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中的有些男人和女人並不想出軌,但在一千遍的懷疑與確定之後,即便他們不想,他們也已經在懷疑與確定的那些人眼中,無奈地出軌了。
1.
沈智決定離婚。
即使她曾經想過要為了孩子接受一段不再有感情的婚姻,但一個會對她施暴的丈夫,她不能接受。
如果說上一次鄧家寧給她的耳光是因為一時情急下的偶然之舉,那麼這一次他在病房中的所作所為,只能用喪心病狂來形容。
沈智曾看過一篇報道,內容翔實資料精準,所舉的例子無一不是血淋淋的,家暴這種東西,有一就有二,開頭就會繼續,這與吸毒是一樣的,沒有悔改的可能。
她不願自己後半生都與這個男人在一起,時刻提防著他身體裡的暴力因子突然冒頭,併為此戰戰兢兢地度過餘生。
沈智提出了離婚的條件,房子與現金她都可以不要,她只要安安。
鄧家寧的回答是不可能。
到了這個時候,他對沈智已經沒有一絲歉疚,留下的只有憤怒與恨意,他在經受煎熬,這一段時間來,由他經手操辦的一切給他的巨大壓力已經將他的神經摺磨到崩潰邊緣,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沈智,他為她如此犧牲,她怎麼能背叛他?她又怎麼敢背叛他?
離婚,讓她能夠與老情人破鏡重圓共效于飛?絕不!既然她讓他不快樂,不幸福,那麼她也別想與別人快樂或者幸福。
女兒回家,最無奈的是沈母。若有一絲可能她也不願女兒帶著孩子與鄧家寧離婚,但是就連她也沒想到鄧家寧會在醫院裡做出打老婆這樣的事情來,要說不心疼,作為母親,那是不可能的,可這一次不同以往,沈智半夜與曾經戀愛過的男人單獨在黑燈瞎火的工地中被人發現,這是跳進黃河也洗於清的事實,而且關於這件事的起因,沈智在最初的寥寥數語之後便開始沉默,並且有永遠沉默的架勢。
沈智一沉默,沈母就把事情想得更糟糕,還有女兒提出的離婚條件,讓她感到無法相信,原本百分之八十的懷疑,現在也變成了百分之一百的確定。
沈母最後的決定是,她要去找唐毅談談。
唐毅不在醫院,手骨骨折是硬傷,發現門內情況不對時他立刻讓老吳報了警,而那些賊在他破門而入時驚慌失措,只想逃離。他只來得及抓住那個推倒沈智的男人,並給了他狠狠的一拳,兩人在黑暗的房間中纏鬥,最後那男人撿起落在地上的扳手砸向他,他用左手格擋,劇痛與骨頭折斷的聲音一起襲來,之後便是警察們衝入的聲音。
除了那人之外,其他人都已經逃走,被戴上手銬時那人用看瘋子眼神看他,那些警察也是,大概是從未見過像他這麼不要命的見義勇為者。
他沒有理睬他們,只是急著想知道沈智如何了,她一直都沒有醒,上救護車時他就坐在她身邊,看著她慘白的一張臉,烏黑眉睫無盡軟弱,他的心一直懸在喉嚨口,恐懼自己會失去她,無論醫生如何要求都不願躺下,直到進了醫院,醫生對她的檢查結果出來之後才略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來了,踩著黑暗,靜靜走到他床邊,燈光亮起的一瞬間眼裡湧出那種與他相同的痛楚,他所熟悉的,撕心裂肺的,感同身受的痛楚,即使在陰影中也清晰可辨,說話時卻是笑著的,然後在低頭間落下淚來。
他在她離開之後才把手指移到她眼淚落下的那個地方,指腹下潮溼一片,他睜著眼,慢慢地摩輩,讓那潮溼的感覺滲透皮膚,漸漸瀰漫到他身體裡的每一個角落。
多悲涼,有太多的事情是他想要做的,但已經不能夠了。
燈再次亮起,有人立在他床前,與沈智同樣的姿勢,是王梓琳,雙目凝視著他,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陌生。
他與她對視,眼裡漸漸流露出無奈,他想他知道她想說什麼,但他明白,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願與不願或者該與不該了,他只是不能。
或許其他人可以,但他不能,不能再這樣與她繼續下去。
王梓琳終於開口,低聲道:「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他想沉默,但最後吐出的卻是一聲對不起。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一臉狼狽卻仍在燈光下五官英挺的男人,無論什麼時候,他眼裡總有一抹疲色,而現在,這疲憊之色變得深濃厚重,彷彿要將他整個地壓垮。
她過去不明白,現在終於知道,他的疲憊從何而來,那是得到又失去的痛苦,在生命中刻下無法泯滅的劃痕,沒有經歷過的人是無法理解的。
現在她明白了,可是為什麼?她不願意明白這樣沉重的東西,她的生命中,不該是充滿了鮮花與和順的嗎?不該是充滿了唾手可得的幸福的嗎?為什麼他要逼迫她明白這些!
