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秘的黑巷

李斌良內心對自己呼喚著,這種呼喚好像起了作用,片刻後,嘔吐感減輕了,他睜開眼睛,屋頂旋轉得也好像不那麼厲害了,也可以思考問題了。

此時此刻,他當然不會思考別的事情。

他對任副局長說的是實話。昨天夜裡,他確實是接到一個神秘的電話後去了那個小巷,那個打電話的人確實說,有極為重要的情況向他反映,也確實只要求他一個人去。他就因此去了那裡,誰知是這麼個結果,遭到埋伏差點喪命不說,還出現了一具屍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那具屍體是誰?為什麼會死在那裡?他是約見自己的人嗎?如果是他,他又怎麼會死在那裡?是他襲擊的自己嗎?如果約見自己和襲擊自己的不是他,那他又是什麼人,怎麼會死在那裡?是誰殺害的他……

思考迅速深入:這個約會到底又是怎麼回事?那個神秘的約見人是真的有情況向自己反映,還是一個陷阱,想把自己引出去殺害?如果想殺害自己,為什麼只把自己打暈而沒有殺死?如果不是為殺害自己,為什麼約自己去那裡……

李斌良想不清楚。

屋頂和吊燈又旋轉起來,向自己撲來,暈眩再次襲來,後腦勺的傷痛再次劇烈發作,李斌良只好停止思考,閉上眼睛。

好像有動靜……好像是敲門聲,是嗎?

李斌良強令自己振作起來,恢復耳朵的功能。

聲音又響起來,是,是有人敲門。

對了,一定是徐進安來了。李斌良急忙從床上掙扎站起。因為起身猛了一些,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但是,他迅速扶著牆站穩身子,走出裡屋,走向自己的座位。

「請進!」

敲門聲停了停,又響起來。

「李局長。」

對了,一定是何世中離開時把門鎖帶上了。李斌良急忙離開座位,向門口走去。奇怪,居然沒有搖晃,居然挺住了。這使他恢復了一點自信。

門開啟了,兩雙眼睛在門口望著他,正是他們,徐進安和關偉,兩位英雄。

他們的英雄事蹟發生在一年前,當時,奉春發生了一起轟動一時的大案,兩個黑社會頭目將當地一個企業家綁架,用槍威逼其就範,這時,關偉和徐進安及原大案隊長陳雲清接報後趕到,雙方展開槍戰。槍戰中,黑社會頭目一死一逃,而陳雲清則中彈犧牲。

事件結束後,陳雲清成了烈士,關偉和徐進安分別榮立一等功和二等功,成了聞名一時的英雄,關偉還接任了陳雲清的大案隊長職務。而陳雲亮則接哥哥的班兒進了公安局刑警大隊,並且在他的強烈要求下,進了大案隊。

在一段時間裡,這件事被好多媒體報道過,網際網路上也發過新聞,點選量還很大。李斌良就是通過這些渠道知道的,而且,他還組織民警們學習過,一方面是學習他們的英雄事蹟,另一方面,也提醒大家,從中接受經驗教訓,在發生同類案件中,採取更加得力的手段,避免傷亡。

現在,這兩個英雄就在眼前,他們要對你進行詢問。

李斌良:「啊……徐大隊,關隊長,快進來!」

二人走進來,此時,他們好像和在小巷中見到時不太一樣,顯得風塵僕僕,眼神中透出壓力和疲憊。

一個刑警大隊長,一個大案隊長,這種案子,他們責無旁貸,壓力是可想而知的。

徐進安把一部手機捧在手中,遞給李斌良。

「李局,這是你的手機。對不起,你一直昏迷不醒,我們只好……」

徐進安語氣中充滿了歉意,李斌良急忙制止。

「別解釋了,你們都是為了破案!」

徐進安:「你能理解就好。李局,你身體……能行嗎?」

李斌良:「啊,沒事,我能挺住。快坐下,坐下……關隊長,你們自己倒水!」

關偉要動,被徐進安制止。

徐進安:「李局,別操心了,我們不渴。你知道,是任局讓我們來的,看你這樣子,還是抓緊點吧,我們把筆錄做了就撤,你好休息!」

李斌良:「也好,開始吧!」

詢問開始,李斌良產生一種怪怪的感覺:當了這麼多年警察,還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身為公安局長的自己,卻要被下屬詢問。

