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側頭,露出腦後那一小塊紗布,「縫了幾針,醫生說沒事,還說我沒用,根本就是嚇昏的。」
其實她已經向警察與醫生確認過她的情況,但親眼見她無恙,仍是安心許多,這才勉強自己臉上所有不配合的肌肉通力合作地笑了下。
「是啊,豬頭了,好笑嗎?」
沈智又轉過臉去看他擱在床邊包得嚴嚴實實的右手,「還有豬蹄呢。」說話間雙目一眨,兩滴透明的水珠子落下來,筆直落在白色床單上,濡開去,渾圓。
他就是怕她哭,十幾歲時生成的習慣,長在骨裡,永遠剔不去,立刻就覺心慌,只知安慰,「沒那麼嚴重,是醫生誇張,你回去躺著吧,別亂跑。」
她低著頭,垂著眼,看著床單上那兩灘水漬漸漸變大,許久才應了一聲,「嗯。」說完直起身子,轉身前關了燈,踩著黑暗出去,只是腳下虛浮,一下子都像是踩不到實處,走出病房之後眼前是空蕩蕩的走廊,有人立在轉角處看著她,白熾燈下沒有哦溫度的一雙眼,讓她猛地感到遍體生寒。
4.
沈智看到的人,是鄧家寧。
他就這樣,冷冷地看著她,一言不發,然後突然轉過身,竟就這樣走了,留個她一個森冷的背影,頭也不回、
沈智這才想到要開口叫住他,但聲音哽在喉頭,一時啞然,再要反映,鄧家寧的背影已經在眼前消失,她仍立在原地,忽覺迷幻,也不知之前自己看到的一切是真是假。
再等回到病房,母親仍未回來,沈信也不見蹤影,只有被她拔下的音色針頭,孤清清得懸在床邊,紋絲不動,一切都像是被凝固了。
沈智坐到床邊,忽然渾身虛空欲墜,唯恐自己會滑落下去,只能用雙手撐在身體兩邊,勉強支撐住自己,門響,她以為是自己的母親,開口聲音虛弱。
「媽,我剛才……」
身後腳步聲輕巧,來人轉眼繞過病床走到她面前,然後就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了,目光與她的平視,開口招呼,陽光下街道上偶遇的自然語氣。
「沈智,真巧。」
「王小姐,你來了。」沈智的眼眶仍是紅色的,濡溼一片,回答時竟沒有一絲詫異,像是這情景已經在她不自知的時候,在她心裡演繹過一千一萬遍。
「來看看你,還好嗎?沒大礙吧?」
「縫了幾針而已,你太客氣了。」沈智答得很慢,「唐毅在另一間房。」
「我知道。」王梓琳一笑,「剛才去過,不方便打擾你們,就沒有進去。」
沈智心裡一訕,算上鄧家寧,她剛才的十數分鐘真可算是曝光率十足。
「今天多謝他救我,我有些不放心,想去看看他的情況如何。」雖然不情願,但沈智仍是解釋了一句。
「那真要多謝你的關心,我都是才知道訊息趕過來,不及你這樣有心。」
王梓琳話裡有話,沈智怎可能聽不出來,想想解釋無謂,只說事實,「我與他在一個專案裡共事,今晚的事是個意外。」
「意外遇賊嗎?」王梓琳低頭摸膝上的漆皮挎包,「沈小姐,或許是我多說一句,其實那樣的地方不太適合幽會,難道是為了追求另類的刺激?」
沈智沒想到王梓琳竟會說的這麼直接,一時錯愕,原本垂下的肩膀挺直,整個人都繃緊了。
「王小姐,請不要無端猜測莫須有的事情,我拒絕接受這樣的侮辱。」
「忍辱者必先自辱之。」
沈智聲音冷硬下來,「你這樣說,侮辱的不止是我一個,唐毅呢?他知道你是這麼想的嗎?」
「我還未與他談過,原本我也不信,但現在我知道了,男人聰慧做出些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情。」
「無法理解的是我。」
「是嗎?」王梓琳上下打量沈智,然後輕吐一口氣,「正因為是你,我才更覺得不可思議。」
沈智不語,忽覺再說椅子都是多餘,索性沉默。
王梓琳等不到回答,漸漸嘴角泛出冷笑,「我知道你已有丈夫,還有孩子,鬧出事來,最難看的是你,沈小姐,我看你也不是蠢人,自己斟酌吧。」說完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王梓琳的手已經碰到病房口,沈智終於開口,「王小姐,你這樣與唐毅在一起,難道不覺得累?」
王梓琳轉過頭來,似笑非笑,「我與他在一起?你問問唐毅,到底是誰離不開誰?」
沈智不解。
王梓琳繼續,「唐毅在什麼公司工作?」
唐毅在知名的建築設計事務所工作,沈智當然是知道的。
「你知道這家公司最大的華人股東是誰嗎?」王梓琳笑吟吟地,「我父親。」
