻的病情時好時差,好的時候可以坐著輪椅在家裡活動,差的時候躺在床上長睡不醒。雖然已經證明自己尚能「制住」,職務有變而老婆依然存活,葉家福還是鍥而不捨,一如既往相幫。時光時好時差,悄然流淌,幾年過去了,病妻依舊,葉家福的日子平淡如常,與蔡波之豐富多彩恰成對照。葉家福生性內斂,一向不善於訴說,只能自己對付困頓和苦悶,這種人特別需要給自己尋找精神依託,他的依託很奇特,與其工作相關,就是啃法律條文和教科書。那幾年他悄悄參加專業考試,’在兩度失敗之後,居然通過難度很大,淘汰率極高的國家考試,取得了律師資格,讓知根知底者大為驚訝。因為他從來不是一個很聰穎很能讀書的人。

趙榮昌說:「葉家福這種人應當用。」

葉家福請趙榮昌不用多費心,他知道班長一直非常關心他自己眼下卻不敢考慮太多,只求緊緊抓住手裡有的。

趙榮昌批評:「怎麼也去信無稽之談?」

葉家福苦笑,說不是怕「制不住」,是沒春自思。

蔡波成為副區長的第二年,葉家福的第二任妻子病逝。從當年一跤摔下到此刻,葉家福緊緊抓著她不放,數載起落,歷經磨難,最終還是走了。當年晚些時候,市直機關有一輪幹部調整,葉家福被任命為司法局的助理調研員。

他沒找趙榮昌。那段日子趙榮昌很忙,也無暇過問。事過之後趙榮昌從蔡波那裡得知訊息,不太滿意,說怎麼會是非領導職務,葉家福應當重用,早就應該。

蔡波講怪話,稱葉老鄉誰都不找,還有這種喜事從天上掉下來,已經算是命好。人家老婆有先見之明,趕緊跑到前頭去死,不讓丈夫再有自理負擔,真是好老婆。

趙榮昌說:「告訴他振作起來,總有用他的時候。」

兩年後,春天裡趙榮昌給葉家福打來一個電話,讓他跟蔡波一起到省城,那個星期天他有時間,準備在家裡跟老同學聚一聚。

「趙鵬想見你。」他說。

當年的小矮人如今要參加高考了。趙榮昌夫婦打算讓他學法律,孩子自己竟然要去讀數學。趙榮昌找葉家福來跟兒子談,因為葉家福大學讀的數學,眼下卻搞司法,且是小矮人數學的開蒙家教。他義不容辭。

那天蔡波叫上車,兩位同學趕到省城。當天中午在趙副秘書長家裡,三位老同學喝了點酒。小矮人從學校回家,跑過來跟葉叔叔說了幾句話。這孩子已經長得高過其父,星期天還得上課,一回家就關在房間裡做題,備考衝刺。他告訴葉家福自己的主意已經拿定,不讀數學也不讀法律,要學航天。

「也好,」葉家福開玩笑,「準備一根粉筆,去銀河系裡畫門牌。」

趙榮昌說孩子母親擔心孩子上天,他則考慮地球上的事情太複雜,特別是政治太複雜。孩子能夠擺脫的話,上天也好。

葉家福頓時顯得輕鬆。他說來之前感到壓力很大,擔心自己不能承擔起說服孩子的重任。現在終於可以旗合吃飯。

「知道你這個人,不求不來。」趙榮昌批評,「其實趙鵬的問題早就解決了。」

他卻不多談,直到酒足飯飽。

兩位同學告辭時,趙榮昌問了一句話:「有什麼需要我辦的?」

蔡波提起他們區裡的新任書記,那人跟他不對路。蔡波轉任道林區副書記己近一年,區長可能於近期調離,職位空缺,書記卻擬推薦他人。

趙榮昌點點頭,問葉家福:「你呢?都好?」

葉家福說都好。沒有空缺,也沒有願望。當助調不錯,不少拿工資,不多操心。

趙榮昌說那就行。

兩人返回。路上,葉家福納悶道:「班長叫咱們到家裡喝酒,這麼隆重,好像沒什麼大事嘛。」

蔡波說這就是溫暖,彼此有感情。人家胸有成竹,替他們考慮。趙榮昌也不是經常主動發話,這種機會,葉家福應當抓住的。該說就說,該要就要,又不是夕隊。

「我不想那樣。」葉家福搖頭。

他有感而發,跟蔡波提到往事,問蔡波是否清楚同學那兩年裡,為什麼葉老鄉總是把小林掛在嘴上,對小蔡大不客氣;為什麼他每年大年初一必找蔡波的岳父林慶國拜年,蔡波沒問過自家岳父嗎。

