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到不了的都叫做遠方

人力可及的地方,都只是咫尺,但這世上總有些地方,是你窮盡一生都走不到的。

1

下車前沈智已經擦乾了眼淚,司機一直埋頭開車,但時不時從反光鏡裡偷偷看她一眼,最後終於忍不住開腔。

"吵架啦?兩個人在一起麼就開心點,像我跟我老婆,吵到後來都就覺得沒意思,過日子呀,有什麼好吵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沈智略有些尷尬地"恩"了一聲。

那司機倒來勁了,"要不要幫你開回去?我看他多半還在那裡等你呢。"

"不不,師傅,你一直開。"她立刻拒絕。

司機師傅嘴裡咕嘟兩聲,像是在說這女孩子怎麼這麼犟之類,好不容易熬到目的地,沈智逃一般開了門下車,連找零都沒要。

樓裡漆黑一片,沈智看了看時間,十一點都快過了,整棟樓都是靜悄悄的,她怕吵到鄰居,上樓時都不敢把腳步放得太重,藉著轉角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扶著冰涼的扶手慢慢往上走。

沈智母親家在三樓,並不高,她開始走第一級臺階的時候突然包裡的手機響了,聲音突兀,讓她猛地一驚。

沈智伸手去摸手機,鄧家寧的名字在黑暗中的螢幕上閃爍,她接起來,放到耳邊。

"睡了嗎?"他在那頭問,背景安靜,又像是怕驚醒身邊的人,聲音壓到極低,低得讓她覺得陌生。

"還沒。"她一個人站在黑暗中回答他的問題。

"這麼晚還不睡?上床了沒?"

沈智張了張嘴,忽然覺得混亂,就在這一瞬間,鄧家寧那一晚在她身上的臉突然從黑暗中冒出來,那猙獰的表情,那喘息的聲音,那濃重的氣味,讓她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地回答他,"恩,已經躺下了。"

他在那頭慢慢答了一個"好"字,然後電話便斷了,她看了一眼螢幕,收起手機繼續往上走,將要走到最後一個拐角處時黑暗中突然看到一條人影,沉默地站在樓梯頂端,低頭看著她。

沈智被嚇得幾乎尖叫起來,等看清那人之後突然通體發冷。

"家寧?"

"怎麼了?沒想到會看到我?"鄧家寧冷笑了一聲。

鄧家寧是連夜從遠郊趕回來的,七點他與沈智通過電話,對她說自己不能回去了,沈智應了,其聲寡淡,寥寥數語之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半小時之後他又撥了回去,這次的電話是沈智母親接的,他問沈智呢,沈母就說女兒出去了,一會兒回來。

他把電話擱下之後便開始滿臉陰霾,到後來就連坐在他邊上的蔡秘書都看出來了,問他,"小鄧,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啊?看你坐立不安的。"

他就順水推舟,"是啊,老婆說女兒發燒了,她一個人在家呢,我擔心這麼晚了叫車去醫院都不方便。"

就連坐在上手位的副局長都聽到了,李副局五十左右,長得很是儒雅,常年帶著個微笑的表情,聽完立刻說,"小鄧啊,這你得趕回去。"旁邊幾個老闆立刻附和,"是啊是啊,讓司機送,很快的。"

他就告辭出來了,桌上其他人還就著鄧家寧的背影誇了他幾句,說這麼顧家的好男人現在不多見了啊,到底是李副局帶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之類,說得桌上笑聲一片。

路遠,雖然司機開得很快,但仍是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鄧家寧一路都沒有說話,望著黑漆漆的路面沉默,下車之後走進小區,上樓,一直到沈家門前才停下腳步,然後摸出電話來,再一次撥了沈智的手機號碼。

很輕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然後是熟悉的電話鈴聲,伴著那腳步聲一同響起,他突然間沒了一切感覺,整個人都像是被冰水澆透了一遍,冰冷過後卻覺得腦海中乍然滾燙一片,烈火烤著那樣,滾滾沸騰。

她撒謊,她騙他,她為什麼要撒謊,她為什麼要騙他!