「唐毅,那個女人,她有丈夫有孩子。」王梓琳語氣乾澀。
他知道,正因為如此,沈智說我們不能在一起了,他說好;沈智說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了,他也說好。
愛一個人的方式,並不一定是長相廝守,如果這一切是她所希望的,他會安靜地迴避,給她想要的生活。明白一切之後,他並沒有想過要責怪任何人任何事,他只是很難過,難過自己錯過了那麼多,以至於再如何努力,都不可能追回已經逝去的歲月,改變已經發生的一切。
「我知道,所以我現在還在這裡。」唐毅慢慢回答。
「你在這裡有什麼用?你可知我為你付出多少?你可知我已經忍了多久?我以為你總有一天會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可是你沒有,你執迷不悟!」
他一震,看著她只是不語。
「是,我早就知道你們在一起了,她手裡有我送你的鑰匙扣,你車上有她落下的檔案,你們偷偷地見面,你們一直沒有分開。你以為我只是個任性幼稚的大小姐?唐毅,我愛你,因為愛你,我給過你機會,因為愛你,我選擇什麼也不說,我要你自己回來,我要你自己做出選擇,可你做了什麼?你用什麼在回報我對你的愛?」
他苦笑起來,「梓琳,你錯了,你不愛我,你只是愛你的驕傲與自尊,你不能接受的不是我與沈智見面,你不能接受的是你的驕傲與自尊受到了傷害。」
「閉嘴,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是我選擇了你,是我要與你在一起,我沒有說要放棄,你就不可以走開!」
他看她,像看一個不講道理的孩子,「梓琳你爸爸說過,你小時候最愛抱著一條藍色的小毯子睡覺,誰拿走都不可以,直到它都己經破了碎了,他曾想過替你換一條,可你哭著鬧著與他搶,搶回來了就死也不放手。你看,你對你愛的東西,是會不顧一切地去搶的,而不是等待。你對我,沉默,觀望,離開,等著看我是不是後悔,等著看我如何選擇,你不起愛我,你只是太驕傲了,不信自己會失敗。」
她聽不懂,這個男人說的話,她一個字都聽不懂,突然襲來的無力感讓王梓琳撐不住站立的姿勢,她不得不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你不道德,唐毅,你與有夫之婦在一起。」
他目光一暗,「我說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你們現在做的是什麼?這個晚上你們在做的是什麼?」她不想的,但聲音已經尖銳,刺痛兩個人的耳膜。
「我不奢求你理解。」他看她,並不想多做解釋,如果一個人懷疑你,那一切的解釋都是徒勞,他只是覺得抱歉。
畢竟他與她在一起數年,她說她愛他,他也曾經以為自己是愛她的。可是他有過最美好的東西,當它再度出現的時候,所有的比較美好與可能美好都成了零,這不是他能夠控制的。
「為什麼?」他說,他不奢求她理解。這樣的回答讓她想冷笑,想尖叫,可骨子裡的驕傲卻讓她只問出這短短的三個字,或許就連這三個字都不應該,為了尊嚴,她就該調頭就走,離開這個讓她感到羞辱的男人。
唐毅垂下眼,沉默良久,然後說:「對不起,我愛她。」
她看著他,慢慢心碎,這男人讓她愛上他,可是,現在他對她說對不起,對她說他愛著另一個女人。
