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文回國投資了一家新的公司,涉及的範圍很廣,硬體還好,人力資源這一塊就比較麻煩,之前還聽他說在挖行業內頂尖的人才,但是很難,最近他更是經常後半夜才到家,早晨又離開了,夫妻兩個連說上話的時間都很少。
沈智笑著搖頭,"你們結婚多久了?"
田舒根本不用算,脫口而出,"兩年零三個月十五天。"
沈智有點動容,"看來你真的很愛他。"
田舒甜甜一笑,"能跟他結婚是我的幸運,你呢?別打岔。"
沈智攤手,"我跟鄧家寧也結婚快兩年了,現在我們就是家裡的兩件固定傢俱,一件叫爸爸,一件叫媽媽。"
田舒失笑,"不該一件叫老公,一件叫老婆嗎?"
兩人坐在正大兒童翻鬥樂邊上,安安跟小朋友一起在柔軟的彩色泡泡池裡玩得不亦樂乎,邊上一圈有座椅,都是家長圍著,沈智喝了一口外賣咖啡,看著女兒感慨,"婚姻這個東西,就跟紙糊的房子似的,時間長了什麼都得散,到後來就是靠孩子黏著,要不是因為孩子,你以為是什麼讓我們維持下去的?"
田舒聽完不語,臉色慢慢就變了,沈智立刻發現自己說錯話,抱歉地,"我說我自己呢,你別想歪了,你們情況和我不一樣,我這是相親結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可是一見鍾情來的。再說你們結婚才兩年,多玩幾年才要孩子的人多著呢。"
田舒勉強笑笑,"沒事,我也在努力呢,對了,給你看看我老公。"說著把手機開啟了,舉到沈智面前。
沈智仔細看了一眼,感嘆了,"田舒,你說你怎麼能這樣?"
"怎麼了?"田舒收回手機看了一眼,不知哪裡出了問題。
"你嫁的男人有錢也就算了,居然長得也不錯,這還有天理沒有?不行了,一會兒你請客吃冰激凌,好好彌補一下我受傷的心靈。"
田舒樂得眯了眼,"行啊。"
"要最黏的那種,碎成一片片能原樣粘起來。"沈智補了一句,說得田舒笑出聲來,笑完感嘆了一句。
"沈智,我好久沒見你這樣了,你知不知道,我剛見著你的時候,差點認不出你,我還記得你以前和唐毅在一起的時候,每天都是笑笑的,哪像現在這樣。"
沈智沉默了一秒鐘,田舒自知說錯了,正想補救,沈智已經擺了擺手,"都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不說這個了,我們走吧,找冰激凌店去。"說完站起來往翻鬥樂里走,叫安安的名字,並且向她伸出手去。
抱起安安的時候沈智抬頭看了一眼田舒,看到她抱歉的眼神,心裡忍不住想,到底是好朋友,說錯話也要兩個人一人一次,總算扯平。
沈智帶著田舒去了安福路,坐在車上田舒還奇怪,"不是去吃冰激凌嗎?"
沈智抱著小孩笑,"不是說聽我的?跟我走,沒錯的。"
兩人去了一家很小的超市,就在安福路路口,冰櫃放在門口的角落裡,上面用黑板寫著今日口味,超市小得兩個人同時立在貨架間就得側身而過,沈智叫冰激凌的時候田舒在旁邊扶著安安的推車,還奇怪。
"不就是吃個冰激凌嘛,跑那麼遠,這裡有什麼特別的?"
"吃了你就知道啦。"沈智端著紙杯子回過頭來笑。
等到兩個人在超市門外的小桌邊坐下吃下第一口之後,田舒才知道為什麼,芒果冰激凌軟滑濃郁的味道在舌頭上跳舞,她勺子還含在嘴裡,整張臉都因為這好味道縮了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好吃吧。"沈智給安安小塑膠勺子。
"好吃啊,你怎麼找到這個好地方的?"
