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被出軌的婚姻

李兆文是結婚的?關寧有一瞬失神,但也只是一瞬,隨即便伸出手按下田舒因激動而抬起的左手,恐她激動過度翻倒了桌上的杯子,對方皮膚冰冷,與她溫熱掌心相觸,兩人都是一震。

她低頭,看到田舒無名指上的那枚碩大的鑽石戒指,映襯在她蒼白手指上益發的光彩奪目,而她一雙素手,什麼裝飾都沒有。

李兆文的太太……原來如此,關寧心中一嘆,原來如此。

「李太太,請不要激動。」關寧開口,聲音已經鎮定下來,「這裡或有誤會,我會向李兆文求證,如果真如你所說……」

關寧突然的舉動讓田舒愣住,但她隨即回神,抽回手來打斷關寧的話,「你不用說得那麼好聽,關寧,我已經請人調查過你,我知道你在哪兒工作,做些什麼,我今天來是警告你,如果你再來勾搭我老公,我就拿著這些照片上你們公司,叫你身敗名裂,叫所有人都來看看你的真面目,我看你以後還怎麼見人。」

這女人——不可理喻。

關寧聽得惱怒,但看她面色憔悴,雙目無神,又覺憐憫,「李太太,這樣的婚姻有什麼意思?」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田舒尖叫。

餐斤裡的人都看過來,與關寧相熟的服務生向她們走來,問關寧是否需要幫助,關寧搖頭,心裡嘆了一聲,當著田舒的面開始撥電話。

「你打給誰?」田舒警惕。

電話已經通了,李兆文聲音愉快,「什麼事?我還有個會,明天週末,一起去打球嗎?」

李兆文……

關寧閉了閉眼睛,這聲音也曾讓她愉快過,可她錯了,他不值得。

「李先生,請來一下我這裡,將你的太太接回去。」她再開口,句子簡單。

李兆文整個地愣住,然後話筒那頭傳來自己熟悉的聲音,田舒的聲音。

「誰讓你打電話給他的?把電話給我,給我!」一陣嘈雜,電話便斷了。

再等李兆文趕到餐廳的時候,關寧已經離開了,田舒一個人坐在沙發圈椅中,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她了,現在一眼望過去,發現她瘦得厲害,穿一身白衣服,雖然是香奈兒的當季新裝,但仍是撐不起來,鬆垮垮的一團影,陷在寬大的沙發中,沒一點真實感。

關寧不在,不知道田舒與她之前究竟說了些什麼,李兆文的心立時亂了,走過去時狠狠皺眉,立在自己妻子面前只說:「你來這裡幹什麼?」

田舒茫然抬頭,丈夫熟悉的臉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陌生,他居然問她來這裡幹什麼?太可笑了,為什麼問這個問題的人是他?

「兆文,你來這裡幹什麼?她打電話給你,你就來了?你這麼聽她的話?你這麼愛她?勝過愛我?勝過愛我這個你名正言順的太太?」她有無數的問題,過去不敢問的,不想問的,突然找到了出口,從嘴裡噴湧而出。

「你瘋了?」旁邊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李兆文面子上掛不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又拉她,「你先跟我回家去,回家再說。」

「我瘋了?」她慘笑,「我不能問嗎?你與別的女人在一起,我也要假裝自己是個瞎子,是個聾子嗎?兆文,你不要忘記,我是你的太太!我不允許你有別的女人,我不會讓她搶走你的,如果她敢,我要讓她身敗名裂!」

是,她是他的太太。

李兆文看眼前在一身華服中憔悴悲哀的女人,她身上甚至沒有了當年記憶中那個清秀水鄉女子的影子,即使是那個影子,他也不過是感覺尚可,而現在,她只讓他覺得陌生。

這個軟弱的,悲悽的女人,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女人,是生機勃勃,充滿力量,利落美好的,就像關寧那樣;他想要的女人,是能夠給他帶來一個堅強漂亮的孩子的,就像關寧那樣。