鄧家寧從樓梯上走下來,她已經冷靜下來,低聲開口,"家寧,你聽我說,我剛才和朋友在一起,我只是不想你誤會。"

鄧家寧不說話,只是抓住她的手,大步往樓下走。

"家寧,家寧!"沈智被他拉得一路踉蹌,手腕劇痛,又不能在午夜的樓道里叫出聲來。鄧家寧推開樓底的鐵門,用另一隻手將掙扎的沈智拽了出來,她差點跌倒在門前的石階上,驚痛之下終於叫出聲來,"鄧家寧,你不要太過分!"

"我過分?"鄧家寧回過頭來,臉幾乎要與沈智的貼在一起,聲音裡有著狂躁,"是誰在撒謊?是誰在半夜裡告訴我已經躺在床上,可人卻在門外的樓道里,不知剛從哪裡回來?"

一樓的窗戶突然亮了,沈智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試圖將自己的手從丈夫掌握中抽回來,但是鄧家寧抓得死緊,她根本無法動彈。

"我們回去說。"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冷靜,"你先放開我,我的手腕很痛。"

他不語,呼吸粗重,胸膛起伏,樓前的燈早已壞了,月光清冷,筆直地落在沈智臉上,那雙墨色的眼睛,深深不見底地與他對視著,沒有一絲羞愧與退縮,只是筆直地看著他,像是要看他究竟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冷風吹過鄧家寧的臉,腦子裡沸騰的響聲慢慢低了下去,他放鬆了手上的力道,慢慢轉過身去,"好,我們回去說。"

沈智開門,家裡一室冷清,鄧家寧走在她身後,反手合上門,砰一聲悶響,沈智把燈開了,然後轉身面對他。

"現在可以說了。"

她鎮定的態度反讓鄧家寧有些無話可說,但是憤怒與猜疑仍在他胸口徘徊,他看著自己的妻子,身體緊繃。

她撒謊了!她告訴他自己躺在床上,可人卻仍在暗夜的樓梯上!她去了哪裡?她為什麼要撒謊?她是不是和那個男人在一起?那個送她回來的男人?

激烈的情緒在他腦海裡左衝右突,撞得他太陽穴聲聲悶響,鄧家寧緊繃著臉問,"你剛才去哪裡了?"

沈智不答反問,"你為什麼回來?"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沈智表情比他更冷。

"你說了在家的,可你出去了,你有事瞞著我。"

"對,我出去了,和朋友吃飯,聊天,走了一會兒,然後回來了。"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個人的正常社交而已,我不覺得必須要經過你的允許,還有,你對我的不信任,讓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沈智冷冷回答。

客廳吊燈是白色的,兩個人面對面立著,他低著頭,看到她眼裡的血絲,看到她臉上隱約哭過的痕跡,她哭過了,不是剛才,剛才她一直都沒有流過眼淚,剛才她一直用冰冷的眼神看著他。

這發現讓鄧家寧瞳孔收縮,腦海中激烈翻騰的情緒像是找到了一個突破口,猛地噴湧出來。

他叫,"我沒有不信任你,是你變了,是你有事瞞著我!我看到了,那天你是被一個男人送回來的,可你說沒有,你一直都說沒有!你一直在撒謊,撒謊!"

沈智驚喘,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自己的丈夫,"你瘋了?"

"你才瘋了,沈智,你才瘋了,那個男人是誰?為什麼你要單獨跟他在一起,為什麼你要跟他見面。"

沈智眼前暈眩,手指顫抖,不得不用力抓住身側餐椅的椅背讓自己保持平衡,她試圖在這樣瘋狂的叫聲中冷靜地回答,但她用盡全力發出的聲音仍是虛弱。

"那是我同學,我帶安安去看病,一直叫不到車,他只是路過遇到,送我們回家。"

"你可以打電話給我,你可以說實話!"他逼近她,質問她。

"打電話給你?我為什麼要打電話給你?我為什麼要打電話給一個前一天半夜在地板上強xx我的男人!"沈智終於尖叫出來,雙眼漲得通紅,臉卻慘白一片,燈光下猶如一尊石膏雕成的像,搖搖欲碎的像。

鄧家寧渾身一震,臉上的血色也刷地褪盡,但數秒之後他突然再次爆發出叫聲,"我是你男人!你是我的,你嫁給我,你就是我的!"

