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黨校同學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後來就到了葉家福買單付出的時候。

他們成為同學的最後一個學期,校部組織籃球隊比賽,以求活躍學員生活。趙榮昌決定重用蔡波,委以本班球隊隊長之職,給了死命令,要求確保第一,拿不到就撤職查辦。趙榮昌此說當然是開玩笑。球隊隊長算什麼?當初蔡波曾被推舉為第三學習小組副組長,列入班組幹部序列,後因「行為不夠檢點」,捱了有婦之夫一拳,影響極壞,被撤職查辦,從此變成普通學員。球隊隊長屬臨時性專項指定任用,算不上學員幹部,蔡波卻很當真,決心努力施展。

「表現給老鄉看看。」他很自得,「不要以為有人只會搞男女關係。」

那一段時間蔡波的男女關係比較正常,不再小麥小週一天到晚不消停。不是沒有種種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興致勃勃前來探望,與小菜一碟相談甚歡,但是再也沒有哪個鬧出麻煩。其原因不在葉家福看管有效,趙榮昌威力籠罩,或者是蔡波自己一改本性。主要因素是環境變化,被小林管住了。那一年蔡波的妻子也到了省城,進了省教育學院。小林大名叫林瑋,原先文憑是大專,人家要拿本科,恰巧其夫也在省城,可能知道他有點毛病,春自就近加強管理,於是努力複習,一舉考入省教育學院,女兒交外公外婆代管,自己到省城脫產學習兩年。小林到省城後時常跑到這邊,把自己和蔡波關在房間裡。葉家福沒意見,看到小林就自覺讓位,有兄長之風。他說除刊、林,其他女的不行。

蔡波會打籃球,當隊長卻有困難,原因是培訓班學員情況比較特殊,懂小球的多,會大球的少。這裡搞個乒乓球、羽毛球比賽,不愁無人報名,能打網球的也不少,還有人摸過高爾夫球杆,能打籃球的卻很稀罕。愛好者當然也有,多為「nba」迷,碰上聯賽,可以守在電視機前連看幾個小時,有如喜好世界盃的足球愛好者,以及中國女排的熱心觀眾。但是這些人基本都是君子,有領導之風,以動口不動手為主要特徵,專業術語一套一套,自己卻從不穿球鞋,下了場連位子都不會站。把這些人組合成一支球隊幾乎是不可能的。

趙榮昌卻認定可以。學校搞比賽,培訓一班不僅不能缺席,還必須得個頭名,以揚班威,彰顯團隊精神。這個任務交給蔡波。趙榮昌知道蔡波會打籃球,因為小蔡時常在球場上跑來跑去,據說小麥最初就是在球場邊注意到他的。班級會打籃球的不多,學校卻有一些,各個不同學員班裡都有個把愛好者,教職員工中也有喜歡摸兩下的,課餘時間大家聚到球場,認真拼湊.‘下,水平參差不齊,也能搞出兩個聯隊,打場友誼賽。眾多愛好者多為軍隊轉業幹部,部隊重視軍事體育,籃球運動有傳統。蔡波沒當過兵,卻因為個子高,中學時代被老師挑為學校籃球隊員,奠定了如今充當臨時籃球隊隊長,為趙班長效力的基礎。

這個人有辦法,他為自己挑選隊員,不計較個頭高矮,不考慮看不看「nba",是不是精通球場術語,要的只是勇氣。班裡比較年輕,比較外向,比較莽撞,性情容易衝動的幾個傢伙全部被他鼓動入夥。他說學校裡的籃球愛好者都是業餘水平,沒有職業高手,平時打來打去,水平大多一般,他很清楚。強化訓練一下體力,粗粗知道一點規則,到時候只要戰術正確,主將敢衝,隊員敢拼,把對方一兩個厲害的封住,大家一鬨而上,這就贏了。