李兆文拖著田舒離開餐廳,走到街邊拉開車門,將就連走路都必須要依附在他身上的田舒送進去,她歇斯底里地哭泣,抓著他的手不放,一番糾纏,終於能夠坐上駕駛座的那一剎那,他已是一身熱汗。

車門合起,連帶車外的嘈雜聲一併消失,田舒仍在哭泣,傷心欲絕,眼睛紅得像是要流出血來,臉上殘妝破碎,再無一點可看之處。

他要開車,她卻又伸手過來,抓住他的右手不放,李兆文不耐,之前乍見她時僅有的一點憐憫與愧疚都消失殆盡,只咬著牙問:「田舒,你究竟想怎樣。」

「你跟她說,說你不愛她,說你再也不會見她了,你現在給她打電話好不好?好不好?」田舒哀求。

他沉默,她哭聲漸止,只在一片寂靜中哀哀地看著他,目光如血。

半晌之後,她終於等到丈夫的回答,一字字地,聲音清晰。

李兆文說:「田舒,我們離婚吧。」

5.

關寧不知道李兆文與田舒之後發生的一切,因為從那一天開始,她便刪除了與這個男人所有的聯絡方式,並且囑咐助理不再接收來自他以及任何不明人物送來的禮物信件便條甚至口信。

午夜夢迴的時候,她也略微神傷過,畢竟這個男人曾帶給她快樂與感動,但又怎麼樣呢?她又濁是情竇初開的少女,也沒有想過一對約會投契的成年男女必須得開花結果。

她並沒有怨恨李兆文的意思,更不想哭天搶地說他騙了自己,她只是偶爾懊惱,懊惱自己居然如此輕信了一個已婚的男人,覺得他是真實的。

還是她的問題,對於一對男女之間的感覺來說,又有什麼是真實的呢?全是虛妄。

「所以你就決定再也不見他了?」沈智從沒見過將這麼複雜的事情解決得如此乾脆利落的女人,佩服得張口結舌。

「還能如何?真帶著小博做人家的第二個女人?」服務生送上八寶桂圓茶,關寧說謝謝,又將茶杯往沈智這邊略推了一點,「補血。」

沈智不服不行,想想自己要有三分關寧這樣的厲害,何至於弄得像現在這樣狼狽,忽然又有些不解,「可你怎麼知道田舒是我的朋友?」

「她提過你。」關寧轉述,「問我沈智知道你們的事情嗎?她沒有告訴你我是誰嗎?」

沈智呻吟一聲,雙手掩面,她現在明白為什麼田舒突然不再與她聯絡了,或者在田舒心中,她已經是個最大的背叛者,僅次於她的老公。

「好了,說說你吧,我聽說你是與著名的唐大設計師一起被送到醫院裡的,這事在公司都傳開了,沈智,真人不露相啊。」關寧調侃她。

沈智苦笑,只好把那天的情況大概說了一遍,又補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就別火上澆油了。」

兩人交好,沈智與丈夫之間的事情關寧也略知一二,關寧說話一向直接,「與一個不信任自己的人共同生活下去,這是多大的折磨。」

沈智嘆息,「是,所以我已經決定了。」

「要離婚嗎?」

沈智點頭,她已經想過無數遍,鄧家寧要的那個妻子,是一個沒有思想沒有靈魂,完完全全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傀儡,她做不到,也無法忍受,只能分開。

她從一開始就抱著一種無奈的心與他在一起,那種既然不是這個人,那就誰都可以的心,她以為自己可以一生就這樣過下,能有多難呢?有多少人是這樣白頭到老的。她結婚的時候二十六了,又不是十六歲的夢幻少女,只是鄧家寧之後的改變,他對她的懷疑與禁錮,還有他發洩不滿與憤怒的方式,讓她再也無法忍受。

「他是否同意?」

沈智又搖頭,但接著露出一個決絕的表情,「我會堅持,他會明白,我們的婚姻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

