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民:「可是,他這種人,不打掉他,野心是無限膨脹的,近兩年,他的手指已經擴張到全市所有賺錢的行業。對,我聽人說過,他要統一奉春。就好像我們奉春是臺灣香港似的。他統一什麼,無非是壟斷,是要用他的黑手把奉春的天空遮嚴了。李局長,對他,不能再手軟了!」
李斌良聽著,氣滿胸膛,可是,又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何政委把話接了過去。
「行了行了,斌良,咱們沒有過多的時間說這些,得應付眼前的事態。只要把案子破了,他姓袁的就跑不了。」
趙民:「對,李局,我去查那把錘子了!」
李斌良:「好,去吧!」
魯鵬:「等等,我也去。」
李斌良:「魯局,你身體這個樣子,不能去,在辦公室坐鎮就行了!」
「不,我坐不住,有些活兒,不能,坐山喊。趙民,看什麼,走!」
魯鵬站起來,邁著沉重的腳步向外走去。
李斌良沒有再阻攔,無奈地看著魯鵬粗重地喘息著向外走去,感到心有點兒疼,可是,他知道擋不住他,同時也意識到,自己能夠完全放心依靠的人不多……
68
魯鵬和趙民都走了,投入到緊迫的工作中,何政委也離開了,辦公室只剩下李斌良一人,他不停地在地上徘徊,一時不知做什麼才好。
現在,他開始重點考慮另一個問題,那就是,是否向上級領導報告。
直接的上級領導,就是市局刑偵副局長、同時也在主持市局全面工作的任大祥。
可是,能向他報告嗎?沒有他,能有徐進安和關偉的今天嗎?他們的關係雖然還不能確定達到什麼程度,但是,向他報告目前掌握的情況,顯然不合適。
那還向誰報告?市委領導?
應該是市委常委、市政法委書記,可是,這個職務原由市局老局長兼任,而他因病住院,已經好長時間不過問工作了。
剩下的,只有蔣書記了。
李斌良眼前浮現出蔣書記那張白白淨淨的面孔,那雙挑剔的眼睛,還有他對袁萬春的寵信和支援及自己所看到、感到的一切……
他也不是合適的人選,很難確定,向他彙報後會產生什麼後果。何況,還沒有取得任何證據。
因此,李斌良一時找不到能夠彙報並取得支援的上級領導。他也想到省廳,但是,在現在還沒有一點兒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貿然越級向省廳彙報,顯然也不合適。
響起敲門聲。
李斌良開啟門,發現黃淼出現在門口。
李斌良:「黃主任,有事嗎?」
「有,進去說。」
李斌良只好退回辦公室,黃淼隨即走進來,把手中的報紙放到他面前。
還是《湖州晚報》,還是……
還是一篇關於奉春的文章,雖然署名江南,但是,李斌良知道,它出自她的手。
文章的標題是《記者奉春親歷記》。
黃淼:「李局,我跟你說過這事,你不重視,現在你看……」
現在,苗雨的文章見報了。
文章確實寫到了海春大酒店,並且以親歷者的角度,寫了魯鵬、趙民他們和葛志海及手下衝突的全部過程,把葛志海們猖狂的嘴臉和無理阻撓警察執法的過程一覽無餘地都亮了出來。而且還特別註明:「本記者已經用密拍機錄下了當時的一切,如有質疑者,將在適當的時機予以公佈。」
趙民說過,當時,苗雨身上有個小包,顯然,裡邊裝的就是密拍機。
明白了,苗雨給蔣書記打電話時,一定提到了這些,所以,蔣書記才改變了對自己的態度。
她在幫助自己。
李斌良感激的心情中又伴著苦澀。
而海春大酒店的事件,只是苗雨文章的一部分。原來,她在奉春秘密活動多日,掌握了大量鮮為人知的情況,其中一個重點就是,海春、河春、江春、湖春等系列大酒店內,都存在大量賣淫嫖娼和賭博行為,而且,她以有力的證據證明,這些都是有組織的。
一個重磅炸彈。