沈智有一瞬間眼前發黑,什麼都看不清,再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滑了下去,是鄧家寧將她的肩膀一把抓住,才沒有跌坐在地上。

她慢慢抬起頭來,在自己丈夫的禁錮中,沒有再掙扎,聲音虛弱,但是目光堅定。

她說,"鄧家寧,我們離婚吧。"

一瞬間的死靜,然後一聲脆響,是鄧家寧抬起手來,打了沈智一個耳光。

2

將車開進地下車庫之後,唐毅一個人在車裡坐了許久。

多年前的沈智就立在他面前,陽光下明媚地笑著,牽著他的手,手指劃過彼此的心口,"唐毅,我,跟你,永遠不分開。"

然後是那一天,她在漆黑街道上,一字一字地回答他,"為什麼?因為我終於知道,什麼才是我應該享受的生活。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我再也受不了跟你在一起過這種窮日子了,你知道嗎?我再也受不了了!"

她說過,"唐毅,你知道我要怎樣的男人嗎?我要他雄心壯志,我要他功成名就,我要他讓站在他身邊的我與有榮焉,讓我為了他驕傲,現在的你能嗎?不能的話,你就走吧。"

那樣絕情,將過去的一切全都拋在身後,重重地甩在他的身上。

但是這些年來他一直想起她,在無數個忙碌的間隙,並不是兒女情長,只是一種本能,忽然一眨眼間,覺得她仍走在自己的左手邊,或者人群中不自覺地回頭,怕她步子太慢,跟不上自己。

那些深深植入身體裡的習慣,不知不覺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成了他手指皮膚,成了他的呼吸心跳,他一直在想盡辦法拔除掉它們,可是一切努力都在再次看到她的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想念她,想念她的聲音、氣味、微笑,想念她的一切,但是他不應該,沈智已婚,有了女兒,那小小的孩子有一張甜蜜的像她的臉。

擱在儀表臺上手機亮了,伴著震動,他沒有接電話,心臟悶痛,只是慢慢低下頭去,趴伏在方向盤上,維持著這個姿勢,久久沒有作聲。

這天晚上,唐毅沒有回來。王梓琳第二天一早去了建築事務所,問保安唐先生在不在?保安認識她,立刻笑著答,"在,昨天很晚來的,通宵呢,大概在趕什麼專案,都這麼大牌的設計師了,做事還那麼拼,真讓人佩服。"

王梓琳聽完就笑了笑,下車進樓去了。

她去得早,大樓裡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唐毅就在辦公室裡,趴在桌上睡著了,大衣丟在沙發上,桌上凌亂,菸蒂在透明的玻璃菸缸中堆起,她進門的時候也沒有醒,眉頭皺皺的,側臉像個孩子。

她在晨光中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漸漸表情溫軟,正要叫醒他,但是一低頭間看到桌上的一抹晶亮,正是那個她親手設計的鑰匙扣,晨曦中微微閃著光。

像是一陣勁風吹過,她臉上溫軟的表情被突然地凍住了,王梓琳伸手,慢慢拿起那個再熟悉不過的金屬小塊,那特意製成的半融化的效果,晃動時像是要在她眼前流淌下來。

沈智走了。

那記耳光之後,沈智奪門而出,鄧家寧僵硬地立在原地,被拍門聲驚醒之後才頹然放下手來,想追出去,卻發現自己渾身發抖,竟一步都邁不動。

沈智奔回自己母親家,沈母根本沒睡,人老了原本就警醒,況且女兒十點左右就說在回來的車上,可到了半夜都沒有回家,再打電話也沒人接,所以她一直半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心神不定地等著,聽到開門聲就起身披衣走了出來,還問,"去哪兒了?這麼晚。"

沈智不說話,沈母繼續,"家寧打過電話來,我說你出去一會兒,他打給你沒有?你也真是,一去就那麼久,再好的朋友,聊一會兒就回來嘛,半夜三更的,家裡人都睡了。"

沈母一邊摸索著開燈一邊說話,屋裡黑,好不容易摸到電燈開關,燈光亮起的時候她再看女兒,突然驚叫了一聲。

"小智,你這是怎麼了?"

沈智站在門口,頭髮凌亂,半張臉隱約浮現紅痕,她一眼看過之後大驚失色,走過去的時候急,撞在桌角上都不覺得,抓著女兒一迭連聲地追問

"這是誰弄的?小智,出什麼事了?"