沈智沉默地看著她。
「沈智,你以為一個沒錢沒勢的窮學生,憑什麼在短短數年之內成為一個知名人物?我於他在一起?你去問唐毅,到底是誰離不開誰。」王梓琳說完這句話之後推門而出,再沒有停留一秒。
沈信端著巧克力回到醫院,醫院雖然並不偏僻,但這個時候了,周遭沒有什麼店家是開著的,他走了兩個路口才找到一家通宵營業的避風塘,店裡仍舊熱鬧,都是剛從夜店出來的食客,個個興致仍高,吃得熱火朝天。
他從側門進的,進急診大樓要經過停車場,有人迎面過來,醫院停車場燈光不盛,那人又走在陰影裡,只堪堪照亮了半張臉,沈信這一眼看過就是一愣,原來真是王梓琳。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脫口而出。
午夜才在酒會上道別,凌晨又在醫院遇見她,這樣的巧合,由不得沈信不吃驚。
王梓琳面沉似水。
乍見沈信的訝然也讓她腳步一頓,不明白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面前,但她隨即想起他與沈智的關係。
他是她的弟弟!
真可笑,她幾乎忘記了,他是她的弟弟。
「王小姐?」她沉默不答,沈信奇怪,又追問了一句,「來看朋友?是朋友出什麼事了嗎?」他知道她的家人並不在上海,這樣半夜趕到醫院,多半是為了朋友。
朋友?
王梓琳立在撤編醫生冷笑,開啟車門時只回了一句,「是,不過他已經死了。」
說完砰一聲合門,也不顧他還立在旁邊,大燈一閃,疾馳而去。
死了?沈信僵住,還想說話,王梓琳的車已經消失在醫院門口,只留兩道晶亮尾燈的餘光在眼前一閃而過。
沈信搖頭,繼續往急診大樓走,靜夜寂寞,窄小的電梯廂內只有他一人,他想到今晚發生的一切,再想到剛才王梓琳臉上的表情,胸口不自禁的一陣煩悶。
走出電梯後他在醫生辦公室門口遇到了自己母親,沈母正在找他,不由分說拉住他,讓他趕緊給沈智辦出院手續。
醫生在喉頭哭笑不得地跟出來,還在解釋,「老太太,辦手續得等天亮,也沒那麼急吧。」
「你都說我女兒沒什麼大事,就摔了一下,躺在醫院裡幹嘛?還不如回家養著。」
「媽!」沈信手裡還端著巧克力,奇怪她的不通情理,之前母親接到電話時急得一臉煞白,現在卻趕著要姐姐回家,像是根本不在乎女兒死活。
「醫生說了,你姐沒事,你小時候皮,溜進人家工地玩,頭頂上讓鋼筋磕了那麼大一洞眼,不也就在醫務所裡縫了兩針就帶回家了,醫院裡有什麼好多躺的,沒病惹出些病來。」母親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略帶些神經質的表情。
「老太太……」醫生大概沒碰上過這樣的病人家屬,聲音無力下來。
「醫生,不好意思,我跟我媽說幾句話。」沈信再也沒心思尋找王梓琳,拉著自己的媽媽就往邊上走。
「你拉我幹什麼,還不給你姐姐去辦手續。」沈母被拉到走廊窗邊,嘴裡仍是不停。
「媽,你怎麼了?姐今晚剛給送進醫院。」沈信放開母親的手,壓低聲音說話。
「醫生都說她沒事了。」沈母不看兒子的眼睛。
「那也不用這麼著急出院啊,至少等天亮了再好好檢查一下。」
「你知道什麼!」沈母突然煩躁,「你也不看看,跟她一起進醫院的是誰。」
「是誰?」沈信糊塗了,他們是半夜接到警察電話趕過來的,他先到,來的時候沈智還沒清醒,他也沒遇上任何一個警察,只聽醫生說了一個大概情況,說沈智在工地遇賊受了傷,但傷勢並無大礙,之後他便守在了姐姐病房裡,這一團的混亂,哪還來得及關心與姐姐同時進醫院的人是誰。
沈母滑到嘴邊,略有遲疑,兒子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那她要不要明說?到底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沈母比沈信晚到醫院,她得在家氙燈弟媳婦過來看著孩子,到了醫院正遇上警察從唐毅病房裡出來,她知道女兒是被110送進醫院的,當下撲上去,被那警察一把攔住,「老太太你幹什麼?」
「我看我女兒,我女兒沒事吧?」
「那裡面是個男人,你是那位女同志的家屬?她不在這個病房,你往走廊底上走,右拐。」
「男人?」沈母一呆。
「是啊,兩個人一起送過來的。」警察翻看錶格,頭也不抬地說話,「還是這男人你也認識?他叫唐毅。」說完沒聽到回應,又奇怪地抬起頭來,眼前老太太的表情古怪,倒是讓她一愣。
