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黨校同學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他脫不開身。」

上一回趙榮昌請葉家福到家裡吃飯,同學聚一聚,喝兩杯,讓蔡波帶葉家福上門。結果葉家福臨陣脫逃,未曾赴會。後來他一直沒有登過班長的家門,等到忽然需要護送小男孩回家時,根本就不知道地方,只能把蔡波叫上。他沒把上午發生的事情告訴蔡波,只問蔡知道趙榮昌父親出什麼事了嗎。

「聽說情況不好。」蔡波說,「癌症,手術效果不理想。」

葉家福感嘆,說這麼大的事,沒見人家有什麼異常。

蔡波說:「這個人又偉大又好強,他不會讓咱們看破。」

兩人跟男孩一起吃了晚飯,出校門叫計程車,把孩子送了回去。

葉家福第一次登趙榮昌的家門,用蔡波的怪話,是首登「榮昌」賊船船長室。趙家讓葉家福極為驚歎。這是個大宅子,位居省城的老城區,街路不寬,兩側高牆深院,都是舊日大戶人家。趙家的宅子門口釘有一面銅牌,是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為本地一位歷史名人的故居。房子己顯老舊,看起來有大把年紀,但是氣勢依然恢宏,深深的天井,寬闊的門示雕樑畫棟,廊柱相對,有著通常人家罕見的氣韻。

蔡波說這就是世家。人家祖上不尋常。

葉家福聽說過一些情況。趙榮昌祖上曾出過大官,大約在清代中葉,出過一名總督,兩代巡撫。後來趙氏為省城顯族,從政從商,代有名人。趙榮昌祖父轉而從學,是民國中後期本省教育界重要人士。趙榮昌的父親則學考古,是省內有名的文物鑑定專家,退休前長期供職於省博物館。趙榮昌的祖父、父親都有許多弟子,其中有一些非常了得,活躍於本省政治、經濟、文化領域。趙榮昌大學畢業後直接進了省政府機構,迅速成長,得益於家族遺風,自身能力,也得益於有人提攜。他到機關不久就被一位副省長指定為秘書,該領導本是他父親的學生。趙榮昌在領導身邊工作得力,幾年後當上副處長,又進培訓班深造,一路風順。卻不料突然會有兩個陌生人上門,掐著胳膊把他悄悄帶走。

趙榮昌的妻子姓曹,職業為醫生,模樣端莊,氣度不凡。葉家福第一次和她見面,心裡有些不安,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講趙榮昌的事情。她卻什麼都不問。

小男孩說了一句:「他們把爸爸帶走了。」

趙妻點點頭,不動聲色:「作業做完了嗎?」

她可能已經知道點什麼了。

蔡波詢問趙父的病情。趙妻憂心忡忡,說醫生正在考慮是否進行第二次手術。老人家七十多歲,身體怕是經不起折騰了。

小男孩把作業本翻出來,纏著母親要她檢查。趙妻說放著,媽媽跟叔叔說話呢。男孩非讓她看不可,於是她隨手一翻,非常吃驚。

「自己做的?」她問孩子。

孩子說當然,每一題都是自己算出來的。叔叔一講,給只雞爪,他就懂了。

趙妻「哎呀」一聲,看了蔡波一眼:「小蔡這麼能幹,怎麼從不提起?」

蔡波發笑,說嫂子搞錯了,是這個葉家福。這個人當副鄉長可惜了,應當去中學教數學,他懂那個。

趙妻道謝,說趙榮昌提起過葉家福,知道葉同學為人特別可靠。卻不知道還懂教育。要不是親眼看見,她哪裡相信作業是兒子做的。這孩子數學總不開竅。

葉家福說不對,這孩子的數學天賦好得很。

趙妻說怎麼會呢。

葉家福很認真,稱自己絕不瞎表揚。小孩有興趣,興趣就是一種天賦,值得大人發現和開發。葉家福還舉例,說今天上午小男孩拿支粉筆,在學員宿舍樓畫門板玩。別的小孩可能會隨手畫刁叭,或者寫字,這孩子一絲不苟,在門板上覆制門牌,寫的每一個都是阿拉伯數字。可見其興趣。

