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趙榮昌有一句名言,叫做同舟共渡,讓大家很共鳴。進了八培一班,上了同一條船,各自人生路徑交會,互相都知道現在其實就是未來,這就是緣分。葉家福有些不一樣,對他而言緣分是讓人陷進去的,因為無奈,身不由己,別無選擇。
輪到葉家福出事時,他撞到了蔡波手上。
蔡波接了那個電話。「葉家福還在教室,」他說,「你可以跟我說,我轉告他。」「這個這個,」對方不安,急很急。」
「放心,一出來我就跟他說。」
「不是好訊息。」
打電話的是市委組織部幹訓科的科長,蔡波跟他還熟。那天學校期末考試,上午下午各考一門,順利考畢,本學期即告圓滿,此刻己屆盛夏,他們的第二個學期即將結束。蔡波一向不怕考試,總是比人家做得快,葉家福還在那裡一個字一個字認真答題,剛對付了半張考卷,他己經完事走人。兩個學期歷經各種考試,小菜一碟己經得到公認,傢伙真是會考。上學期末有一個「小麥事件」纏身,居然考了第三,這學期基本平安無事,那就更不在話毛今天上午蔡波提前半小時把題目做完,也不再檢查一遍,水杯一拎走人。因為天氣熱,最高溫度上了三十五度,教室裡幾架電風扇呼呼打轉,還是熱氣難驅,蔡波只想快走。他心裡有數,那些題目難不倒他。
結果他替葉家福接下了訊息。確實很急,不是好訊息,是噩訊:葉家福家裡出事了,其妻不慎摔倒,頭撞在水泥墩上,現躺在醫院裡,人事不省。葉家福入學前在鄉下工作,其妻卻在市裡,是市第二中學的教員。學校把訊息緊急報告市組,請求通知在省裡學習的葉家福趕緊返回。
「遲了就怕趕不上。」對方說。
蔡波很吃驚:「這麼厲害?怎麼摔的?」
原來不是走路時不小心絆跤跌倒,是從樓上掉下來。不是走樓梯滑倒滾落,居然是從自己家的陽臺上掉下去的。葉家福一家住的是學校教工宿舍樓,那天上午葉妻爬到自家陽臺上,忽然一跤掉下樓去。樓下有個花臺,是水泥砌的,她的頭剛好就撞在水泥花臺的尖角上。
「她什麼事要去爬陽臺?」
對方不知道。不過顯然是失足摔下,不是被人謀害從那裡推下去,也不是跳樓自殺。因為葉家住的房子不高,是一層樓,想自殺不會在那裡原地跳,肯定得找高一點的地方。住一樓怎麼還能掉到樓下?原來人家這座樓比較特別,是通過特殊設計的綜合樓,下邊一層為學校的教學輔助設施,有體操房乒乓球室器材庫房等等,上邊五層是教工宿舍。所謂一樓即二樓,離地有四五米高,這麼一點高度通常摔不死人,偶爾也有例外。
「醫院已經發了病危通知,很嚴重。」對方說,「你趕緊通知葉家福。」
蔡波說老鄉還在教室裡,憋著一泡尿不肯出來呢。活該他。「什麼?」蔡波說沒什麼,葉家福一出來小便,他馬上轉告。半小時後葉家福回到宿舍,蔡波什麼都沒跟他說。葉家福問:「又學習上了?」那時蔡波倒在床上,手裡拿一張報紙,正看得津津有味。「不能老繃著神經,要設法放鬆一點。」他說。「又什麼好訊息?」
蔡波說好訊息很多。英國有位內閣大臣跟一個相好女子秘密幽會,讓狗仔隊拍了照片,小報登了一版。
「老葉知道什麼叫狗仔隊吧?」
葉家福冷笑,說他知道,專搞隱私。咱們這裡沒有狗仔隊,但是有葉家福。
蔡波大笑,稱讚葉家福知識很全面。
葉家福是最後一個出考場的,他有些遺憾,因為檢查最後一題的時候,感覺答得不夠完整,應當補充幾點。於是提筆趕寫,只補了兩點,鈴響了,時間到。老師讓他出場,只好起身,沒顧上寫個句號。
「你可以拖幾分鐘嘛,起碼寫完那個句號。」蔡波說。
葉家福說算了,有時間就趕,時間到就走。咱們按規矩辦事。
蔡波說葉家福規矩太多。他跟老婆做那件事也按規矩嗎?一共有幾點?第一握手,第二寬衣,第三上床?
