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非婚之過

當我們深愛過之後,其他的人,最多隻是可愛的,可能愛的,即使我們選擇了另一個人與之共度一生,這也是永無可改變的事實,若你不能接受,那麼,再好的婚姻都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令我們分開的,非婚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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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雨中前行,沈智渾身溼透,地上帶起的泥水,很髒,濡溼的了副駕駛座的皮面,潮濘濘的。

但車廂裡很暖,他在她身邊沉默地開車,速度極快,沒有人說話,數分鐘後,他的右手離開方向盤,並沒有看她,只是伸過來,緊緊抓住了她一隻手。

她覺得燙,身上的溼氣像要被蒸發,轉眼升騰起水霧那樣,然後才發現是自己的眼淚,漲滿了眼眶,讓整個世界都是模糊的。

「停車吧。」她終於開口,聲音喑啞。

他的手仍與她握在一起,從沒有這樣過,有無數的話想說,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用力收緊十指,怕她會消失,怕自己會再也找不到身邊有她的實感。

「我不能跟你走。」她用力抽回手,藏在自己的身後去,這才抬起頭面對他,看著他因沉默壓抑而更加線條分明的側臉,嗓子仍是啞的,但一字一字,吐字清楚。

「即使我心裡已經這樣與你離開了一千一萬次,但我不能這樣跟你走。」

「為什麼?」掌下一空,隨之而來的是整個人的空虛感,他開口,呼吸沉重。

「你不明白嗎?」

「我明白,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小智,我已經回來,我要你知道,我已經回來了。」無法再將車向前駛去,他停車,面對她說話。

他早該把這句話告訴他,他早該讓她知道,無論時間這去多久,無論他們經歷了多少改變,她仍是他心上的那顆小痣,他仍為她心疼,難過,他仍為她的快樂與不快樂努力著,他為她回來,他願意回到她身邊。

他的話讓她暈眩,這是她這一生最渴望的句子,她無數遍幻想過這個場景,無數遍想象他握著她的手,對她說:「小智,我回來了。」可當這一切真正來臨;她反而沒有任何的喜悅。

不,她沒有麻木,她只是長大了,只是能夠看到喜悅與歡欣的背後,只是不能再不顧一切地享受浮沙上的幸福,或者她原本就是這樣的女人,知道得到與失去是一對孿生子,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麼當年她要讓他走?為什麼她沒有留下他?她並不偉大,她只是膽小,怯懦,她只是恐懼未來。

他仍看著她。四目相對,那是黑色的兩道旋渦,要將她整個吞噬,沈智尋找著自己的聲音,尋找著掙扎在旋渦中即將滅頂的自己。

「不,唐毅,一切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都與你無關,我們已經錯過了。」

「不可能,小智,你看看我,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我們只是錯了,一切的錯誤都可以被改正,我們不可能錯過。」

「你的未婚妻呢?」她剋制地呼吸,怕自己被空氣洞穿,「你的大好前程呢?唐毅,你又和其他男人有什麼兩樣?你回來了,你是怎麼回來的?你已經與她在一起了,你享受著她帶給你的光彩奪目的人生,現在你對我說,你已經回來了,那麼,你要把我置於何地,你要我做你的什麼人?」

他呆住,像是不能理解她為什麼會在這時候說出這樣一席話來,但他隨即開口,怕她會打斷那樣,「我的事業不是任何人帶給我的,沒有人會把一切交給一個毫無能力的人,那些數億的工程,沒人會用它們開玩笑。」

「是,你有能力,但這世上有能力的人成千上萬,為什麼人家的父親選中你?為什麼只有你脫穎而出?如果你沒有這樣的未婚妻,這一切可能嗎?就算可能,那也是三十年之後了,三十年!你等得起嗎?」

她不間斷地說著,雙手仍深深地藏在身後,攥得太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中,錐心的痛。

「事情不是這樣的,小智,你不能這麼看我。」他緊皺眉頭,肯裡盡是陰霾。

「這一切都是事實,為什麼我不能?」她咬著牙,忍著痛,反手去推門,他有些失魂落魄,但仍是一把拉住她,不說話,只是拉住她。

冰冷雨水從開啟的車門縫隙中撲面而來,手腕的熱滾燙,她不能回頭,心裡有可怕的聲音在尖叫。

還要她再說些什麼?讓她走吧!他已經看到了她最狼狽最可悲的場面,她已經對他說出了最傷人最羞辱的句子。

她不想他知道她與鄧家寧之間的齷齪,但他知道了。他也一定不想她知道王梓琳對她說的一切,但她也知道了。

還能怎麼樣呢?她離開的男人,用一段關係換來的從泥到雲的飛昇,換來了年少有成的光芒,而她選擇的男人,她與之同床共枕,生兒育女的男人,用懷疑、陰鬱、暴力,一步步滅殺了她對他的所有感情,最後還掉進犯罪的泥淖裡去。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早已聾了啞了,什麼都沒有看到,也什麼都沒有聽到。

