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人人形色匆匆,行人在車流中穿梭,許多人站在路邊攔車,可能是許久都攔不到,個個神色焦躁,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喂喂"的聲音,他卻沒有回答,一動不動地望著路口,整個人都靜止了。
路口有個女人獨自抱著孩子立在那裡,揹著個碩大的包,神色疲憊,眼睛一直望著車流過來的方向,也想攔車,但是車少人多,總是被人搶去,她也不出聲,沉默著,後來慢慢把臉貼在孩子的臉上,頭髮落下來,遮去了半張臉。
那個女人,是沈智。
身後有喇叭聲,聲聲尖銳,伴著大燈閃爍,跳轉綠燈了,唐毅不能再停留下去,踩油門的時候他跟自己說,是沈智又怎麼樣?現在她跟他還有什麼關係?但是眼睛不聽使喚,他控制不住地看著反光鏡裡的那兩個身影,漸遠漸小,最後被人群以及車流吞沒。
等唐毅再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從下一個路口轉回了剛才的方向,生生繞了個圈子。
沈智快要累垮了。
她知道在兒童醫院門口攔車是很難的,但從未像今天這樣難過,開過來的永遠是亮著紅燈的載客車,偶爾有一輛空閒的,也總是有人先她一步拉開車門。為了避開醫院門口的人群,她已經抱著女兒向前走了整整兩個路口,但情況仍舊糟糕。
安安被包裹在溫暖的薄毯中睡得香甜無比,她的一雙手卻已經在重負下變得麻木,當面前下客的空車再一次被人從後衝上來搶先把住車門的時候,沈智放棄了,退後一步,看了一眼仍在熟睡中的女兒,慢慢把臉與她的貼在一起,無限疲憊。
一輛車在沈智的跟前停下,然後車門開了,有人跳下來,走到她面前說話。
"上車吧,我送你。"
這聲音!沈智猛抬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不是沈智第一次聽到唐毅說這句話,事實上,這是沈智這麼多年來最不能忘懷的句子之一。
送她回家後的第二天開始,唐毅又恢復了過去的樣子。
也就是說,仍舊當她是那個與他毫無交集的普通同學,面對面走過也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沈智有些沮喪,她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會變成這樣,她還以為即使唐毅沒有立刻轉變對她的態度,至少也會感謝她為他死守住了秘密——雖然那個秘密是她自己跑去發現的。
十七歲的沈智決定放棄坐兩站公車回家的老習慣。
沈智與唐毅當然不是住在同一個小區裡的,但是他們回家的方向是一樣的,沈智之前一直是坐車回家,兩人從未有所交集,所以當唐毅在路上突然發現獨自走著的沈智時,最初的感覺是詫異。
唐毅沒有很快做出反應,自從那次他將她送回家之後,就連他的母親都注意到了那個女孩子,還問他。
"那是誰家的女孩子?"
"我同學,一個班的,普通同學。"唐毅加重了最後那幾個字的語氣,他母親聽完欲言又止,但到最後也沒說出什麼來。
唐毅知道母親想說什麼,沈智這樣的女孩子,不是他應該與之交往的,他才十七歲,但生活讓他比任何一個同齡人都想得更多,這麼明顯的事情,不用人提醒。
但不斷在他面前出現的沈智讓他煩惱,她一直是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著他一言不發地從她身邊經過,還笑嘻嘻地跟他招手,等他離開之後卻苦下臉來,捶捶腿繼續獨自向前走。
如是三兩天之後,唐毅終於忍不住了,停下來問她,"為什麼不坐車了?"
"不想坐了,想走路。"
他無語,繼續向前騎,踩了幾下再回頭,正看到她苦下臉來的樣子,經不住覺得頭疼,心卻軟下來了,還很想笑,亂七八糟的感覺。
唐毅嘆氣,最後說了句,"上來吧,我送你。"
沈智的眼睛亮了,嘴裡卻說,"是你先說的哦。"
"坐不坐?"