「唐毅,你會後悔的。」她在沈智面前勉強凝聚起來的力量消失了,王梓琳站起身來,為了自己僅存的一點尊嚴,轉身離開了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然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疲憊如斯。
他已經累了,長時間的拉鋸,與自己的,與命運的,與不可知與求不得的,這一切都讓他想放棄,這一切又讓他無法放棄,他已經努力過,但最終發現,沒有比強迫自己過自己不想要的生活更累的了,與之相比,什麼樣的結局都是可以忍受的。
唐毅在第二天早晨離開,離開時他在沈智的病房前躊躇,躊躇自己是否要進去與她告別——像一對普通朋友那樣,可是經過的護士向他投來奇怪的目光,說沈智天沒亮就走了。
他略微有些吃驚,想要拔電話給她,手卻在按鍵上遲疑下來,或許她只是不想與他有過多接觸的機會,唯恐自己的家人誤會,或許要求離開的人正是她的家人。
她是有丈夫有孩子的。
王梓琳的聲音猶在耳邊,他推開門,沉默地看了那張空空蕩蕩的病床一眼,最終獨自離開了醫院,沒有再回頭。
2.
沈母去了唐毅的公司。
她並不知道現在的唐毅在哪裡工作,但這點小麻煩難不倒她,她問了醫生,說想要親自謝謝救了女兒的人,醫生是個熱心人,當即給了她聯絡方式,唐毅留的是公司電話,她撥過去接電話的好像是公司前臺,報了個長長的公司名稱。
沈母問唐毅在不在?小姐倒是很客氣,說唐先生在的,只是見他需要預約,又問她有什麼事嗎?沈母心想,有什麼事也不能告訴你啊,遂只記下了那公司的名字,決定自己親自跑一趟。
照著地址找到那家公司時沈母著實吃了一驚,那是一棟花園電梯洋房,在上海最好的地段之一,要不是門口掛著她記下的公司名稱,她真要以為走錯了地方。
事務所門禁森嚴,警衛態度倒是很好,但就是不讓她進去,說公司有規定,沒預約不許進,她說她找唐毅,人家就笑了。
「老太太,你找唐先生做什麼啊?我們公司不做私人生意,唐先生設計的都是大工程。」
「你給他打電話,就說我是沈智的媽,他就知道了。」沈母沒好氣。
沈母說話口氣不佳,警衛倒是一時吃不准她是什麼來路,想想先把她領到前臺那兒,小樓里門禁森嚴,進門還要刷磁卡,看得沈母眼花繚亂,前臺小姐就是之前接電話的那個,態度更好,但說出來的話卻沒有一點商量餘地。
「對不起,唐先生在開會,現在不能打擾他,您有預約嗎?沒有的話我就替您留口信吧。」
「你給他打電話,我跟他說。」
「不好意思,現在是會議時間,我不能打擾唐先生,如果您一定要今天見他,那請在會客區稍等,」三言兩語噎得沈母直翻白眼。
萬般無奈之下,沈母最終只能選擇坐在前臺邊會客區裡的沙發土等。一邊等一邊唏噓,要不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呢?誰想到當年那個要什麼沒什麼的窮小子會有今天?怪不得女兒會昏了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母漸覺不耐,再次站起來催促前臺小姐,「小姐,現在可以打電話了嗎?」
前臺小姐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奇怪的老媽媽,實在不明白她要找唐毅幹什麼,「您究竟有什麼事要找唐先生?這麼急?」
「你告訴他,我是沈智媽媽,他就知道了。」沈母堅持,雙手按在臺面上,等著小姐撥電話。前臺小姐無奈,不情願地拿起話筒來,手指還沒放到鍵盤上,動作就停了,不但停了,還站了起來。
沈母奇怪地回頭,看到一群人從電梯裡走進來,目光對上走在最前頭的一個,正是她等了許久的唐毅。
