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散會後,幾人離去,李斌良向何政委使了個眼色,何政委會意地留下來,關上門,詢問地看著李斌良。
李斌良:「何政委,我現在腦袋很亂,你得幫我一把。」
何世中:「還亂什麼,剛才不是已經形成一致意見了嗎?」
「我指的是下一步打法,我心裡現在真有點兒沒數。」
何世中:「也是啊,這耿鳳臣到底藏在哪兒呢?該搜的地方都搜到了,就是沒他的影子啊!」
李斌良把和趙民關於內奸的分析說了,何世中聽了很是震驚:「對對,這個分析有道理……可是,內奸到底是誰呢?他也太大膽了,如果真是這樣,他應該和耿鳳臣有非常密切的關係呀!」
刑警大隊似乎沒有這樣的人。雖然有人反映,趙民跟耿鳳臣有一點兒關係,可是趙民的表現已經充分證明,他是個可以信任的好同志,這種猜測是錯誤的,甚至是別有用心的。何況,趙民去河汾時,那輛卡車就是奔他去的,如果他跟耿鳳臣是一夥,耿鳳臣不可能指使人加害他。
何世中:「如果真有內部人保護耿鳳臣,恐怕很難找出他來。」
李斌良:「所以,我現在產生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何世中:「什麼想法?」
李斌良:「我覺得,事實已經證明,大兵團作戰的方式,對抓捕耿鳳臣作用並不明顯,而且我們也不可能長期把全部警力都投入到這方面來,這種做法也不利於保密。」
何世中:「你的意思是,不再要別的警種參加,只靠刑警大隊一家。可是,現在看,內奸可能就在刑警大隊內部……」
李斌良:「何政委,你聽我說。我的意思是,抽調可靠人員,成立一個專案組,專門負責這起案件,抓捕耿鳳臣。」
「嗯……這是個辦法。可是,人一定要精選,一定要可靠。」
「我找你就是商量一下,哪些人可靠。我來的時間太短,拿不準哪!」
何政委:「嗯……這個專案組,一定要純……要說可靠,趙民應該算一個。」
李斌良:「對,可是,他一個人不行啊,我準備讓他挑頭兒。」
何世中:「不行不行,趙民不能當頭兒。」
「為什麼?他是副大隊長,人品和能力在那兒擺著呢,怎麼不行?」
「哎,你還沒看出來嗎?這兩年,把他弄得人氣大降,讓他當將可以,當帥還差點兒。」
「那誰挑頭兒?徐進安?他是大隊長,得抓全大隊的工作呀!」
「不不,即使他不當大隊長,也不合適。」
「那還有誰?關偉?我可信不過他。」
「關偉絕對不行……這樣吧,咱們再琢磨琢磨,這可不是小事,得好好琢磨琢磨。」
李斌良:「那好,你幫我再考慮考慮。」
何世中:「行,你既然這麼相信我,我一定對你負責……對了,你還沒把這新情況向任局報告呢吧!」
「啊,沒有。」
「現在,可是他主持市局工作,這麼重大的事,不報告不合適吧?」
李斌良想了想:「對,一會兒向他報告。」
何世中:「好。沒事我走了。」
李斌良:「走吧,不過,一定好好琢磨琢磨。」
「一定。」
何政委離去,李斌良看看電話,把手伸過去,想給任副局長報告一下,半路上又縮了回來。
天太晚了,別影響他休息了,還是明天再說吧!
李斌良知道,這是自己找的藉口,他是不願意向這個人彙報。進一步說,他不喜歡這個人,不願意和他打交道。
可是,他畢竟是直接上級領導,如果他真的當上局長,那就更是直接影響你命運的頂頭上司,如果這樣,你的處境恐怕會更不舒服。
李斌良也曾捫心自問過:是不是因為他是前任,自己接了他的班兒,對他有一種成見,才產生這種心理。可是,他在反覆評估後認識到,完全不是這個原因。他身上的氣味、做派已經透露出,他跟自己完全不是一類人。
到哪兒去找和你完全一類的人呢?你既然當這個公安局長,就得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也包括你不喜歡的人,不是一個型別的人,你的上級……
這……還是跟他通個氣吧,不然,又該挑理了!