葉家福說差不多,可以補充幾點。
他顯得心情不錯,所以不反對開玩笑。估計考試的感覺還行,最後抓住時間補充,儘管沒有寫完,畢竟也補進了兩點。
他們一起去餐爪葉家福說抓緊,回來還可以看幾道題。
他還在考慮對付下午的科目。
蔡波跟葉家福東拉西扯,就是不講人家家裡的事情。蔡波說當年他從大學出來,以為從此不必再讓人考什麼試了。哪想還會到這裡對付那幾張紙,天氣熱成這樣,趴在桌上這裡寫上一行,那裡補充兩點。現在他巴不得突然鬧場地震,大家拍屁股走人,管他什麼句號。
葉家福說那兩回事,哪怕鬧地震,句號按要求照畫。
他們到餐廳時,吃飯的人已經不多了。蔡波要了一碗排骨麵,坐到葉家福面前,拿眼睛往葉家福的碗裡看了一眼。
「老葉你還是這個?」
葉家福一向隨便,碗裡就是燒茄子蓋澆飯。
他說這挺好,熱乎。
蔡波笑:「上午補充了兩點,中午連一點也不補充?」
葉家福說用不著。
「省下來,給兒子娶老婆?」
葉家福說蔡波裝什麼傻,他沒兒子。
「沒兒子可以生啊,哪一條規定你不行?」
葉家福說規定可以,實際沒有。算了。
蔡波說他知道葉家福沒問題,早先不是曾經有過一個嗎,所以不怕,少斷子的問題在老婆那裡,把老婆的問題解決好就徐葉家福問老婆的問題怎麼解決。蔡波說很容易的,人家醫生有辦法,醫生沒辦法也不要緊,大不了換一個老婆。葉家福說真是胡扯。蔡波說捨不得就不要換,聽天由命,也許老天爺自有安排。
「我讓一個傢伙算過命,鬧著玩的。」蔡波說,「讓他給我算三件好事,結果頭兩件算有了,第三件沒有,叫我喪氣不己。知道是哪三件好事嗎?」
葉家福說不要瞎扯,這是什麼地方,算命也拿到這裡說。
蔡波說開開玩笑,不違反紀律。三件好事其實大家都知道,叫做升官、發財、死老婆。現在大家都是小科級,將來或高或低,升一升還是會的,否則兩年培訓班不是白上了?工資也會提一點,哪怕只算年資,也不會總是原地不動。所以升官發財都可指望,死老婆這種事就不好說了。領導幹部要是有心更換老婆,離婚肯定不是好辦法,因為咱們這裡跟人家老外有別,最痛恨陳世美,人人喊打,鬧離婚可能影響前途。謀害發妻更不行,搞不好會把自己的命都賠上。所以只好指望自然災害,老婆因自然災害而死,哪怕再三換過,大家都會同情,沒意見。但是這就得看天意了,老天不開眼,再怎麼巴望也是痴心夢想,是不是?
葉家福即拉下臉來,把筷子用力一放道:「蔡波你這是故意的?」
蔡波做懊惱狀,舉手敲了一下腦袋。
「戳到心裡去了?」他問。
「你不對頭!」
蔡波說葉家福一直很關心他的個人問題,主要是男女關係問題,讓他感激不盡。現在也該輪他來對葉家福關心一回。
「咱們討論過。」蔡波說,「我這個人努力讓自己活好,你跟我不一樣,骨子裡是那種為別人活的人。這樣活著很難得,一定也很痛苦,要特別經得住。好在你一直很經得住。」
葉家福說:「這說什麼呢?」
蔡波不談究竟。只講班裡通知,下午考試完,不要去餐盡大家一起到溫泉水鄉聚餐,晚上聯歡,慶祝勝利完成考試。聚會是趙榮昌安排的。溫泉水鄉在郊外,得集中坐車去,班長也把車安排好了。
「據說洗溫泉有利生兒子。」他笑道。
葉家福惱了:「什麼鬼兒子!」
跟葉家福不能提這個,蔡波一清二楚,但是他這人口無遮攔,偏偏要說,哪壺不開就提哪壺。