怪不得,袁萬春找自己和何政委吃飯,他們肯定意識到了什麼,感到了恐慌和不安,所以才提出了對海春大酒店的事件「不擴散」的提議。他們一定沒有想到,苗雨還有這一手。
這仍然不是全部,在文章的後半部分,苗雨還分別點到了煤炭、建材、沙場、煤氣、配貨站以及肉類、糧食等市場。她指出,和其他地方比起來,這些人民群眾必需的生活用品在奉春的價格都要高上百分之十到二十,而其中的原因是,各個行業都有「業霸」,也就是,煤炭經營業有「煤霸」,沙場有「沙霸」,煤氣業有「氣兒霸」,即使賣肉的,也有「肉霸」。所謂霸,就是使用暴力威脅等手段,將市場壟斷,只許他們一家經營,因此可以任意抬高價格,從中牟取暴利。舉例說,一市斤豬肉本來十塊錢,但是,他們下令,全市所有賣豬肉的,只能從他們手中買肉出售,不得從他人手中購買,他人也不得在奉春市場上批發豬肉,誰要不聽他們的,下場會很慘。而他們提供的豬肉價格要比正常價格高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這樣,全市的豬肉市場價格就比其他地區高了百分之十到二十。當然,這些由全市居民買單。
其他行業,莫不如此。
苗雨咄咄逼人地寫著:「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日益完善的今天,奉春發生這種事,實在讓人無法理解。這麼幹的人,無疑都是黑惡勢力,他們的做法,實際上已經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提出了挑戰,並且,他們在奉春已經取得了勝利。我們不知道,奉春的政府在幹什麼?有關部門在幹什麼?尤其是政法機關在幹什麼?負有打黑除惡第一責任的公安機關在幹什麼?對了,也可以理解,奉春的警察被海春大酒店的人打了都無可奈何,他們怎麼敢與黑惡勢力鬥爭呢?據記者所知,奉春新調去一位公安分局長,曾以打黑除惡著稱,可是,記者在奉春期間,卻沒有感受到這一點,記者沒看到警方針對上述現象採取任何行動。是麻木不仁?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還是權力有限,或者缺乏強有力的支援?是的,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要想改變奉春的這種情況,靠一個公安分局長的力量,顯然太小了,他需要上級領導更有力的支援。」
看得出,她表面上質疑自己,實際上是在支援自己。看來,她對自己還是關心的。
她又出現在他面前,苗條秀麗的身姿,秀美而極具個性的面龐,潔白如玉的皓齒,線條優美的下巴,燦爛如太陽般的笑容……
此時,他多麼想把她擁入懷中,對她說——
「我愛你……」
「李局,你說什麼?」
李斌良一下被驚醒,看到黃淼吃驚而興奮的目光,看到她變得緋紅的漂亮臉龐……不好,剛才一定把下意識的話說了出來……
他急忙地:「啊,沒什麼,沒什麼……」
「可是,我分明聽到……」
黃淼漂亮的大眼睛充滿渴望地盯著他。
李斌良明白,她已經產生了誤會,以為自己的話是對她說的……
怎麼可能?這樣的話,自己只對一個人說,但是,絕不是你。
你對我來說,不是愛,只是誘惑,一個很難抵制的誘惑……
可是,現在,李斌良已經完全有力量抵制住她的誘惑了。
「黃主任,我在考慮別的事情,沒跟你說話。對了,你說,這篇文章會引發什麼反應?」
極大的失望出現在黃淼的臉上,她慢慢垂下眼睛,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慢慢地說:「我找你,就是說這事的。」
「非常感謝你。那你說,這篇文章會引發什麼反應呢?」
