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七娘暗中朝董四使了個眼色,她起身添了一些香菜,拿出十餘文錢放在一邊,假裝無意中問起:「店家,剛剛曹殊雋馬驚落水,聽說有人救了他,那人是誰?」
「是……」一碗餛飩不過三文,客官出手就是十餘文,牛二孃喜出望外,開心之下張口就要說出夏祥名字——在曹姝璃問及夏祥名字時,夏祥回答之時,她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忽然腳上一緊,被馬小三踩了一腳,立刻知道多嘴了,話到嘴邊又生生拐了一個彎,「是一個白面書生,長得可俊了,像個小娘子。」
董七娘微露失望之色:「可知他的名字,又是哪裡人氏?」
「擺起四方桌,來的都是客,這是京城,來往的都是天南地北的客官,連番國、胡人都有,誰又記得住一個白面書生姓什麼叫什麼?客官可是認得他?」馬小三唯恐牛二孃情急之下一時失口,就接過了話頭,呵呵一笑,「這書生和別的書生沒什麼兩樣,就是更俊更白淨一些,倒是很配小娘子,難不成他辜負了小娘子的一番情義?」
「呸,屁話!」董娘不由得羞怒,想要發作,轉念一想又忍住了,索性順著馬小三的話往下說,「不瞞老伯,他還真是負心郎,原本說好等奴家和離之後,他和奴家成親。現今奴家郎君病死,我來尋他,他卻避而不見。世間男人,大多一樣都是薄情。」
大夏朝風氣比之前朝開明許多,夫婦二人結婚,除了丈夫可以休妻之外,女子若是不滿夫婿,也可以主動提出離婚,雙方都同意,是為和離。「不逞之民娶妻,紿取其財而亡,妻不能自給者,自今即許改適」,意思是說,丈夫若沒有能力贍養妻子,妻子有權利離婚。「夫出外三年不歸,聽妻改嫁」,丈夫離家三年未歸,妻子也有權利改嫁他人。
「呵呵,呵呵……」馬小三含蓄地笑個不停,以他的眼力,一眼就可以看出夏祥絕不是董七娘所說的負心郎,董七娘和夏祥也是素昧平生,他就揣著明白裝糊塗,「世間薄情男子不少,薄情女子也是常見。男女情情愛愛,誰是誰非,一句兩句哪裡說得清楚?有什麼愛恨情仇是一碗餛飩解決不了的?如果有,就兩碗。」
「哈哈。」董七娘沒笑,董四卻被馬小三的話逗得前仰後合,笑個不停,「老伯好口才,不去瓦舍勾欄說書當真是屈才了。」
上京的娛樂業非常發達,作為大型娛樂場所的瓦舍勾欄多達四五十處,每一處可容納數千人,除了歌舞伎之外,還有各種藝人,說書、馴獸、雜耍、魔術,以及相撲、小品、武術、弓箭、蹴鞠、傀儡等等各類藝人。
「客官說笑了,我只會賣餛飩,哪裡會說書?我連大字都不識幾個。」馬小三勺子在鍋裡攪了一下,舀起一勺湯,「要不要加湯,二位客官?」
「不要了。」董七娘對馬小三和牛二孃再無興致,坐回座位,目光在曹府周圍掃了幾掃,壓低聲音說道,「王爺懷疑曹用果和三王爺暗中密切往來,也不是無端懷疑。曹用果和李鼎善向來交好,三年前,李鼎善被罷官出京,三王爺欲除之而後快,卻不知李鼎善出京之後去了哪裡。後來李鼎善在京城之中交好的故人,要麼被罷官,要麼被貶出京,只有曹用果和宋超度二人碩果僅存。宋超度是有慶王庇護,曹用果卻是孤家寡人一個,幾位王爺之中,無一人為他美言,他卻安然無恙。以三王爺的權勢和候平磐的性情,他沒有被貶出京,怎麼可能?是以王爺揣測,曹用果可能暗中向三王爺投誠了。」
「若果真如此,王爺派我二人監視曹府,是怕李鼎善不知曹用果暗中投向三王爺一事,若他進京之後前來曹府,就是自投羅網了?」董四微微皺眉,原以為王爺命他和董七娘留意曹用果的一舉一動,完全浪費時間,只是王命難違,他再不情願也只好為之,聽七娘一說,才豁然開朗,「聽燕豪說,他已然查到了在李鼎善離開中山村之時,中山村有三人也同時離開,一人叫夏祥一人叫夏來一人叫夏去。三人同是李鼎善在中山村的學生。」
