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非婚之過

王梓琳冷笑,「沒想到你還記得這件事,沈智,我以為你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沈智瞪著王梓琳,還要怎樣?這女人還要怎樣?她不會讓任何人傷害自己的弟弟,尤其是她!

唐毅的未婚妻?沈信如雷轟頂,不願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但那晚王梓琳在醫院停車場所說的話突然有了答案,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在漆黑的夜裡與他相遇,並不是巧合,那個所謂的朋友,就是與他姐姐被送入同一家醫院的唐毅。

她說她的朋友死了,那句話並不是真的,她只是看到唐毅與他的姐姐在一起,那只是一句氣話。

他轉頭看王梓琳,她沒有在看他,只是用一雙噴著火的眼睛等著沈智,他苦笑,心跳變沉,口中發苦,她自始至終都知道他是誰,在這個遊戲裡,被戲弄的人只有他一個。

「我知道了,王小姐,你是來拿回那隻耳墜的是嗎?稍等一下,我去取給你。」沈信收回目光,木然開口,聲音機械。

「在我這兒,給你,你可以走了。」沈智張開手,掌上是那團鑽石的光。

王梓琳抬起下巴,斜睨了她的手一眼,「不必,你碰過的東西,我也不想再要了,沈信床上功夫不錯,我也不能白享受他一個晚上,是不是?」

說完也不拿墜子,轉身就走,只留給他們一個背影,下樓走進車裡,脖子一直四十五度向上仰著,漸漸覺得僵硬,待到關上車門確定自己不可能再被任何人看到才垮下肩膀來,還未發動,雙手已經握拳砸在方向盤上,用力太大,腕子碰到方向盤邊緣,生疼。

4

田舒又去找了私人偵探,目的地在老式居民區裡,最早的帶電梯高樓,大門前的水泥臺階已經破損斑駁,樓下沒有任何標識,要抬頭仔細看才能看到一扇靠著高架的玻璃窗上貼著黃底紅字——「私人承接調查、追蹤、各色取證,安全高效,保證隱私。」與邊上各種承接翻譯、保姆介紹的廣告混雜在一起,不起眼到極點。

田舒上樓,用了不知是十幾還是幾十年電梯燈光昏暗,上升時咯吱作響,有住戶一起進來,拎著裝滿了菜的塑膠編織籃的老婦人用狐疑的眼光看她這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陌生人,她視若無睹,只是面無表情地抓緊手中的範思哲。

老李的住處鐵門緊閉,田舒用力按電鈴,許久裡面才有應聲,問:「誰啊?」

「李先生,開門。」

門被拉開,老李隔著鐵門看她,略有些吃驚,「李太太,怎麼是你?」

田舒進屋,很小的兩室戶,外頭的那間被改作接待客戶的地方,老李讓她在沙發上坐了,倒茶的時候問:「李太太,你的委託不是已經都完結了?怎麼今天又想起過來。」

田舒聽到完結兩字,渾身都是一顫,「不,事情還沒完!」

「沒完?」老李走過來坐到她對面,「怎麼說?」

田舒從包裡抽出照片來攤在桌上,指著照片上的男孩問:「我要知道這孩子是怎麼回事。」

老李低頭看了一眼,照片是他拍的,調查也是他做的,他當然清楚,「這是那女人的兒子啊,她前夫在國外,這孩子一直是跟著她的。」

「這孩子是不是跟我丈夫有什麼關係?他是不是他的私生子?」田舒手指落在照片上的關博文的臉上,用力很大,指甲鋒利邊緣幾乎要劃破光滑的照片表面。

「沒可能吧……」老李不可思議地拿過照片來仔細看了一眼,「我查過了,李先生跟她是回國以後才認識的,還是由獵頭公司介紹的,他們要是早就認識,還生過一個孩子,開始的時候怎麼可能還需要通過第三方聯絡。」

「可我丈夫要這個孩子,他要這個孩子!」田舒尖叫。

自從李兆文說出離婚這兩個字之後,她就像是跌進了地獄裡。日日哭泣夜夜哀求,他開始還與她談條件,說他會劃兩套房子到她名下,並給她一筆現金,保證她今後的生活,她聽完幾乎要瘋了。

她要房子和錢做什麼?沒有李兆文她就失去了一切,她是靠著這個男人才能活下來的,她不能沒有他!