黃淼:「最起碼,市領導會非常生氣,而且,我們公安機關也會很被動……當然,你例外,這文章裡說了,你來的時間太短,還需要更有力的支援。這明明是為你開脫嘛!」
真是個精明女人,一下子就看出了要害。
李斌良:「是嗎?我怎麼沒覺出來。不管怎麼說,我是春城分局的局長,出現這種現象,我是第一責任人。對了,蔣書記看到報紙,會怎麼想呢?」
「我要提醒你的也是這個,我想,蔣書記肯定會找任局和你的……對了,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沒睡好覺嗎?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當然出事了,可是,不能告訴你。
李斌良:「那還用說嗎?事兒不是在眼前擺著嗎?案子到現在也沒進展,耿鳳臣也沒個影子,我都焦頭爛額了,現在又來了這篇文章……」
話沒說完,桌上的電話響起,李斌良一把抓起。
「是李斌良局長吧,請您馬上到市委來一下。對,請何政委也和您一起來。到常委會議室。」
不用說,肯定是因為這篇文章,蔣書記發火了。
不過,為什麼到常委會議室呢?啊,一定是把常委們都驚動了,大概,要採取什麼措施吧。無論要幹什麼,自己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黃主任,你忙去吧,我去市委一趟。」
黃淼用疑惑的目光看看李斌良,轉身走出去。
看著黃淼的背影,李斌良忽然又想到那個房間和雙人床,自己和她倒在雙人床上時,突然響起了手機鈴聲,可是,接起來後卻撂了,再打過去,聽到的又是那首沒完沒了的情歌。「我和你纏纏綿綿雙雙飛……」
莫非,那個電話是她打來的,她在暗中盯著自己?
如果是這樣,她為什麼這麼做……
李斌良有些激動起來。他對自己說:下次見到她,一定問清楚……
不行,別想她了,趕快找政委去市委,準備挨訓吧!
69
車上,李斌良和何政委坐到後排,低聲分析著市委辦的通知,李斌良認為可能和《湖州晚報》的文章有關,何政委卻有不同看法。
「不一定吧。如果是為報紙上那篇文章,為什麼去常委會議室呢?」
「如果不是這事,又是什麼事?」
何政委:「想不出來,到市委就知道了。」
車很快駛進市委大院,李斌良看到,院裡停著好多本市公檢法司機關的轎車,大概是這幾家的主要領導都來了。看來,蔣書記真的被觸動了,是不是要採取重大行動啊?
從電梯中走出來,李斌良一眼看到,任大祥走在前面,他垂著肩膀,慢慢向前挪著,李斌良快走幾步趕上去,叫了聲任局。
任大祥扭過頭,李斌良發現,他眼裡有好多血絲,嘴唇也起了火泡,臉色也泛紅,和以往的神采有很大不同。
他怎麼了?怎麼這個樣子?是不是也和苗雨的文章有關?對呀,雖然文章點了自己而沒有點他,但是,自己是剛剛接替他擔任分局長,真要論起來,他的責任要比自己大得多呀……
李斌良:「任局,是不是開什麼緊急會議啊,把咱們公檢法司的頭兒都叫來了!」
「啊,是吧!」
任大祥勉強答了一句,把眼睛垂了下去,然後拿出手機撥號,腳步慢下來,落到了後邊。
常委會議室內有一個橢圓形的會議桌,桌上擺放著標有各個常委名字的牌子。李斌良、何政委同其他與會人員都自覺地坐到後排的椅子上等著。
大家好像都不知道要幹什麼,都低聲向別人打聽著,可是,誰也說不清楚突然把他們召來為什麼。
很快,會場上的疑慮氣氛一掃而光了。
一陣腳步聲,蔣書記、常務書記、組織部長陪著一個人走進來。
這是個四十五歲左右的男子,外表儒雅,內斂中透出堅毅……
天哪,是他!
李斌良看清其人,心頓時狂跳起來。
「林局……」
李斌良差點叫出聲來。
是他,白山市公安局刑偵副局長林蔭,他怎麼來了這裡?