沈智抽手,第一次沒有成功,但她堅持著,一根一根手指地抽出來,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指掌分開的一瞬間,她清楚聽到自己身體中崩裂的一聲響,還有他的聲音,不知對她說了些什麼。

沈智沒有聽清,也不想停留,她只是攥緊了拳頭,在漫天雨水中,背對著他,奔向另一個方向。

沈智回到家,渾身溼透,頭髮貼在面頰上,雨水滴落腳邊,臉色慘白雙目空油,像是一個孤魂野鬼。

鑰匙和手機都沒有帶,沈智敲門,叫媽媽,很久都沒有人開,天已經全暗了,走廊的聲控燈亮起又暗下,她漸漸明白,家裡並不是沒有人,只有媽媽有用自己的方式懲罰她。

懲罰她這個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追逐自己的丈夫面前,與另一個男人一同離去的,背叛婚姻的女人。

她慢慢收回手,忽然又重重敲了上去,速度更快,聲音更急,門開了,她最後的這一下就幾乎敲在自己母親的臉上,背對著屋裡的燈光,母親的臉落在陰影中,條條歲月刻下的溝渠都帶著怒氣與沉重,「走開,我沒你這樣的女兒。」

安安在她身後奔過來,一定是看到了沈智,伸著手叫媽媽,沈母回過頭,一把抱起孩子,「別去,外婆帶著你。」說完轉過身,就在沈智面前把門合上了,砰的一聲,像是砸在她的身上。

沈智嗚咽著,低低叫了一聲媽,連自己都無法分辨的微弱聲音。

算了,她累了,不想再解釋,不想再申辯,她只是慢慢蹲下身來,坐在自己家的鐵門邊上,蹲在鄧家寧曾經長跪過的地方,手抱住膝蓋,臉埋在雙膝之間,儘可能地把自己縮起來,縮排只有自己的地方。

沒有了,這世上再沒有人願意保護她,除了她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響,然後是一聲驚呼,「姐!你怎麼坐在外頭!」

是沈信,他已經一個人在外頭住了一個多月,一是早已想好了,不能老是讓母親照顧自己,二也是為了支援自己的姐姐。

她不是要和鄧家寧離婚嗎?他一千一萬個支援,怎麼支援,不但是精神上還得有實際行動,離婚是個持久戰,既然姐姐要與安安常住回來,他就得給騰出地方,讓她住得名正言順,也讓自己老媽沒理由再把老姐趕回家去。

就這樣,沈智出院之後沒幾天,沈信就手腳麻利雷厲風行地找好房子搬出去了,手頭工作多,也確實忙,自住過去之後很少回家來,今天難得沒有加班,想好了回家來蹭頓飯吃,沒想到一上樓就看到渾身狼狽、孤零零坐在門邊上的姐姐。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直覺就是家裡出事了,一步跨過最後幾節樓梯,奔上去就把她扶起來。

「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家裡出事了?」

沈智這時候看到弟弟,就像是黑夜裡看到了一團光,不及開口一雙手就把他拉住了。

「媽不讓我進去。」她聲音虛弱。

「為什麼?安安呢?」

「在裡面。」

「是不是又為了鄧家寧的事情?我跟媽說去。」沈信皺著眉頭換鑰匙。

「不,現在不要。」沈智按住他的手,略帶著哀求,「你不明白,你得聽我說。」

「好好,我聽你說。」沈智模樣悽慘,沈信也知道自己媽媽的脾氣,不知道現在進去又會怎樣的天天雷地火,想了想拉著姐姐往樓下走。

「走,到我那兒去說。」

2

沈信所租的公寓在另一個區,離他公司很近,方便上下班,簡單的一個小套,一室一廳,原來就傢俱齊全,居然弄得很乾淨,完全不像是一個單身漢待的地方。

沈智渾身溼透,進屋先去浴室換衣服,熱水衝在身上的感覺竟是痛的,這才覺得渾身一直緊繃著,水流過皮膚,寸寸都在慘叫。

沈信有乾淨的運動褲和t恤,擱在洗衣機上了,沈智從淋浴房裡出來,一邊擦頭髮一邊伸手去拿,浴室小,鏡子裡照出她的身體,她忽然靜止,與鏡中的自己面對面,手落在冰冷的玻璃上,掌心下一張暗淡無光的臉。

這是她嗎?