可是,他知道,這是必需的,因此努力支撐著,保持頭腦清醒,傾聽和回答他們的問話。

詢問一開始還算正常,他們沒有像詢問別的證人、嫌疑人那樣先年齡、姓名、身份住址等一大堆,而是開門見山,問起昨天夜裡的經歷。李斌良又把經過說了一遍,這次,把接到對方約見電話的事說了。他知道,徐進安和關偉肯定查了自己手機的通話記錄,因此,把這一點講得特別細。可是,說完後,他仍然清楚地看到他們眼中的懷疑。

徐進安:「李局,就這些?」

「對,就這些。」

關偉:「剛才……你說你不知道為什麼去的現場。」

放肆!

李斌良:「當時,我確實不知道,因為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了。現在,我忽然想起來了。」

關偉:「那……約你的人沒說他是誰?也沒說有什麼事要告訴你?」

李斌良:「沒有。」

徐進安:「你就這麼相信了他,一個人去了現場?」

李斌良:「對。」

徐進安:「昨天夜裡,我就在隊裡值班。」

責難!

是啊,刑警大隊長就在局內值班,你卻沒把這個情況告訴他,單槍匹馬去了那個詭異的小巷。如果……

如果叫上我們,也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你這是對我們的不信任!

這樣的想法是正常的,合理的。

李斌良產生愧意,他解釋說:「對方說了,如果我帶別人去,他就不露面。」

關偉:「我們可以暗中行動,不讓他看到嘛!」

李斌良:「他也在暗中行動,你們能保證不被他發現嗎?」

關偉和徐進安對視一眼,二人沒有再說這個話題。

徐進安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李斌良:「李局,你看看!」

李斌良接過照片,心猛地一跳。

照片上是個死人,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瘦瘦男子,雖然人死了,可是,從表情上仍能感受到他死亡前的痛苦,頭的一側還有凝固的血液。

不用說,他是倒在自己身旁的那個死者。

關偉:「李局,你認識他嗎?」

李斌良:「還用我再重複一下剛才的話嗎?」

關偉:「可是,他就死在你身邊。」

什麼意思?懷疑我嗎?難道是我殺了他?太過分了!