「伯母?」唐毅先開口,一時錯愕,他沒想到自己會看到沈智母親,更沒想到她會這樣突然地會出現在他的公司裡。
沈母也錯愕,唐毅的變化讓她吃驚,記憶裡那個瘦高的男孩完全消失,面前是個穿著一身黑色的高大男人,即使臉上略帶疲憊,但與他的神采絲毫無損,一面之間便令人奪目。
富貴養人,原來怎麼樣的出身,只要環境變了,什麼都會變。
身後前臺小姐的聲音響起來,「唐先生,這位女士是來找您的,她沒有預約,所以我……」
一時的錯愕已經過去,唐毅鎮定下來,對身邊立著的客戶開口,並與他們握手,「不好息思,恕我今天不能遠送。」
客戶走後後他再次轉身面向沈母.態度客氣有禮,「伯母,讓您久等了,有什麼事到我辦公室說吧。」
前臺小姐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唐先生為什麼要對這位穿著打扮普通到極點的老媽媽如此客氣。
沈母跟著唐毅上了電梯,窄小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因為不知道能說什麼,氣氛尷尬,沈母一直偷覷著電梯壁上反映出的唐毅,不敢相信發生在他身上的驚人變化,而唐毅的雙手一直插在口袋中,握緊手指,習慣性地用這種方式掩蓋自己的緊張。
沈智的母親來找,她,是沈智出了什麼事嗎?他不想這樣猜想,可是除此之外,又有什麼原因讓她來到這裡。
他與沈智的母親只見過寥寥數次,還是多年之前,也談不上任何愉快,她曾經的蔑視佔據了他記憶中的最不堪回憶的那一部分,但她是沈智的母親,他必須尊重她,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唐毅的辦公室非常大,佔了半個樓層,進門之後是一組寬闊的沙發,茶几上的玻璃瓶中插著一捧百合,株株盛開,香味四溢。
「伯母,你找我有什麼事?」唐毅給她倒茶。
沈母到了這個時候,那口一直憋著胸口的悶氣終於剋制不住地升騰到嘴邊,不吐不快的感覺。
這男人現在過得這麼好,而她的女兒沈智,卻在婚姻裡苦苦掙扎,她做錯了什麼?不過是希望自己的女兒過得好,為什麼現在看來卻像是適得其反?
「唐毅,你現在可過得挺好啊。」
他把手放到唇邊,咳嗽了一聲,不知如何接上這句話。幸好沈母也沒有等他接話的意思,繼續說下去,「你已經過上這樣的日子了,何必還來招惹我女兒?她都結婚了,經不起你這麼折騰。」
「伯母,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唐毅皺眉。
「誤會?我還能怎麼誤會你們?自從你回來,我女兒一直都魂不守舍的,幾個月前有一晚她夜裡出去,半夜才回來,你說,她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你知不知道那晚上他們小兩口吵得有多兇?吵到她要鬧離婚,吵到她捱了老公一巴掌,吵到我心臟病發進了醫院,好不容易事情消停了一陣,她最近又開始天天晚回來,你們是不是藕斷絲連又在一起了?那晚上在工地遇上賊的時候,你們兩個是不是在……在那兒亂來?你知不知道你們躺在醫院裡的時候她老公已經都知道了?她就為了這件事,又捱了一巴掌,唐毅啊,我女兒都有孩子了,你就不能放過她?讓她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沈母一開口便停不下來,一連串的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可唐毅耳裡卻只聽到那驚心動魄的兩個巴掌,沈智被打了?被她丈夫打了?那個男人竟然打她?這讓他憤怒,他抬起眼,眼裡莫不起的疲憊消退,風波來臨前的墨色凝結,聲音壓抑。