她就這樣苦苦地糾纏著,李兆文便越發的不耐煩起來,最後竟搬到別處去住,再不回來了。

她以為他一定是與那個女人在一起了,咬牙切齒地找上門去,卻找不到一點關寧存在的影子,只遇到狂怒的丈夫,她又哭泣,求他不要離開自己,又問他那女人哪一點比她好?為什麼他要這麼絕情。

李兆文忍無可忍,最後衝口而出,「你用什麼和別人比?田舒,你看看你自己,你身上還剩下些什麼!」

「剩下什麼?我完完整整站在這裡,和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一模一樣,我缺了什麼?兆文,你喜新厭舊,你厭倦我了,你只是厭倦我了!」

「你都不明白我在說些什麼!」他氣極無語。

田舒拉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只是圖一時新鮮,你給她迷惑住了,她有什麼好?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我都知道,她離過婚,有個兒子,兆文,你怎麼會喜歡那種女人,你怎麼會娶那種女人,你不會替別人養兒子的,我知道,我知道。」她翻來覆去地說話,神經質的表情。

「你閉嘴,你懂什麼?我喜歡那個孩子,我想要那個孩子!」他吼出來了。

田舒無法接受!

這世界怎麼了?破壞婚姻的第三者輕鬆得到一切,就連拖油瓶都被無條件接受,而她這個名正言順的妻子卻可悲到就連苦苦哀求都留不住自己的丈夫。

不可能,這世上沒人會喜歡別人的兒子,尤其是傳宗接代高於一切的李家的男人,她獨自倒在華麗的臥室裡,對著那一疊照片——那些令她發狂,又讓她無法控制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可怕畫面失魂落魄,突然電光火石,她明白了!

只有一個原因,這孩子是李兆文的,他這樣堅決的要與她離婚,是因為他!

這念頭讓她驚恐萬狀,她抓起照片就來到這裡,只想要一個確實的答案。

老李吃驚地看了田舒一眼,感覺她已經有些不正常了。

田舒第一次到他這裡來要求他調查自己丈夫的時候,他並未覺得她有什麼問題。這樣的女人他見得多了,一般夫妻變心鬧到要請私家偵探這一步的,多半已經不指望恢復什麼感情了,只想找到證據方便多分點家產。

這單子做得並不費力,李兆文沒一點平常人婚外情時的偷偷摸摸,與關寧之間幾乎可算得上是光明正大,他跟了幾天就拍到了一大疊他們在一起的照片,一手交給田舒一手拿錢,以為事情就這樣了,沒想到時隔多日,田舒又來了,還說出這麼匪夷所思的一段話來。

關博文是李兆文的兒子?這也太扯了吧?是個人都看得出這孩子與他沒一點相像的地方,這位太太不是被丈夫出軌刺激得神經錯亂了吧?

老李想到這裡,再說話就有點小心翼翼,「李太太,這怎麼說呢?親子鑑定這個事情,得找專門的醫療機構,除非你能把他們倆的血液樣本都拿到,否則這個忙,我實在是幫不上啊。」

「你也幫不上我?」田舒雙手糾在一起,牙關緊咬。完了,這世上沒一個人靠得住,丈夫背叛她,唯一的朋友沈智早知這一切也瞞著她,她還能靠誰?她只有她自己了。

老李竟有些怕了,想想拉開抽屜找了張名片給她,「要不這樣吧,你找他們,只要你肯出得起價錢,他們應該能幫上忙。我能幫你的也就是這些了,李太太。」

田舒走出大樓,但人仍在大樓投下的陰影中,陽光沒有一絲照到她的身上,她低頭看著手中所抓的照片和那張名片,漸漸目光冰冷。

5

關寧感覺有人跟著自己,這感覺已經持續了數日,她懷疑自己是過度敏感,畢竟她所研發的只是日用食品,而不是新型武器。

或許是李兆文,她想到那個男人,眉頭就是一皺。

從她拒絕再見他的那一日開始,李兆文做了許多努力來挽回他們的關係,他甚至整夜候在她家樓下,就為了跟她說一句話——他已經在與田舒談離婚的細節。

關寧不在乎。

她不是不相信或者不接受他所說的話,她只是不在乎。

或許她曾為他有過一瞬的心動,但當她發現這個男人是用已婚的身份在與她交往的那一刻起,他於她已經是個陌生人。

這世上有些話只能當做笑話來聽,已婚男人說「我會與她離婚」絕對排名前十,其可信度等同於江湖醫生對絕症病人說:「你一定會在明天便好起來。」或者受審者對大眾說:「我沒有拿過他一分錢。」