李斌良拉下臉:「我需要解釋這個問題嗎?」

關偉:「這……可是……」

徐進安:「關偉,你別說了。李局,你別多心,我們是為了儘快破案。」

關偉:「對對,我沒別的意思。」

李斌良:「在和全域性民警見面會上,我已經說過,我是第一次來奉春,此前從沒來過這裡,我在奉春不認識任何人!」

關偉不再說話,目光看向徐進安。

徐進安:「啊,李局,看來,你還不知道……」

李斌良:「什麼事我不知道?」

關偉:「死者手中有一部手機。」

李斌良:「怎麼了?」

徐進安:「他的手機上有你手機的號碼。」

關偉:「時間就在昨天夜裡。」

什麼……

死者的手機上有自己手機的號碼,而且是昨天夜裡……啊,明白了……

李斌良:「這麼說,他就是那個和我通話、約見我的人?」

關偉:「對。」

徐進安:「李局,你這回明白了吧。所以,我們不得不問你這些。」

李斌良:「這……那好,我就再說明一下,即使是他約見的我,我也不認識他。我跟他通話就是這件事,沒有別的。你們明白了吧!」

徐進安和關偉對視一眼,默默地向李斌良點點頭。

李斌良:「對了,你們查死者手機的通話記錄了嗎?」

徐進安:「沒有。」

李斌良:「為什麼不查?」

關偉:「因為,手機上只有和你的通話記錄。」

李斌良:「這……再沒有別的通話記錄了?」

關偉:「沒有。」

看來,死者是新買的手機,或者,是買來專門用於和自己聯絡的。

李斌良:「除了手機,在死者身上還發現什麼了?」

徐進安:「還有二百多塊錢,別的就沒什麼了。」

關偉:「對,再沒有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

原來是這樣。

李斌良思考了一下抬起頭,看到徐進安和關偉還在原地坐著,看著自己。

李斌良:「還有事嗎?」

徐進安和關偉又對視一眼,關偉開了口。

「李局,你到底看到襲擊你的人沒有?」

「你們問第幾遍了?我有必要隱瞞這個問題嗎?」

徐進安和關偉再次對視一眼。

徐進安:「李局,你知道兇手是用什麼東西襲擊的你嗎?我是說,兇手使用的什麼兇器?你知道嗎?」

李斌良:「我怎麼能知道?他一下子砸到我的後腦,我就昏迷了……啊,感覺上應該是件金屬物。技術大隊不是鑑定過,是鈍器傷嗎?應該是一件金屬鈍器吧!」

關偉:「那麼,具體是什麼東西呢?」

李斌良:「那我怎麼能知道?大約是斧頭、錘子之類的鐵器吧!」

徐進安和關偉對視一眼,二人不再發問。

李斌良:「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徐進安:「啊……沒有了。那,李局,我們走了!」

李斌良:「好吧!」

徐進安和關偉對視一眼,站起來扭身向外走去,李斌良卻突然對著他們的背影叫了一聲。

「等一等!」

徐進安和關偉站住,詢問地看著李斌良。

李斌良:「跟你們說一下,從現在起,我就回到工作崗位了,有什麼情況必須隨時向我報告!」

關偉:「可是,任……」

李斌良:「我已經跟任局說了,他協助指導我們偵破。」

徐進安和關偉又對視一眼,關偉似乎還想說什麼,被徐進安的眼神制止了。

徐進安:「好,李局,我們一定隨時報告。對了,你有什麼指示嗎?」

李斌良:「具體工作由你們幹,任局也一定有部署,我就不多說了。不過,我覺得,當前的重點有兩個。一、要圍繞現場進行調查、搜查,看能不能發現什麼線索和物證,特別是作案兇器什麼的。二、要儘快查明死者的身源,這兩點只要有一點取得進展,案件就可能取得突破。」

徐進安:「是。李局,還有什麼嗎?」

李斌良:「沒有了,你們忙去吧,受累了!」

徐進安:「應該的!」

二人轉身欲走,徐進安突然扯了一下關偉,又轉過臉來。

「李局,對不起……」

李斌良:「怎麼了?」

徐進安:「剛才……我是說,在現場,關偉起初沒認出你來,啊,也是我平時教育不夠,對你不夠尊重……」

關偉:「對對,我光想著案子了,一時沒認出您……」

李斌良:「這個呀……算了算了,我沒往心裡去。不過,你們要記住,咱們是警察,不是土匪,無論是對群眾還是對下屬,說話都要注意,一定要尊重人……啊,我說得直了些,你們多擔待!」

徐進安:「沒關係沒關係,李局,我回去一定對他狠狠批評,還要對大隊全體進行一次教育整頓!」

「那就好,你們忙去吧!」

「是。」

二人這才向後退去,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出去。

天地再次旋轉起來,後腦再次劇痛起來,李斌良再次倒在床上。

真希望就這樣倒下去,睡過去,沒有人打擾,什麼時候想起來再起來。可是,另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呼喚著。

「李斌良,你不能這麼躺下去,上級剛剛調你到這裡任公安局長,你有好多事要做,案子還一點兒進展也沒有,你必須站起來,站起來……」

李斌良聽到了呼聲,可是,他還是又躺了一會兒,恢復了一下體力和精神,然後一點點站起來,等待著屋子的旋轉速度減慢,一點點平穩下來。

是的,你不能躺下,你要乾點什麼。

幹什麼呢?案子有任副局長指揮,刑警大隊都在忙著,你又能幹什麼?

李斌良想了想,找到本局內線的電話號碼本兒,查了查,拿起話筒撥了技術大隊的號碼。當對方聽他自報身份後,流露出掩飾不住的驚訝。聽到李斌良要看屍體後,他說,屍體還放在解剖室,技術大隊長馮才就在那兒。

