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現在看起來,確實有他的道理。
1
沈智沒想到的事情還有很多,正當她下定決心一下班就去把這件莫名其妙買下的裙子給退掉的時候,伊麗莎白張宣佈今晚行政部為了配合董事會臨時決定的越洋視訊會議全體加班,沈智連晚餐都是在辦公室解決的,等加班完畢走出大樓的時候,樓下商場已經響起了悠揚的薩克斯風,催著所有人回家,回家。
沈智最後還是把裙子帶回家了,一萬多的東西,還是隨身攜帶比較保險,她從沒覺得辦公室是個保險箱。
沈智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安安留在母親家睡了,老太太原本要打電話給鄧家寧叫他過來接孩子,沈信發話了,"幹什麼呀?都那麼晚了,你看安安眼睛都閉上了。"沈信自己還是個大男孩兒,特別喜歡這個小侄女,回家早了就跟著安安玩,比她爸爸還寶貝她。
"我叫他爸過來接。"
"得了,他們倆這不都沒回來嗎?你要累了,就讓安安跟我睡。"
說得沈母好氣又好笑,差點上去給兒子頭上拍個巴掌。
"我這是想把孩子推給他們嗎?我這不是想讓家寧多跟小孩親親,你姐脾氣擰著呢,家寧又不懂哄著她,這要再不跟孩子多親親,你姐姐這張臉不知到要拉到什麼時候去。"
沈信就哼了一聲,"我倒覺得我姐委屈了,憑什麼要給他好臉色看?"
"你懂什麼?還管起你姐姐的事情來了。"沈母瞪了自己兒子一眼,"我說你什麼時候帶朋友回來給我看看?都老大不小了,整天泡在電腦前頭,想跟電腦結婚生孩子啊?"
沈信是在廣告公司做後期製作的,整天跟電腦打交道,但沈家基因良好,他這麼高強度的大蝦狀生活,走出來居然仍舊挺拔,又長的白,蔥條那麼幹淨,所以一直以來都不缺女生青睞,可他從來都是一句話,"遇到那個人的時候我就知道了,現在?現在還沒遇到。"把人家拒之於千里之外。
也因此,他對姐姐的這段婚姻,一直抱以同情的態度。嫁得已經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個人了,鄧家寧居然還趁著老婆懷孕的時候出軌,你是男人嗎?是男人你就算憋死也得在這段時間忍一忍哪,忍不住,那也別把事情鬧得那麼大,那麼不可收場,總之,鄧家寧在他眼裡就是失敗的代名詞,提都不用提,她姐姐純粹是眉頭受傷——倒了黴了才會嫁給他。
沈母看看外孫女睡得那麼好,最後也沒再堅持,正好沈智從辦公室裡打電話來,說自己正準備往家趕,做媽的到底心疼女兒,沈母讓她直接往家裡去,別趕過來了,第二天也好多睡會兒。
這樣一來的結果是,沈智到家的時候,家裡只有鄧家寧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等她。
"怎麼這麼晚?"鄧家寧先開口。
沈智最不喜歡他這樣的口氣,所以放下包只答了兩個字,"加班。"
"加到這麼晚?女兒呢?"
"在我媽家啊,她沒跟你說?"沈智往浴室走,感覺自己累得跟條狗一樣,不想多說一個字。
"我打了你的手機,一直關著。"
沈智"哦"了一聲,"沒電了,你找我有事?"
"沒什麼事,就是電話打到家裡沒人接,所以我……"
"那你打給我媽啊,我跟她說過了。"
沈智說的沒錯,可打電話到沈智孃家,幾乎可算得上是這個世上鄧家寧最不願意做的事情之一。
為什麼?這還用問為什麼?一個看到他就要耳提面令講一通夫妻相處之道的丈母孃,還有一個對別人都客客氣氣,看到他卻像個憤怒青年似的小舅子,這兩座大山加起來,還不夠理由?
鄧家寧沒接沈智這句話,但還是想問一句,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我的電話可一直都開著啊。但沈智已經走進浴室裡去了,嘩嘩的水聲即刻傳出來,留他獨自立在客廳裡,眉頭緊皺。
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都覺得沈智不對勁,至於哪裡不對勁,他卻說不出來。
只是一種感覺,她比過去更容易走神,晨起之後常常一個人抱著女兒看窗外,一看就是半天,直到女兒把奶瓶喝空了手舞足蹈才回過神來,跟他說話也是,心不在焉,過去還喜歡時不時冷他一下,但現在卻越來越沉默,往往兩三句就結束了與他的對話。
他自問最近並沒有任何改變,仍舊那麼小心翼翼,除了上次她同學聚會到家之後多問了那句話。
對,同學聚會!