"秘密。"沈智微笑。
其實這是她和唐毅的秘密,這家小店存在十多年了,冰激凌全是當天製作,當天售完,她在讀大學的時候最喜歡,那時候兩個人都沒錢,唐毅還在建築設計所實習,發了工資就帶她來,坐在露天的小桌邊,買兩個單球,但從來不吃,只看著她一個人吃。
她就把勺子舉到他面前去,"你也吃啊。"
"這是女孩子的東西,我不吃。"他笑著別過頭去。
但是她一直舉著,一直舉著,他就沒辦法了,就著那隻小小的勺子咬一口,然後做出後悔的表情來,惹得她哈哈笑。
"沈智?"田舒叫了她一聲。
沈智回神,挖了一大勺放進嘴裡,用冰冷的味道讓自己清醒。
這些年來,沈智常有幻覺,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些什麼,新婚的時候她常在午夜醒來,突然看到身邊躺著的丈夫,每每忘記這是她所嫁的男人,幾近驚呼,後來有了安安情況變得稍好,但之後鄧家寧的出軌又讓她回到最初的狀態,那種不安定的,不知所措的,與一個人在一起,卻瘋狂地想念著另一個人的狀態。
過去了,沈智,那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她嚥下口中的冰涼,在心裡慢慢地對自己說。
小路上人不多,各種國家的人悠閒地散漫而過,小超市邊上就是一個住宅社群,正門內的噴泉不停歇地噴湧著,小區裡有車開出來,就在她們跟前的街沿邊停下了,超市裡的老闆一定是認識這輛車的,沒等主人下車就從裡面迎了出來,手裡提著一袋子各色食品,看來是人家定好的。
這人開的車十分搶眼,沈智與田舒就坐在街沿上,車窗落下時看得清楚,兩個人同時楞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是。
怎麼是她?
王梓琳也看到這兩張熟悉的面孔了,眉頭一動,然後對她們一笑,開門下車,走過來微笑著面對她們倆,"這麼巧?"
她對著兩個人說話,但眼睛看的卻是沈智,沈智只好對她點頭,答了句,"你好。"
王梓琳低頭看推車裡的安安,"好可愛啊,你的孩子?"
"這是我女兒,安安。"沈智奇怪王梓琳的自來熟,她與她,嚴格意義上來說只是兩個陌生人而已,但她仍是回答了她的問題,像是一種本能,不願兩人面對時出現長時間的冷場與沉默。
安安正在吃冰激凌,自己拿著小勺子,非常認真地對付杯子裡的東西,樣子可愛到極點,王梓琳看著看著就笑了,還蹲下去用手裡的車匙逗了逗她,安安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住,伸出小手就去抓。
沈智的目光也停留在那把車匙上,心中一動,王梓琳已經抬頭看過來,笑吟吟的看著她,"你看,她很喜歡我的這個吊墜呢。"
"是很特別。"沈智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我自己設計著玩的,只有兩個,一個在我這兒,還有一個我送人了。"王梓琳收回鑰匙站起身來,"得走了,對了,我家就在這兒,有空來玩。"
紅色的車很快消失,田舒看了一眼沈智的臉色,略有些擔心。
"沈智,沒事吧?她……"
"沒事,哎,你的冰激凌還吃不吃?都化了。"沈智回頭笑,心裡卻亂得一團糟。
唐毅啊唐毅,這樣的東西,你怎麼能隨手亂送?
4
沈智從弟弟那裡要回了那個鑰匙扣,然後撥了電話給唐毅。
接到電話的時候,唐毅正與王梓琳一起吃飯,晚餐,王梓琳定的餐廳,吃西餐。
唐毅並不太喜歡這些繁瑣的東西,以他的生活習慣,一葷一素已經足夠,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在國外也算待了一段時間,但仍是一看到一排刀叉鋪開就沒胃口,怎麼都改不掉。
更何況他忙,電話一個一個地撥進來,王梓琳見他不吃,索性插起一小塊送到到他面前,"來吧,張嘴。"
他一笑,把電話按了靜音,接過叉子說了句,"我自己來。"
沈智撥出的電話,沒有人接。
她看了看手機,號碼是黃晨給她的,電話裡還調侃了她幾句,說她那天同學聚會裝得那麼不在乎,幹嗎還回頭問她要電話?