李斌良放下電話,控制一下暈眩,向門口走去。當他推開門時,發現黃淼恰好站在門外。

「黃主任,你……」

「啊,我想看看你怎麼樣,需不需要什麼……」

「啊,不需要,我出去一下!」

「你這個樣子,禁得住折騰嗎?還往外跑什麼呀!」

「啊,我不走遠,去樓下!」

李斌良輕輕推開黃淼,向外走去。

5

解剖室在一樓最西頭的房間,當李斌良戴著導演帽、露著繃帶出現在技術大隊長馮才面前時,對方露出了掩飾不住的驚異之色。

「你……」

馮才是個四十來歲、看上去有些木訥的男子。他好一會兒才認出李斌良,急忙迎上前。

「這……李局,你……能行嗎?」

「沒事,就後腦勺有一處傷,繃帶纏得太多了。對了,等一會兒讓你們法醫給我重新包紮一下。」

馮才:「可是,我看過醫生的報告了,傷口雖然只有一處,可是出了不少血,肯定會形成腦震盪……」

李斌良:「行了行了,什麼腦震盪,你看我不是挺好的嗎?」

嘴上這麼說,腳下卻不爭氣地閃了一下,馮才急忙伸手攙扶,李斌良惱火地將他的手臂撥開:「沒事,快,讓我看看屍體!」

一張蒙著白床單的床擺在前面,馮才走上前,將床單掀開,死者就呈現在李斌良眼前。

馮才:「解剖過了,又穿上了原來的衣服。」

李斌良剋制著暈眩,細細地打量著死者,心中暗暗發問:你是誰,為什麼死在我的身旁,是誰殺的你……

還是照片上那張臉,只是,真實的面對比看照片更有刺激性。看上去,他大概三十歲左右年紀,身材比較消瘦,衣著質地也較差,而且較髒。這個髒不是昨天夜裡遭到襲擊所致,而是長時間穿在身上沒有換洗形成的,特別是頸口部,油膩汙垢很厚很厚。死者手上的皮膚也很粗糙,手指甲裡邊有黑黑的汙垢。可能是驚嚇和痛苦所致,死者的面部明顯變形,嘴還半張著,好像要呼叫什麼,而臉色青灰,很是難看。當然,人死了臉色沒有好看的,也很難判斷他是死後才這個臉色,或者平時就這種臉色。不過,整體看上去,這應該是個社會底層、生活水準較低的人。

馮才:「李局,這是他的手機,刑警大隊交給我們的,你看看。」

李斌良接過手機仔細地看著。看上去,款式雖然一般,但是還沒有磨損的痕跡,應該是新的。他檢視了一下通話記錄,果然如徐進安他們說的那樣,上邊只有自己的手機號碼。

這……

李斌良:「馮大隊,你們從手機上發現什麼了嗎?」

馮才:「發現了,有指紋,就是這個人的。」

這麼說,和自己通話、約見的人就是他。

可是,他卻死了,死在和自己約見的地方,而自己也差點死在那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斌良拿著手機,陷入茫然之中。

手機突然響起,李斌良一愣,這是個陌生的鈴聲,他還以為是手中的手機呢,旁邊的馮才卻拿出手機放到耳旁。李斌良下意識地傾聽起來。

馮才:「喂……趙大隊呀,什麼事……啊,快拿來吧,我在解剖室……對了,你不是休病假嗎,怎麼也出動了……行,有責任感,向你學習……好,我等你!」

馮才放下手機:「李局,趙民說,他找到一個東西,可能是兇器!」

李斌良:「兇器?」

馮才:「趙民是這麼說的,他說,上邊還有血跡。」

李斌良:「趙民?」

馮才:「對,他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這些日子病了,在家休假,可能是聽到出了這個案子,就出動了。」

趙民……副大隊長……對了,出事前徐進安說過,他們大隊有個副大隊長沒上班,在家休病假,話裡話外的意思,這個人工作積極性不高,私心挺大,希望能把他調出刑警大隊,看來是這個人了。他真是聽說出了這個案子,中斷休假返回崗位了嗎……

「老馮,你一個大隊長,不坐在辦公室裡,老跟死人親近什麼,小心哪天讓他們把你抓走!」

馮才:「是趙民……」

話音未落,門開了,兩個人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身著便衣、三十七八歲的男子,身材勻稱,五官端正,只是頭髮亂蓬蓬的,臉色也不太好,他身後跟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警察,穿著作訓服,身材矯健,行動敏捷。

前面的男子走進來,眼睛根本沒往李斌良這邊看,直接把手中的東西杵到馮才面前。

「趕快,找人給我檢驗一下,看見沒有,這兒是血。對,除了檢驗血型,和受害人比對,還得注意點兒指紋。」

男子手中拿的是一把裝在塑膠袋中的鐵錘。

這個人就是趙民?