「孩子呢?」關寧向兩個孩子的方向望去,關博文與安安仍站在水池邊,安安前個身子都俯在水面上方,關博文小心翼翼地拉著她,不讓她跌進去。

沈智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為兩個孩子在一起的畫面微笑了一下,「我只要孩子,其他的都可以放棄。」

沈智不覺得自己是個完人,一段婚姻不能繼續,雙方勢必都有責任,她錯了,不該嫁給一個不能讓自己全心付出的男人,所以現在她願意承擔自己的錯誤,離婚,放棄所有的財產,只要安安,而鄧家寧,她覺得他只是一時受激,只要她堅持,假已時日,他總會接受現實。

關寧點頭,「我一直覺得,與其讓孩子在一個父母之間完全沒有感情的家庭中成長,還不如及早分開,給他們一個安定的生活環境。」

關寧的話讓她振奮,沈智看安安,如果繼續這樣的生活,安安將會看到一對怨偶,看到無休止的懷疑與指責,甚至看到鄧家寧以她暴力相加的場面,她不能冒這個險。

吃的是午餐,關寧要回公司,到點告別,兩個孩子猶自依依不捨,關寧就笑兒子。

「跟妹妹回家吧,做童養女婿去。」

可憐關博文這外國長大的小洋芋,童養媳都沒聽說過,便何況童養女婿,一臉莫名地問:「什麼是童養女婿?」惹得兩個大人一起笑。

安安也不懂,但立刻在旁邊表示不滿,抱著關博文瞪媽媽們,話都說不清楚,意思卻表達得很清楚,總之就是不許她們嘲笑她的小哥哥。

沈智帶女兒走回家,才到門口就接到自己母親的電話,頭號她飯吃得如何了?什麼時候回來。

沈智推開門,手機還按在耳朵邊上,「沒丟,都在呢。」

沈母一回頭,看女兒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老臉就有些掛不住,放下電話還說:「知道,你和你弟這不都長大成人,人大主張大了嗎?煩我這個老太婆問長問短了。一個動不動就鬧離婚,還有一個真實性不要跟我住了,一聲不不吭就搬了出去,十天半月都不知道回來一次。」

沈信是上個月開始自己租房住的,理由也很充分,說他工作忙,朋友也多,經常很晚回來,怕影響家裡其他人休息,再說他也成人了,又不是沒能力自己住,老跟老人住一起不像話。

沈智倒是很支援,覺得一個成年男人應該有自己的空間,可沈母幾十年了沒離過兒子,怎麼可能習慣?這些日子動不動就要念叨幾句。

「小信談戀愛了吧。」

「我也這麼問來著,可他不肯說。」外孫女過來叫外婆,沈母就彎腰把安安抱了起來,想想又是難過,「我現在也沒心情操心他,你跟家寧怎麼樣?」

「媽,我不是都跟你說過了。」沈智看一眼安安,不想在女兒面前談論這個問題。

沈母想到那天早上女兒獨自從醫院回來的樣子,心裡也是一涼,想想鄧家寧這女婿,確實不是個東西,可她更恨的是唐毅,那麼多年了,還要回來破壞她女兒的家庭,沈智也真是糊塗,自己扔掉的男人,再好也不能吃回頭草啊。

想好了要跟女兒好好談談,沈母先送外孫女進房睡覺,安安吃飯玩累,很快就睡過去了,她這才走出來,看到女兒又在門邊穿鞋。

「幹什麼?你又要去哪兒?」

「我回家拿點衣服。」沈智一邊拔鞋跟一邊說話。

「去找家寧?」沈母接上去問。

沈智又努力忍了一下,終於沒能忍住,反手合上門面對母親,「好,你說過,如果鄧家寧還有第二次,你也不能容他這個女婿。」

沈母被女兒說的怔住,然後臉色一凜,「對,我說過這個話,可那是有前提的,小智,家寧是對不起你,他沒有對不起這段婚姻!」

沈智心裡痛得尖銳,「媽,你和他一樣,不過是不相信我。」

「你要我怎麼相信你?傻孩子,唐毅是什麼人?他是在最窮的時候讓你甩掉的男人!你以為他是忘不了你?他是回來找你的?別做夢了,他就是回來報復咱們的,你要是為了他拆散這個家,那就是遂了他的心願了,你知不知道!」