鄧家寧像是找到了問題的根源,那天晚上沈智同學聚會,她被一輛豪車送回家裡,他多問了一句,遭到她激烈的反應,之後沈智就日漸沉默,連話都很少跟他說。
嘩嘩的水聲連綿不絕,他想走進浴室去問個清楚,一轉頭卻看到一隻雪白的紙袋,就擱在門邊,和沈智的包放在一起。
他盯著那包看了數秒鐘,然後走過去開啟,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還有標牌上的那個價格,然後整個表情都變了。
照平時,鄧家寧是不會想到去翻老婆買回來的東西的,但那紙袋上金色的logo顯眼非常,他認得這個牌子,還是沈智給他掃得盲。
那是他們剛結婚的時候,他陪著沈智逛街,沈智在櫥窗前駐足,對一隻包流露出戀戀之色,鄧家寧是個節儉的人,很少逛街,根本不識大牌,第一次看到沈智這樣的表情,男人的血就熱了,還說,"喜歡就進去買了,我送給你。"
沒想到進去一看,那麼小小的一隻包,兩萬!嚇得他半天沒出聲,還是沈智看出他尷尬,拉著他就走了,出來的時候他還奇怪,什麼東西做的,居然這麼貴,自此鄧家寧一直對這個牌子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的還有當時沈智說的話,她說,"放心吧,我沒想過讓你買給我。"
沒想過讓他買,那麼眼前這一萬三千八,是誰花的錢?他不認為沈智手頭有這麼寬裕,她一個月掙多少錢他知道,年前剛買了那隻lv,還是用了她的年終獎,買完之後就算她不說,他也看得出來她心疼了好久,兩個月沒逛街。
如果這件衣服也不是她買的,那究竟是誰?
鄧家寧想到這裡,心裡像是被狠狠塞了把石灰,之前撥電話給沈智時,那一遍遍的"您撥的電話已關機"已經讓他胸口發悶,沈智進門之前,他一個人坐了半小時,掛鐘一格格走動的聲音都像是榫頭,一下下敲入他胸口裡所有的空餘地方,而現在這最後一擊更是讓那裡面變得連一絲縫隙都沒有,整個人都膨脹欲裂的感覺。
就在這時候,沈智出來了。
沈智穿著浴袍,擦著頭髮,看到他一手抓著那條裙子,另一手扯著標籤牌,立刻就急了。
"誰讓你動我的東西的?放下來,都扯壞了。"
她急的是那個標牌,真扯壞了叫她明天怎麼退?可同樣的一句話,落在鄧家寧耳裡卻是另一種滋味。
沈智有問題,再怎麼淡漠的夫妻都還是夫妻,同在一個屋簷下,對方的變化不用明說,自然感覺得到,他覺得沈智不對勁已經很久了,尤其是今天。
鄧家寧強壓著聲音問了句,"這是你今天買的?"
"不行嗎?"看到裙子的同時,沈智眼前又浮現出唐毅與王梓琳立在一起的情景,這畫面讓她煩躁,鄧家寧的語氣更加重了這一點。
鄧家寧再也忍不住了,她的加班晚歸,她突然帶回的奢侈大牌,她抗拒回答問題的態度,這一切都像是點燃導火索,讓他最後一絲忍耐消失殆盡。
"這就是你加班的成果?沈智,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撒謊也要記得撒得圓一點。"
一年多了,沈智早已習慣了鄧家寧在她面前的謹小慎微,這一聲冷笑立時激起了她所有的怒氣,她的聲音情不自禁地大起來。
"鄧家寧,你什麼意思?"
他聲音裡有著壓抑,但更多的是尖銳的怒氣,"我的意思還不夠明白嗎?是,我做錯一次,可一年了,我在你面前戰戰兢兢一年了,沈智,你不要得寸進尺。"
"什麼叫得寸進尺?我買件衣服就是得寸進尺了?"
"一件衣服?一萬三千八,還是在你加班的時候買下來的?你究竟跟誰在加班?在哪裡加班?"
鄧家寧的面部在尖銳的質問聲中扭曲,沈智不禁也冷笑了,"鄧家寧,你不用這麼繞彎子,不如直接問,你是不是跟男人一起出去了?這是不是男人買給你的?"