沈智苦笑,如果可能,她寧願自己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唐毅了,可老天不放過她,她有什麼辦法?
但是唐毅沒有接她的電話,沈智想了想,斟字酌句地發了一個訊息給他。
唐毅,我是沈智,請與我聯絡,謝謝。
寫完了看了又看,唯恐哪個地方會令人誤解,終於發出去又覺得不妥,總之一個人煩惱了許久。
唐毅電話來的時候,沈智正在電腦前忙碌,藉著做枯燥的報表讓自己平靜,手機就擱在筆記本邊上,隔幾秒就被她拿起來看一眼,強迫症那樣。
但是真當那個號碼在螢幕上亮起來的時候,沈智卻突然停下一切動作,數秒都沒有反應。
"電話不接嗎?"沈母從女兒身後走過,奇怪地問了一句。
沈智在自己母親家,媽媽崴了腳,鄧家寧也不在,她索性住在孃家,方便照顧老小。
"是朋友打來的,媽,我出去聽。"沈智應了一聲,拿起電話往陽臺上走。
沈母奇怪地看著自己的女兒,聽個電話還要去陽臺,誰打來的?
"沈智。"電話那頭傳來唐毅的聲音,背景安靜到極點。
"恩,是我。"她開口,心臟跳得沒有一點規則,感覺難過到極點,卻還要讓自己的聲音維持正常。
那頭頓了一下才繼續,"有事嗎?"
"是這樣,我想把那個鑰匙扣還給你。"沈智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來,沈智,你是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朋友說話,說的是再微不足道不過的一件小事,語氣正常,呼吸,微笑,不,微笑都不用,隨便一點就好了。
"鑰匙扣?"他又頓了一下,想說不用了,但說出來的卻是"好,你在哪兒?我過來取。"
"不,不用。"過來?到她媽媽家?沈智幾乎要搖手了,"你在哪兒?我出來給你吧,找個折中的地方就行。"
唐毅回到餐桌邊,王梓琳看著他一笑。
"有重要的事情?"
他仍握著手機,點頭,"是,有點事情。"
"那買單吧,我也吃飽了。"她仍是笑意盈盈,招手叫服務生。
王梓琳難得這樣善解人意,唐毅看著她在燈光下的笑臉,有些異樣複雜的感覺,而自己手機仍緊緊握在掌心中,圓潤的邊角滾燙地烙在皮膚上,催促著他,讓他不自覺地站起身來。
唐毅先把王梓琳送回家,一路上王梓琳興致都很高,笑著與他聊天,唐毅卻很沉默,轉到小區前的路口時她突然問了一句,"唐毅,你知不知道這家超市的冰激凌很好吃?"
他一愣,側頭去看那家仍舊燈火通明的小超市,答了一句,"是嗎?你知道我不吃甜食。"
王梓琳就笑了,"我去吃過了,真好吃,要不是知道你不吃甜食,我還以為你就是為了它才會把房子選在這兒的呢。"
車轉入小區,小超市消失在視線中,唐毅在大樓入口處踩住剎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說了一句。
"上去吧,早點睡。"
王梓琳推門,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笑笑地,"就不,我偏要等你回來,"
沈智往地鐵口走,都已經八九點了,地鐵裡還是熙熙攘攘,人潮擁擠,她出來的匆忙,走到車站才發現自己光著脖子,連圍巾都沒有帶,在地鐵裡還不覺得,出來時冷風一吹,寒氣都往脖子裡鑽,通體冰涼。
唐毅已經到了,仍是那輛黑色的車子,安靜靠在路邊,他正站在車外抽菸,她看到的只是一個側影,白色的煙霧朦朧了他的臉。
沈智立在街沿上,忽然不想再往前走一步,想回頭,想跑回溫暖的地下去,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再見唐毅了,就連那天所發生的事情,都應該像留在她記憶中所有的有關於他們兩個回憶那樣,被幹淨用力地抹去,抹桌子那樣,什麼痕跡都不留。
回憶都不可以有,更何況是另一次見面。