「伯母,你說什麼?沈智被打了?為什麼?」
唐毅的反應讓沈母急了,她盯著他,喘著氣開口。
「怎麼了?你不知道?唐毅,我見識過你現在的派頭了,以你現在這光景什麼女人要不到?又何苦纏著她不放?難不成你想報復當年跟你分手?」沈母說道這裡,突然為了這個可能大驚失色,聲音也開始錯亂,「你是要她也嚐嚐被你甩掉的滋味是不是?你想弄得她為你放棄家庭再甩掉她報復當年是不是?唐毅,算我求你,放過我女兒吧,就算過去我們有讓你不痛快的地方,你又何必過了那麼多年又回來為難我們?」
他在她連綿不斷的述說中慢慢抿緊了嘴角,平直一線,待她停頓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再問了一遍相同的問題,「伯母,沈智為什麼被打?」
沈母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氣息不勻,一直在那兒喘,又為了唐毅的話急怒攻心,「你不知道嗎!她還能為什麼給打了?她可是個結婚有孩子的女人了!」
唐毅站了起來,中午時分,陰天,窗外烏雲密佈,光線黯淡,他突然的長身而起在地上投下長長的黑影,陰影中表情冷硬的一張臉,即使沉默不吐一字,都讓沉浸在憤怒中的沈母感到一絲瑟縮。
「你,你想幹什麼?」
「伯母,你說的我已經全都明白了,如果沒有其他事,我想先讓司機把您送回去,可以嗎?」
沈母愣住,然後猶如冰水澆頭,突然間明白過來,她猜對了,他要報復她們,這個男人,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當年所受的羞辱,她今天到這裡來,完全是自取其辱而來的。
她也站了起來,儘自己最大的能力瞪著他,聲音裡有憤恨,「不用,我告訴你,我女兒可能糊塗,我不糊塗,唐毅,你給我聽好了,你要作弄我女兒,除非從我這老太婆身上踩過去。」沈母說完,反身走了出去,「碰」地一聲甩上門.用力那麼大,就連這沉重的實木門板都被震得一聲巨響,嚇得門外的秘書目瞪口呆。
唐毅仍舊立在原地,渾身僵硬,,手指發痛,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緊緊握在了桌子邊緣,用力過猛,指甲與堅硬桌面摩擦而過,一陣生疼。
他收回手,伸手去抓桌邊上的鑰匙,門響,又有人推門而入,沒有一點徵兆,四目相對,他只是一愣。
那人就「哈哈」地笑了,聲音渾厚,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膀說:「沒想到是我吧?好久不見了,唐毅。」
肩上沉實,唐毅略一欠身,回答他:「是啊,伯父,好久不見。」
3.
王德雲這一輩子,到了什麼人眼裡都要說一聲,「厲害!」他父親這一輩是偷渡到美國的,開中餐館起的家,交到他手裡的時候也不過只是唐人街上的三家店面,但他眼光獨到,又找了個好太太,丈人家富甲一方,他藉著這助力東風,漸漸把生意做大,賺下億萬身家,人又低調,不喜出風頭,一路順風順水,可說這輩子沒什麼缺的了,唯一操心的就是他這個獨生女兒王梓琳。
王德雲老來得女,將近四十才得了王梓琳這一個女兒,妻子早逝,他自然將女兒視若掌上明珠,最擔心的當然是她的終身大事。