"那麼是不是?"他打斷她,並且逼近一步。
沒想到他真的說出這句話來!
這個男人,追求過她,懇求她給他一個與她共度一生的機會,與她共同孕育了一個孩子,然後呢?然後他卻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用最無恥的行為深深傷害了她,他的淚水和懺悔猶在眼前,但現在,現在他又來質問她!毫無理由地!用一種像是在審判她靈魂的口氣與表情來質問她,像是她已經給他帶來了莫大的羞恥與侮辱,而且證據確鑿。
他憑什麼?
沈智看著面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冷了,凍到冰點,再不想多說一個字,轉身就往自己的臥室走,不想手腕一沉,卻是被鄧家寧從後拉住了。
"沈智,你別走,把話說完。"
"放開,我沒話跟你說。"
他懷疑她,他竟然認為自己有資格懷疑她!不用說了,她不想與他再多說一個字。
鄧家寧沒有放手,這是他的老婆!沈智穿著浴袍,頭髮還是溼的,被他抓住的手腕纖細滑膩,她的身體,她的皮膚,她的頭髮眼睛牙齒rx房,這一切都是他的,只要一想到這一切可能被其他男人碰到過,或者有被別人碰到的可能,再懦弱的丈夫都會因此發瘋。
不,他絕不允許,一絲的可能都不允許!
"放開我。"鄧家寧的眼神不對,沈智略感驚懼,並且開始掙扎。但她的掙扎起到的是反效果,鄧家寧不但沒有放手,還更緊地將她抓住,把她拖向自己。
沈智力弱,再怎麼都掙不過男人,他俯下頭,氣息一陣陣噴到她臉上,鄧家寧在外面不知吃了些什麼,口氣濃重,身上還有煙味,混雜的味道伴著粗重的呼吸聲,還有那雙血紅的眼睛,這一切都讓沈智恐懼到極點。
浴袍被強硬地扯開,她的身體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客廳裡鋪著木質的地板,她跌倒在地上,背後冷硬無比,沈智尖叫,但嘴立刻被他的堵住,她咬他,但他已經收回舌頭,並且狠狠地壓住她的嘴唇,用力之大,幾乎讓她窒息。
兩人再沒了一點掩飾,肢體糾纏,就好像是一對野獸,壓制著,反抗著,搏鬥著,最後還是鄧家寧佔了上風,被進入的時候沈智只覺下身劇痛,毫無快感,只有羞憤和恥辱如同巨拳揮至臉上。
看吧,這就是她的婚姻,她的丈夫,她的報應!
沈智在這一刻終於絕望,放棄了所有掙扎,雙目緊閉,四肢癱軟,黑暗中淚水長流。
一切過去之後,沈智沉默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身上處處僵硬疼痛,她的第一次努力還未成功,鄧家寧已經清醒過來,帶著滿臉的羞慚想去扶她,但被她一把推開了。
"別碰我。"
"沈智……"
沈智漠然地看了這個陌生人一眼,再也不吐一字,轉身走進浴室,機械地開啟水龍頭,讓水從頭到底地澆透自己。
夠了,她受夠了!
出來的時候鄧家寧仍守在門口,看到她就想開口。
沈智看著他,目光冰冷,陌生,他所有的聲音都被她這樣的目光切斷,最後竟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進了臥室。
白色的臥室門在沈智身後合起,然後咔噠一聲,鎖上了。
2
田舒給沈智電話,但是沒有開機,她奇怪地看了一眼手機,又問李兆文。
"今天是週一嗎?"
李兆文正在吃早餐,回她一句,"不是,今天週二,怎麼了?"
田舒就笑了一聲,"你看我,一直待在家裡,星期幾都不知道了。"
"是啊,你這個太太做得,山中歲月長啊。"李兆文一笑。
李兆文很久沒跟她這麼親暱地開玩笑了,田舒頓時高興起來,對丈夫說,"你今天不忙?我們去看電影吧,好久沒一起出去過了。"
"太太,今天是週二。"李兆文站起來,"看看我的日程表吧,針都插不進,要不你找朋友一起去看,順便喝個下午茶。"說完轉身往外走了,留下田舒坐在寬大的餐桌旁,一臉失望。
李兆文坐上車之後電話就來了,對方在那頭說了許久,他應了幾聲,最後笑出來了,"是嗎?這麼厲害,一點餘地都沒有?"