「王爺讓我們留意曹用果的一舉一動,是想讓我們保護李鼎善先生周全。」董四娘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看,見馬小三和牛二孃埋頭忙碌,絲毫沒有在意他們在說些什麼,心想自己也太多慮了,不過是一對餛飩攤夫婦,懂什麼朝廷大事,就算聽到也是白聽,「王爺到底是什麼心思,我們也不好猜測,他雖和李鼎善交好,卻也不必為了李鼎善而和三王爺交惡。三年來,三王爺今非昔比,已然如日中天。何況現今皇上生病,或者三王爺繼位也大有可能。」
「王爺的心思我們就不要胡思亂想了,猜對猜不對,都是錯。」董四懶得想太多,只想做好眼前力所能及的事情,「倒是燕豪揹著高見元在背後查到了夏祥、夏來、夏去三人,又有什麼目的?難道是想利用夏祥三人引李鼎善露面?李鼎善此時肯定已在上京,三王爺佈下了天羅地網,卻沒有發現他的行蹤,可見他在上京除了曹用果和宋超度之外,另外還有接應,燕豪想借夏祥三人找到李鼎善的下落,也不失為一條好計。我在想,我們要不要也順著燕豪的線索查下去?」
董七娘低頭不語,碗中餛飩已經吃完,只剩下碗底的清湯,湯上飄著幾片香菜菜葉,她沉吟半晌才說:「燕豪也只查到了夏來和夏去的下落,卻不知道夏祥去了哪裡,不過他已經加派快馬再去中山村,要去問問夏祥母親夏祥的行蹤。估計不用多久,夏祥是在上京還是在別地,就清清楚楚了。若是夏祥在上京,或許對引出李鼎善有些用處,若是在別地,就對王爺的大事,沒有半點用處了。」
「夏來和夏去也真是命大,掉下懸崖都摔不死,山村孩子,果然皮實,哈哈。」董四想起收到的線報,說是夏來和夏去掉在了懸崖下面,二人一前一後掉落,分別被人救下,居然都只是受了皮外傷,也是奇蹟,「夏來北上,夏去南下,這一對苦命兄弟,到現在也不知道對方都還活著,也不知道這一輩子還能不能再見上一面。說來說去都怪李鼎善,要不是他,夏來夏去也不會走出中山村,安分地當一個村民,也好過遠走他鄉。」
「管他們是死是活,淨說些不相干的事情。」董七娘啪的一下摔了筷子,一臉不悅,起身就走,「天色不早了,該回去了。如何向王爺彙報,你早做打算,別讓王爺挑了不是。」
董四也不惱,嘿嘿一笑,摸出幾文錢放在桌子上,想起剛才七娘已經付了十餘文,又收了回去。
等董七娘和董四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馬小三和牛二孃對視一眼,二人皆是一臉愕然和驚慌。二人雖沒有聽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卻大概知道有人想要加害恩人夏祥,什麼三王爺什麼燕豪,夏祥一介布衣,在三王爺的王權威壓之下,不粉身碎骨才怪。
不行,不能讓恩人被壞人背後害了,馬小三壓低聲音對牛二孃說道:「二孃,我去曹府通風報信,你這就收攤。」
「曹府……你哪裡進得去?」牛二孃思忖片刻,有了主意,起身到旁邊代寫書信的田大郎之處借來紙筆,「三郎,你寫信一封投到曹府。」
馬小三一拍大腿:「還是二孃想得周全,報信無門,投書有路。」說完,剛才還聲稱大字不識的馬小三在包餛飩的案板上鋪紙寫信,片刻之後,百餘字一揮而就。
隨後,馬小三脫下圍裙,整理衣服,肅然正容來到曹府,將信遞給了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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