王梓琳與唐毅戀愛,他一開始並不看好,但唐毅確實有才有能力,所擅長的也正是他所需要的,還有一點,唐毅讓他想起當年的自己——他就是因為找到了一個對的妻子才得到之後的一切,如果有人夢復了這個輪迴,只要他也能夠同時複製他的成功,他覺得自已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現在問題來了,女兒之前回了一次美國,雖然嘴上不說,但整天神色鬱郁,笑起來也不快活,更不像以前那樣,離開唐毅沒幾天就急著往回趕,非得跟他黏在一起才舒坦。
他從小看著她長大,知道她有心事,還開玩笑地問過她:「怎麼突然想起多陪陪老爸了,男朋友不要咯?」
女兒聽完就撒嬌,「爸爸是不是煩我了?煩我就說,幹嘛急著把我趕出去。」
他聽得哈哈大笑,但心裡已經有數,多半是女兒跟唐毅出了什麼問題,他這輩子只有這一個獨生女兒,自是事事關心,女兒小時候生日會上要一根粉色蠟燭都要親自去買,更何況這是與她終身有關的大事,是以抽出時間來特意飛回來一次,直接來找唐毅。
兩個男人面對面坐了,王德雲先開口,仔細看了看唐毅上下,「最近很操勞?看你氣色不太好。」
王德雲是個典型的生意人,什麼話都是帶著笑臉說的,但唐毅心裡大概明白他要與自己說什麼,那天王梓琳從醫院裡負氣而去等他回到家裡,她已經將一切屬於自己的東西悉數拿走,還洩憤地剪了所有能剪的東西,照片衣物無一倖免。
他當時站在門口愣了許久,就連保安都驚動了,趕來之後不停說對不起,還說因為王小姐是熟客,又有門卡,所以他們沒注意她進屋之後做了些什麼云云。
他苦笑了一聲,說沒事,心想以王梓琳大小姐脾氣,沒一把火燒掉他所住的地方就已經很好了,現在王德雲又突然出現,估計是王梓琳在他住處洩憤之後還不夠解氣,直接向她父親訴苦去了,王德雲最疼女兒呢,飛過來找他算賬也不是不可能。
「伯父,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梓琳和我之間的事,我想你也已經知道了。」
王德雲嘆口氣,說:「知道,我女兒不懂事,我這個做老爸的坐在你面前,也是面上無光啊。」
唐毅聽完一愣,抬起頭看王德雲,一臉不解。
王德雲關心女兒,王梓琳在中國工作,平日裡他也託了人多加照顧,王梓琳在有自家投資的公司裡做設計總監,總經理就是他的多年好友,平日裡通電話,聊的不外乎雙方子女,尤其是關於他這個寶貝女兒的最新動向,這次女兒回到身邊鬱鬱寡歡,他也請朋友多留意了一下緣由,總經理是女兒,快五十了,平時做事就乾淨利落,當下叫了王梓琳身邊幾個助理分別到她辦公室喝咖啡,略整理一下情況之後一個電話撥給王德雲。
「老王啊,梓琳這孩子,是不是有物件了?」
「有啊,兩個人一起回國的。」
「我也有這個印象,她男朋友是不是姓唐?」
「沒錯,叫唐毅,搞建築設計的,現在正幫我的忙呢。」
「可我聽她手下幾個助理說,她前段時間跟一個廣告公司的小夥子走得很近,排隊就會都是一起參加一起離開的,那人姓沈不姓唐啊,也不是搞建築的,年輕人心都活泛,你說她是不是換了人了?」
王德雲聽完就皺眉,又找人簡單查了沈信的材料背景,查完一聲長嘆。
這女兒別的不隨她媽,找窮小子這一點,倒是不但原樣繼承還加以發揚光大,他當年跟老婆結婚的時候好歹還帶著三家唐人街餐廳呢,她呢,前後看上的每一個是家有恆產的。
唐毅也算了,這些年他替他賺回來的,好歹不辜負他女兒的垂青,這個沈信,不過是個廣告公司做技術的,老大個人了還跟母親住在一起,條件乏善可陳,除了長得略微白淨一點,可問題是,男人長得好算什麼優點?那算缺點。