趙妻發笑,問孩子:「是這樣嗎?」

孩子很得意,說爸爸讓他自己玩,他玩了好久。直到爸爸被人帶走。

趙妻的眼淚突然滾落下來。

她沒在丈夫的同學面前當場號陶,但是眼淚悄無聲息,止不住一串串下來,那場面也很駭人。蔡波不知底細,在一旁呆若木雞。葉家福把他的手一抓,起身告辭。

「有事儘管找我們。」葉家福說,「你筋合。」

趙妻忍著哭,點頭送客。

兩人匆匆出門。走到僻靜處,蔡波張嘴就罵:「媽的葉老鄉,你還瞞我!」

葉家福這才把事情和盤托出。

蔡波感嘆道:「原來如此。」

這個人比葉家福敏感,一段時間以來,他已經注意到趙榮昌有些異常。以往趙班長定期找學員談話,再怎麼忙碌也堅持不懈,樂此不疲,視為打造團隊同舟共渡之重要措施。這些日子忽然不要團隊了,沒事時常把自己獨自關在房間裡,一改以往做派。蔡波聽說其父重病,以為趙榮昌是痛於父患,卻不知還另有麻煩。

「肯定跟老闆有關係。」蔡波斷定。

幾個月前,本省召開兩會,選舉了新的省領導,有一位原副省長不再出現於班子名單裡,這就是趙榮昌入學前跟隨的那位領導。對該領導去職的正式說法是另有任用,有訊息傳他將調離本省,到另外省份擔任重要職務,可能是常務副省長,或者副書記。不料未待走馬上任,其前秘書趙榮昌就被兩個陌生人從學員宿舍帶走了。

兩天後,校有關方面到班級宣佈一項決定:趙榮昌因故需要配合調查,暫停學習。班長一職指定副班長代理。

那時小道訊息開始漫天飛舞。原來舊日副省長己經犯事落馬。其事件與省城一起地產案相關。省城城區黃金地段有一塊地,數年前由一家很有背景,聲名顯赫的外資企業競標獲得。其後有關部門接到附有詳盡資料的舉報,稱競標過程存在貓膩,於是進入調查。一起大案漸漸出露,競標存在舞弊黑幕,竟然還串出數起政商勾結、行賄受賄、弄權貪贖的案子,牽涉到一批官員,從主持該地產競標的市建設局局長,到主管副市長,再到省相關部門領導,直至那位分管副省長。據說該副省長曾親自打電話下命令安排那個地塊,因此得到了地產商的大筆好處。

這是趙榮昌入學前的事情,時趙為該領導的秘書。

從被帶走那天起,直到學期結束學員畢業,趙榮昌沒再露面。蔡波打聽到訊息,說為了保證辦案不受干擾,副省長被隔離於省外某地受審,趙榮昌也被弄去那個地方。早先處置蔡波時,趙榮昌曾說他是四七人的班長,不希望本班少掉哪一而認。他把蔡波揪住了,把葉家福拉住了,待到畢業還是少了一個,不是別人,卻是他自己。

那一段時間裡葉家福多了件事情,就是充當家教,為趙榮昌的兒子輔導數學。事情是他自己攬的。趙榮昌被帶走當晚,他和蔡波送小男孩回家,跟趙榮昌的妻子談起過孩子的數學能力。隔天他給趙妻打了電話,說知道孩子的學校離這邊不遠,以後放學時,孩子有空就先來找他,他給孩子講講題目。他也會安排孩子吃晚飯,然後送孩子到附近的公共汽車站搭車回家。