這個面色蒼白、雙目無神的女人,竟然是她嗎?

離開唐毅的那一天,嫁給鄧家寧的那一天,還有生下安安的那一天,她不是都對自己說過,這輩子,再不為所謂的愛情傷心?再不為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東西難過?

眼前錯亂,唐毅的臉,鄧家寧的臉,王梓琳的臉,與她自己的糾纏在一起。

他說,小智,我回來了,我想你知道,我已經回來了。

他說,沈智,不就是為了錢嗎?你看我,我也是有錢人。

還有她,立在她面前,對她說,沈智,你可知道,究竟是誰離不開誰?

玻璃上凝結著魄的霧氣,掌下冰冷堅硬,她盯著自己,許久,最後用力用手去抹,恨恨地,像是要抹去自己臉上的一切表情。

又怎麼呢?沈智。不過是兩個男人,不要了,我一個都不要了,從此以後,我只要自己與女兒。

沒有了唐毅與鄧家寧,她仍是沈智,沒有了唐毅與鄧家寧,她一樣會好好地過下去,還要過得更好。

沈智動作大,臺盆上地方窄小,她這一下抹過,手指掃過鏡邊上掛著的小鐵架,沈信一個男孩,鐵架上總共幾樣洗臉用的東西,這一帶就掉下來一些,噼啪幾聲響。

「姐,怎麼了?」沈信在外頭問了句。

「沒什麼。」沈智低頭去撿,才撿了兩樣手就停了,地上除了男士洗面奶和肥皂盒之外,還有一件亮晶晶的東西,沈智細看,竟是一枚耳墜子,樣式簡單,金線下吊著孤零零的一顆方鑽,但大得驚人,浴室中的暈黃光線下也是璀璨奪目。

沈智握著那耳墜子,即使臉子裡仍是一團混亂,也為之吃驚了。

沈信一個大男人,哪來的這樣的一枚耳墜?

正想著,外頭門響,門鈴聲,然後是手掌拍在門板上的聲音,即使在關著門的浴室裡都能清晰聽見。

沈信才開啟門,臉就紅了。

門外立著王梓琳,穿著件無袖高領的上裝,長長的金鍊在胸前層疊,長長的肚子驕傲地對他仰著,眼睛卻看著旁邊,伸出一隻手來,掌心向上。

「拿來吧。」

「什麼?」他明知故問。

她一急,這才把眼睛對上他,「什麼什麼呀?你會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話說得又快又急,四目相對之間,那晚的一切又潮湧而至,她再無法掩飾,又偏磚頭去,耳根滾燙,瞬間赤紅了一片。

沈信與王梓琳上一次見面,不過是兩天前,他同事陳立技術移民,申請了好幾年,終於批下來了,高興得找上一群人出去慶祝,定的是復興路的錢櫃包廂,進包廂的時候沈信還笑他,不就是出去做移民監的嗎?至於高興成這樣嗎?沒想到陳立一個大男人,兩瓶酒下去,唱著唱著就哭了。

「找著外國人怎麼了?出國怎麼了?以後老子也是外國護照,以後我也是外國人,讓她後悔去,讓她後悔一輩子。」

旁人就跟著勸,後來這哥們兒站起來要往外去,沈信看他腳步都亂了,不放心,跟著去了,陳立進了廁所就開始乾嘔,又吐不出東西來,憋得整張臉都青的,沈信看得可憐,又不知還能說些什麼,女人勸女人,兩眼淚汪汪,男人勸男人,那就只有兩兩乾瞪眼的份兒,更何況沈信沒什麼戀愛經驗,身未受感不同,要勸也不知從何說起。