葉家福個人情況有些特別,結過兩次婚,卻沒有孩子。葉家福比蔡波年長兩歲,所居村莊偏處深山,葉家世代務農,家族裡第一個上大學,走出坑壠當幹部的就是他。葉家福在村裡上小學,到鄉中學讀初中,高中是在縣城讀的,大學讀的是師範學院,專業是數學。當年葉家福滿心期待將來能到縣中學當個數學教員,為了實現目標他非常努力。他這個人天資並不突出,山區中學的教育資源和質量也比較差,基礎不如別人,在大學裡他靠刻苦彌補不足,以所謂「笨鳥先飛」來求進。哪想他居然飛得比大多數大學同學遠得多。畢業那年,大家都在爭取好去向,他天天悶在圖書館看書,因為山鄉小子少有人脈,無從努力,只能爭取一個好成績,然後聽天由命。這時運氣忽然從天上掉了下來:省委組織部實施「選調生」計劃,從應屆大學畢業生中挑選一批優秀者,要求在校表現突出,成績優秀,當過學生幹部,學生黨員優先考慮,入選者安排到鄉鎮基層工作,鍛鍊培養。葉家福條件全部具備,經幾輪篩選和考試,終被挑選上。他的命運就此改變。
葉家福當了鄉幹部,工作單位在老家那個縣,離他的坑壠村距離近百里。工作第三年他結了婚,妻子比他小三歲,只讀過小學,是同村人。葉家福找這個老婆有緣故:妻子的父親是他們村的村主任,俗稱村長,兩家是鄰居。葉家福家境貧寒,是長子,下邊有兩個妹妹,家中勞力不強,父母供他上學很吃力。村長跟他們沾點親,對他們一直很關照,經常幫忙,葉家福高中三年大學四年的開支,大半出自未來的岳父之手。當時兩家並沒有說破,葉家福心裡清楚,村長是相中他了。結果兩家終於結親。
葉家福結婚時,朋友同學多感到不解。大學畢業生在當地還算稀罕,鄉幹部也算一方人物,讓農民兄弟們很景仰,葉家福年紀輕輕就有這番光景,沒準未來大有前途,實沒必要急急忙忙找一個鄉下女子去結婚。如果確實忍不住想老婆,條件可以定高些,找個像樣點的,絕對沒有困難。他怎麼倒回去搞娃娃親了?
葉家福說自己要對得起人。
娃娃親其實不錯,彼此知根知底。葉家福很幸福,不必像其他年輕人一樣,為房子、裝修、傢俱、婚車之類事項操心,什麼都是現成的,回老家貼一張紅紙放兩門炮請幾桌酒,好事便成。如此娃娃親確有一好,孃家夫家都是自己人。葉家福很放心地把老父老母包括岳父母交給老婆,自己獨自一個在外頭努力做官。所謂做官是鄉下人的說法,葉家福那時候算哪種官?什麼都不是。鄉機關一個小幹事而已。結婚後半年,葉家福頭上終於有了一個官銜,叫做「鄉黨政辦主任」,這就是鄉的辦公室主任。這個官銜充其量為股級,低得進不了正式的領導幹部級別序列,但是對一個鄉村走出來的年輕幹部而言也屬不易。才多少時間,葉家福能有此長進,無疑非常努力。
不料家裡卻出了事。
端午節,葉家福的年輕妻子在家打竹葉,蒸米飯,做了一鍋鹹肉粽。供兩家老小食用之際,女子想丈夫了。於是裝了一小籮,聾秒l件丈夫的換洗衣物,搭車出門,百里尋夫而去。他們坑壠村偏居大山深處,沒有班車可乘,葉妻搭的是村人購置用於拉貨進山的手扶拖拉機,這種車沒有方向盤,靠駕駛員兩手掌握機頭的兩支操縱桿保持方向。端午期間恰逢雨季,山路泥濘,葉妻搭乘的那輛車不慎在一個下坡處打滑,翻進溝裡,機身傾倒,砸在葉妻的胸脯處,讓她當即斃命。她身邊泥水中滾了一地的粽子,全都血淋淋的。
葉家福聞訊趕到,號陶大哭。時他妻子己經懷孕,胎兒有五個月了。
那一天葉家福剛被任命為辦公室主任。兩件事一起發生純屬巧合,卻有人偏要混為一談,說看來是葉家福制不住。所謂「制不住」是當地人一種形容方式,指的是葉家福身子太單薄,不堪重任。別的人當官不怕大,雞犬俱升天,葉家福沒這種命,不當官還好,娃娃兩家親,其樂融融。當個小主任,老婆就沒了。可見制不住。
蔡波說葉家福早先曾經有過一個孩子,指的就是其首任妻子腹中已經成形,沒出生卻己喪命的胎兒。顯然他有生育能力。葉家福與他第二任妻子婚後沒有孩子。