那頭是獵頭公司的人,嘆著氣回答,"是啊,我沒遇到過像那位關小姐這麼難打交道的人。"
"這樣吧,我親自和她談,談起條件來也比較方便。"
"我提過了,她一口拒絕。"
"就說是你約她,找個時間吧,這你總做得到吧。"
那頭笑了兩聲,通話結束,李兆文合上電話之後望向前方,嘴角帶點笑。
關寧,有意思,他倒要看看,這麼固執的女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智的手機一直都沒有開。
她整夜緊鎖著臥室的門,獨自躺在床上,黑暗中蜷縮著自己的身子。鄧家寧去上班前在門外敲了許久,輕聲叫她的名字,又說他買了早餐,就放在餐桌上。
沈智沉默地聽著門外的所有聲音,緊緊咬著牙齒,一聲不發。
一切沉寂下來之後她才慢慢放開自己的身體,用一個姿勢蜷縮了一夜,她覺得自己每一寸骨節都在呻吟,就連牙齒都因為太久的緊咬而發痛。
多可笑,結婚兩年,她已經不認識鄧家寧了。
他曾是那個相親飯桌上對她露出羞澀笑容的男人,曾是在新婚之夜抱著她歡喜入眠的男人,曾是在她確診懷孕之後在醫院門口開懷大笑的男人,但是後來發生了什麼?
她想起他出軌之後為自己辯駁的樣子,在她家鐵門外流著淚下跪的樣子,候她晚歸時懷疑陰鬱的目光,還有昨夜,昨夜在她身上猙獰的表情,這一切都猶如夢魘,讓她感到窒息。
一個人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完全不同的面貌,如果與他繼續生活下去,她還要忍受這樣可怕的事情多少次?
陽光從緊閉的窗簾縫隙中射入,沈智知道自己不能再躺下去了,掙扎著伸手去摸電話,開機,撥公司的電話。
伊麗莎白張聽到她的聲音就說,"你丈夫之前打過電話來替你請假了,既然病了,那你今天就好好休息,不過明天有個重要例會,你儘量過來參加吧。"
"我丈夫?"
"是啊,怎麼了?"伊麗莎白張的聲音裡透出些酸溜溜的味道來,"你丈夫挺關心你的啊,還跟我說以後不要讓你加班到這麼晚,沈智,看來以後我給你安排工作的時候,還得聽聽你家屬的意見。"
"不,他不是這個意思。"沈智幾乎要冷笑起來,看吧,這才是真正的鄧家寧,她的丈夫會做的事情。
清早才能確認她昨晚究竟做了些什麼,這對不得不熬過一個漫長的晚上的鄧家寧來說,真是一種折磨,不過最後的答案終於讓他滿意了,若非如此,她怕今早的他就是另一種樣子的了。
沈智擱下電話之後又在床上呆呆坐了一會,片刻之後電話又響,螢幕上跳動的是母親家的號碼,她接起來,說話前先咳了一聲,怕被母親聽出自己的異樣。
"媽,什麼事?"
"小智,你快回來一趟,安安發燒了,我剛才想抱她去醫院,可下樓梯的時候扭了腳,現在動都沒法動,家寧的電話又打不通。"母親的聲音在那頭又急又快。
沈智趕到家的時候發現弟弟也趕回來了,安安是昨天半夜開始發燒的,沈智母親在衛生所工作過,家裡什麼常備藥都不缺,原本覺得小孩子發燒沒什麼,吃點藥捂一捂就過去了,沒想到到了早上反而溫度更高了,想自己帶孩子去醫院看的,可抱著孩子下樓時卻扭傷了腳,整個腳踝都腫了,不得已,只好給女兒打電話讓她過來。
沈信有車,母親固執地不肯去醫院,說扭了一下自己在家冷敷處理就行,讓沈智快帶著安安去檢查,沈智無奈,只好抱著孩子跟弟弟下樓走了。
車在路上的時候沈信的電話不停地響,他接了一次,說他馬上到,然後就掛了,再來他就看一眼號碼,不接了。
沈智抱著身上火燙的女兒,一邊心急如焚一邊還要關心弟弟,"怎麼了?是不是公司裡有急事?"