"坐啊。"十七歲的沈智答得無比滿足。
沈智坐上了唐毅的車子,suv,車身高大,跟沈信的小凱越完全是兩種概念,讓她上車的時候不得不扶了一把車門,孩子被唐毅接過去了,坐定才交回她的手裡。
這是唐毅第一次抱這麼小的孩子,安安已經醒了,打了個呵欠,看到陌生的臉扁了扁嘴巴,回到媽媽懷裡又安靜下來。
他看這個小孩,小小的嘴巴,大大的眼睛,像沈智,渾身都是軟綿綿的,也像沈智——過去的沈智。
現在的沈智,渾身都像是罩著一個傷痕累累的殼子,那個柔軟的,愛牽著他的手的女孩子已經完全消失了,就像他過去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再沒有一絲影子留下。
"謝謝。"沈智低聲說。
車窗外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透明的玻璃上蜿蜒如淚痕,她累了,過長時間的負重,久候的疲憊,持續的飢餓,這一切都在坐定的那一秒爆發開來,讓她身心俱疲,連該在他面前戴起的面具都無法找到。
"孩子病了?"他看到她手裡拿著的印著醫院名字的塑膠袋。
"恩,發燒,剛吊完鹽水。"她低著頭,摸摸安安的頭髮,藉此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唐毅想這樣問,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說出來的是一句全不相干的問句。
"你……燙傷了?"
沈智愣住,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脖子,"你怎麼知道?"
唐毅話一齣口就後悔了,又不好收回,只能咳嗽了一聲,看著前方說話,"聚會那天,我看到的。"
他看到了,朝夕相處的丈夫視若無睹的傷痕,他竟然看到了。
沈智猛地鼻樑一酸,安安卻在這個時候哭鬧起來,唐毅沒有照顧小孩的經驗,頓時有些緊張,"怎麼了?她是不是又不舒服?"
沈智回過神來,抱著孩子不敢看他,她竟覺得害怕,唐毅的緊張帶給她太多的回憶,讓她恍惚間以為自己仍是那個被他緊張,被他關心的沈智,但現在已經不可以了,是她自己放棄的,這一切已經不再屬於她了。
女兒的哭聲在繼續,沈智低頭開啟包,"不是,她是餓了,我帶著奶瓶。"
唐毅看著沈智開啟大包,裡面全是五顏六色的奶瓶尿布,看得他眼花繚亂。
"就這樣吃?"孩子哭聲不絕,沈智在身邊忙碌,唐毅握著方向盤不時看她們一眼,然後終於忍不住挑眉問了一句。
"不是。"沈智萬分不好意思,"我得找點溫水衝一下,你把我放下吧,我找個路邊超市要點水,就街角那個可的便利好了,一會兒你先走吧,耽誤你時間了,我們自己可以的。"
沈智一邊哄孩子一邊忙活,嘴裡不知不覺說了一大串,沒想到唐毅把車往路邊一靠,然後從她手裡把奶瓶接了過去,直接開門下車。
"我自己來就好了。"沈智急得在車裡叫。
"你們等著,外面下雨。"他丟下這一句,然後筆直往超市裡去了。
可的便利裡只有熱水,唐毅一個大男人拿著奶瓶的樣子很好笑,阿姨沖水的時候都是笑眯眯的,還教他買那種礦泉水兌一下比較好,唐毅被她笑得尷尬,轉頭看到自己停在路邊的車子,車膜是深色的,隔著陰冷細雨也看不清車內的一切,但他眼前卻清晰浮現沈智抱著孩子的樣子,臉貼著臉,頭髮落下來,疲憊到極點。
耳邊還有超市阿姨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唐毅卻立在貨架前出神了。
被燙傷,獨自帶著孩子看病,身邊沒有一個人幫忙……
沈智,你這兩年,究竟在過什麼樣的生活?
唐毅帶著一大袋東西回到了車裡,沈智接過奶瓶之後看得一愣,還問他,"你餓了?"
唐毅沒說話,一樣一樣從袋子裡把東西拿出來,"你吃過沒有?要是餓了,吃一點。"
安安已經不哭了,抱著奶瓶喝得正香,沈智餓得兩眼發花,反正今天已經是這樣了,丟臉也好,尷尬也好,吃飽了再說,想到這裡,她索性不再客氣,接過來就吃,嘴裡咬著麵包,一口牛奶喝得急,差點嗆到。
唐毅坐在駕駛座上,正準備擰開一瓶水,聽到聲音一側頭,來不及思考手就伸出去了,拍在她的背上,還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慢點,小智。"
慢點,小智。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唐毅慢慢收回手,沈智僵硬地轉過頭去,車廂裡只剩下安安的聲音,咿呀奶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4
唐毅第一次叫出這兩個字,是在沈智父親去世以後。
沈智的父親是突然去世的,非常慘烈的車禍,還是在回家路上發生的,悲傷來勢洶洶,沈智已經不記得那一天裡確切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了,只記得全家一直在醫院裡等待到凌晨,醫生宣佈死亡的時候她身邊是突然垮下來的母親,和一瞬間沉默下來的弟弟。
再怎麼沒心沒肺的孩子,面對已經崩潰流淚的母親的時候,都會一夜之間長大成人的,沈智就是這樣。她害怕那個時候的媽媽,她讓她和沈信都覺得,父親去世之後,他們說不定也會同時失去母親。
沈智不敢不堅強,她連哭泣都不敢,害怕自己的眼淚會加重母親的痛苦,她蜷縮在床上,整夜整夜地聽到母親房裡傳出來的撕裂般的悲泣聲,還有才十五歲的沈信,半夜偷偷到她房間裡,哽咽著問她。
"姐,我們怎麼辦?"