葉家福的第二任妻子是他大學的同班同學,市區人,畢業後進了市第二中學當數學老師。葉家福的後妻有文憑,有工作,長得也好,除了不會做粽子,其他方面都比他前妻強。當年在大學時,這女同學跟葉家福走得很近,有事沒事,常找葉家福說話,看上去有點意思,但是沒談戀愛,因為葉家福有顧忌。葉家福跟女同學介紹過自己的坑壠老家,談起村長的女兒。他說自知沒有多大前途,農家子弟,背景稀薄,回去謀一份老師工作,當個村長女婿,可以估計到的,一生大致如此。女同學很失望很沮喪。大學出來後相隔很遠,一個在鄉下當幹部,一個在城區當老師,兩同學聯絡不多。葉家福結婚後不久,女同學也結了婚,找的丈夫是做生意的,家裡很有錢。葉家福和女同學結婚時都給對方發過糖,但是彼此都沒到場。葉家福喪妻之後痛不欲生,有一段時間情緒低落,女同學聞訊從市區趕來,到葉家福工作的鄉政府探望,在葉家福的宿舍裡陪他痛哭了一場。
那時女同學就說自己要嫁給葉家福。女同學的丈夫有錢,但是花心,婚前到處拈花惹草,婚後收斂沒幾天,又不老實,經常夜不歸宿。兩人沒法過下去了。
葉家福說他不想再談那個。
女同學最終淨身出門,與丈夫離了婚。他們沒有孩子,離婚事項相對簡單。這以後同學倆走到一起已經沒有障礙,水到渠成。但是葉家福一直拖著,不予鬆口,讓人感覺困惑。葉家福一個年輕鰓夫,鄉下小幹部,除了個子比較高,做人刻板一點,做事認真一些若干優點,沒有更多可取之處。人家一個城裡中學女老師,哪怕離過一次婚,卻無生育,年紀尚輕,姿色猶存,依然非常拿得出手。葉家福與之州比遜色許多,人家不計較,獨獨看中這位葉老鄉。如此有情有意,葉家福幾乎是白撿一個老婆,天上掉下來的好事,輪到別人真是半夜三更排長隊搶著上,他葉家福還要等什麼?
他拖了三年多,終於跟女同學走到一塊,再次結婚。這時有議論了,說看來葉家福心裡有陰影,前妻的粽子讓他傷得很厲害。
他們影射當年,葉家福升職時死了老婆,受到當地一些有識之士的批評,認為該同志制不住。這說法顯然對葉家福有壓力,所以他一直拖著不敢再婚。為什麼最後還是結婚了?因為有一個坎終於過了:葉家福再婚之前兩個月再次升了職,被提拔為副鄉長。雖然級別不高,已經進入基層官員序列。這回他制住了,家裡沒有死人。
事實上葉家福身邊己經無人可死。葉家福的父母在那三年裡相繼過世,兩個妹妹相繼嫁人,老家幾間房子空無一認,關起來養蚊子了。
後來到了培訓班,蔡波道聽途說,知道了葉家福兩個老婆的故事。這傢伙嘴皮很損,什麼都敢說。他曾經跟葉家福開玩笑,探討情況是不是真像外邊所傳,葉家福拖延時間不跟人家女老師完婚是心裡有所顧忌,葉家福的心理障礙到底是掛念前邊,不願對不起死去的前妻,或者是捨不得後頭,怕自己制不住,再把後妻傷了。也許是兩邊都想到了。葉家福發怒,說全是胡說八道。
他極不願意提起那些事情。
蔡波說有一種人非常在意別人,他們努力做一個女孔人,對自己很認真很苛刻,哪怕不利自己,也要讓人家說好,叫別人無可厚非。這種人就是為別人活著。葉家福從州個深山溝裡走出來,在家鄉那裡很光榮很難得,身上掛著父老鄉親多少眼睛,竭力要為他們做好人好事,成為一方鄉鄰的榮耀,絕不成為他們的恥辱,這種心情可以理解,太過在意卻沒必要。何必為別人的眼睛和嘴巴而活,別管父老鄉親,幹部群眾怎麼看怎麼說,管他什麼制住制不住,想怎麼活就怎麼活,這才有意思。
葉家福說他不是蔡波。
「當然啦。」蔡波說,「彼此這麼有別,陷入同一賊船,這叫緣分。」
「你上賊船了,我沒有。」葉家福強調。
蔡波開玩笑一向不知輕重,班長趙榮昌形容大家是一個團隊,走的一條道路,彼此同舟共渡,人家講得很正面。蔡波故意曲解,說自己痛定思痛,自願陷入「榮昌」號賊船。這個人對小麥一案顯然還悻悻然心有餘悸。但是他很聰明,如此犯忌的玩笑只對葉家福說,決不在外邊講,因為有過碰撞,彼此相知,葉家福絕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