終於等陳立吐完了,沈信扶他回去,快到包廂的時候正遇上一個服務生從邊上一間裡退出來,還跟身邊人說話。

「這女人都第三瓶了,真能喝。」

「失戀唄,一個人跑這兒來唱傷心情歌,借酒澆愁,這樣的女人多了去了。」

「你以前也見過這樣的?」

「見過,還有更厲害的呢,一邊哭一邊喝一邊唱,也不怕嗆死。」

兩個人邊說邊走,還一起笑起來,後來與沈信他們擦身而過,總算收斂一點,停止交談側過身讓他們過,還說了句「歡迎光臨,這邊請。」

沈信手裡扶著人,但走過那小包間時終究沒忍住,側頭往裡面看了一眼,透過包廂外牆的小塊玻璃,裡面果然只有一個單身女客,坐在寬大的沙發中間,一手拿著酒杯,另一手握著話筒,也不唱歌,只呆呆看著螢幕,包廂裡燈都開著,射燈的光直落在她身上臉上,沈信是邊走邊看的,一眼之後又回頭,再看了一眼,回到包廂後仍覺得無法置信,索性走出來,又確認了一遍。

怎麼可能?這個獨自在包廂裡喝酒唱歌的女人,竟然是王梓琳。

王梓琳不能相信,自己竟然會在沈信的車上醒來,她更不能相信,她竟然會在醒來之後仍去了他所住的地方,他那時所有的反應她都已經模糊了,只知道她在他的車上吐了,只知道他與她近在咫尺的臉上露出的尷尬無措又憐惜溫軟的表情。

那個表情讓她心碎,從沒有人這樣看過她,她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富貴女,她是一生順遂永世無憂的公主,所有人都羨慕她,所有人都當她再無缺憾,但是這個男人,他可憐她,無措卻溫柔地可憐著她。

他知道她是傷心的,至少他明白,她有多麼傷心。

之後她便到了他的家裡,浴室是白色的,很小,他替她放水,送她進去,又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門。

面前只有滿滿一缸清水,透明無色,她忘了脫衣,只覺得自己渾身都是軟的,跌進去那樣,水潑濺出來,溫的水浸沒皮膚的感受讓她一聲尖叫,他又進來了,砰一聲推開門,臉上驚急。

她抱住他,死死地,只想有個人在身邊,無論是誰都好,只是不想一個人等著。

他被她拖進水裡,然後,然後她記憶裡剩下的就只有些零碎的片段,乾渴太久,身體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只要有一些暖流就完全地開啟,抱著她的雙手是溫柔的,在她耳邊低語言聲音是溫柔的,親吻、撫摸、擁抱,這一切都是溫柔的,帶著暖意,她已經太久沒有嚐到這種滋味了,她已經忘記自己有多久,沒有像一個有伴的女人那樣,嚐到過這種滋味了。

被開啟的那一瞬間,她在朦朧中笑起來,是那種自嘲的笑,有伴的女人?她還能算是個有伴的女人嗎?她只是一個,失敗的女人而已。

早晨醒來時,他就在她身邊睡著,年輕的男孩的側臉,睡著的時候還像個孩子,但雙手擁抱著她,卻像在抱一個嬰兒。呼吸均勻,眉目安靜,她有數分鐘只是睜著眼發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不知道面前為什麼會出現他,然後他睜開眼,她在他面前驚跳起來,倉皇后退,身子一空,轉眼滾落到地上。

他被她嚇到,坐起來伸手來拉她,又要開口說話,她卻已經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一頭衝進浴室裡,自己的衣服就在洗衣機上,皺巴巴的一團,她也不顧髒汙,手忙腳亂地套在身上,浴室門被敲響,她更是慌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的倉皇,套上衣服後一轉頭,看到臺盆邊上自己的耳墜子,反手抓起就開門往外走。

「梓琳……」他就立在浴室門外,光裸著上身,叫她的名字,不是王小姐,而梓琳。

而她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再見。」說完推開大門就走,料他光著身子不可能追下來,一路急奔。

王梓琳就是這樣,倉皇逃離沈信的公寓的,跑上計程車的時候她還在呻吟,捂著臉把頭直埋到自己的膝蓋之間去。

怎麼可能?她喝醉了,跟人一夜情,物件還是自己認識的,還是沈智的弟弟!

她早已想好,這輩子再不要見與沈智有一絲相關的人與事,那個在她眼裡一無是處的女人將她打得一敗塗地,毀了她的驕傲毀了她的自尊,讓她日日懊惱夜夜失眠,還沒有任何人可以傾訴。

說什麼?告訴她的那些密友,她的男友被人搶了,被一個有丈夫有孩子還沒離婚的女人搶了?