"在趕一個專案,客戶特別麻煩。"
"那你別送我了,快回公司去吧。"
"沒事,兒童醫院就快到了。"沈信摸摸安安的額頭,露出擔憂的表情,"安安,不難受哦,舅舅帶你去看醫生。"
沈智嘆口氣,把頭靠在弟弟的肩膀上,"辛苦你了,一會兒到了你就走吧。"
沈信點頭,想想又皺著眉頭說了句,"姐夫在幹嗎?剛才媽打了好多電話他都沒接,要不你打一個給他,讓他過來接你們。"
鄧家寧不接媽媽的電話?他是不敢接吧。
沈智沉默,漸漸鼻樑酸澀,半張臉還靠在弟弟的肩膀上,悶聲說了句,"知道了,一會兒再說吧。"
沈信覺得自己姐姐今天有點奇怪,肩膀動了動,問她,"姐,你沒事吧?是不是姐夫又讓你不舒服了?"
沈智知道自己弟弟對鄧家寧的態度,但這個時候她實在不想多說什麼,能說什麼呢?跟自己還沒結婚的弟弟訴苦,說鄧家寧昨晚把她給強xx了?
算了,這種事情她實在說不出口,更何況就算說出來了,沈信又能幫上什麼忙?難不成還真的替她把鄧家寧給揍一頓?
沈智什麼都不說,沈信也來不及多問,他公司裡確實催得急,只好把她們放到醫院就走了,臨走還囑咐沈智隨時告訴他情況,自從父親去世之後,沈信一直把自己作為家裡唯一的男丁,一開始操心母親和姐姐,後來又加上一個小侄女,男人的責任感哪,讓二十出頭還是單身的沈信像個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負重族。
沈智抱著女兒衝進醫院掛急診,掛號的地方排著長龍,醫院裡到處都是孩子的哭鬧聲,現在的孩子都是家裡的寶貝疙瘩,一個孩子看病,身邊往往老老小小圍了一群人,只有沈智,孤零零地抱著個孩子,身上還揹著一個沉重的大包,裡面塞滿了奶瓶尿布之類帶孩子出門必需的應急物品。
輪到沈智掛號的時候她沒法不手忙腳亂,又要抱孩子又要摸錢包,旁邊有個老媽媽看她可憐,就伸手過來幫她抱了一下安安,沈智付過錢之後謝了好幾聲,可沒走出幾步就聽人家在背後小聲議論。
"看看,一個人帶孩子到底吃力的吧?現在的小年青結結離離都很忙的,真的有事情了啊,還是得有個男人在身邊。"
聽得沈智欲哭無淚。
她不是不可以打電話給鄧家寧叫他過來,但是經過噩夢一般的昨夜,沈智現在最不想看到與聽到的人就是自己的丈夫,即使他是安安的父親,她也不想他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醫生診斷的結果是急性扁桃腺發炎,沒有床位了,安安只好在急診室外的走廊裡吊鹽水,沈智一直守著女兒,她出來得匆忙,連早餐都沒吃,到了這時候餓得眼冒金星,但安安身邊只有她一個,她也沒法離開去買瓶水或者買一盒餅乾,只好硬挺著。
醫院的走廊裡擠滿了人,陽光從盡頭的長窗裡落進來,只照到一小塊地方,大樓已經老舊了,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燈光昏暗,安安哭鬧累了,漸漸睡著,沈智沉默地看著藥水在小小的塑膠管中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腦子裡一片空白,慢慢眼淚就下來了。
擦眼淚的時候沈智在心裡罵自己,都幾歲了,還一傷心就流眼淚,還是在公共場合,也不怕被人看到。
流眼淚這樣奢侈的事情,如果要在人前,那一定得有人守著替你擦才好放肆的,否則就是徒惹笑話。
沈智想自己已經沒這個特權了,鄧家寧,她不想他碰自己,沈信,沈信是自己的弟弟,沒有義務解決她的偶爾神傷,而她想要為自己擦眼淚的那兩個男人,一個永遠離開了她,一個永遠被她離開,誰都沒有留下。
3
唐毅迷路了。
他是開車去赴一個客戶的約會的,榮立置地的老總,委託他們事務所負責新總部的設計,指名要見他,他和事務所裡的一個上海同事一同過去,之後同事先離開了,他又與那位老總聊了一會兒,出來開過幾條街之後就發現自己迷路了。
上海變得太快了,三五年沒有回來而已,他已經不認識這個城市了,記憶裡熟悉的地方一個個消失,就連他原先的家都已經被連根拔除,建起了最新的高檔住宅區,過去的一切再不得見。
天陰著,像是要下雨了,路上車很多,紅燈,他在路口停下,一邊給同事撥電話一邊往路邊看,想弄清自己究竟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