為什麼是唐毅?女兒為什麼會與他在一起?還是半夜裡的工地上,沈母越想越不對,腦中雷電轟鳴,想再多問些究竟,又不敢,她竟然不敢問。
她記得唐毅,記得那個沉默的男孩,就在這一瞬間,如同被一桶冰冷的誰迎面潑中,這段時間來女兒與女婿的種種異常都有了答案。
那個男孩回來了,女兒後悔了?回頭了?他們在一起了?這算什麼?為了多年後回來的初戀,她要放棄自己的婚姻?
我要和鄧家寧離婚。
女兒的聲音猶在耳邊,糊塗,太糊塗了,為了這樣的事情離婚?這算什麼?追求愛情嗎?愛情是放鞭炮,熱鬧一陣子就沒了,隔了那麼多年,恐怕這鞭炮都是帶潮氣的,就算放出來也是啞炮,她可是有孩子的人了!
婚姻是什麼?那是棟房子,把人圈起來,是保護也是隔離,有了孩子,那就更是血和的泥肉砌的牆,再不舒服不滿意,要分開都得拆散了筋骨模糊了血肉,這輩子都不可能緩過來。
沒想到女兒都這麼大了,居然還不懂這個道理。她不懂,那就讓她這個當媽的讓她懂。
「你別管了,就聽我的。」沈母態度強硬地回答兒子的問題,然後對他露出一個堅決的表情,「咱們回病房去,等你姐吊完這瓶水先回家,手續明天再說。」
沈信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身後有腳步聲,他回頭,看到自己的姐夫鄧家寧,沈母也看到了,鼻翼兩邊的法令紋一抽。
鄧家寧走過來,在他們面前停步,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媽,我來了。」
5.
沈智一個人坐在床上,護士進來,問她怎麼手上的針頭掉了,又麻利地替她重新弄好,最後又說:「有什麼事按鈴好了,別一個人亂動,記住了啊。」
說完替她熄燈,走了。
她慢慢躺下來,粗糙的床單與枕頭上散發這消毒水的味道,腦中一片混亂,理不出一點頭緒,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其實她知道,現在自己該做的,是打一個電話給鄧家寧,對他解釋這一切,但她太累了,累的不能動。
這世界是怎麼了?
沈智默然地睜著眼睛,在她拼了命要掙脫過去一切的時候,每一個人都在用他們的自以為是推動她,將她硬生生地推到她想要忘記的人身邊。
沒有人相信她,在她已經走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的時候,她的穆青,鄧家寧,還有唐毅的未婚妻,所有的眼睛都在說同一句話。
「我知道,你已經與他在一起了。」
這不是事實。
沈智艱難地動了動自己的脖子,眼睛酸澀,漸有幻象,卻是唐毅,黑暗中回望她,向她伸出一隻手來。
「你真的不想和我在一起嗎?」
「不,我不能。」她掙扎著,聲音軟弱。
他黯然收回手,轉身走了,大地在前方猙獰撕裂,只要再走數步,就會將她整個吞噬,永世不得見,但他的步子如此決絕,沒有一絲要停下的跡象。
她驚恐,想叫住他,但自己的嘴像是被異物堵住,只剩嘶嘶的吐氣聲,又想拔腿去追,身上沉重,不知被誰按住,猛地回頭,看到的卻是鄧家寧陰沉的臉。
沈智一驚而醒,這才發現自己居然短短數分鐘之內就魘著了,醒來只覺滿頭滿臉都是冷汗,有人說話,聲音就在她的頭頂,「你醒了?」
她猛睜眼,看到鄧家寧,俯視的姿勢,從上往下看著她,陰影裡模糊的一張臉。
奇怪的是,沈智並不害怕,也沒有一絲緊張,這感覺就像是按著包裝盒所拼的圖,無論碎片的數目是百千還是萬,無論原先它們是多麼凌亂的一堆,最後成型的一剎那,都不會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你來了。」她看左右。
「我讓他們回去了。」
「哦。」沈智知道他說的是自己母親與沈信,忽然神傷,又無限想念弟弟答應過的那一杯巧克力。
他們走了,把她交給了他。
「如果你再想找另一個人,我想現在已經晚了,他已經走了。」鄧家寧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壓抑著蠢蠢欲動的恨意。
唐毅走了?沈智一愣,然後想到王梓琳,心中不禁一嘆。
她終於開始用明確的言語與行動讓她知道,唐毅是她的男人,在自覺受到威脅的時候,任何女人採取的行動都一樣,一樣直接而且簡單。
她在想那個男人!