李斌良把手伸向鐵錘:「我看看!」

趙民:「別亂動,哎,你是幹什麼的……」

趙民住了口,因為,年輕警察使勁扯了他一下。

馮才:「趙民,你不認識啊?這是李局長。」

「啊……李局長……對不起……」

趙民頓時變得尷尬起來,臉色發紅地看著李斌良,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李斌良:「趙民,這把錘子你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

趙民迅速恢復正常:「啊,在距離現場三百多米的一條街道上,路旁有個排汙井,我們偶然發現井口的蓋子沒蓋嚴,就開啟找了找……瞧,上邊還有血跡。」

李斌良拿過鐵錘,仔細地端詳著,它的木柄長有二十多公分,錘頭兒沉甸甸的,錘頂部有明顯的紅色,看上去確實很像血跡。難道,就是它,昨天夜裡砸到了自己的後腦上?那麼,它曾經在什麼人的手中,如何通過它找到兇手?

李斌良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略略加快。如果這真是兇器的話,極可能是個突破,下一步,極可能通過這把錘子,找到它的主人,找到兇手……

且慢,現在還不能確定它就是兇器,也不能確定這上邊的紅色就是血跡。

可是,這把錘子看上去還很完好,完全可以繼續使用,為什麼會出現在距離現場三百米的汙水井裡呢?

顯然是有人拋棄的。

這就有點兒不正常。

「馮大隊,馬上進行檢驗。」

馮才:「是。」

李斌良又轉向趙民:「趙民,你做得很好。如果它真是兇器,你就立功了。」

趙民的臉紅了一下,現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李局,我可沒想那麼多,我只是幹我該乾的活兒。不過,現在說它是兇器,還為時太早。一是還沒檢驗上邊的血,二是……」

趙民可能意識到自己說得過多,突然住口了。

李斌良:「說呀,二是什麼?」

趙民:「這……二我覺得,它和你頭上的傷不太吻合。」

「什麼?你說說,怎麼不吻合?」

「我指的不是傷口,而是重量,如果真是它乾的,兇手用力砸到你的頭上,你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可是,眼前這個人已經死了。」

「我知道,可是,你為什麼沒受那麼重的傷呢?難道,兇手對你手下留情?」

李斌良一下被問住。趙民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如果真是它砸在自己頭上,只要使上七八分勁兒,恐怕自己也完了……

提出疑問,發現問題,是一個優秀刑警的基本素質。李斌良不由對這個趙民產生了興趣,「趙民,你不是休病假嗎?怎麼……」

趙民:「啊……是,我最近身體不好,膽、腎、胰臟,都有毛病,心臟也不太好,就休息了幾天。今天上午,聽小馬說了案子的事,就來了隊裡,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手的……對了,李局,這位是小馬,馬騰龍,警校特警班畢業的!」

李斌良轉向年輕矯健的小馬,小馬向李斌良舉手敬了個禮。

「李局長!」

李斌良:「好,我走了,你們忙著,有什麼情況隨時通知我。馮才,手機給你。」

馮才接過手機,正要收起來,卻被趙民一把奪過去。

趙民:「這是誰的,死者的嗎?」

馮才:「還能是別人的嗎?」

趙民不再說話,拿著手機,奔向死者,把已經遮上的床單掀開,上下端詳起來。

李斌良注意地看著趙民。

小馬:「趙大隊,怎麼了?」

趙民:「這部手機起碼要一千多塊,這個人一看就不是有錢的主兒,怎麼能買得起這樣的手機呢?」

嗯?

別說,真是個問題。

李斌良不由仔細看了看趙民,他皺著眉頭,正在聚精會神地觀察手機。看來,這人的職業素養真不錯。

如今,手機遍地都是,甚至收破爛的手中也有一部,可是,檔次卻大不相同,一千多塊錢不算多,可是,眼前這個死者的一身裝束,加起來也值不了三百塊錢,怎麼會花一千多塊錢買這樣的手機呢?

那麼,這又意味著什麼?

趙民:「手機還是新的,應該是新買的。我看,這不是他的手機,不是偷的就是借的,要不就是別人給他的。」

這個人可真夠直率的。搞刑警的都能把握一點,在分析案件時,儘量不把話說得太滿,因為,案子沒破,就存在各種可能。應該說,這是謹慎的表現,是個優點。可是,如果過分就不好了。李斌良沒少見過這樣的人,分析案件頭頭是道,讓他做個結論,他就模稜兩可了,有這種可能,也有那種可能,也不排除另外的可能,反正,凡是可能都被他說到了,也就是通常人們常說的「兩頭堵」。這種人所以這樣,就是害怕自己說得不準,事後的結果和判斷得不一致,會很被動,可是,這個趙民卻毫無顧慮地說出了自己的判斷,真是個有性格的人。

如果趙民分析得對,如果這部手機不是死者的,而是他偷的或者借的或者他人給的,又意味著什麼呢?