她嗅到危險的味道,唐毅是危險的,這樣的見面是危險的。
但是來不及了,唐毅已經看到了她,他沒有說話,只是掐滅了手中的煙,然後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她拉住。
等待沈智的時候,唐毅想了很多。
他在想看到她之後自己應該做怎樣的反應,第一句話該對她說什麼,接過東西之後又該如何告別,一切都該像普通朋友那樣,微笑,寒暄,隨意地見一面,然後分開。
可是他看到她,穿著黑色的外套,露出白色的脖子,細長手指攏在一起,遠遠地看著他,帶著些無措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逃開。
想好的一切突然被忘記了,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甚至連掙扎都沒有,就被他拉到了車上。
車門合起,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在車外,他在車廂中看了她許久,眼裡跳動無數難以壓抑的東西,然後沒有一點徵兆地,伸出手來,緊緊擁抱了她。
沈智沒有出聲,像是著了魔,這懷抱,這久違的懷抱讓她軟弱,她覺得自己已經被掏空了所有,這空空如也的身體,再沒有什麼可以讓她支援下去,而他回來了,在這個時候,從萬里之外回到她的身邊,擁抱她,沉默地用盡力氣,這力量讓她窒息,她寧願自己是死了,因為這樣的窒息死去,她心甘情願。
5
唐毅發動車子,沈智一直都沒有說話,車廂裡有他熟悉的味道,混雜著很淡的煙味,她這些年來閉上眼睛就彷彿能聞到的味道。
沈智閉上眼,儘量緩慢地呼吸,呼吸這闊別已久的味道,黑暗中出現記憶中她回去過無數次的亭子間,老式居民區,石庫門裡的煙火味,狹窄的,陡峭的樓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但那是她與他的家,是她與他共同的回憶,她從黑暗的屋子裡走過去,走過鋪著她繡過十字繡的床罩的小床,走過滿地凌亂的圖紙,走過她給他買的第一件大衣,走過他給她買的第一雙高跟鞋,眼前有光亮,他一個人立在窄小的陽臺上,默默地抽著煙,回頭看到她時露出一個略帶羞澀的表情,像是要她忘記她所看到的一切。
為什麼要忘記,她這一生都不會忘記那段日子,那段有他的日子,那段她曾經幸福過的日子。
車在吵嚷的小街停下,路邊小小的飯店裡座無虛席,老闆拿著選單過來,看清他們倆的臉突然驚喜,上菜上得飛快,惹得旁邊人一陣抗議。
老闆恍若未聞,只狠狠拍了拍唐毅的肩膀,還對著沈智呵呵笑,沈智略有些不好意思,輕輕叫他,"老闆,你好。"
他更是開心,"你們吃你們吃,吃完再說。"
沈智與唐毅面對面開始吃,他照樣吃得很少,看她吃的時候還問。
"一直不吃飯?"
"怎麼會?"沈智笑了,笑的時候用手遮了遮眼。
"那麼瘦。"他下結論,把肉挾到她碗裡去。
沈智把那塊肉放到嘴裡,慢慢咀嚼,嚥下去之後才說了一句,"沒有你燒的好吃。"
他就微笑,"很久沒有燒過了,不知道退步沒有。"
老闆回到廚房拉過自己的老婆,快樂地指著外頭。
"看看,是那兩個孩子。"
這夫妻老婆店開了許多年了,味道好到漂洋過海的有名氣,平時再大牌的客人進來老闆和老闆娘也不當一回事,門口多好的車子給拖走都不提醒一聲,今天卻一同驚喜。
老闆娘哎喲一聲,"真的呀,還是他們倆,多少年了,還在一起呢。"
他們一直記得這對小情侶,女孩子愛吃甜的,男孩子愛看著她吃,每次來就點那幾個菜,來得多了就熟了,那年過年實在缺人手,唐毅還在店裡幫過忙,只燒小鍋,手腳利索,最拿手一道百葉結紅燒肉,比老上海師傅做得還地道。女孩子也一起來,一直在旁邊等,笑嘻嘻的,樣子不知有多乖。
他們就逗她,"放假哦,也不出去玩。"
"我也想打工,老闆,有沒有事情給我做?"