鄧家寧的恨意漸漸加深,沈智出事了,這個訊息居然沒有一個人通知他。
他這一晚上撥了無數次沈智的電話,每一次都是不在服務區,家裡的也一樣,沒人接聽,她沒有接電話,沒有回家,有一種可能是,她留在母親家了,電話初故障,但他不想撥這個電話區求證,他要親眼看到她在那裡。
鄧家寧是一個人從外地趕回來的,連夜趕路,行色匆匆,彷彿有一條鞭子,虛空揮舞著,驅使著他,逼迫著他。
到家的時候他略有些慶幸,覺得自己這樣做可能是錯的,如果沈智的確在她母親家,他又該如何,這想法讓他腳下遲疑,但有一輛車從小區門口匆匆駛入,在他身邊噶然停住,沈智舅舅探頭出來,「家寧,你怎麼沒去醫院,還往家趕?」
沈智舅舅剛從醫院回來,他跟老婆一兩點種的時候趕過來幫忙,老婆留下來照顧孩子,他開車送姐姐去了醫院,到醫院沈母就讓他趕緊回去,說家裡就留弟媳婦一個人她不放心,沈信還在醫院呢,她自己上去,他拗不過姐姐,就直接回來了,沒想到在小區門口遇上了鄧家寧。
鄧家寧聽完就愣住,再問舅舅:「誰進醫院了?」
舅舅也傻了,急著說話,三言兩語顛三倒四,鄧家寧只聽明白一個大概,謝了一聲就接著往醫院裡趕,最初的驚惶過後哦,突然覺得疑惑。
沈智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丈母孃和沈信都趕過去了,為什麼沒人告訴他?如果他不是突然想起趕了回來,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知道這訊息?
計程車在清冷路面上疾馳,鄧家寧心中的猜疑卻越來越重,知道他奔進醫院向護士提問:「今晚110送來的病人在哪間房?」
「哪個?男的還是女的?」
他眉骨不受控制的一跳,「還有男的?」
「兩個人啊,一起被送來的,沈智,唐毅,你找那個女的?在1512。」值班護士隊今晚的忙碌已經感到不耐,給出答案時口氣不佳。
鄧家寧眼前一陣強光,像是突然被車迎面撞上,不需要再提問就知道結
果,他明白了!
他轉身離開,腳步沉重,走廊空寂無人,走過轉角時就看到沈智,立在白色的燈光下,看到他時似乎吃了一驚,四目相對,他只看到她殷紅的一雙眼,眼角淚水在燈光下溼潤閃光。
她哭了,為了那個男人,他們怎麼了?生離死別嗎?他死死地看著她,直到被她眼淚所反射的光芒刺痛自己的眼睛,不,他看不下去,這是赤裸裸地背叛,她背叛了他!背叛了他的犧牲,背叛了他為她所付出的一切!