沈智吸氣,牙縫裡絲絲的冰凍:「我沒有,媽,我們沒有。」

「沒有什麼?我今天早上去見過他了,這些話我一句句都在他面前說過了,他一個字都沒有否認,對,我說過,如果鄧家寧再打你,我怎麼都不能再讓你跟他過下去,可你別忘了,我也說過,如果事情真是出在你身上的,小智,雖然我是你媽,可我也不饒你。」

沈母越說越激動,痛心疾首地抬起手指指著女兒,裡間的門被推開了,安安拖著長長的睡袍走出來,小臉皺得跟小籠包一樣,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們倆,憋了一會兒沒憋住,最後還是哇一聲大哭起來,邊哭邊向著媽媽伸手。

「不大聲,嗚嗚,不大聲。」

「沈母與沈智同時沉默,半晌沈智低頭,伸手蓋住眼角,怕自己的眼淚讓女兒更加驚恐。

沈母看了女兒一眼,再不說話,走過去抱起安安,「寶寶不哭啊,外婆抱你睡覺覺去,我們講故事好伐,講故事。」說著就往房裡走,頭也不回。

沈智一個人站在門邊,背靠著冰冷堅硬的門板,只覺自己整個人都是揪在一起的,一團潮溼的紙巾那樣,開啟都不能再見到原樣,裡屋模糊傳來母親哄孩子的聲音,還有安安斷續的哭聲,小女孩的抽噎聲,並不大,聽來卻只是傷心。

那麼她要做什麼?她還能做什麼?沈智問自己,半晌才想起自己立在這裡的初衷。

她是要出門,是為了離開才會走到門邊的。

裡屋的細碎聲音仍在繼續,沒給這空間帶來一點活絡,只覺得壓抑,沈智逃一樣出了門,走出大樓迎面一陣風,夾帶著毛毛細雨,並不冷,撲面而來的潮。

媽媽去找了唐毅,她說他沒有否認,他什麼都沒有說……沈智發怔,又要他說什麼?他與她一樣,無話可說。

沈智在細雨中前行,腳下熟悉的小徑甚至不需要她分神思考,轉眼走到自家樓下,她按密碼,開啟墨綠色的鐵質防盜門,電梯停在一樓,住在她樓下的鄰居走了出來,看到她熱絡地點頭招呼,她機械地回應,跨入電梯,電梯上升,再沒有遇到其他人,門開處是自家門前的過道,兩側大門緊閉,眼前空無一人。

上班時間,她家對門也住著一對小夫妻,雙職工,與她和鄧家寧一樣,這樣的下午,這層樓像是一潭死水。

沈智在自家門前停頓了數秋季,這扇門曾是她在這世上最熟悉的東西之一,她閉著眼睛都知道那小小的鑰匙孔落在哪兒,門上貼著紅色的福字,是過年的時候她與鄧家寧去超市買年貨時送的,下面還有小小的一行字,農工商贈,她粘的雙面膠,他貼的位置。

為什麼這曾經熟悉得如同她身體一部分的一切現在變得如此陌生,是它們變了還是她變了,沈智不願想太多,她只自己已經下定決心。

離開一段自己所熟悉的生活有多折磨?她比誰都明白,那種不被全世界認同的滋味,那種硬生生將自己從點滴習慣中拔出的滋味,她早已在年少的時候經歷過一次,那樣的痛苦都能夠度過,她不認為這次會更艱難。

無論怎樣,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沈智開門進屋,將近一週沒有回來過了,家裡沒有太大的變化,鄧家寧是一個一日三餐都不在家的男人,只是地板上多了薄薄的一層灰,傢俱上也是,更顯得屋內冷清。