趙榮昌撥出班費,還到外邊要到贊助支援。蔡波手中有足夠的經費,隊員的訓練、營養和服裝都不成問題,球隊水準不高,鬥志卻十分高昂。課餘時間訓練了三個多星期就上陣了,居然一路打上去,歷初賽、複賽直入決賽。蔡波率隊沒打出水平,卻打出威風,他的隊員不太懂規矩,場上抱著球跑來跑去,一味鬨搶,不斷犯規,出一些很低階的錯誤,讓對手和裁判都非常不滿。但是偏偏這種戰術管用,類似球賽總是重在參與,不甚嚴謹,活躍氣氛成分大於比賽,一到場上,規矩的怕不規矩的,小心的怕勇猛的,認真的怕莽撞的,於是蔡波屢戰屢勝。

決賽對手是學歷班隊,那個班年輕人多,出場的都是些毛頭小子,體力比蔡波這一隊人馬好,陣前風格也差不多。所有場次裡,那一場球打得最兇險最艱苦。最終八培一班險勝,靠的是蔡波,當天他衝鋒陷陣,打得堅決頑強。對方一個大個子球員撞了他一下,他帶著一臉鼻血繼續率隊拼搶,把對手嚇住了。對手畢竟年輕,精神上比較脆弱,一旦嚇住就難以振作,就這樣被蔡波打垮。

當天趙榮昌下令全班同學上陣助戰。他還請兵助陣,提供激勵。時省婦聯在省委黨校舉辦一期青年婦女幹部培訓班,班裡鮮花一片,趙榮昌設法把她們請來觀戰,為蔡波喊叫,鶯聲燕語最是動聽,滿目鮮豔很鼓舞鬥志,該同志越戰越勇。

趙榮昌很滿意,說蔡波這個人可用。

時候未到,他己經在考慮日後用人。他找蔡波談話,說有什麼想法可以告訴他。

「想法不多,舒服一點就成。」蔡波說。

趙榮昌批評,說一個人不懂得看遠,他就不可能走遠。

「班長你替我看一看。」

趙榮昌說,蔡波這種人不宜安逸。條件太好,空閒太多,日子太舒服,不容易辦成事,還可能出問題。蔡波在市裡有上一輩的關係和人脈,政治基礎不錯,來之前已經是市人事局一個熱門科室的副科長,回去之後,不必太費勁就可能當個科長,之後繼續向上也不存在太大問題。但是這條路對他太舒服,太順利,也沒太多意思。

「你要到下面去,吃點苦,從鄉鎮幹起來。」他說。

蔡波笑,說那個不好。他跟葉老鄉不一樣。

趙榮昌還是批評:「所以你才特別需要。」

趙榮昌跟葉家福談話時也提到了日後,他說葉家福起自底層,為人沉穩實在,有定力,可靠,加上基層工作經歷和經驗,基礎很好。但是為人過於內斂,講規矩近於刻板,不擅經營團隊,在基層恐怕不太有前途,到上層機關反而好一點。

「留在省裡怎麼樣?」他說,「我來幫助推薦。」

葉家福感嘆,說班長這麼看重讓他很感動。他不敢有太多想法,眼下妻子的病情讓他很難遠離,畢業後還是回去為好。通常情況下他得回鄉鎮工作,他想設法調到市直單位,以便就近照顧家人。

趙榮昌認為葉家福跟蔡波情況不一樣,缺乏有力支援,在市直機關不容易發展,那裡幹一輩子當不上科長的多的是。葉家福說他現在局面困難,不能多想那些。

「你還得振作,」趙榮昌說,「我會幫你。」

沒想到他自己突然出了事情。

那個星期天葉家福沒有回家,留在學校。上一週因為妻子病情反覆,他請假回去料理,落了些課程,這個假日留在宿舍裡趕作業。蔡波也沒回家,他比較快樂,早早出門,與小林相約到公園划船去了。

上午十點來鍾,有敲擊門板的聲響傳起,「篤,篤,篤」,聲響小小的,不太連續,有些遲疑,不像是通常打門,像是小貓抓撓。葉家福挺納悶,走過去開門看究竟:外邊居然站著個八九歲模樣的小男孩。週日上午,宿舍走廊上靜悄悄的,房間門大都緊閉,小男孩以為人都不在,獨自玩得很開心。