等他再次找回自己的意識時,人已經到了醫院大門外,冷風吹過,面前時醫院大門,在黑暗與將現的晨光中詭異地沉默著。
鄧家寧站住了,為什麼他要離開?離開好讓沈智與那個男人在裡賣弄繼續濃情蜜意慶幸劫後餘生?沈智應該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她應該知道她所犯的是一個多麼巨大的錯誤,而一切錯誤的結果,都該是受到懲罰。
他回到十五層,看到了立在窗邊的沈母與沈信,也看到了沈母臉上一閃而過的慌張。
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他心中暗恨,嘴上卻說:「媽,我來陪著沈智吧,你們先回去休息。」
沈母應了,前所未有的和緩語氣,並且拉走了一臉莫名的沈信,沈信還要說什麼,被母親訓了一句,「家寧都來了,有他陪著,我們還擔心什麼?」
沈信無語,但想到母親之前還堅持讓姐姐立刻出院,鄧家寧雖然不怎麼樣,但有他陪著,至少比半夜出院回家好,遂勉強跟著走了,臨走還把手裡拿的巧克力給了姐夫,「你帶去吧,給我姐的。」
鄧家寧轉身,往沈智所在的病房去,手裡的紙杯還是溫熱的,他在走進病房的最後一秒隨手將紙杯擱在了門邊的垃圾桶上,沈智現在不需要這杯巧克力,他確定。
「沈智,你辜負我。」他看著仰面躺在床上的妻子,一字一字地吐出這句話來。
沈智忽覺好笑,然後她就真的笑了出來,哼的一聲,短促清冷。
「你還笑得出來。」鄧家寧的眉骨又開始跳動,發現沈家上下對他有所隱瞞的那一瞬間,聽到護士說出唐毅兩個字的那一瞬間,看到她站在那個男人病房前的那一瞬間,他就是這樣的感覺,感覺陰霾劈頭蓋臉的壓過來,壓得他踹不過氣,壓得他想想要找一個發洩的口子,將胸中的憤怒、恨意宣洩出來。
「你要說什麼?說吧,我洗耳恭聽。」沈智閉上眼睛,把臉轉向另一邊。
「不敢看我了,是嗎?」他看著妻子的後腦,,真想用手把這個女人的腦袋掰開,看看她究竟在想些什麼,究竟在想著誰。
「不,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眼裡的我自己。」沈智開口.悲哀地。
「我眼裡的你?沈智,一個人是怎樣的,在別人眼裡就會怎樣,你不用對我這樣假惺惺,我知道你跟他一直都沒有斷,是嗎?你們又在一起了!」
「你看到什麼?鄧家寧,你看到什麼讓你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還用得著看嗎?你說加班,半夜三更加到與他一起被警察送進醫院,這樣的事情發生多久了?你又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有誰在瞞你,鄧家寧,我一個小時前剛剛清醒,手邊沒有電話,病床前是我的家人,我有什麼需要隱瞞的?」
「沒有一個人通知我你在這裡,你媽媽知道了是嗎?沈信也知道是嗎?如果不是我趕回來了,你們全家就要把今晚發生事情當成一個秘密掩蓋掉是嗎?我告訴你沈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瞞不住的。你算是什麼妻子?你做了些什麼?我為你犧牲那麼多,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沈智的鎮,定深深刺激了鄧家寧,他雙目發紅,開始語無倫次。
這個男人,他瘋了!沈智悲涼地看著在自己病床前胡言亂語的丈夫,「鄧家寧,我是你的妻子,今天晚上我出了意外,現在躺在醫院裡,從你出現到現在,有沒有問過我一聲怎麼了?有沒有說一句哪裡受傷了?你要一個完美的妻子是嗎?那也請你先扮演一個完美的丈夫角色,否則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說這些話。」
鄧家寧頓住,病房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數秒之後他突然低下頭,惡狠狠地開口:「沒資格?我是你丈夫,沒有人比我更有資格站在這兒問你這些話了,沈智,別再繞圈子了,我只問你,你揹著我跟那個姓唐的到底做了些什麼?今天你就在這兒把話給我說清楚。」
有尖銳的聲音,在沈智的耳內橫衝直像,讓她有一會兒無法出聲,也不能控制自己耳膜以及瀰漫在整個頭顱中的刺痛,她被迫仰起頭,脖子筆直地往後擺,等待那金鐵廖擦一般的聲音過去,然後她終於聽到人聲,是她自己在說話,冷冷地,帶著輕蔑。
「如果你已經認定我是出軌的,何必還要我說清楚,關於細節,還需要什麼細節,它們不就正在你的腦子裡面翻來覆去嗎?」
鄧家寧臉扭曲了,他想過無數遍的最可怕的可能,最無恥的畫面,沈智,他的老婆,身體與別人的男人糾纏在一起,臉貼在別的男人的胸膛上,在別的男人身下發出他曾經聽過的喘息與呻吟,這一切都在她冰冷輕蔑的聲音中凝聚到他的面前。
他在這些畫面中渾身血液逆流,胸口悶痛,太陽穴急跳,手情不自禁揚了起來,一聲脆響,突如其來地巨大力量讓沈智的臉猛地側到了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