會場上別人都不熟悉林局長,只是有些詫異地望著他。
林蔭隨著三個市領導走到橢圓形會議桌前,常務副書記召集與會者都坐到前面來,大家遲疑了一下,都應命坐到前邊。這時,李斌良和林蔭的目光碰到一起,林蔭對他微微一笑,手指向上抬了抬,不引人注意地做了個打招呼的動作。
李斌良同樣笑了笑,做了個同樣的手勢。
他的心在激烈地跳著,大腦在迅速地運轉著:這是怎麼回事,林局是白山市刑偵副局長,怎麼到奉春來了,而且還這種架勢,難道……
一個可能性出現在李斌良腦海中,他頓時高興得喘息困難:天哪,真要這樣可太好了……
常務副書記宣佈開會後,組織部長開口了:「今天,把我們奉春市公檢法司幾家的領導請到市委……啊,也包括春城區的公檢法司領導,是向大家宣佈一件事。經省委研究,決定……」
李斌良側著耳朵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沒有錯,沒錯,確實沒錯,預感應驗了。
組織部長:「……由林蔭同志任我們奉春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公安局黨組書記、公安局長。當然了,局長暫時還是代理,要等人大履行手續才能正式任命。好,我提議,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林書記!」
熱烈的掌聲響起,李斌良把手都拍痛了。鼓掌時,他瞥了坐在另一面的任大祥一眼,他雖然也在鼓掌,也在笑著,可是,那表情不比哭好看多少。
明白了,怪不得剛才看他那個樣子,真正的原因是這個。
對呀,不是傳得言之鑿鑿,任大祥要擔任這個職務嗎,怎麼一下就變了,怎麼事前一點風聲也沒聽到?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
組織部長:「林蔭同志長期在公安戰線工作,做過政治工作,也做過基層公安局長,來我市前,任白山市公安局刑偵副局長,不但對公安工作內行,而且是一個文武雙全的優秀領導幹部。他為人正直,作風正派,有大局觀念,有開拓精神,具有很強的原則性。我們相信,省委把林蔭同志派到我們奉春,是對我們奉春公安政法工作的重視和支援,我們奉春的公安政法工作在林蔭同志的領導下,一定能再接再厲,更上層樓。我的介紹完了!」
又是一陣熱烈掌聲。
組織部長對林蔭的評價很高,別人聽來,可能會覺得都是官場之言,李斌良則不這樣認為,因為他對林局長太瞭解了,實際上,他的人品、他的能力完全配得上這種評價甚至可能更高。
不過,聽組織部長的口氣,他是省委派來的。對呀,他也是跨地區調派,和自己一樣啊……不,不一樣,林局長現在是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顯然是副廳級,就是省管幹部,到奉春任職是完全正常的。可是,儘管如此,這也絕不會是一次普通的人事任命……
組織部長講話後,常務副書記宣佈蔣書記作重要指示。蔣書記咳嗽一聲開口了:「首先,我個人對林蔭同志來我市工作表示熱烈歡迎。長期以來,市委對政法工作是非常重視的,最近一個時期,也一直在考慮政法委書記……啊,也就是公安局長的人選,但是,一直沒有找到最合適的人選,現在,省委把林蔭同志派來,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剛才,林蔭同志的簡歷大家都聽到了,我相信,林蔭同志的到來,一定會極大地推進我市的政法工作,更希望林蔭同志立足奉春實際,團結同志,在市委的統一領導下,大膽工作,更好地為我市經濟建設保駕護航,在各方面都取得更大的成績!」
掌聲。