關寧是個大女人,做事從不瞻前顧後,工作如此,感情方面也一樣,開始與結束一段關係都異乎尋常地乾淨利落。

還有什麼好拖的呢?之前的時間已經證實是白白浪費,難道還要她學古人苦守寒窯,等一個男人離婚並且娶她?

不,別說是寒窯,就算是待在千平海景豪宅關寧都不願意。

李兆文這輩子都沒有遇到過關寧這樣的女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他在她心裡竟佔不到一點分量,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是欲罷不能,離婚的念頭在關寧的轉身離開與田舒的崩潰哀求之間變得益發堅定,他不需要一個歇斯底里與神經質的太太,這麼多年來他頭一次無比明確自己想要的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他想要關寧!

李兆文的堅定將田舒推到瘋狂的邊緣,傭人們害怕了,一個個辭工而去,田舒終於徹底成了一個人,在空曠的大宅中整日對著那些照片,用鋒利的剪刀一張張一幅幅地剪碎那上面的關寧與孩子,剪成千萬個碎片,剪碎這兩個給她帶來不幸的人。

剪刀在孩子的臉上劇烈地顫抖,最後嗆然落地,鋒利的尖端將堅硬的實木地板劃破,她捂著臉哭泣,因為他,就是因為他!那女人用這孩子奪走了她的丈夫,奪走了她的一切,不她不會讓他們好過的,她要他們付出代價!她要搶走她的孩子,讓她失去一切,就像她讓她失去了一切那樣!

關博文合起手裡的書,從沙發上跳下來往樓梯處走,關寧從筆記型電腦後抬頭叫住他,「你去哪裡?」

關博文回頭,「媽媽,我是男生,現在要去只有男生可以進的地方,你要跟來嗎?」

週末母子下午茶時間,關寧在咖啡廳忙她的報告,關博文則在她對面繼續他的《基督山伯爵恩仇記》,天氣熱,關博文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胸前一支火箭,說完還攤攤手,不知有多可愛,看得關寧忍不住笑。

「小小年紀這麼囉嗦,上你的廁所去。」

最近自己的媽媽突然很緊張他的一舉一動,關博文自小獨立慣了,很有些不適應,還跟關寧討論過這個問題,關寧也說不出為什麼,只是直覺,不想讓兒子離開自己左右,關博文就自己下結論。

「戀愛不成功,想有人陪了吧?」

「誰戀愛不成功?」關寧瞪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關博文大度地不再提起,還走過來擁抱她一下,「你還有我。」

這樣貼心,讓關寧想到便覺得為他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安靜時光過得快,關寧報告做完再抬頭,天色已經暗下來,「看完沒?小書蟲?回家吃飯。」

「你下廚嗎?」

「還你下廚?」

「可以點菜嗎?」

「惠賜點小費就可以。」關寧對兒子眨眨眼。

兩人收拾東西下樓,老闆不在,就兩個女生在看店,都很熟了,小菜最愛關博文,追著要親他,關博文不堪騷擾,一溜煙推門出去了,關寧就立住腳步,笑著說了句:「要收費的啊。」說完就見面對自己的小菜望著落地窗外一聲尖叫。

「那個人要幹嗎!」

關寧一驚回頭,正看見自己兒子被人捂住嘴拖進一輛車裡,車門「砰」地合上,她衝出去,那車卻已經加速駛離,她叫了出來,拼盡全力想追上它,又哪裡趕得上,反是自己撲跌在路上,摔得眼前一黑。

身邊有驚呼聲,店裡的那兩個姑娘都跑了出來,還有立時圍過來的路人。她摔得渾身骨骼欲碎,撐不起身子來,嘴唇都在發抖,嘴裡卻只是催促,「報警,快報警,有人綁架我的孩子。」

田舒坐在沙發上,看著在面前撥電話的兩個粗壯男人渾身發抖,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這個可怕的地步。