鄧家寧果然不在,沈智往臥室去,開啟衣櫥拿衣服,算上安安,到底是兩個女人的衣服,轉眼床上就堆滿了,沈智回頭看了一眼,略覺得棘手,然後想起自己還有一個旅行箱在床下,還是當年蜜月旅行時買的,就用過那一次,之後鄧家寧忙,她也沒時間,兩個人竟然再也沒有出遊過一次。

以後會有機會的,沈智對自己說,總有一天,她能自由自在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前提是身後沒有一雙質疑她一舉一動的眼睛。

沈智彎腰到床下拉箱子,旅行箱常年不用,被塞在床底的最裡端,她第一下還沒有勾出來,第二次就多用了一點力氣,半個人都控了進去。

箱子被拖出來了,帶出來的還有數只鞋盒,嘩啦一聲,七歪八倒一地都是。

沈智沒有控制好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再想起來把帶出來的東西稍作整理推回去,手才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窗簾都是合著的,光線黯淡,但並不影響她的視線,有一兩個鞋盒被帶翻了,盒蓋落在地上,裡面放的東西傾倒出來,一地紅得刺眼,全是錢,一沓一沓捆紮整齊的百元大鈔。

沈智並不出生在貧家小戶,也不是沒見過成沓的百無大鈔,但她這一生都沒有同時見過這麼多的現鈔鋪開在自己面前,震驚得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麼多錢,窮她一生工作所得都抵不上的數目,家裡哪裡有的這麼多錢?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是整晚在這堆現鈔上睡覺的?

「沈智。」門響,沈智猛抬頭,看到鄧家寧立在臥室門口,陰沉著臉看著仍坐在地上的她。

6

沈智沒有想到鄧家寧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家裡,鄧家寧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看到這一幅情景,跌坐在地上的沈智,身邊散落的是他這幾個月越積越多,他又不知如何處理的那些錢。

他在過去的數月中做過無數次這樣的噩夢,夢見沈智立在這堆見不得光的鈔票當中,問他:「這是什麼?」但當這情景真實出現的一剎那,他反而異常的鎮定,兩步走過去,先把地上的錢撿起來回鞋盒當中,又伸手去拉沈智。

沈智猛地抽回手,自己站起來,並且往後退了一大步。

「怎麼了?別怕,這都是家裡的錢,我沒殺放火,也淌販賣毒品。」這句話順暢地從鄧家寧嘴裡吐出來,他甚至短促地笑了一聲。

「鄧家寧,你……」沈智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你不是要跟我離婚嗎?」他看著她,直勾勾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你不是想跟那個男人在一起嗎?為什麼?因為他跟你有過一段?因為他比我有錢?比我成功?看著,我也是有錢人,沈智,我也是個有錢人。」

沈智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背後的寒毛根根豎起來了,完全說不出話來,她再次往後退步,臥室並不大,她又能退到哪裡去?腳跟碰到床邊的躺椅,咯得生疼。

即使面前的鄧家寧是用這樣平靜的語氣在說話,但她現在不清楚地知道,在他這平靜的表象之下,隱藏著一個多麼可怕的男人,她不認識他,這曾經與她同床共枕的丈夫,她已經完全不認識他了,他說話的樣子,他看她的眼神,他手裡拿著的那些令她感到不祥的鈔票,這一切都是對她來說都是陌生而且可怕的。

「你哪裡來的這些錢?鄧家寧,難道,難道你受賄?」電視上報刊上看到過無數次的字眼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冒出來,貪汙、受賄、錢權交易,那些她原本以為離自己無限遙遠的詞彙,突然間蜂擁而來,迫得沈智聲音斷續。

「胡說!」鄧家寧突然暴躁,「什麼叫受賄,你懂什麼叫受賄,這些都是為了你,你知道嗎?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可知道現在我的一句話,一個簽字代表什麼?這些對那些人來說算什麼?他們會有十倍百倍的回報,這是他們該我的,而你,這些就是你欠我的證明!」