蔣書記講話時,表情看上去正常,但是,李斌良卻總覺得有一點兒不對勁兒。瞧,那笑容就很勉強,是擠出來的。對了,市委已經向省委推薦了任大祥,而林局長的到來,無形中等於否了市委的意見,他一定感到一點兒尷尬吧。對,這講話也是話中有話,什麼市委一直沒有確定最合適的人選,只不過是為自己找個藉口罷了。什麼立足奉春實際,團結同志,在市委的統一領導下,大膽工作,保駕護航啊,都是話裡有話。立足奉春實際,是不是說,林局長來奉春,不許改變奉春的現狀?團結同志,團結誰?總不能無原則地誰都團結吧,自己就不能團結袁萬春,不能團結徐進安和關偉,林局長不也一樣嗎?保駕護航是要保駕護航,可是,也不能什麼駕都保,對袁萬春這樣的人,就是不能保,就是要打擊,對黑惡勢力就是不能保,就是要打擊……
蔣書記恰好講到這個問題:「對了,好多同志一定看到《湖州晚報》上的文章了,因為林蔭同志負責政法工作,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在這裡談一談個人看法。這篇文章用大量的篇幅指出了我市存在的一些問題,主要是黑惡勢力問題,而且,還點了一些單位場所的名兒,這對我市的形象來說,肯定要起負面影響。這位記者文筆潑辣,言之有據,我們不能簡單地否認,或者不承認。但是,有一點我要在這裡說清楚,我們奉春問題是有,但是,不能因為問題而否認了成績。市委認為,全面地看,我們奉春的成績還是主要的,至於存在的問題,只是一個指頭和九個指頭的問題,不必大驚小怪,驚惶失措。至於記者指出的那些問題,也可能有各種各樣的原因,具體問題要具體分析嘛。所以,我在這裡向全市政法戰線的領導提出要求,要站穩腳跟,和市委保持高度一致。」
蔣書記停了停,眼睛看向在座的每個人,咳嗽一聲繼續說下去。
「在這裡,我要提出一個問題,這個記者為什麼掌握了那麼多對我們奉春不利的材料,是誰提供的?當然,我們不能一一掌握,可是,沒有家賊引不來外鬼,肯定,有部分是我們奉春人提供的,甚至是一些領導層的人提供的,包括我們公檢法司機關內部的人,這就需要我們重視了。我們不禁要問一問這樣的人:你想幹什麼?至於在座的各位領導,有沒有這麼幹的,就捫心自問吧。市委既往不咎,只是從現在起,把這一條當做紀律提出來:我們要做到、不說,不聽,不信,不做。就是,不利於奉春形象的話不說,不利於奉春形象的話不聽,不利於奉春形象的話不信,不利於奉春的事不做。只要我們自己能保持團結,站穩腳跟,就不怕外人搞什麼名堂。」
李斌良聽著蔣書記的話,反感勁兒直從心裡往外冒,這是什麼話?和黨中央保持一致是應該的,和市委保持一致怎麼解釋?如果市委和中央不一致了,難道還和你市委保持一致嗎?再說了,這不說不聽不信不做是什麼意思?讓我們當啞巴、當聾子、當傻子嗎?都什麼時代了,還來這套……
可是,他不能說出來,只能把目光望向林局長,林蔭一副若無其事、認真傾聽的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對了,我必須談幾句黑惡勢力這個問題,因為記者在報上對我們奉春沒少用這個字眼兒。我不知大家怎麼看,我卻總是覺得,在我們共產黨的領導下,在我們社會主義國家,有黑惡勢力,而且猖獗到這種程度,是我們的恥辱!難道,我們奉春真的像記者寫的那麼黑暗?看了這篇文章,我都覺得不安全了。所以,我們最近要成立一個調查組,深入到社會各個層面,開展一次實事求是的調查,如果真像記者寫的那樣,我們一定要採取得力措施解決,如果事實不是這樣或者相反,那我們就要給予應有的反擊,為我們奉春正名。」
說到最後兩句,蔣書記現出惡狠狠的表情,雖然只是一閃即逝。
「對了,大家都是政法戰線的領導幹部,所以,說到最後,還得回到政法工作上來。如果我們奉春真像記者寫的那樣,黑惡勢力猖狂,那麼,誰該為此負責?對省委來說,我是市委書記,我是第一責任人,那麼,對下呢?我該找誰負責?當然是你們,誰讓你們是政法機關的領導了?對,我就直說吧,在公檢法司四機關中,負第一責任的應該是公安機關,是市、區兩級公安局,是你們工作不力和失職造成的。對,我想,省委這種時候把林蔭同志派來,一定和這有關。」