如果不是因為沈智,她何至於跑到錢櫃獨自唱悲情歌借酒澆愁?又何至於碰到沈信,還跟他回了他的家。

天哪,沈信!

王梓琳一千一萬遍地懊惱,只盼自己能夠徹底抹掉關於這一夜的記憶,至少也要徹底抹掉沈信在她生活中的存在,但是天不從人願,當她開啟手掌發現孤零零的那枚耳墜子之後,她便知道自己這黴運走得有多徹底。

這耳墜子,是她母親留下的,她不能缺失了它,即使它是被丟在了她最不想回去的地方,丟在了她最不想見的人手裡。

掙扎一天之後,王梓琳還是決定要將耳墜取回來。

她在路上接到父親的電話,爸爸的聲音讓她心碎,她一直忍著,沒有告訴最親愛的人她所遇到的一切,她已經長大成人,不想再把一切煩惱交給父親,更何況這也是不可能被任何人所解決的問題,但是爸爸回來了,還要去找唐毅,她說好,一瞬間熱淚盈眶。

他不是不奢望任何人理解他嗎?那好,讓他自己告訴她爸爸,讓他自己說,他做了些什麼!還有,讓他自己說,他還要不要結婚!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王梓琳開車去了沈信所住的地方,她奇怪自己居然會這樣清晰地記得回來的路,上樓時她的心跳如擂鼓,每踏上一級臺階都想要調頭奔下,奔回停在樓下的自己的車裡,遠遠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但是另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動著她,將她一步步推到那扇白色的鐵門前。

門開了,再沒有後悔的可能,她不看他,攤開手,一鼓作氣地說出自己的來意,對他說:「拿來吧。」

3

沈信知道王梓琳說的是什麼,那天離開錢櫃時她留了一個心眼,特地去王梓琳所在的包廂看了一眼,她正對著服務生髮脾氣,看到他就搖搖晃晃站起來,居然還認得他,叫他的名字。

「沈信,你來得正好,替我問問他,為什麼要我現在就結賬?他什麼意思?怕我付不出錢?」

服務生看到他像是見了救星,苦著臉到他旁邊壓低聲音說話:「先生,你跟這位小姐認識?太好了,能不能勸她先買單?她已經喝光三瓶芝華士了,我們經理說,萬一她醉倒在包廂裡不好處理。」

「你偷偷摸摸在說什麼?太不像話了,以為我沒錢是嗎?」王梓琳拍桌子,人還站著,一下子沒拍到桌面,差點跌到地上去。

沈信眼疾手快地拉住她,雙手並用將她扶好之餘還回頭替她打招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她朋友,我來結賬,我送她回家。」

服務生如蒙大赦,立刻拿著他的信用卡和賬單出去了,沈信這才得空回頭,手上沉重,剛才還氣勢洶洶的王梓琳一身酒氣,滿臉通紅,趴在他身上,連眼睛都閉上了。

沈信就苦笑了,想這位大小姐膽子也夠大的,也不知受了什麼刺激,一個人跑出來猛喝,也不怕被人搶。

他替她付了賬,帶她到自己車邊,想著該怎麼叫醒她,送她回家,沒想到她就在他車前吐了,吐完了就流眼淚,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眼淚汪汪,想人擁抱的小動物那樣。

他是喜歡她的,否則也不會這樣在意著她,看到她這樣,心裡就也難過起來,又酸又軟,又不知能送她去哪裡,最後見她實在狼狽,左思右想還是開車帶她回了自己的住處。

之後發生的一切,他幾乎要以為只是自己的春夢一場,直到她第二天早晨倉皇離開,他立在被拍上的門口良久都不知是真是幻,然後他在浴室的地上看到了她留下的耳墜子,碩大的一顆鑽石,耀眼奪目,她從水中起來時它們與她溼透的頭髮纏在一起,她還在不太清醒的時候,只知道用手去扯,皺著眉,用力地,是他替她除了下來,怕她把自己弄傷。

她那時很乖,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藏在短髮裡白色沾著水珠的耳朵,溼漉漉的,耳垂卻嫣紅欲滴。