是她撥通了老李給她的那張名片上的號碼,這兩個人來得很快,就在這客廳裡與她談了許久,最後拿著照片與錢走了,她想要這個孩子,她要那個女人也體會到失去一切的滋味,這念頭一旦升起便如火般燃燒,煎熬著她,讓她不顧一切。

後來這孩子便被他們帶過來了,怕他亂動,還是被綁著手腳的。到底還小,嚇得臉色雪白,但奇怪地並沒有哭鬧,從頭到尾統共對他們說了一句話。

「警察會來抓你們的。」

就這一句話,其中的一個男人就吼了回去,「滾蛋,小兔崽子,我們抓你來是問你爸要錢的,你爸要是敢報警,我們就剁了你的手指頭給他送過去。」

田舒聽到這裡,立刻驚惶失措地喊叫起來。

「誰讓你們問他要錢的?錢我不是已經給了?你們只要把孩子留給我就可以走了,你們可以走了!」

「李太太。」那兩人看著她像看一個白痴,「這是你老公的私生子吧?你要這個小孩幹什麼?幫他養兒子?你看看這個地方,你老公有的是錢對吧,有錢人都摳門,你跟他離婚又能拿到多少錢?我們幫你好好敲他一筆,事成之後大家拿錢走路,不是更好。」

「不,誰說我要跟他離婚!我只是要這個小孩,有了孩子他就會回來的!」田舒瘋狂地叫起來,有人上來捂住她的嘴,用了很大的力氣,手上骯髒,氣味難聞,讓她險些嘔吐出來。

另一人已經撥通了電話,擴音電話,李兆文的聲音傳出來,「哪位?」

「李先生,你的私生子在我們手裡,還想不想要這個孩子的命?準備五百萬吧,我們等著你。」

那頭明顯是愣住了,「我沒有孩子,你打錯電話了吧。」

田舒竭力掙扎,那人一個沒有按住,被她推開了手,她撲過去搶電話,「不!把電話給我!」

「田舒?」李兆文悚然,「你跟誰在一起?什麼孩子?」

「李叔叔,是我。」關博文認得他的聲音,立刻也叫了一聲。

警察到得很快,確定孩子在別墅內後就將整棟房子都包圍了起來,兩個綁架犯原本只是想趁機會撈一票,沒想到電話擱上沒多久警察就來了,速度快得就像是一路都跟在他們後頭那樣。

其中一個就慌了,看著癱在一邊的田舒與被捆住的關博文說:「怎麼辦?大哥?這要是被抓住了得判幾年?」

「操他媽的,點兒真背。」那被叫做老大的陰沉下臉色,對著田舒狠狠罵了句,「你個臭娘們兒,給老子找的好差事。」說完一把抓起孩子就往外走,還在關博文耳朵邊上說了句,「你爸連兒子的命都不要,這麼沒人性,要怪就去怪他。」

關博文被拖到視窗,關寧剛下警車,看到兒子就想撲上去,被旁邊車上下來的李兆文一把拉住,「關寧,別衝動。」

關寧甩開他的手,對他怒目而視,他被看得遍體生寒,竟生生後退了一步。

刑偵隊長走過來,對關寧說:「狙擊手都已經準備好,現在你們跟他談判,如果不成功,我們隨時出手。」

關博文看到自己的媽媽立刻開始掙扎,老大緊緊扣住他,一手拿出刀子來,揮舞著,「誰敢過來,老子宰了他。」

刀光雪亮,關寧驚恐得眼前發白,窗前又有人影,卻是田舒,不知從什麼地方撲出來,猛地抓住那老大拿刀的手,場面混亂,警察們破門而入,轉眼將滾倒在地上的老大制住,另一個男人已經跑到後窗,正在往外跳,也被候在窗外的警察抓了個正著。

關寧不顧一切地奔過去抱住兒子,用力過猛,關博文被抱得悶叫了一聲,還想硬充好漢安慰自己媽媽一句,可到底還是個小孩,恐懼許久之後回到媽媽懷裡,嘴巴一張,一字未吐就已經哭出來了,號啕大哭。