「小孩幹什麼?」

男孩大頭圓臉,模樣很精神,且不怕生,很大方。他把手伸到葉家福面前,讓葉家福看他手上的東西,是一支白粉筆。

「樓下都抄完了。」他告訴葉家福,很自豪。

抄什麼呢?門牌。學員宿舍樓各房間都釘有標牌,在各自的門框上。葉家福房間的門框標牌是409號,男孩用粉筆把那三個小數字放大數倍,抄寫於17板上。男孩抄門牌一絲不苟,從走廊那頭一路抄過來,每個房間門框上的牌號全部複製於門板上,沒有遺漏一間。而且他已經把下邊那一層宿舍全部複製完畢。

葉家福特別喜歡小孩。他逗男孩玩,嚇唬說粉筆只能寫黑板,亂寫門板不行,警察要抓的。小孩卻不怕,說他爸爸認識警察。

「爸爸是誰?」

他說是趙榮昌。

這一說就看出來了,長得跟趙榮昌真是像。

「你爸爸來了?」葉家福問。

小男孩往葉家福後邊看,看到屋子裡沒人,問那個叔叔和阿姨去哪裡了。

「蔡叔叔嗎?」

他點頭。

原來小孩已是本宿舍熟客,知道這裡偶爾有男有女。葉家福告訴小孩,蔡叔叔今天不在,跟阿姨到公園划船去了。

「在人家門板上亂畫不行,」他告訴小孩,「讓你爸知道要罵的。」

小孩倒聽話,即把粉筆扔了。

小孩離開後,葉家福關上門繼續努力,以小孩那種精神,把教科書上的字往筆記本上覆制,竭力避免遺漏。沒幾分鐘他的門再次被小男孩敲響,這次很慌張,伴有哭聲:「叔叔!叔叔!」

葉家福趕緊開門,門外還是那個男孩,趙榮昌的兒子,一張小圓臉上又是汗又是淚,嚇得臉色發白。

「別哭,」葉家福趕緊安慰,「什麼事?」

小男孩指著樓下,放聲大哭,什麼都說不出來。葉家福知道不對,肯定有大意外。他把小孩的手一抓,順走廊快步朝樓梯口跑,下樓梯到三樓,直奔趙榮昌那間宿舍。

他們趕上了最後一幕:趙榮昌剛巧被帶出房間。

他揹著一隻旅行袋,手上還拎著小孩的書包。他身邊有兩個人,一個年輕,一箇中年,均陌生人,兩人臉色平淡。中年陌生人在前,先走出房門,後邊跟出來的是趙榮昌,年輕那個押後,用力一拽房門,砰一聲把門關上。三人出門時表情刻板,情況卻也不算太異常。突然發現葉家福帶著小男孩快速奔跑過來,局面頓時一變:兩個陌生人一起伸手,一邊一個掐住趙榮昌的胳膊,年輕的那個往前一擋,朝葉家福厲聲喝道:「站住!幹什麼!」

葉家福沒管,跨大步逼向趙榮昌和陌生人。趙榮昌立刻也喊:「葉家福,沒事。」

葉家福把步子放緩下來。

「你們是誰?」他問陌生人,「幹什麼的?」陌生年輕人不回答,只是下令:「閃開。」葉家福擋在走廊上,不放他們過去。「他們是誰?」他問趙榮昌。

趙榮昌被兩個陌生人緊緊抓著,人卻很鎮定。

他笑了笑:「他幣門執行任務。」

「什麼?」

趙榮昌還說沒事。他喚他少仔:「小鵬,不要哭。」

陌生中年人伸出一隻手指指著葉家福,壓低聲音,嚴厲警告:「趕緊走開,不要妨礙公務。」

「班長!」

趙榮昌不做解釋,他對兒子說話:「小鵬,背上書包,跟葉叔叔去,別調皮。晚上叔叔會送你回家。」

他用力一掙,從中年人手中掙出一邊胳膊,把手中抓的小孩書包放在地上。然後他舉起手,食指放到嘴唇邊,示意葉家福不要出聲。

「沒事。」他低聲道,「讓我們過去。」

葉家福頓時明白。這裡發生的意外不那麼簡單,不是趙榮昌可以控制,更不是他葉家福可以阻擋,而且還不宜鬧騰開來。他沒再追問,按趙榮昌的吩咐側身讓了道。

趙榮昌被兩個陌生人押著穿過走廊,走下樓梯。葉家福帶著趙榮昌的兒子尾隨不捨,一起走到樓下。樓外空地上停著一輛轎車,車上有司機候著,前排還有另一個人。兩個陌生人推趙榮昌上車,一左一右跟他一起擠在後排。轎車發動駛離。