她欠他的?沈智聽不懂,但她震驚,「你真的受賄!鄧家寧,你忘了那年發生的事情了嗎?你不是最怕被扯進這種事情,你不是一直都只想安安分分地做個公務員就好了?」

「有什麼用?」沈智的勾起了鄧家寧心中最大的傷痛,他逼迫她,吼出來,「安分有什麼用?獨善其身有什麼用?我身邊就是個爛泥潭!就算我不收,

你看看人家是怎麼做我的?你看看我得到的結果是什麼?我從一個重點培養的物件落到陰溝裡,可你呢?你只知道離婚,你只知道落井下石,對我沒有一點同情!」

「我怎麼同情你?你和小姐小床!」沈智痛徹心肺地叫出聲來。

「是,我和小姐上床,可你呢?你和你的老情人在半夜的工地裡亂搞!」他大吼一聲,太陽穴青筋跳起,面目猙獰。

暴力的陰影再次襲來,但沈智不想躲避,也無暇躲避,她只能抬起頭,面對這張陌生可怕的臉,悲哀地開口。

「鄧家寧,不要再說了,你要說的話我已經聽過不止一次,我也對你解釋過不止一次,現在我們都閉嘴吧,你我之間的感情已經死了,我不覺得這段婚姻還有維持下去的必要,一切你都可以拿去,把安安留給我,我只要安安。」

「我說過,不可能。」他咬牙切齒,青筋暴跳,身體蠢蠢欲動。

沈智看他握緊的拳頭,想問他,如果你是我,你會與一個對你不斷施暴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嗎?可是這樣恥辱的一句話,她說不出口,她最終說出來的只是一句重複,「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家寧,我們的婚姻已經死了!」

他上前一步,身體終究有本能的恐懼,沈智不自覺的用雙手環抱自己,但是鄧家寧卻並沒有如她預料中的對她動手,他只是彎腰,從鞋盒中抓住一沓鈔票來,握住一直送到她鼻下。

「沈智,你看到沒有?我現在有錢,有很多錢,我們移民,你跟我走,什麼都不要再管,什麼都不要再風,我們帶著女兒到國外去,只有我們三個,你忘了我做過的錯事,我也最後再原諒你一次,就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鈔票上油墨的味道直衝鼻端,迫得沈智向後仰身,她流淚了,悲哀地,因為她發現鄧家寧已經完全推動了理智,他已經瘋了。

「家寧,這錢不是你的,你現在還回去,還來得及。」

「這錢是我的!你不要扯開話題,你只要回答我,好還是不好。不,你不用說了,就這樣決定了,我明天就找人辦移民。」鄧家寧雙目不正常地發亮,這場架吵得值得,就在剛才,電光石火之間,他終於找到了解決的辦法,他終於可以擺脫這一切!

他為什麼還要留在這個地方,提心吊膽,終日惶恐?他已經夠了,床底下的這些錢已經足夠了。現在他只要沈智,只要將她帶走就可以。他要帶她去一個遠離唐毅遠離她母親弟弟遠離一切會讓她必生異變的人與事的地方,到那時他再也不必擔心自己會為了這些錢遭遇禍事,也不必擔心她會被人搶走,到,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沈智伸手用力推天幾乎碰到她皮膚的那些鈔票,扎錢的紙條散開,那些錢落了一地,鄧家寧愣住一瞬,而她終於得隙,猛地向門外奔去。

身後有叫聲,是鄧家寧在叫她的名字,還有腳步聲,是他追了過來,沈智擰開大門,放棄等待電梯,手扶著樓梯拼全力奔了下去,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沈智,沈智!」鄧家寧追出門,樓道里的冷風讓他猛醒。

沈智跑了,她竟然逃走,不,他不能讓她離開他的視線,如果沈智用她所有看到的一切威脅他……不,他不能讓她走!