田舒倒在地上,雙目空洞,手掌被刀鋒擦破,鮮血流了一地,老大還在那裡叫,「是這個女人要我去搶孩子的,她給錢的!我只是替她做事!替她做事!」

警察過來拉她,李兆文看著自己的妻子,心臟沉甸甸的,裝滿了石頭那樣,她被人從地上拉起來急救,他走過去,對警察說:「對不起,這是我太太。」

「是嗎?」刑偵隊長斜眼看他,對這個男人沒一點好感,「她是重要證人,也是嫌疑犯,得跟我們回去調查,你要一起來嗎?」

田舒沒一點聲音,兩眼直愣愣地看著前方,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關寧已經抱著孩子走出了別墅,沒有回頭看過他們一眼。李兆文立在原地怔忡了許久,最後終於伸出手去,握住了田舒的肩膀。

「是,我陪她一起去。」

6

沈智得知關博文被綁架一事的時候,田舒已經被拘留,綁架是刑事罪,無論關寧是否提出訴訟,她都要接受法律制裁,但法官也說了,鑑於她在最後關頭奮不顧身救孩子的表現,法院會酌情減輕對她的刑罰,另外,田舒的精神狀況也有待專業機構鑑定。

李兆文沒有再見關寧母子,也沒有與田舒離婚,他常去拘留所看她,但她不知為何卻拒絕見他,像是要把與那場噩夢聯絡在一起的一切都從自己生命中完全地抹掉,其中也包括他。

不敢相信田舒竟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沈智為自己的朋友悲傷,但更多的意外與衝擊接踵而至,沒有給她一點緩衝的時間,讓她措手不及。

李副局長出事了。

有人寫信到市檢察院,實名投訴了環保局綠色通道的問題,檢察院成立了專門調查組進行調查,這調查已經暗裡進行了一段時間,現在大部分證據都已經確鑿,就等著將幾個直接責任人一舉拿下。

鄧家寧首當其衝,談話是在他的辦公室進行的,調查專員並未疾言厲色,相當客氣地請他配合,拿走了他電腦裡的所有資料,走時還說了聲謝謝,但鄧家寧卻是冷汗浸透衣衫,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兩腿都是軟的。

怎麼辦?他打電話給李副局長與蔡秘書,但電話一直不在服務區,後來終於接通了,說話的是蔡秘書,卻是叫他放心,綠色通道沒問題,調查組只是走個形式,讓他安心工作。

蔡秘書擱下電話之後,抬頭看坐在面前的李副局長,「這樣說可以嗎?」

「還能怎麼樣?讓他狗急跳牆?」李副局長面色疲憊,整個人再不復往日儒雅風采,一日老了十年那樣,說完站起身來,「我要回去安排安排,你呢?」

蔡秘書沒有回答,立在原地喉結上下,整張臉上的表情都是緊縮在一起的,掰都掰不開的沉重。

蔡秘書的話並沒有給鄧家寧吃下任何定心丸,當天晚上他回到家裡,從床下把所有的錢都取出來,神經質地數了一遍又一遍,紅色的百元大鈔在面前凌亂地鋪開,永遠都數不確切,最後紙面上單調重複的數字飛舞起來,死死地將他纏住,他慘叫著驚醒,發現自己竟在鈔票當中睡著了,一場噩夢。

他在床上呆坐了許久,抬頭看時間,居然仍是夜裡,九點都沒到。

這一天怎會如此漫長。

他將那些錢都收拾起來,找了一個皮包將它們都放進去,皮包太小放不下,他又去找了兩個黑色的馬甲袋,提著出門,家邊的大賣場開到十點,這時仍是燈火通明,他走到儲物箱邊上,將皮包和馬甲袋都塞了進去,箱子太小,他用力合上,一邊穿著制服的保安走過來,他又是一身冷汗。

「先生,再開一個好了。」保安提醒他。

「哦,好,我再開一個。」他擦汗,又摸出一塊錢來,開啟了另一個箱子。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在超市裡走了一圈,停止營業的時間快到了,推著推車的人們在收銀臺前三兩排隊,老人喃喃計算著自己買了多少東西,年輕夫妻與情侶低笑交談,還有帶著孩子的,趕在結賬前抓起收銀臺前放著的小包糖果逗孩子一笑。

他兩手空空如也地看著他們,覺得面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陌生而遙遠的,自己站在一個虛空的地方,腳下崩塌陷落,整個人沒一點憑靠。