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沈智也想有人安慰自己,想有一個人可以讓她放肆地痛哭一場,想有人站在她身邊對她說一切都會沒事的,但是沒有,父親死了,母親垮了,弟弟還小,家裡一片愁雲慘霧,還有走馬燈般來去的陌生親戚在她家指手畫腳,沈智第一次嚐到孤立無助的滋味,彷彿整個世界都落下來了,落在她的肩膀上,壓得她寸寸欲碎。
沈智沒想到會在自家小區門口看到唐毅,雨天,她在傍晚的時候送走最後幾位親戚,一回身看到他推著腳踏車立在她家小區門口的轉角處,身上還穿著雨衣。
唐毅在雨中問她,"什麼時候回學校?"
她立在他面前,許久都沒有動彈,慢慢眼眶紅了,低聲說了句,"唐毅,我爸爸沒有了。"
他"嗯"了一聲,說,"我知道了。"
沈智的父親去世了,唐毅還是從田舒那裡知道的,他最初只是覺得奇怪,奇怪沈智為什麼沒有來上學,後來就開始擔心,放學之後攔下田舒問了一聲。
"沈智為什麼請假?"
田舒倒是沒想到唐毅會跑來問關於沈智的事情,他們不是一直不對盤的嗎?但她吃驚之餘還是答了,"她爸爸去世了,車禍,說是要請一個禮拜的假吧。"
他聽完便轉身走了,留下田舒立在原地不明所以,然後他就去了沈智家,他不知道沈智確切住在哪一棟樓裡,每天她都在小區門口跳下他的腳踏車,對他笑著擺擺手,然後腳步輕快地奔了進去,他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立在這兒漫無目的地等著,等著看到她一眼,等著讓自己的心能夠因為這一眼安定下來。
沈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到唐毅的雨衣下的,他一定是等了很久了,身上一片冰冷,但她卻覺得是暖的,碰到之後就不想再放開,忽然間就忍不住哭了,臉埋在他的胸口,淚如泉湧。
唐毅沒有安慰人的經驗,他的父親出事之後,也有人對他們母子表示過同情,但他從未覺得自己需要過那些,不但拒絕,而且覺得厭惡。
只要他還可以承受,就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但是現在,沈智在他的雨衣下抱著他哭泣,這樣的悲傷讓他無措,他想自己是不該來這裡的,但身體卻不能控制,胸口被她靠著的地方變得滾燙,還有那顆心口上的痣,像是要被她的眼淚燃燒起來,他深深地呼吸著,終於伸出手,小心地擁抱並且拍撫了她,懷裡感覺很滿,感覺不止有她,還有數年前不知所措的自己。
沈智貪戀這個擁抱,男孩身上乾淨的味道,還有小心的拍撫,這一切都讓她感到安定,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還有人在意她的感受,還有人陪伴著她。
他說,"沈智,別哭了。"
她哽咽著,沒有應聲。
他過了許久才又說話,仍是相同的句子,但是喚了她的小名。
他說,"小智,別哭了。"
只有一個男人這樣叫過她,就是她剛剛去世的父親,沈智聽完,"哇"一聲,放聲大哭,雙手卻更緊地抱住唐毅,再也不肯鬆開。
他被她抱得渾身都像是有一股熱血衝了上來,他想安慰懷裡的這個女孩,想她不要哭,想她一直是高興的,笑著的,至少在他身邊時這樣的。
他這麼想著,然後有一股力量迫使他伸出雙手,在雨水與淚水中,緊緊擁抱了沈智。
唐毅繼續開車,身邊沒了聲音,他在紅燈前停下,側頭一看,才發現身邊一大一小兩個女人都已經睡著了。
安安是吃飽了,握著奶瓶眼睛就合上了,歪頭躺在媽媽臂彎裡,睡得像只小兔子,沈智卻是太累了,一夜未眠,再加上一整天的疲勞飢餓,好不容易吃得飽了,立刻睡意濃重,再加上車裡暖風一吹,她原本想好了不能睡著的,沒想到念著念著,眼睛就閉上了。
她睡得這麼好,讓他想起她過去在他身邊入睡的時候,像個孩子似的臉,現在卻多了一張一模一樣的小臉,遺傳真是神奇的東西。
他想起自己一直都沒有問過她現在的住址是哪裡,但這時候他也無心再開下去了,索性把車轉入一條安靜小路上,就這樣停下了。