孩子的母親說怎麼好這樣麻煩。

「孩子的爺爺在醫院,事情肯定很多,家人顧不過來的。」葉家福說,「我幫不上其他忙,就給孩子說點數學吧,舉手之勞。不管出什麼天大的事情,都不要緊,只要孩子不耽誤。」

趙妻在電話那頭嗚咽,連聲道謝。

後來小男孩三天兩頭出現在葉家福這裡。孩子叫趙鵬,小名小鵬,他跟葉家福特別有緣,兩人相處很快活。短短幾個月,小男孩數學成績突飛猛進。

班裡有不少學員見過這個小矮人,知道他們家的大矮人是誰。時訊息相當嚴峻,傳說趙榮昌涉案很深,情節嚴重,己經轉司法程式,必重判無疑。有人偷偷把情況告訴葉家福,提醒他這種時候讓小矮人三天兩頭來恐怕不好,讓人注意會有議論。葉家福冷笑,說趙榮昌要是有問題,判個十年八年,哪怕槍斃都是他自找,不是孩子的錯,更不是同學的錯。這種事橋歸橋路歸路,不必混在一起。當初他妻子從陽臺上掉下去,差點死掉,人家趙榮昌想盡辦法幫助,否則現在他妻子哪可能坐到輪椅上,他也不可能呆到畢業。如今趙榮昌給逮走了,他葉家福不過給人家兒子弄幾根雞爪子吃,算什麼?處置腐敗分子他擁護,該記住的還得記住。

畢業前夕,有一天小矮人肩膀上別一塊黑紗來到葉家福這裡。爺爺死t,明天他不上學,跟媽媽去送爺爺。葉家福很感嘆。

他說:「小菜一碟,咱們明天去。」

蔡波說明天有課。

「沒空算了。」

小男孩還小,具體詳情不清楚,葉家福也不多問。當晚他獨自出門,跑到省立醫院的殯儀館實地考察。他知道趙榮昌父親生前在這裡住院,死後儀式不會設於其他地點。他在殯儀館外沒看到喪事訃告,問了管理員,瞭解到趙家喪儀的時間。這種事本可打個電話問一下趙妻,他擔心人家不願相煩,還是自己行動為好。第二天上午他推病請假,沒去上課,早早動身,獨自前往省立醫院。到地方時他很吃驚:場面非常冷清。趙榮昌母親己故,有三個姐姐,沒有兄弟。事到臨頭,趙榮昌身陷異地,為其父治喪的純為女眷,加上幾個女婿和老少親屬。生前友好來得很少。

趙妻己經無淚。她說他們沒有聲張。父親死得不是時候。

「謝謝你們兩位同學。」

葉家福這才發現蔡波在一旁向他招手。這傢伙不吭一聲,來得比他還早。

趙妻說,本來不必這樣。趙榮昌可以站在這裡盡兒子的孝道,會有很多人前來送別老人,只要當年他聽從了父親。

「爸爸讓他搞學術,他卻走了那條路。」

趙榮昌是學歷史的,畢業時父親為他聯絡了大學的職位,希望他如祖父一般從教治學。他沒聽,從政去了,雖然違背父訓,卻也上接祖傳。趙榮昌對自己的家族史瞭然於心,清楚幾代祖輩中的每一個高官顯貴。有一種人研究歷史,另外一種人則在歷史上留下印記以供後人研究,趙榮昌對歷史的興趣顯然在於後者,如他的幾位先人。

他一定沒料想到自己會讓父親走得如此淒涼。

葉家福和蔡波一直把趙父送到了火葬場。返回路上,葉家福問蔡波怎麼會突然跑來。蔡波自嘲,說他歷來如此,越是人家怕的,他越來勁,從小喜歡湊熱鬧,看槍斃犯人,為一大毛病。本來他以為,趙榮昌父親也算一方名流,葬禮多少還得有點樣子,哪想會這麼悲哀。趙榮昌剛出事,生死未卜,這時不幸舉喪,家屬不想為難朋友,不事聲張,情有可原。但是如今資訊社會,這種事很多人是知道的,他們不來而已。有的人是不敢來,有的人是不想來,還有的是不好來,各自都有考慮,怕被牽連怕惹麻煩,都怕成這樣了。