樓梯間空蕩,前頭看不到一個人,沈智獨自狂奔,耳邊只有雜亂的腳步聲,她的,鄧家寧的,她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只想跑開,跑到一個沒有鄧家寧的地方,遠遠離開那個讓她感到陌生與可怕的男人。

六層樓,上百個階梯,沈智從未想到這條樓梯竟會有如此漫長,男人的腳步比她快了許多,她在衝出樓道的最後一瞬幾乎被他拉住,他的手指帶住了她的頭髮,刺痛傳來,沈智情不自禁地痛叫了一聲,恰好有同樓的鄰居推開防盜門走進來,看著他們表情一呆。

鄧家寧立刻放手,沈智穿過尚未合上的防盜門,在鄰居震驚的目光中繼續往前跑,已經是傍晚,天空中仍有小雨,她在雨中奔跑,急促的呼吸帶來潮溼涼意,肺裡像是被一團團溼布塞滿,漸漸脹痛。

「沈智,停下,別跑了,當心摔著。」下班時間到了,小區裡到處是走動的熟悉面孔,鄧家寧咬咬牙還是追上去了,只是喚她的聲音變了調子,和緩許多。

旁邊有打著傘擦身而過的兩個老人,看著他們的背影還說:「哦喲,小夫妻鬧矛盾啊?」

「那是36號的,我認識,她老公平常蠻好的啊,不大響的,斯斯文文,肯定是吵架了,你看看,現在小姑娘多難伺候,動不動就往外跑,追都來不及,老頭子,你看我跟你三十多年跑過一次沒有?知道娶我福氣了吧?」

「你不跑,你半夜反鎖著門不讓我進去哪,自己在裡面睡大覺,你用得著跑嗎?」老爺爺反唇相譏,兩個人一邊說還一邊看著已經遠去的沈智與鄧家寧。

老太太是個碎的,還在說:「夫妻呀,誰沒個牙齒碰舌頭,有話好好說,跑什麼呀,下雨天的。」話說到一半,突然驚叫起來,「要死啊,撞到車來!」

7

撞上車的那一瞬間,沈智以為自己是看到了幻象。

雨水模糊了她的眼睛,身後鄧家寧的叫聲又讓她恐懼,鄰里的目光更是刺目,她在衝出小區門口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在意四周的一切,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裡去,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跑到哪裡去,屬於她的世界已經全都變了,沒有人相信她,她也無法相信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她這樣拼命地跑著,漸漸眼前就有了幻象,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情景,瘦高的少年的背影,就走在她身前不遠的地方,彷彿下一秒就會回頭向她伸出手來,對她微微地笑。

淚水模糊了沈智的眼睛,不,這只是夢,她明白,這一切都只是夢,即使在夢裡,她也從沒有追上過他,她也從沒有等到他的回頭。

看,她最想要的,居然是她最著力逃避的,但就是這樣的堅持與逃避,也沒有一個人願意給她一點信任,那些該是她最親的人,給她的只有懷疑與鄙視,還有暴力!

少年的背影仍在雨水中朦朧隱現,心痛讓她不能再多看一秒,沈智在奔跑中情不自禁地閉上眼,再也沒有了,她這一生,再等不到那樣的一刻。

然後就是驚呼聲,伴隨著一聲奇怪的悶響,跌倒前的那一瞬,她恍惚看到唐毅,不是背影,是他的臉,成年男子的深刻五官,眉聚長峰,只是眼中全是驚愕與急痛,讓她不忍。

她倉促間竟想走過去安慰他,即使她明知那只是一個幻象,但身體重重跌在地上,完全是動彈不得。

眼前漆黑一片,但最後所看到的他的臉仍舊清晰可見。她緊閉雙眼,心下難過,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即使我不能與你在一起,我從不想你不快樂。