小男孩放聲大哭。葉家福把他緊緊揪住。

他帶著小男孩回到自己房間,向小男孩詢問究竟。這個年紀的小孩哪裡知道什麼,他不認識這兩個陌生人,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為了什麼事要帶走趙榮昌。

「爸爸跟你說什麼了?」

「沒有。」今天是星期天,學校不上課。上午趙榮昌帶孩子到宿舍來,答應讓他玩一會,然後做作業。孩子在樓梯口牆報欄下撿到支粉筆,興高采烈到處跑,給一間間宿舍寫門牌,玩了好久。被葉家福勸阻後,小孩想起父親的交代,趕緊下樓做作業。但是趙榮昌宿舍門已經關起來了。小孩用力打門,開門的卻不是趙榮昌,是另外的陌生人。小男孩看到他爸爸坐在裡邊床上,繃著臉不說話,地上丟著一些紙張本子,覺得很奇怪,卻被陌生人攔著,進不了屋子。男孩給嚇住了,哭,趙榮昌喊了他一句:「別哭,去找叔叔。」他掉頭就跑到葉家福這裡來了。

顯然趙榮昌沒有意料到會出事情,否則他不會把孩子帶到這裡。被帶走前他交代孩子,說叔叔晚上會送他回家,那肯定不是跟孩子說,是在交代葉家福晚上再把孩子送回去,不要安排在上午,也不要下午。為什麼呢?

葉家福問男孩家裡現在有人嗎。孩子說沒有。爺爺住院,媽媽一早到醫院去不?

葉家福明白了。趙榮昌走前給他一個動作,讓他別出聲。原以為是讓他別在走廊上嚷嚷,搞出什麼動靜。現在看來可能還有其他意思,他家裡似乎正有麻煩。

葉家福決定等待,情況自會明朗。這個時候先安撫小孩要緊,其他不必考慮。時近中午,他帶小孩去了食堂,問他想吃什麼。男孩驚魂初定,覺得肚子餓了,說他要吃肉包子,還有滷雞爪子。

葉家福說小孩雞爪子吃多了會抓破書。不好。

他還是給他買了二大盆。男孩吃得津津有味,那時就忘記哭了。餐桌上沒吃完,葉家福向服務員要了個小餐盒,把剩下的滷雞爪包回宿舍。

當天下午葉家福哪都沒去,把自己和小男孩關在房間裡。小男孩的書包裡裝著他要完成的作業,居然不是老師佈置,是母親安排的。小男孩淚又歲,已經讀四年級,比同齡孩子早上學一年,他的語文很好,數學卻一塌糊塗,特別不會做應用題。他書包裡的課本和作業本都是數學,媽媽佈置的都是數學題目。

當天下午葉家福什麼事都沒做,在宿舍裡當家教,輔導趙榮昌的兒子做應用題。葉家福讀的是師院,專業是數學,小學四年級的課目真是太容易了。那天他拿雞爪子當獎品,誘導小男孩做題,聽懂了做對了有爪子啃,小男孩格外來勁。

黃昏時蔡波回來了。開門進屋一見葉家福在,不由吃驚,說老葉搞什麼名堂,關在裡邊幹什麼。

葉家福說:「認得這個是誰?」

蔡波把小男孩抓過去看,說:「這不是小矮人嗎?怎麼跑這裡來了?大矮人呢?」

小男孩嘴巴快,說他爸爸讓兩個人帶走了。

「什麼?」

葉家福說趙榮昌上午到這裡,碰上緊急公務,把孩子託給了他。

「讓咱們把他送回去。」他說。

「班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