沈智睡得無知無覺,頭髮落在肩膀上,脖子上的紅痕已經褪下去了,只留下隱約的一點色差,因為抱著孩子,手腕從衣袖裡露出來,仍是沒什麼肉,像是比過去更加細弱了,他再看了一眼,突然地皺了眉,唇角抿緊,就連眼睛都眯了起來。
怎麼了?為什麼就連她的手腕上都是有傷的,他怕自己是看錯了,伸手將她的手拿過來仔細看了一眼,確實瘀青一片,而且這樣的痕跡,是被人大力握出來的吧?
不應該猜想的,但是他實在剋制不住,這一刻的唐毅,不解、忿怒、猜疑,然後,不自禁地心亂如麻。
沈智是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弄醒的,睜開眼居然發現自己仍在唐毅的車上,窗外下著雨,雖然是下午,但光線仍是有些暗,她定睛看了面前的畫面一眼,又覺得自己是眼花了,揉了揉再看,還是那個畫面。
唐毅竟然在哄孩子,哄得還是她的女兒,安安。
唐毅抱過安安就有些後悔了。
沈智睡得太沉了,手不自覺地鬆開,安安就從她身上滑了下來,他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將她接了過來,原本想把孩子放到後座上讓她繼續睡,但安安竟然醒了,開始在他手中掙扎。
這小小的孩子渾身都是軟的,沒有一處可以著力的地方,他之前只抱了一下就覺得艱難,現在沒人可以接手,額頭汗都出來了,眼看著安安扁嘴要哭,他情急之下只好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搖晃,小心翼翼地哄她。
"噓,不要哭,乖啊,不哭不哭。"
沈智醒過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情景,震驚之後撲哧一聲笑出來了,一起出來的還有眼淚,怕他看到,趕緊雙手在臉上抹了一下,順便把睡亂的頭髮全都往後撥,讓自己清醒地露出整張臉來。
"對不起,我睡過去了,我來吧。"她向女兒伸出雙手。
唐毅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手腕上,沈智也看到了那片淤青,她自己之前都沒注意到這裡,突然見到不禁一驚,立時無措,再沒臉去看他的目光,只想把手腕藏起來。
"幾點了?耽誤你這麼久,我還是自己回家吧,這裡應該比較好叫車。"沈智接過孩子,把手藏在安安身上的小毯子後面,匆忙說了這一句。
她不想他看到,那他就應該裝作沒看到。
唐毅轉頭,手指放到方向盤上,不知不覺握得太緊,指甲碰到了掌根,微微刺痛。
"下雨天,我送你們,告訴我地址。"
"我去媽媽家,離這兒已經不遠了。"沈智往車窗外看了一眼,奇怪車怎麼會停在這裡,但是兩側街道熟悉,卻是她與他過去經常走過的地方。
"好。"
好什麼?她的意思是這麼近她就自己回家好了,沈智還來不及說話,電話鈴已經響了,她伸手去摸手機,看到號碼又是一震。
鄧家寧,是鄧家寧撥來的電話。
5
沈智抱著安安走出兒童醫院之前已經給母親和沈信去了電話,告訴他們孩子沒事,她正叫車回家,讓他們都不要擔心,至於鄧家寧,他一直都沒有與她聯絡,她不想聽到他的聲音。
沒想到他居然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了,沈智看著電話沉默,鈴聲持續地響,安安奇怪地看著媽媽,唐毅也在看她,然後低聲說了句,"電話。"
她"哦"了一聲,彷彿如夢初醒,終於把電話放到耳邊。
"沈智,你在哪兒?"鄧家寧的第一句話。
這聲音一入耳沈智就無法剋制地想到昨夜發生的一切,冰冷的地板,鄧家寧嘴裡噴出來的酒和食物的味道,還有他在她身上猙獰的表情,她艱難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車上。"
"車上?這麼安靜?計程車嗎?我打電話到家裡沒人接,有點擔心,你去哪兒了?晚上我會早點回來,我們倆好好談談,行不行?"鄧家寧的聲音裡有著懇求。
沈智無限疲倦,"我去哪兒了?我媽沒有給你電話嗎?"