他在第二天早晨照常去上班,局裡每張面孔都是熟悉的,可每張面孔又都是陌生的,藏著他看不到的冷笑。

他惴惴不安地過了整個上午,打電話找李副局長與蔡秘書,卻被告知他們都已經去市裡開會。

他放下電話,癱在椅子上,心裡想,完了,他們一定是接受調查去了,接下來就要輪到他。

下午他再無法在辦公室裡坐下去,找了個理由就出去了,回到家邊的那個超市,在自己放錢的儲物櫃前走了數遍,最後走進超市買了一隻超大的旅行箱,將錢都放了進去,拖著就走。

他要走,與其留在這裡坐以待斃,還不如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他拖著旅行箱走了兩步,又在街上頓住腳步。

如果他走了,沈智怎麼辦?難道就讓她跟那個男人一起風流快活?

那天之後,他再沒有見過沈智,他找過她,但她拒絕與他再見,還在電話裡說過,如果再這樣下去,那麼她就會起訴到法院去,請法院判決離婚。

他想要讓全世界知道她做了些什麼,想要衝到她的公司去,讓她身敗名裂,但每當這念頭湧起,那天沈智坐在鈔票中的情景就會不期然的浮現。

她在威脅他,她說她要起訴到法院去,她會告發他收了這麼多的錢,鄧家寧不止一次查過與法律有關的書,知道按照手頭這個數目,自己會得到什麼樣的刑罰,那是他無法想象的結局,他每次想到這裡就開始不寒而慄,這恐懼甚至讓他不敢再去找她。但是現在,一切已經變得無法收拾了,他要走了,他不能把她留給那個男人享用,他要帶她一起走。

但是沈智會跟他走嗎?他仰起頭,陽光刺目,手裡卻握緊了拳頭。

會的,她會跟他走!只要有安安,不怕她不跟著他!

沈智接到陌生的電話,那邊自稱是檢察院的工作人員,說鄧家寧今天離開環保局之後就失去聯絡,問她可知道他的去向。

沈智聽到檢察院這三個字就明白過來,鄧家寧終究是出事了,她為他悲哀,他終究是曾與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她從沒想過他會走到這一步。

「我已經與他分居很久了。」沈智說實話。

「據我們猜測,鄧家寧很可能是想帶著贓款潛逃,他沒有跟你談起過這樣的打算嗎?」

「我剛才說了,我們已經分居很久,我早已向他正式提出離婚,他知道我不會跟他去任何地方,除非……」沈智說到這裡,突然聲音阻塞,句子停頓。

「除非什麼?」對方立刻追問。

沈智為自己所猜測的可能驚喘,「除非他帶走孩子!」

鄧家寧從託兒所裡接出安安,老師認識他,但看他拖著碩大的行李箱又有些疑惑,「安安爸爸,你要帶她去旅行?」

「啊,是啊,帶她出去玩。」他含糊應了一聲,安安不太配合,被他牽著走到門口便不願再走了,嘴裡只說要媽媽。

鄧家寧無奈,只好將她一手抱起來,才走出託兒所大門就聽到有剎車聲,一輛標著檢察院字樣的車就停在正門口,數個身穿制服的人推開車門走下來,將他的去路堵住。

「鄧先生,請你跟我們回去繼續配合調查。」

他眼前一陣白光閃過,突然什麼都看不清了,抱著孩子的手也情不自禁地一鬆,有驚叫聲,然後安安被人從邊上一把接住。

他轉過頭,陽光刺眼,是沈智,在孩子的哭聲中收緊手臂,一連後退了數步。

「沈智,我只是想你跟我走。」他茫然地向她伸出手去。

她又退了一步,死死抱著孩子,幾乎要把安安嵌進自己的身體裡去,那幾個檢察院的工作人員隨即上來,將他拉進車裡。

車門被合上,副駕駛座上的人對沈智說了句:「先安頓好孩子吧,接下來我們還有事需要你的配合。」

鄧家寧從坐上車後便低頭沉默,再沒有看沈智一眼,她抱著女兒呆立原地,直到車子在視線中完全消失,安安仍在哭,口齒不清地重複,「爸爸沒了,爸爸沒了。」

沈智看著女兒,快要虛脫的身子裡就有了些力氣,只抱緊她說了句:「不要緊,安安還有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