李斌良猶豫著又把手伸向話筒,可就在這時,電話自己響了起來。
誰?這個時候……
李斌良正要接,電話鈴聲卻中斷了,再沒響起。
李斌良看看來電顯示,是一部手機號碼,有印象……
正是任副局長。
李斌良不再猶豫,拿起話筒撥了回去,對方馬上接了起來。
「李局長,睡了吧,對不起,打擾你了!」
「不不,任局,還沒睡,你找我有事?」
「啊……沒什麼事,就是想問問案子的進展情況,我剛才撥完電話一想,這種時候,你可能早睡了,所以又放下了。」
李斌良覺得,他沒有說實話。很可能是他的那些老部下——徐進安和關偉們在散會後給他打了電話,報告了情況,他才故意這麼做的。
「任局,謝謝你的關心。其實,我們剛開完會,也正想向你報告呢!」
「怎麼,有新情況?」
「對,是這樣,耿鳳臣給我來了電話……」
李斌良把情況向任大祥彙報了一遍,也把和大家的分析結論說了。
任大祥聽完,沉默了片刻,顯然也是受到了震驚,他好一會兒才開口。
「這個人肯定是耿鳳臣?」
李斌良:「我認為是他。」
任大祥:「就算是他,他的話到底是真是假呀,會不會是玩兒咱們哪!」
李斌良:「我覺得他沒必要這樣做。」
李斌良把會上的分析又重複了一遍。任大祥聽後,沉默片刻後又問:「這麼說,在這起案件中,還有個第三者。」
李斌良:「對。各種跡象顯示,耿鳳臣不止一個人。」
任大祥又沉默片刻:「你的分析有道理,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還沒想好,不過,我們肯定不會撂下的,一定要想辦法抓到耿鳳臣!」
「需要我幫忙嗎?」
他又想來分局指揮吧……
李斌良急忙地:「任局,我們太需要你的領導了,不過,你現在主持市局工作,也不能把全面工作丟掉,坐我們分局來呀。這樣吧,我這邊有什麼情況和進展,隨時向你彙報,聽取你的指示!」
「嗯……那好,就這樣,再見!」
「再見!」
李斌良放下電話,舒了口氣,好歹算把他應付過去了。
他知道這種思想不對頭,對上級領導怎麼能是這種態度呢?
可是,他欺騙不了自己,他確實是這種心態。
通罷電話,李斌良看看時間,已經過零點了,必須躺下了,要想拿出好辦法來,必須有一個機敏的大腦,而得不到休息的大腦是不會很好發揮作用的。
李斌良鋪好被子,把桌上的電話拿到床頭,就在這時,電話又響了起來。他看了看號碼,急忙抓起。
「趙民,什麼事?」
趙民:「我想起一個地方,應該去查一查。」
李斌良:「什麼地方?」
趙民:「這個地方挺特殊,也特敏感,我們明天應該去一趟……」
42
車駛到山腳停下來,李斌良從車中走出來,向四下看著。
一條水泥路通往山上,路雖然不是很寬,勉強可以錯開車,但是,修的質量非常好,看上去,比高速公路還平展。
「趙民,只有這一條路上山嗎?」
「對。」
李斌良回到車中,拿起對講機叫起來:「徐大隊,你帶人留在山腳下,除了守住上山下山的路口,還要派人在山周圍巡視,發現有人從山上下來,一定要特別注意。」
徐進安:「是。李局,你要帶足夠的警力,萬一耿鳳臣真的藏到這兒,有可能打起來呀!」
李斌良:「啊,我這車上有五個人,你再派四五個來,足夠了。」
「好,我們很快就到。」
一會兒,徐進安一行的車隊到了,李斌良急忙囑咐他:「去這種地方要有政策觀念,還要注意影響,警車出出入入的不好,所以,我要帶沒有公安牌照的車上去。對,沒有穿警服的吧!」
徐進安:「沒有。李局,讓大案隊和一中隊跟你上去吧!」
李斌良:「就這樣。山下交給你了,我上去了。」
很快,兩輛掛著民用牌照、拉著十來個男子的轎車駛到山腰停下,男子們從車中走出來,向前面走去。
前面,迎接他們的是一道雕刻著佛家花紋的照壁,上邊刻著四個大字——佛法無邊。