不愧是書記,講話的邏輯性是無可挑剔的,講了這麼多,講得那麼遠,揮手之間,又轉了回來。
「林蔭同志在白山就以打黑除惡聞名,所以,有他分管我們奉春的政法工作,我是放心的。我希望林蔭同志放手工作,儘快取得突破。當然了,公安政法工作政策性很強,所以,一定要強化政策觀念和大局觀念,對黑惡勢力一定要堅決打擊,譬如報上說的什麼肉霸,煤霸,這確實太可恨了,咱們國家是市場經濟,他們這麼一搞成什麼了?啊,我也有責任,官僚了,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聽到。不過,我總不能親自去調查瞭解這種事吧,你們得反映給我呀,所以,說來說去,你們還是脫不了干係。對,說遠了,還是說打黑除惡,這一點是堅定不移的,但是,也要注意政策,因為我們特殊的國情,在改革開放的局面下,難免有些人或者企業為了發展,打打擦邊球,或者有些輕微的違法犯罪行為,對這要持現實的態度。特別是一些利稅大戶,發現這樣的問題,在查處的同時,還要以教育為主,幫助他們改正,使之健康成長。如果因為搞什麼運動,使我市的經濟發展受到影響,那是絕對不應該的,也是不允許的。當然,具體怎麼做,還得由你們來執行,我只能說說原則。好了,下面,還是請林蔭同志表個態吧!」
大家又熱烈鼓起掌來,目光都望向林蔭。
林蔭表現得很低調,他站起來稍稍躬了躬身,又坐下:「謝謝大家。我本來不想講什麼,因為我一直認為,行重於言,就是行動比語言重要,一個人要想為別人所瞭解,要通過自己的實際行動而不是語言來證明。可是,既然蔣書記要我表態,我就表個態吧,我一定要在市委的領導下,立足本職,團結同志,盡最大努力,把全市政法工作推向新階段,一定要為奉春人民創造一個平安祥和的治安環境,一定要認真領會蔣書記的指示,堅持實事求是的態度。沒有黑惡勢力,我們絕不會為了立功而捏造和誇大多少黑惡集團。如果真的有黑惡勢力存在,我們也絕不姑息。但是,我初來乍到,對奉春的情況一點兒也不瞭解,我個人的能力也很有限,要想幹好工作,必須得到大家的支援。所以,希望大家今後一定支援我的工作,我也要虛心向大家學習,努力工作,不辜負省委、省公安廳、市委市政法委及在座同志們的希望。好,我就說這些了,謝謝大家!」
和蔣書記的話比起來,稍顯平淡了一些,但是,平淡中也透出一種力量。
大家又熱烈鼓掌,然後,常務副書記宣佈散會。
林蔭站起身向外走去,一些人紛紛走向他,與他寒暄。
李斌良悄悄走出去。
李斌良走到市委大院裡,坐到自己的車裡邊等著。
好一會兒,林蔭才走出來,一邊和幾個與會人員告別,一邊同任大祥向一輛警車走去。
李斌良急忙下車,使勁關上車門。林蔭聽到後轉過頭,看到了他,開心地笑了。
二人互相向對方走去,四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李斌良忽然產生一種要流淚的感覺。
終於有了可以依靠、可以相信、可以傾訴的上級領導。
李斌良:「林局,我必須儘快和你談一談。」
林蔭正要說話,任大祥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林書記,咱們回局吧!」
李斌良向任大祥望過去,他正開著車門向這邊看著。
林蔭:「任局,你先走吧,我跟斌良說幾句話。」
任大祥不太情願地自己上了車,駛去。
李斌良:「林局長,到我車裡談吧!」
「好!」
二人向李斌良的車走去,何政委急忙迎上來,李斌良把何政委介紹給林蔭,林蔭急忙同何政委握手。
何政委聽說林蔭要上車,急忙把司機叫下來,自己帶著他離開了。
林蔭坐在副駕位置上,李斌良自己開車,慢慢啟動,向市委大樓外的街道駛去。
70
一種安全感、幸福感瀰漫在李斌良的心頭。
這種關頭,有什麼比遇到知己知彼、知心朋友般的上級領導來到面前更寶貴呢?