就連沈信都被驚動,從自己屋裡出來,看到姐姐的樣子先是一愣,然後整張臉都漲紅了。

"誰打你,姐,是不是鄧家寧?是不是他!"

沈母緊著看女兒怎麼了,嘴裡還說,"別瞎說,家寧不是在青浦,根本沒回來……"一句話說到一半,眼睛對上女兒的表情,嘴唇就抖了,"小智,他不是,他不是……"

"媽,小信,讓我一個人待會兒行嗎。"沈智撥開母親的手,走了一步又回身,看著她說話,聲音悶悶的,壓著出來似的。

"對了,媽,我要跟鄧家寧離婚。"

真的是鄧家寧!沈智進屋了,沈母還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腳發軟,眼前一陣一陣的黑。

女兒要離婚,要跟鄧家寧離婚!

鄧家寧,她挑中的女婿,她外孫的父親,她要她女兒回心轉意守著他一輩子的男人,打了她的女兒!

沈信在邊上沒說話,回身進屋穿上衣服,然後鐵青著臉,拉開門就往外走,沈母突然回神,追著兒子問,"你去哪兒?"

沈信一聲不吭,半個人都已經出了門外,沈母知道自己兒子要去幹什麼,心亂之餘本能地想把他拉回來,又怕追不上,再也顧不上半夜三更鄰里間的面子,急叫起來,"你給我回來!"

沈智原本已經進屋,聞聲也追了出來,在門口拉住自己的弟弟,沈信出聲,"姐,你別拉我,鄧家寧居然敢打你,今天我一定要揍他,誰也別攔我。"

沈智扯住自己的弟弟,"你別去。"

"鄧家寧打你!姐,他憑什麼打你!"沈信叫了一聲。

"別去。"沈智不放手,"是我,是我要離婚的。"

這話一齣口,只聽"咕咚"一聲,兩個人一起回頭,卻見原本站在門裡的母親,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已是一頭栽倒在地上。

3

十點一刻,關寧撥電話到沈智辦公室。

電話是楊曉倩接的,聽到她的聲音立刻回答,"沈智啊,她請假,聽說是母親病了。"

關寧說好的,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自從沈智日行一善地結識了關博文小朋友之後,倒是與她們母子相交如故,沈智喜歡孩子,有一次還帶著女兒一起出來過,關博文嘴裡沒說什麼,但那天就是待在小妹妹旁邊,稀奇得不行,回來常提起沈安安,關寧還笑話他,你都幾歲了?妹妹還抱奶瓶呢,想老牛吃嫩草哦。

關博文雖然像個小大人,但這個詞條太新鮮了,到底沒聽懂,還傻乎乎問了一遍,為什麼是老牛吃嫩草,小牛就不能吃嫩草了嗎?笑得關寧肚子疼。

無關老牛與小牛,關博文倒真把安安放在心上,在幼兒園得了兩張迪士尼冰上芭蕾的券回來,第一時間就想到妹妹,關寧撥電話給沈智就是為了這事,想約她週末帶孩子一起去看冰上芭蕾,沒想到得到的訊息卻是沈智因為母親生病請假了。

她皺皺眉頭,想是否要撥個電話到沈智的手機,想想還是作罷。

她一向認為,人在某些時刻並不需要太多的關心或者問候,與其在事情發生的時候不斷追問,不如事後做些實際的表示。

門一響,助理抱著一束花走進來,綠色絨制包裝紙襯著大朵的雪白百合,香氣四溢,身後未合上的門縫中一溜注目,什麼複雜的眼神都有。

"關小姐,今天又有花來了。"

關寧抬頭看了一眼,表情不置可否,"謝謝,放桌上吧。"

助理就放在她桌上了,走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一臉羨慕,終於忍不住多嘴一句,"關小姐,哪位追求者啊,這麼有心。"

關寧瞪了她一眼,"講八卦!不用上班?"