就為這事,王德雲心一急,趕回來。但看唐毅的反應,又好像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轉念一想,也是,一個男人遇到這種事情,任誰都是有苦說不出來,年輕人臉皮薄,更是不好開口。
「直說吧,唐毅。」王德雲直奔主題,「這次我回來,就是為了你和梓琳的婚事。」
「婚事?」唐毅更是吃驚。
「是啊,你們倆在一起也好幾年了,之前律師團一直在做協議,現在也差不多了,我想這次回來,帶你們去老家跑一次,見見幾個老長輩,定個日子。」
「伯父,你的決定,梓琳知道嗎?」
「她知道」王德雲下飛機第一件事就是*****兒,但她既不在公寓也不在公司,只說在路上,趕著去辦事,也不肯告訴他她現在在哪兒,他不滿意,「什麼事比爸爸回來還重要?」
她在那邊支支吾吾。
他就問了句,「那我現在去找唐毅,好不好?」
「你找他幹什麼?」f梓琳聲音怪異
「商量你們倆的事。」王德雲等著女兒回答
果然,女兒過了很久才開口,「爸,那你替我問問他,還要不要結婚。」
就這一句話,讓王德雲下定決心向地毅提出婚事,殊不知王梓琳在電話那頭已經熱淚盈眶。
她是有苦說不出來,心想著讓爸爸自己去問吧,讓他親耳聽唐毅的解釋,讓他親耳聽聽女兒究竟受了什麼委屈,等見了面,她再好好訴一遍苦。
王德雲哪知道女兒的心思,就照自己的理解過來問了唐毅,事情峰迴路轉,唐毅突然間只覺無法接受,王德雲仍在面前笑著等他的回答,而他在他的等待中沉默,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王德雲的笑容漸漸但硬,最後忍不住,嘴一張想要再說話。
「伯父。」唐毅終於開口,「關於這件事,我已經有了自己的決定。」
……
4.
沈智接到關寧的電話。
關寧不喜歡無謂的寒暄,只說工地上出的事情她都已經知道了,又問沈智現在恢復得可好,如無大礙,能不能出來吃頓飯,關博文非常想念安安。
沈智聽到關寧的聲音便想起田舒,條件反射那樣,最近田舒彷彿人間蒸發,連她的電話都不接,沈智知道她為了丈夫的事情不愉快,但自己焦頭爛額,再想幫她也力所不能。
沈智並不是不想將整件事在田舒與關寧面前說個透徹,但雙方都是她的朋友,她又並沒有確實的證據,男女之間原本就不容他人多事,無論結局如何都是多餘,更何況田舒關寧與李兆文之間這樣混亂的一個局面,又叫她如何開口,她為此煩惱良久,一路拖到今天,現在接到關寧的電話,頓覺心上懸著的這件事再也不能等,立刻就答應了。
要出門的對候母親正好從門外進來,也不知去了哪裡,只是面色不愉,看到正穿衣的沈智開口就問:「你去哪兒?」
「同事約我吃飯,我帶安安一起去。」
安安己經穿戴整齊,奶聲奶氣地重複,「小哥哥,小哥哥。」
沈母仍有些不放心,看著她們走到門口,又補了一句,「早點回來,電話開著。」
母親最近看自己看得緊,沈智無奈一笑,「知道了。」
關寧行事利落,但心細如髮,約的是沈智家附近的餐廳,沈智牽著安安的手慢慢走過去,受傷的地方已經拆線,傷痕隱藏在頭髮下,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臨街的素菜館,落地玻璃擦得通透晶瑩,關寧已經到了,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拿著黑莓,可能在處理郵件。對面坐著捧著一本書的關博文,小男孩長得快,略帶嬰兒肥的小臉已經開始拉長,輪廓明晰,穿著與媽媽同一色系的小襯衫,畫一樣的風景。
就這樣一眼,沈智便在心中唏噓,這樣的關寧,與一身大牌撐起來的田舒,怎會有可比性?