如果是偷的,那就沒什麼意義了,但是,剛才看過它的通話記錄了,上邊只有自己手機的號碼。這就是說,在和自己通話前,這部手機沒有打過電話。世界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一個人買了部手機,還沒等用,就被人偷去作案了。

那就是另一種可能,是別人買的手機,借給或者送給死者使用的。

這也就是說,死者的背後還有別人。

那麼,這個人又是誰?

這個背後的人是不是殺害死者的人?是不是襲擊自己的人?

如果是的話,他為什麼要這麼幹?為什麼把手機借給或者送給死者,然後又殺了他,還襲擊了自己?為什麼……

李斌良突然頭痛起來。他抬起眼睛,看到趙民、馮才和小馬都在看著自己,又急忙努力恢復正常。

「啊,就到這兒吧。趙民,我希望你能在破案上作出貢獻。馮才,抓緊檢驗這把錘子……對了,需要抽我的血嗎?」

馮才:「不用了,我已經在醫院提取了足夠的血樣。」

李斌良:「那好,抓緊工作吧!」

李斌良說著向外走去,可是,剛邁出一步,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馮才和小馬急忙上前扶住。

馮才:「李局,小心……李局,我看,你還是回醫院吧!」

李斌良:「不不,沒事,我沒事!」

李斌良努力控制住自己,擺脫馮才和小馬的手臂,掙扎著向外走去。

李斌良咬著牙,竭力穩定著步伐。因為全力應對暈眩和頭痛,所以直到三樓,才感覺到身後有人跟隨,他想轉頭看看是誰,頭又是一陣疼痛和暈眩,只好慢慢轉過身,這才看清跟在後邊的是趙民。

「趙民,還有事嗎?」

趙民:「這……有。」

李斌良真不希望他再有什麼事,因為,他有點撐不住了,他急切地想回辦公室,回到床上,可是,看趙民的樣子,一定有什麼急事。莫非,是有關案子的什麼秘密?

「好吧,到辦公室談。」

趙民:「行。」

趙民跟在身後,李斌良不得不打起精神,努力把步伐邁得更穩一些,免得讓趙民看出自己不支的樣子。此時,他不由在心裡責怪起來:「這個趙民也真是,你難道不知道我負了傷嗎?從見面到現在,非但連一句關切的話也沒說,現在又盯住了自己,真是看不出眉眼高低!」

為了不讓趙民注意到自己的不支,李斌良一邊走還一邊故意同他討論著案件。

「你是在一口汙水井裡發現的那把錘子?」

「對。」

「可是,那裡原來沒搜查過嗎?」

「這……搜過吧。」

李斌良受到這句話的刺激,清醒了一些,扭過頭問:「搜過吧是什麼意思?」

「這……聽說,大案隊搜過那裡,只是不知為什麼沒發現。」

這……

李斌良一下想起關偉對手機說的那些話:

「……少他媽跟我裝,反正我搜過了,你要信不過,自己再搜一遍唄,來這套虛的幹啥……」

李斌良:「你在搜查時,是不是跟關偉通過電話?」

趙民:「這……通過,怎麼了?」

「你們說什麼了?」

「這……因為他帶人搜過了,我再搜不好。可是,又有點不放心,就跟他打了個招呼。」

「他說什麼了?」

「這……沒說啥……李局,你……」

李斌良沒再說話,他明白了,關偉對手機裡罵的人就是趙民。

可是,他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關偉只是大案中隊的中隊長,他怎麼能用那種口氣對上級說話呢……

不知不覺,走進了通往辦公室的走廊,趙民忽然站住了。

「李局,你先回辦公室吧,我的事不急,抽空再談吧。」

這……

「趙民,怎麼了?你既然找我,一定有重要的事,也一定著急,還是現在談吧。」

「不不,改日再談吧,我沒什麼大事,是私事,私事……」

沒等李斌良再說話,趙民掉頭匆匆離去。

這個人,真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