"那你會不會燒菜?"
沈智苦著臉搖頭。
老闆就把刀拿過來,"看看刀工,不行切配也可以。"
沈智看著那把白光閃閃的大菜刀嚥了口口水,忽然靈光一閃,"洗碗,我會洗碗。"說完開始捲袖子,"我洗碗最乾淨了,不信洗給你看。"
"老闆。"唐毅走過來,不贊同地看了老闆一眼,然後拉著沈智就走,她還掙扎,"別拉我啊,我跟老闆說打工的事情呢。"
"得了,這兒的碗不夠你砸的。"唐毅一句話結束這場小談判,惹得老闆在後頭哈哈大笑。
"還在一起,不容易啊,出去一圈,回來了還記得我們,我看一定是結婚了。"老闆下結論。
"是啊,說不定孩子都有了。當年我就覺得這孩子一定會有出息的,你看看他現在,哎對了,門口那車是他的?你叫他們看著點,別讓人拖了。"
"放心,我已經跟外頭賣香菸的打過招呼了。"
老闆娘又多看了坐在一起的唐毅與沈智兩眼,最後露出感慨的表情來,"多好啊,十多年了吧,難得難得。"
"我都跟你三十多年了,你怎麼不說難得,看看這兒,我這才叫難得有情郎哪。"老闆不樂意了,一把摟住老婆的腰,一邊說一邊把臉湊到老婆眼前。
"啐。"雖然夥計們都不在旁邊,但老闆娘仍是羞紅了臉,一巴掌把老公拍開,"你個老不羞的,少來這套。"
沈智與唐毅的這頓飯吃了很久,最後在老闆與老闆娘的笑容中離開了這家小餐館,路上依舊熱鬧,高樓間有風,他把自己的黑色的圍巾給了她。圍巾太大了,她的下巴都陷了進去,只露出半張臉來,還有一雙默默的黑色的眼。
他們並肩走了一會兒,再熟悉不過的街道,夜裡的樹影被踩在腳下,路很長,但她並不覺得累,因為知道再走一點就可以回家了。
即使只是一個夢,她也想把它做完。
他們在弄堂門口停下腳步,老舊的石庫門房子竟然還在,牆外豎著腳手架,門上用石灰刷著很大的拆字,沈智把手插在口袋裡,仰頭看了那個字許久。
"要拆了。"
他點頭,"會有新的樓,三棟,三十六層,能看到外灘。"
"這你也知道。"
"設計是我負責的。"
她側頭看他,看到他看著自己的眼睛,陰影中輪廓益發深刻的那張臉。
"所以,想和你來看一眼。"他看著她,慢慢地把話說完。
沈智笑了,眼睛疼得像是要裂開來,怕眨眼會讓眼淚流下來,所以只能儘可能地睜大著。
"是嗎,謝謝,可我已經忘了這兒的樣子了。"
他沉默了,手無意識地握緊,外衣口袋微微地凸起,突然開口。
"小智,如果……"
"我得走了。"沈智突兀地將他的話打斷,"真的得走了,女兒還在家裡等我,"說完轉身就往來時路走,兩步之後又停下,回頭從口袋裡拿出那個鑰匙扣來。
"這個,還給你,收好它。"
他無意識地接過來,金屬的鑰匙扣,邊緣硬硬地咯在他的指縫中,咯得他渾身一震。
"等一下。"他叫住她。
沈智回頭,他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說出來的卻是,"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叫車就行。"沈智拒絕,手已經伸出去了,黃色的計程車幾乎是同時停在她面前,如有神助那般。
車開出許久沈智才回頭看了一眼,他仍站在原地,就連姿勢都沒有變過,暈黃路燈下,雜亂背景中沉默的一抹黑色。
"小姐,前面走高架還是地面,小姐?"計程車司機在前頭髮話,但是許久都沒得到回答,一回頭看到坐在後座的女客的側臉,望著車後的某個方向,滿臉淚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