對林蔭,李斌良太瞭解了。他們曾共同在白山地區工作過,李斌良曾是白山下屬的江泉市公安局刑偵副局長,林蔭則是白山市局刑偵副局長,二人是典型的業務性上下級關係。
長期的上下級關係並不一定就是好朋友,而林蔭和李斌良卻既是上下級,也是知心朋友。他們的朋友關係也不像現在官場中一些人那樣,常來常往,吃吃喝喝,吹吹拍拍,而是一種天涯何處無芳草的那種友誼,是那種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友誼。
相同相似的心靈是很容易引起共鳴的,也很容易找到同類,李斌良和林局長並沒有過多的靠近、來往,但是,他們一見面,就互相相信了對方,喜歡上了對方,成了親密的朋友。他們經常交換工作上的意見,而且每次都會驚奇地發現,他們想到了一起。對某件事的看法也同樣如此,特別是二人私下交流對人、對事物、對社會的看法時,也會發現驚人的相似。
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有類似的經歷。當年,林蔭也曾當過基層公安局長,在白山所屬的清水市,在那裡一年間,打掉了一個作惡多年、社會關係廣泛、有強大保護傘的黑社會集團,而且,牽連著市委書記及一位白山市的政法委副書記栽了進去。在與那些人的鬥爭中,他表現出極大的政治勇氣和鬥爭智慧,更讓人感受到了他那顆真正的人民警察的心靈。後來,他被提拔為白山市公安局刑偵副局長,再後來,又風傳要當局長,但是,由於種種原因,一直未能實現,李斌良曾為他著急嘆息過,可是,想不到,突然間,他來到了奉春,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成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這頓時讓他感到了強有力的靠山。
李斌良向倒視鏡中瞥了一眼,看到了林蔭的大半個臉和鬢角,發現他比去年見他時略略顯老了一點,瘦了一點兒,眼尾紋也更清晰了。這使他有些心疼。都說現在的人因為生活條件好顯得年輕,尤其是領導幹部更是如此。可是,公安機關的領導幹部卻相反,繁重的工作和沉重的擔子,使他們長年承受著超負荷的壓力,所以,往往也要顯老得多。特別是一輩子搞刑偵的,成年累月地絞盡腦汁琢磨案子,更是以生命的加倍消耗為代價。
林蔭:「斌良,怎麼樣,來奉春有一段時間了,感覺如何,跟我說說吧!」
其實,李斌良早就想開口了,但是,他一時張不開嘴,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嗓子發緊,胸口一股熱熱的東西直往上湧,他擔心自己一旦開口,搞不好會流淚,會哽咽。此時,他發現自己忽然像一個小男孩兒,在受了欺負後,忽然看到自己的大哥哥來到面前,因此,眼淚會情不自禁地伴著傾訴流出來。
因此,他沒有馬上開口。
「斌良,怎麼不出聲啊,說呀!」
畢竟是成年人,片刻後,李斌良終於平靜了一些。
「這……有點兒做夢的感覺。林局,真想不到,你也會來奉春,而且是這種時候來,真是及時雨呀!」
「看來,你肯定遇到了不平常的事,還是快說吧,看我能幫你做什麼!」
「好吧,是這樣……」
李斌良為了更加專注地講話,把車停到路旁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開始說起來,他努力說得平靜,說得清楚,讓林蔭聽得清楚,接受得容易一些。講訴中,他在倒視鏡中看到,林蔭的臉色越來越嚴峻,雙眼中射出一種憤怒、痛苦的光芒。
他非常熟悉他的這種目光,在白山時,每逢發生大案,他趕到現場,看到受害人的慘狀時、每當聽到發生了嚴重不公平的事情時,他都會閃現這樣的目光。
可是,他的目光中卻沒有驚奇,沒有意外。難道,他早已知道了什麼……
李斌良講完了:「林局,你說,該怎麼辦?」
林蔭:「斌良,你認為呢?」
李斌良:「我……當然要一查到底。」
林蔭:「那就查下去吧。該怎麼幹就怎麼幹,需要我做什麼,儘管說,我一定全力支援你。」