穿著黑白兩色制服的小姐為她們拉開門,關博文回過頭來,兩個小孩的眼睛同時亮了,安安更是激動,老遠就奔過去,嘴裡還叫,「小哥哥,小哥哥。」十九個月的小孩子哪裡跑得好,沈智一下沒拉住,掩面不想看女兒跌在地上的糗樣。
幸好關博文行動迅速,跳下椅子就拉住差點衝倒在他面前的安安,關寧笑,「好啦,有我兒子在,摔不著你家安安。」
沈智最愛關博文,想摸他的頭,又知道這男孩不愛人家當他小孩,遂只拉了拉關博文的於,說:「小博,謝謝,我把安安交給你了。」
關博文臉頰微微地紅了,叫了聲「阿姨」,還想說什麼,可才站穩的安安用力拖他的手臂,努力拉他往店裡的小魚池那兒去,「小哥哥、魚,魚」他就跟著去了,一路還小心翼翼地牽著安安的手。
兩個媽媽目送孩子,關寧聳聳肩,「沈智,,我現在開始懊惱生的是兒了。」
沈智想笑,與關寧關博文在一起,不愉快很難,但心裡有事,笑起來也不覺痛快,總是牽強。
兩人坐下點菜,關寧翻動選單,沈智卻在掙扎著該如何開口,滿心煩惱。
倒是關寧直接,放下選單之後抬眼看她,一雙烏目,「沈智,你有話要跟我說?」
沈智被她問得一怔,再看關寧神色,禁不住小心翼翼,「你……已經知道了?」
「關於李兆文嗎?」關寧一笑,「轉告你的朋友,我已經不再見那個男人,請她放心。另外,容我多嘴一句,如果你有時間,多關心她的精神狀態,我看她並不算太好,需要幫助。」
沈智心中譁一聲,所有想說與未說的話都在關寧的鎮定自若中付諸東流水。
關寧並沒有在朋友有恙的時候殷勤相邀的習慣,她今日邀沈智一聚是有原因,就是為了田舒。她是在上一週與田舒見面的,準確地說,是在上一週被田舒突然堵在公司附近的某個餐廳的。
那天她在實驗室裡待了整個早上,兩點多才得空外出覓食,公司邊上的wagas,去得熟透的地方,侍應生個個都認識她,見她進門就招呼,「關小姐,今天又這麼晚吃午餐?」
她就笑,「可憐我?貝果上多加點冰激凌吧?」
午餐時間早已過去,wagas裡空蕩蕩的.關寧端著盤子蘭下.才想開動,臨街的玻璃門又被推開,有人走進來,筆直往她的方向,並在她面前坐下了。
關寧莫名,「小姐,我們認識?」
「你不認識我?沒關係,我認識你。」田舒直勾勾地盯著她說話,目光不離開關寧須臾,就是這個女人,這張臉,這身體,是她勾引了她的丈夫,是她讓她受到威脅,現在她居然還用這樣若無其事的口氣問她,「我們認識?」這口氣讓她憎恨,她恨她,勝過這世上令她厭惡的一切。
關寧立時感覺到田舒的不善,放下手中食物再次開口,「這位小姐,我確定我與你沒有見過面,你是否認錯人?」
「認錯人?」田舒冷笑,從包裡掏出數張照片丟在桌上,「這上面是不是你?」
關寧低頭看了一眼,照片拍得很模糊,角度也凌亂,顯然並不是在正常情況下拍攝的,但上面的人物仍可清晰分辨,張張都是她與李兆文在一起的情景。
她心裡「咯噔」一下,立覺不妥,抬頭再看田舒,「你是誰?」
「我是誰,我是李兆文的太太,和你濃情蜜意的男人的太太。」
李兆文的太太?關寧皺眉,「他早已離婚,你是他的前妻嗎?」
離婚?前妻?
這幾個詞語深深刺激了田舒最脆弱的神經,她激動起來,忘了自己事先演練過無數遍的對話,忘了自己該做出的一個正牌妻子面對無恥情婦的蔑視與嘲諷,聲音尖銳,「你說什麼?我與他結婚三年,哪裡來的離婚?你別以為這麼說就能名正言順跟他在一起,你給我搞搞清楚,你只是他在外頭隨便找的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