「小智!」有人叫她的名字,就在她的耳側。

沈智猛睜眼,身上痛,但手腳都在,也沒血濺五尺,幻象中的唐毅還在,從未見過的青白臉色,可怕到極點,讓她幾乎以為剛才被撞到人的是他。

她恍惚開口,喉嚨劇痛,聲音破碎,像年少時那樣,受了委屈,傷了痛了,只想說給他聽,即使他不能代她替她,只是想他知道。

「唐毅,沒人信我,我撞到車……」

他痛得心臟緊縮,「我知道,沒有關係,車是停著的,你看看,是停著的。」

沈智撞上的是唐毅的車,與沈母還有王梓琳的父親談完之後,唐毅沒有再在公司裡待下去,開著車就走了。

受傷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開過車,停在公司地下車庫的車身上蒙著一屋薄灰,剛剛拆除石膏的左手仍舊隱隱作痛,但他沒有絲毫遲疑,發動車子,踩油門,利落地打方向。

車開上高架,穿過半個城市,下匝道,轉入熟悉的街區,最後在她家門前停下,一切自然如江河歸海,甚至不用他為之思考。

沈智家的小區大門在一條小路上,這裡曾是他在這城市中最熟悉的幾個地方之一,他曾無數次在這兒等她出現,靠在腳踏車上,看著她從小區深處奔出來,遠遠地對他笑,目色晶瑩。

他想見到她,這被壓抑的衝動在沈母的一番激烈言辭之後前所未有地翻江倒海。

他要做些什麼?他能做什麼?這一切都已經不是他所能考慮的了,他只想將她帶走,帶她離開這荒謬的一切。

這衝動逼迫著他,排山倒海,讓他無法再做出思考,無法再顧及任何人與事。

他後悔了,他一直以為,沈智已經做出了選擇,她的婚姻,她的生活,他沒有權利替她決定一切,更沒有權利破壞這一切,他愛她,這麼多年,對她的愛已經成了他身體中的一部分,他比誰都希望她幸福,他比誰都希望能夠給她她想要的生活,即使這意味著他必須走開。

但是她過得不好!

他又想起初見她時自己所見到的那些傷痕,那些燙傷、淤青,那引起讓他不敢相信又真實存在的傷痕,原來都是有原因的,即使她不說,現在他也明白。她過的並不好!

他錯了,即使會遭到所有人的指責,即使會失去許多唾手可得的東西,至少他應該告訴她,應該讓她知道,他從來沒有走開,他一直都在。

他這樣想著,胸口湧動著令人窒息的悶痛,雨天,前窗雨刮不停,面前仍是蜿蜒模糊,他不再等待,將車熄火,伸手去推車門。

突然地,沈智的身影在雨霧中出現,奔跑著,向著他所在的方向,他第一是無法置信,但她轉眼便奔到眼前,隔著車窗上的雨水,他看不表她臉上的表情,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車身一震,她已經狠狠撞在了他的車頭上。

他為這一聲悶響驚恐,直到現在雙手托住她,有了她完好無損的實感,指尖仍舊無法剋制地在抖。

「沈智!」又有叫聲,沈智一震,雨水中慢慢轉過頭去,看到立在不遠處的鄧家寧,用一種可怕的目光看著她。

原來是真的!

她猛醒,低頭看到扶在自己腰間的那雙手,再將目光向上移,直到對上唐毅看著前方的側臉。

原來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唐毅來了,在她以為這一切都是幻象的時候,他真的來了。

眼前的情景讓鄧家寧崩潰,她與他抱在一起,她這樣拼命地逃開他,就是為了逃進這個男人的懷裡!

他再也承受不住這樣直接的刺激,咬牙切齒,聲音憎恨,「沈智,唐毅,你們這對狗男女!」

身上一空,突失扶持,沈智差點再次跌倒在地上,但眼前錯亂,卻是唐毅,一個大步跨過去,猛地出手,給了鄧家寧重重的一拳。

又有無數驚叫聲,鄧家寧跌倒在泥水中,狼狽不堪,卻並沒有爬起來的意思,只是躺在那兒惡毒地重複。

「狗男女,你們這對狗男女。」

「走吧。」唐毅回身,拉住沈智的手,開啟車門送她上去,然後自己坐上駕駛座,發動機咆哮了一聲,圍觀眾人被嚇得散出一個缺口來,而他一踩油門,黑色車身轉眼消失在重重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