鄧家寧噎了一下,早上丈母孃是給他打了幾個電話,他沒敢接,他怕沈智的母親是向他興師問罪來的,沈智媽媽表面冷靜,其實做出來事比誰都絕,就像上一次讓他當眾跪了一個多小時那樣,要是在電話裡說得不滿意了,說不定就會衝到他單位跟他當面理論幾句,就算是在電話裡,他在單位上班,辦公室走廊裡沒一個地方不是耳朵,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能說什麼?
但昨晚的事情鄧家寧也知道自己是做得過頭了,尤其是早晨打電話到沈智公司確認她昨晚確實是在加班之後,這讓他一天都是惴惴不安的,到了下午再也憋不住了,先撥電話到家,卻是沒人,撥沈智電話的時候他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想好了無論如何都要求沈智原諒自己這一次。
他那麼衝動,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他愛她?
"沈智,昨晚是我不對,今晚我早點回來,我們一家三口好久沒在一起吃飯了,我來燒吧。你一個人出去的?什麼時候到家?"
沈智不語,安安已經完全醒了,又對唐毅擱在側手邊的儲物匣中的遙控車匙產生了興趣,小身子不安地扭動,伸手想去抓,沈智一手拿著電話,另一手抱著她,一下沒抱住,她已經半個身子往駕駛座那兒掉了過去。
唐毅正沉默地開車,這一下被嚇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猛地踩剎車,一隻手抓住小孩,衝口說了一句,"小心孩子!"
沈智也驚叫了一聲,丟下電話就去抱孩子,等抱穩安安再撿起電話來看時通話已經斷了,她也沒有再撥回去,直接把電話放進口袋裡,雙手抱著孩子再也不放開。
安安完全不知道自己給兩個大人帶來了多大的驚嚇,只是接下來的時間裡滿足地玩著車匙上垂下的金屬logo吊墜,車廂中一直沉默,沈智知道自己該覺得尷尬難耐,如坐針氈,但事實卻是,她腦中一片空白,前所未有的暖和,安定,就像她仍是個少女的時候,累得快要跌倒在地上,然後他來了,解決她的一切煩惱,接過她的一切負擔。
即使她知道,這一切只是暫時的幻覺,但有一分鐘,就讓自己享受這幻覺一分鐘,即使只有一分鐘,也是好的。
小區門口到了,沈智低聲開口,"謝謝,到這裡就好了。"
唐毅點頭,把門鎖開了,沈智抱著孩子下車,他並沒有什麼動作,沉默地坐在駕駛座上,她一直都沒有看他,下車後反手合門,突然被他叫住。
"沈智。"
沈智僵了一瞬,他卻不再說話了,她喘口氣,拔腿就往前走,逃一樣。
"沈智。"身後有車門開合的聲音,又是唐毅叫住她的聲音,沈智不能不站住腳步,唐毅三兩步走到她面前,低聲吐出兩個字。
"鑰匙。"
沈智低頭,果然,唐毅的車鑰匙還握在安安手中,她略有些窘,伸手想從女兒手裡把鑰匙拿過來,但安安正玩得高興,根本不肯放,被人搶去還扁起嘴來,眼看就要哭。
才跟她們相處了這麼一小會兒時間,唐毅已經很習慣哄這個小孩子了,當下乾脆地把鑰匙上垂著的金屬吊飾卸下來,放回安安手中,知道這孩子愛看笑臉,還對她笑笑。
"拿去吧。"
沈智才想說不要,他已經轉身回車上去了,背對著她擺了擺手,再沒有回過頭。
雨已經停了,地上潮溼,清冷空氣中有朦朧的霧氣,黑色大車很快地從眼前消失,沈智抱著女兒茫然立了一會兒,一時分不清之前發生的一切是真是幻。
"沈智。"又有人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很沉,沈智忽然覺得冷,轉身的時候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她回身,看到立在她身後陰影大門陰影中的男人,她的丈夫,鄧家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