「趙榮昌真是完了。」他說,「矮子這麼偉大,結果這麼悲涼。」

「你還幸災樂禍?」

蔡波說他是由衷痛心。平心而論,趙榮昌確實有能力有水平,天生一個領導人術抱負大,基礎厚,起點高,現實吃得透,規則很明白,長袖善舞,察人用人都有過人之處,看他當班長,感覺是在當省長。精心打造團隊,將來分佈全省,時候一到會是一支很好用的領導隊伍,彼此知根知底,都曾同舟共渡。趙榮昌大概就是為了領導「榮昌號」,領導大家而活的。他學歷史,可能也是春已為歷史而活。可惜到頭來一廂情願,人家歷史不需要他。

「我都替他悽慘,不好受。」蔡波感嘆,"or看只剩咱們倆比鐵還硬。」

葉家福說旁人不敢來有人家的道理,怕惹麻煩是人之常情。他們倆也沒什麼了不起,無需擔心。同學之間,有些感情來去,沒有利益交割,這就什麼都不怕。蔡波就此可以得到一點教益。

「還是廉潔從政為好。」葉家福說。

蔡波笑,說臨近畢業,葉老鄉認真背書,看來卓有成效,真是記牢了幾個詞。不必葉老鄉這麼關心,他這個人從來不貪財,最多就是樣子長得好,有些男女作風事情。

葉家福說那個麻煩恐怕更大。

兩星期後他們打道回府。畢業歸來,兩人意外地一起面臨工作變動:蔡波被調出市人事局,派往道林區工作,任命為該區下轄一個重點鄉鎮的副書記兼副鎮長。該鎮鎮長即將離任,已確定蔡波為代理鎮長人選。葉家福則從鄉下調出來,安排到市司法局當科長。市委組織部幹部科長奉領導之命找他們兩人談話,說出於培養和關心,市領導直接考慮了他們的安排。

兩人面面相覷,都非常驚訝。小蔡忽然變成老鄉,老鄉卻要進城,兩人剛好調了個方向,對他們各自都別具意味。蔡波是重用,下基層獨當一面,於年輕幹部無疑是重要機會。葉家福則屬照顧,可救家庭之難,讓他求之不得。葉家福很明白,從下邊鄉鎮基層調到市直機關極不容易,要過幾道難關,得做很多溝通努力,特別需要貴人相助,絕對不會因為家庭困難就能攤上這種好事。葉家福秉性這般,求人謀事格外困難。不料沒待自己爭取,好事從天上自行砸到頭頂,調入,還安排為科長,讓他有如中了頭彩。高興之餘不免感到奇怪。

蔡波問:「你跟趙榮昌提過沒有?」

葉家福把他與趙榮昌談話的情況告訴蔡波。提到自己家庭困難,沒想留在省直,希望到市機關,趙榮昌答應到時候給予幫助,但是沒過多久他自己就出事了。

蔡波說:「他想留你在身邊,倒沒想留我。」

他告訴葉家福,趙榮昌也替他畫了路線圖,不讓他安逸,要他到鄉鎮去。

「別看人家矮,簡直就是諸葛亮。」蔡波嘖嘖不止,「看他算得多準。」

「難道還是他幫助安排的?」不由葉家福猜測。

蔡波說不可能。時候未到,趙榮昌自己就進去了,哪裡還幫得上忙。哪怕他那般有心,曾提前打過招呼,沒出事的話,身份地位比較特殊,發揮一點影響力也許可能,一齣事剛好相反,誰會聽他的?只怕打過招呼更為不利。

「可是能這麼巧嗎,剛好就這麼辦了?」葉家福很疑惑。

蔡波說真是特別有趣。

兩人就此分手,各自履新。

幾個月後一次相逢,蔡波把葉家福拉在一邊,悄悄告訴他:「矮子很偉大,真是鐵。這個人還沒完。」

蔡波在市裡的關係多,訊息特別靈通。他了解到的情況令人吃驚:原來市裡一位副書記曾親自過問他倆的安排。領導說有位熟人從一個很特別的地方給他寄來一封信,介紹了這兩個學員的表現和家庭情況,評價很高,請求他給予關心和幫助。

「不會是別人,肯定是趙榮昌。」蔡波一口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