助理笑著吐了吐舌頭,轉身出去了,關寧等門合上之後才拿起花來,仔細找了一遍,想找到隻字片語,結果仍和之前幾次一樣,什麼都沒有。

整個辦公室裡都瀰漫著浮動的暗香,她拿起筆來,試圖讓自己專心在面前的急件上,但是數分鐘之後仍是無法集中精神,索性丟下筆,一個人對著花束髮呆。

半個月了,一日一捧百合送至她桌前,心思十足,但由始至終都沒人署名,就連一個電話都沒有,她問過快遞,快遞說是網上按照訂單發出來的,至於是誰定的,他也不知道。

究竟是誰?她不認為自己有魅力到讓天下男人竟折腰,一個帶著孩子的事業女性,能在任何一個地方站穩腳跟靠的都是敢打敢拼,寸土不讓,有時在會議室裡與男性同僚起了爭執,她不用直視都看清楚感覺到他們怒火之後的暗語,這樣的女人,還是女人嗎?

習慣了那麼多完全不將她當作異性的,針鋒相對乃至輕鄙辱慢的目光,這樣堅持不懈的花束,讓她無措,就連關博文都有禮物,昨天連著花束送來的是一套大不列顛版少兒百科全書,帶回家後關博文一見到便愛不釋手,幾乎是歡呼著抱住她說謝謝,問清是送她的禮物之後還評論。

"愛屋及烏哦,人家好愛你。"

這孩子早慧早熟,書看得太多,小小年紀就跟他老媽說話掉書袋,聽得關寧哭笑不得。

中午關寧與助理一起到附近餐廳吃飯,結帳的時候服務員走過來彎腰笑。

"謝謝,已經有人結過了。"

關寧愣住,"是誰?"

服務員就笑著搖搖頭,表示不清楚。

回去的路上助理一直雙頰暈紅,"好貼心哦,關小姐,究竟是誰在追求你?比言情小說還浪漫。"

"說不定是在追求你呢,我沾光。"

助理翻白眼,"人家都一天一束花送到你桌上了,還不是追求?別說我,我早就死會了,我家那個會偷偷替我買單?哈,笑死人,他不一個電話叫我過去替他買單我已經謝天謝地了。"

這天晚上關寧失眠了,睡在床上還彷彿能聞到隱約的百合香,半夜起來喝水,又走到兒子房間看了他一眼,關博文睡得很香,小手露在被子外面,她走過去想替他蓋好,走到近前就看到一本厚厚的少兒百科全書,還是翻開著的,就在關博文的腦袋邊。

等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助理捧進關寧辦公室的是一隻密封木盒,放下也不走,一臉好奇與期待,關寧覺得,要不是礙著她還是她的上司,這滿腦子幻想的已婚小助理早已先她一步把盒子拆開,一睹為快過了。

關寧也好奇,這神秘人的遊戲進行到第十五天,她從一開始的無措到漸漸期待,現在竟有些欲罷不能的感覺。

助理離開之後關寧才將盒子開啟,裡面一片蔥綠,居然是一小盆文竹,枝葉青翠可愛,彩繪瓷盆上還有兩句蘇東坡的詩,"無肉使人瘦,無竹令人俗",看得關寧莞爾一笑,拿出來小心翼翼放在案頭上,襯著一旁玻璃瓶中仍舊盛放的百合,一桌怡人風景。

再看盒子,裡面還附了一張小小的卡片,銀色的邀請卡,上面手寫著地點時間,末尾四個字,誠邀一聚,卻仍是沒有署名。

關寧舉著這張小小的卡片一個人看了許久,最後微微一笑,將它折起收在了自己的口袋裡。

關寧到達那個餐廳的時候,詫異於它的安靜。

約的是中午,對方好像非常熟悉她的生活規律,關寧極少在外晚餐,晚上的時間是屬於她和關博文的,沒有其他人可以插入的餘地。

餐廳隱藏在深深的弄堂裡,小徑兩邊種了竹,走到底有沉重的木製大門,進門卻別有洞天,服務生看到她就問,"關小姐嗎?"

她略覺奇怪,但仍是點頭,那服務生就露出笑臉來,一路引著她上樓,"這邊請。"

木製樓梯,關寧拾級而上,腳步越來越慢,最後竟有些邁不動步子。

她不小了,三十出頭,結過婚,離過,孩子都五歲了,這樣貿貿然來見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太可笑了吧。

正躊躇著,樓梯頂端傳來腳步聲,有個男人出現在樓梯口,遮去一半的陽光,陰影落在她身上,而他低著頭,對著她微微一笑,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