蔡波說當然問過。老頭子說葉家福這年輕人不錯。

葉家福說其實是老頭子不錯。

葉家福跟林慶國的交往遠在與蔡波結識之前。葉家福在老家鄉下工作時,曾作為基層選調生參加過一次青年幹部訓練班,時間一個月,地點在市區外的一處軍營裡,內容包括軍訓和政治課程。當時恰逢鄉鎮換屆,擬起用一批青年幹部,組織部辦青訓班,準備從中考察物色拔尖人選。林慶國很看重這個班,抽空到營房講了一課,還住了三天,瞭解參訓人員情況。年輕幹部們都敏感,知道這種時候讓林副部長有印象非常重要,都儘量設法接近,介紹情況,聆聽教誨。幾天下來,領導記住了不少年輕人。離開前年輕幹部列隊歡送,領導與大家一一握手,一個一個叫出好多人的名字,被記住的個個興奮不已。忽然領導叫不出來了:眼前這個人又瘦又高,看起來有些面熟。領導問:「你是誰?以前見過?」那人回答他是葉家福,樹葉的葉,全家福的家福。半年多前林副部長到他們鄉視察,問過情況。

領導想起來了:「哎呀,小葉,鄉黨政辦主任。」

沒多說,就一句。

青訓班歸來,葉家福回到鄉里,不久即升任副鄉長。在當時縣裡選送的幾個年青幹部裡,葉家福並不特別突出,尤其不如別個會活動,偏偏那些人沒有,上的是他。有知情者說這是因為林慶國副部長對他特別肯定。最讓林慶國誇獎的,竟然是葉家福沒去找他。半年多前,林慶國到鄉里視察時曾見過葉家福,當時葉家福忙前忙後,話很少,做事很踏實,領導曾詢問過他的一些情況,知道年輕人意外喪妻,很不幸,卻沒有影響工作,因此留有印象。彼此見過,葉家福在青訓班主動接觸,無疑比別人更方便,他卻躲在後邊,直到被林慶國認出來。這位領導認為葉家福不會鑽營,卻很踏實,規矩行事,正派為人。眼下會吹會拍會找會活動的人多得很,比較佔便宜,如果用的全是那一類人就壞了。還應當留一些位子,用一些踏實正派的幹部。

他特別交代,要葉家福每年必須到部裡找他彙報一次。見不上的話,可以交一份彙報材料。

「告訴他,只靠鑽營不對,沒讓領導知道也不行。現在就這樣。」

葉家福與林慶國的年際交往如此開始。每年找一次,交一份個人彙報材料,在組織部林慶國的辦公室。有一回葉家福去時,林慶國交代了一句:「現在有個機會,去讀兩年書吧。」葉家福因此報名,參加了省委黨校八培的招考,這才得以與趙榮昌、蔡波等人為伍。在林慶國離開組織部去人大後,葉家福每年大年初一必上門拜年,風雨無阻。知道蔡波妻子就是林家女兒後,無需太多囑託,葉家福自覺承擔起為小林監管小蔡的重任。為什麼?因為心懷感激和溫暖。

「從自裡起來的。」葉家福說,「我還是喜歡那樣。」

蔡波發議論,說他父親、岳父那代官員有特點,為政行事比較正經,可敬可佩。所以應當堅持拜年,常回家看看。但是那一套現在只供拜年回味,不敢多參照。現實情況已經不同了,通行規則不斷發展,如今為官從政別有講究。

「上了這條路,只能順著走,沒有其他選擇。」蔡波說,「你和我和他,這就是人類社會,說刁了叫現實,說大了去,人生、世界都這模式。」

「我看也未必。」葉家福並不認同。

那一天從趙榮昌那裡返回,一路上葉家福總在思忖,覺得趙榮昌請他們去一定有些緣故,不可能只是想念了,要一起吃頓飯。趙榮昌為什麼呢?

兩個月後謎團終於揭開。那天市裡召開大會,葉家福在會場外見到了蔡波。兩人握手時,蔡波哈哈大笑。

「怎麼會激動成這樣?」他問葉家福,「手心都是涼的?」

葉家福說他一向涼血。他不像蔡波這麼容易激動。

蔡波說現在明白了,彼此有緣,人家那頓飯真是溫暖啊。

葉家福交代蔡波小心,以後「班歌、團伙、賊船」什麼的,別再胡亂說。

「那種話只供內參使用。」蔡波笑道,「別怕,本來就是比鐵還硬。」

葉家福說記住鐵上有鋼,世間肯定有東西比鋼還強。

他憶及往事,提到當年一個端午節,鄉里下發檔案,任命葉家福同志為鄉黨政辦主任。當時葉家福同志私下裡十分激動。黃昏有電話趕到:拖拉機翻了,葉家福同志的妻子被壓死於坡下。「蔡波咱們製得住嗎?蔡波罵道:「烏鴉嘴!

當天氣氛溫暖祥和,會場裡聚集了千餘官員,囊括了全市各方面重要人物。專程前來的一位省裡的領導給大家介紹了本市的新任市長人選,他就是趙榮昌。

真是彼此有緣,這種緣分很滄桑。

趙榮昌到任後迅速成為一位強勢市長。只過了半年,葉家福和蔡波就在他的有力支援下分別履新。蔡波成為道林區區長,葉家福則從司法局調到政法委,直接擔任副書記。當年讓他們走到一起的那個機緣曾經面目模糊,此刻終於清晰一笑。

他幣門間當然不止於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