心跳讓手指打顫,他摘了很久,終於成功後渾身都是滾燙的。

那一夜他抱著熟睡如嬰兒的她想了一整夜,思緒繁雜,直到天亮才朦朧睡過去,沒想到等待他的卻是她醒來後的倉皇逃離。

他在接下來的一天裡都是心神不寧的,屢次想要撥電話給她,但都是拿起手機又放下,不知自己能跟她說些什麼。

無論哪一種方式的開始都好,但是一夜情……這也太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更何況以王梓琳離開時的那個狀態而言,明顯是受了刺激,他沒有經驗更沒有把握,她究竟會做出如何的反應,思前想後,還是找身邊最親的女人諮詢一下女性心理,所以沈信今天才會一下班就往家趕,沒想到卻在家門口看到了狼狽不堪的沈智。

他身邊的女人們哪,最近不知怎麼了,一個比一個情緒差,讓沈信一個大男人,每每措手不及。

想到沈智沈信心裡又是一咯噔,正想著等下沈智出來看到王梓琳他該怎麼解釋,浴室門一響,沈智已經出來了,幾步走過來,到了門前卻不動了,只是盯著王梓琳的臉。

「姐,這是,這是我朋友,梓琳,這是我姐沈智……」沈信尷尬,搶著開口解釋關係,可兩個女人誰都不說話,彼此盯視,目光與臉色都是越來越冷。

「怎麼了?」沈信原本要說的話都沒了,在兩個女人當中愣怔,奇怪地,「你們認識?」

「小信,你怎麼會跟她是朋友?」沈智走到弟弟身前,先開口問了一句,手拉著弟弟,只是不放開。

沈智的動作明顯地帶著保護意味,王梓琳雙眼微眯,然後冷笑了,「你這是做什麼?害怕嗎?沈智,你弟弟是個成年男人,你還怕他羊入虎口?」

「王梓琳,你找我弟弟做什麼?我已經說了,一切都是誤會,你與唐毅的問題,請你們自行解決,不要找完我又來找我的家人。」

「姐,你們在說什麼?唐毅?關唐大哥什麼事情?」沈信來回看面前這兩個女人,腦中嗡嗡作響,無數念頭橫衝直撞錯亂無章,哪一個都讓他無法置信。

沈信知道唐毅。

那個混亂的夜晚之後,為了母親那一句「你也不看看,跟她一起進醫院的是誰?」沈信與自己的姐姐曾有過一次深談。

那天沈智去醫院複診,他特地請假送她,在路上邊開車邊問她,那天和她一起進醫院的到底是誰?

沈智一開始並沒有回答,到了這個時候,關於唐毅回來之後所發生的一切,沈智已經沒有了向任何人解釋的意念,只想沉默,但開口的是自己的弟弟,若他不問,她當然無意多說,但他問了,她也不願對他隱瞞,後來還是說了。

沈信聽到唐毅這兩個字就愣了,他記得他,姐姐高中同學,大學的戀愛物件,他小時候一直叫他唐大哥,讀高中的時候他還點撥過他的功課,確實有用,讓他成績有了質的飛躍。

但那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情了,沈信大學是在外地讀的,等他畢業回到上海,姐姐已經快嫁人了,物件當然不是唐毅,是他的姐夫鄧家寧。

沈信是個男孩,大大咧咧慣了,雖然有些奇怪,但姐姐都已經要嫁給別人,與唐毅自然是分手了,至於原因,他也沒想過要多問一句,就這樣數年過去了,突然又聽到這個名字,當下吃驚。

「為什麼會和他在一起?姐,難道你和唐大哥又……」他實在忍不住,握著方向盤問了一句。

沈智把發生的一切略說了個大概,最後一句是,「就是這樣。」

沈信這段日子只知道家裡什麼事都湊在一起一團亂,現在聽姐姐這麼一說,頓時明白過來,「所以鄧家寧和媽都以為你是和唐大哥又在一起了?」

「你呢?」

「姐,我是你弟,你不至於拿這事騙我。」沈信答得很快。

沈智當時就淚眼朦朧了,看,關鍵時刻,還是她的弟弟,無論何時都全盤信任她,斬釘截鐵站在她這一邊。

「不過唐大哥很好啊。」沈信又接下去說,「如果你還能跟他在一起,我也支援。」

「胡說什麼!他現在已經有未婚妻了。」沈智當時就皺眉,一句話結束兩人之間的對話。

沈信在那時還可惜了一瞬,但聽過也就聽過了,今天唐毅的名字被沈智再次提起,還與面前的王梓琳聯絡在一起,他怎可能不震驚,不混亂。

「她是唐毅的未婚妻,小信,你不知道嗎?」不知弟弟與王梓琳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沈智直覺自己不能坐視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