李斌良想了想,忽然覺得暫時沒什麼需要林局長幫忙的,他需要的只是有這麼一個人,能聽自己的傾訴彙報,能使你做起事來心裡有底,現在,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因此,他忽然覺得並不需要林局長馬上為自己做什麼。
林蔭:「當然,在這個階段,一定要特別注意保密。」
李斌良:「對。現在,除了我們四個人,再沒有別人知道。啊,你是第五個人。」
林蔭:「那就到我為止了。還是那句話,你該怎麼幹就怎麼幹,我呢,一下子聽了這麼多,也需要消化一下。」
李斌良:「行,只要你在位,就什麼都好辦了。對了,林局,你來奉春,是不是有什麼說道……」
林蔭一笑:「我倆差不多吧。只不過,你來時,上級領導沒跟你交代什麼。」
「難道,省委和省廳跟你交代什麼了?」
「你可以這麼認為。」
「我可以知道是什麼嗎?」
「我們負有相同的使命。」
「能說具體點兒嗎?對了,我看,你對耿鳳臣的案子好像一點兒也不吃驚,是不是知道點兒什麼?」
林蔭:「我在省廳和省委,都看到了他的舉報信和申訴信。」
「什麼?」
「耿鳳臣逃跑後,不停地給各級有關部門寄申訴信,其中也包括省廳和省委。因為他的事情太過離奇,很難讓人相信,所以,並沒有引起特別重視,多數情況,只是往下轉了一下,要求下邊查辦,最後,都不了了之了。但是,耿鳳臣一直鍥而不捨地寫信,還給省有關領導和廳領導打過電話,所以,逐漸引起了重視,採取了相應的措施。」
「什麼措施?」
「第一個重要措施,就是把你調到奉春當分局長啊!」
「那麼,把你調來就是第二個措施了。」
「不,調我來是第三個措施。」
「那第二個措施是什麼?」
「你應該已經感受到了。猜不出來嗎?」
「是……苗雨……那篇文章?」
林蔭微微一笑:「對,其實,她和同伴是受省委有關部門的委託來奉春搞調查的,因為省委相信,他們這樣的調查,可能更容易掌握真實的第一手資料。」
原來如此。
「那篇文章發表前,苗雨已經把稿件寄給了省委和省廳,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省委接受了省廳的建議,把我調到了奉春。」
完全明白了。
林蔭:「我看了那篇文章,寫得非常好,而且,也很講究策略,她是在迂迴著為你減輕壓力呀!」
李斌良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他的眼前又浮現出苗雨的面龐。
林蔭:「對了,苗雨來奉春時,和你見面沒有?」
李斌良:「沒有。」
「怎麼會……對了,你一直沒跟我說,她怎麼忽然就離開了你,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李斌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怎麼說呢?
我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又什麼都發生了。
那永生難忘的銷魂一夜,就代表了一切。
可是,誰能理解,一夜銷魂後,她卻離開了,誰又能想到,再次看到她在奉春,她已經身許他人……
李斌良終於把看到苗雨的情景說了,說了她和韓峰的關係。林蔭聽後沉默起來,片刻後才疑惑地說:「奇怪,苗雨不應該是這種朝秦暮楚的人哪……對了,她在江泉時說過沒有,為什麼離開你?」
李斌良:「沒說,可是,她給我留下一封信,信的大意是,她雖然願意跟我在一起,可是,又有一種不安全感。她說她不知道我的明天會是什麼樣子,她要想一想再決定怎麼辦。她不讓我找她,如果她想通了,會自己回到我面前的。可是,現在……」
林蔭:「哎,斌良,你也別絕望,我抽空見見她,問問她是怎麼回事。」
「別別,」李斌良急忙地,「林局,千萬別,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那個……那個叫韓峰的記者也很優秀,看上去,他們非常……非常親密。」
林蔭聽了這話也沉默了,片刻後才回過神來。
「斌良,我相信,人生是有回報的,咱們先不想這些了,還是集中精力應付眼前的案子吧……好了,送我回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