李斌良走過照壁,扭頭看看照壁的背面,果然不出所料,上邊也是四個字——回頭是岸。
李斌良這才向前走去,前面,門楣上方是三個字——摯誠寺。
昨天夜裡,趙民想到的地方就是這裡。這座廟雖地處郊外,可是離城還不到二十華里,進城往返用不了多少時間,很是方便。而且,寺廟在這座小山的山腰處,小山上還有茂密的灌木樹叢,耿鳳臣要是藏到這裡,還真不好抓。
從感覺上,李斌良不相信耿鳳臣會藏到這裡,可是眼前實在沒有線索可循,趙民說得又有道理,他就決定來查一下。
寺廟外是一片特意開闢的停車場,李斌良帶的兩輛車停下來,下車後,他留下兩個刑警守在寺門外,對剩下的幾人說:「咱們不能一下湧進去……對,趙民跟我去見住持,關偉,你帶其他人在寺裡轉一轉,看有沒有可疑跡象。注意,這是寺院,一定要低調,別造成寺院和遊客的反感。」
關偉答應。
摯誠寺院子不大不小,一幢正殿迎在前面,旁邊還有兩幢小一點的房屋,看上去是經堂之類,正殿後方隱約可見幾幢房舍,大約是寺廟的僧人吃住的場所。院子裡還有曲徑迴廊,上邊刻著一些佛經典故,都是勸人向善之意。香客們雖然有一些,但不是很多,整個寺院確實給人一點兒世外清修之地的感覺。
李斌良向大殿走去,這時,一個穿袈裟的小和尚走過來,向他施了個佛禮:「阿彌陀佛,住持有請貴客!」
這是怎麼回事?莫非住持知道自己來找他,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李斌良和趙民對視一眼,誰也沒有詢問,乖乖地隨著小和尚向前走去。可是,李斌良很快發現,小和尚並沒有領自己去大殿,而是從大殿旁邊走過,走向後邊,走到一幢不大的偏房門外停下腳步。
一聲洪亮的佛號從裡邊傳出:
「阿彌陀佛,快請貴客進來!」
怪了。
李斌良和趙民又對視一眼。
李斌良走進屋子,住持施禮相迎。
「阿彌陀佛,貧僧等候多時了,快請!」
李斌良和住持分坐到一個樣式做工都很古樸的茶几旁,小和尚又拿來一隻木凳,讓趙民坐下,接著,又端上三杯茶來。
趁著這個機會,李斌良細細地端詳了一下住持。很難看出他的年紀,也可能四十多歲五十來歲,也可能六十多歲七十來歲,五官端正紅潤,面相慈祥平和,確有點兒世外高僧的模樣。
再看這個房間,除了一尊如來佛像和香爐中的一束燃香,就是一個盛著好多經書的老式書架,再就是一鋪小炕和簡單的行李了。
難道,這就是住持居住之所?
趙民把李斌良的身份作了介紹,住持微微一笑,早已瞭然於心的樣子。
李斌良:「大師,您……道我要來?」
住持:「貧僧有個習慣,晨起總要佔上一課,卦象顯示,小寺今日有貴客光臨。」
李斌良:「可是,您怎麼知道是我?」
住持:「卦象顯示,貴客應該辰時光臨小寺。」
李斌良將信將疑。
「李局長,您應該不是孤陋寡聞之人,不會認為,易經是什麼封建迷信吧!」
李斌良一時不知怎麼回答。說真的,儘管他重點大學畢業,可是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包括之後上過的黨校及通過其他途徑所受的教育,在他的思想中已經無形地樹立起堅固的無神論觀念,所以對抽籤算卦之類確實有裝神弄鬼的看法。當上警察之後,工作極忙,更難有時間看佛學方面的書,至於易經,他也只是隱隱知道,國家已經不禁止學習和宣傳。據說,有的名牌大學還開了周易課,中央電視臺還有易經大師的講座。但是,他知道的也只是這些。現在,聽了住持的話,只能笑笑,謙虛地說:「在下淺薄,只知道周易是哲學,和算卦還不能說是一回事。」
住持:「李局長說得對,易經不等於算卦,易經是哲學,而哲學是關於萬物執行規律的認識,學透了易經,自然也就掌握了規律,所以自然不難推出未來要發生的事情。」
李斌良覺得不好辯駁,再說他也不是來和住持辯論易經佛法的。於是,他巧妙地把話題轉移到自己的目的上:「那好啊,不知住持是否算出,我今天來寺裡有何目的?」
住持又是微微一笑:「李局長,您是公安局長,來敝寺又能幹什麼?無非是找人罷了!」
李斌良心裡不能不震驚。說是算卦也好,說是推理也好,說是蒙的也好,主持說的這些,雖然照常理也可以推出來,但是他說的還是實在過於具體和準確了。
於是,李斌良也不再遮掩,把自己的目的明確推出,說要找一個人,一個違法犯罪之徒。
住持:「局長,您看,我這裡是藏汙納垢之地嗎?」
李斌良有些尷尬:「不不,對大師我絕不懷疑,可是,這個不法之徒極可能瞞著您隱伏到寺中。」
「小寺弟子沒有不明身份之人。」
「可是,除了您的弟子……我是說僧人,就沒有別的人住在寺中嗎?」
住持沉吟了一下:「有。不過,都是虔誠的善男信女。用我們的話來說,叫做居士,他們並沒有出家,可是在塵世中感到疲倦了,會來小寺住上一段時間。可是,他們中間也沒有您說的這種人哪!」
趙民:「大師,您怎麼知道沒有?您調查過?」
住持:「您要這麼說,也可以。」
趙民:「哎,您真調查過?怎麼調查的?」
「就像對您和李局長的調查一樣!」
這……
趙民不說話了。顯然,住持的意思是:他給這些居士們算過命,認定他們不是壞人。
對他來說,可能是天經地義,是真理。可是,我們是警察,不能憑這個辦案。李斌良歉意地說,想見一見這些人。
住持一口答應,起身帶李斌良和趙民走出屋子。
恰好,關偉走過來,他低聲告訴李斌良,整個寺院全轉了一遍,沒發現可疑跡象,更沒有耿鳳臣的影子。
李斌良已經預料到了。
住持的行動很快,他找出本寺人員的登記簿,讓李斌良一一過目,又將僧人集合到大殿中,與登記簿上的名字一一對照,接著又引他們和一個個「居士」見面。結果可想而知。
李斌良只好充滿歉意地告辭:「大師,非常抱歉,打擾了,還請見諒!」
「無妨,貧僧與局長雖是初交,卻已經看出,局長也是有佛緣的人。」
「什麼……」
沒等李斌良發問,旁邊的關偉開口了:「你說我們局長要當和尚?」
「此言差矣,所謂有佛緣,並非單指出家,而是指慧根。佛者,覺悟也,就是洞察時世,懷慈悲之心,以善念待人之意。」
關偉:「住持,你別繞了,還是說白話吧,到底啥意思,你想讓我們局長出家,那我們可不答應!」
「施主言重了。貧僧之意是,佛教以勸人向善為任,而李局長既手握懲惡揚善之劍,又有慈悲之心,所以說與佛相通。此謂有佛緣之意也。李局長這樣的人,正是當世所需,就是想入寺,貧僧也不敢收啊!」
關偉哼聲鼻子:「諒你也不敢!」
這人,說什麼呢,太沒禮貌了。
趙民氣得哼聲鼻子,瞪了關偉一眼,想說什麼,可是,關偉正橫著眼睛迎著他,他只好把話嚥了回去。
李斌良不能當著住持的面批評關偉,就轉了話題,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大師,您占課既然這樣準確,能不能替我算算,我們要抓的人藏在哪兒?」
住持微微一笑:「在所在之處。」
關偉:「哎,你這是什麼話,玩我們局長啊!」
住持:「非也。僧是僧,俗是俗,貧僧不敢擅問俗間之事。不過,貧僧想起一首古詞中的一句,李局長一定能猜到是什麼。」
李斌良疑惑地看著住持。
住持:「這首詞是宋代辛稼軒所作——」
李斌良:「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住持:「然也。」
「告辭。」
「不送。李局長如覺過分勞心,想要清淨一下,儘可來小寺!」
李斌良:「謝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