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秘的黑巷

1

又是一道黑巷,一道綿長而柔軟的黑巷。除了柔軟和黑暗,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感受不到,既無恐懼,也無不安,心情就如一片雲、一汪水、一股清風,在一種看不見的巨大而又柔軟的力量推動下,寧靜地向前飄遊著。至於這是怎麼回事,這是哪裡,自己要去哪裡,他根本沒有考慮,也無需考慮。他只知道,有一個終極目標在等著自己,自己必須去向那裡。於是,他任這種柔軟力量的驅使,向前飄遊而去……

漸漸地,前面出現了隱隱的亮光,巷道的方向也漸漸改變,亮光漸漸變得不是在前面,而是在上方,巷道也不再向前延伸,而是變成了由下向上。此時,他就好像一朵棉絮,從黑暗的井底向上飄去。遠遠的上方,現出明亮的天光,啊,那裡一定非常非常美好。李斌良仰起臉,急切地向上看去,希望快一點飄到那美好安寧之處。

上方的出口越來越近了,兩個人的面孔在那裡出現了,他們俯身向下看著他,等待著他,目光充滿了喜悅期盼,充滿了慈祥悲憫。天哪,那不是爸和媽嗎?爸,媽,你們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兒子來了……

父母聽到了他心底的呼聲,他們慈愛地笑著,向他伸出了迎接的手臂,幸福的淚水從心底生出,李斌良下意識地同樣伸出雙手,伸向父母……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亮光在心頭閃過。

父親和母親不是已經死了嗎?

對呀,他們早已經去世了,怎麼會……難道,自己也死了,來到了他們的世界……不……

不,我不能死,不能死,我還有事要辦,還有事沒辦完……爸,媽,原諒我,我現在還不能見你們,不能和你們會合,我還要活下去,我還有事要辦,爸,媽,我要回去……

李斌良對父母呼叫著,可是,他叫不出聲,更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他只能用心來呼喚,他清晰地感覺到父母聽見了,他們伸出的手臂變成了告別的手勢。於是,李斌良的身子不再向上升去,而是向下沉去,向回退去,又退回了那柔軟的黑巷,退向相反的方向。李斌良知道,自己要回到來時的那個地方,那裡雖然遠不像父母那裡寧靜、安詳,而是相反,充滿了喧囂、痛苦,可是,自己必須回去……

漸漸地,又有亮光在遠處出現了,亮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越來越白,白亮得越來越刺眼。李斌良知道,不能再被動地等待了,你既然選擇了歸來,那麼,今後的一切,就都取決於你自己了。

於是,他猛地睜開眼睛。

於是,他看到了自己必須回來的世界,一個和剛才那柔軟的黑巷對比起來堅硬而白亮的世界。

真的又白又亮,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房間,白色的被子和床單,從窗子射進來的刺目白光……

這是什麼地方?

我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誰……

「李局長,你醒了?」

一個親切而驚訝的女聲在耳畔響起,隨之眼前出現一個漂亮女人的面孔,她正大睜著驚訝的眼睛望著他。她說什麼?李局長……是叫我嗎?我姓李,是局長?那麼,她又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她守在自己身邊幹什麼?

「李局長,認出我了嗎?」

李斌良盯著女人:大約三十幾歲的年紀,白淨細嫩的面龐,一雙深幽明亮的大眼睛,還有一股特別好聞的香氣從她的身上飄過來……她是誰呢?

女人:「李局長,我是黃淼,你想不起來了?」

黃淼?黃淼又是誰?她和自己是什麼關係……

女人:「李局,怎麼,你認不出我了?我是黃淼,是政治處主任,難道你……」

女人中斷了詢問,扭身離開,向門口跑去,帶著驚慌的聲音向外邊叫著:「政委,何政委,快來,李局長醒過來了,他好像不認識我了……」

女人的呼聲中,李斌良好像聽到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一陣鑼鼓缽鐃的齊鳴,隨之,意識像水一樣從心底、從大腦深處復甦了,並迅速浸潤著他的全部身心。

黃淼……政委,何政委……李局長,我姓李,對,我是李斌良,我是公安局長,我……

慌亂的腳步聲從門外奔進來,黃淼帶著一個五十出頭、身材瘦瘦的男子奔進來。男子身著警服,肩頭上兩槓三星的警銜很是醒目,不是政委何世中是誰?

何世中:「李局長,你醒了?你認識我嗎?我是老何啊……」

女人:「是何政委,李局長,你還記得嗎?」

李斌良:「記得,你……是何政委,你……是黃主任,我……是李斌良,」

何政委和黃淼對視一眼,同時大聲回答起來。

「是啊是啊,李局長,你想起來了?」

「李局長,你剛才可把我嚇壞了,我還以為你失憶了呢!」

李斌良:「這裡是什麼地方?我怎麼在這裡?」

何政委和黃淼又迅速地對視一眼。

黃淼:「李局長,你看不出來嗎?這裡是醫院,是病房,你受傷了,昏迷過去了,被發現後送來這裡!」

什麼……

我受傷了?昏迷過去了?我怎麼受的傷?怎麼會昏迷過去,怎麼會……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李斌良焦急地欠身欲起,突然,一陣劇痛猛烈地在後腦爆發開來,也一下子把他的記憶閘門衝開了,昨天夜裡的一切頓時都湧現在眼前:那個似曾相識的街道,那個黑暗詭異的小巷,那次神秘的約會,那個來自背後的突然襲擊,那個巨大的疼痛和隨之而來的昏迷……

兩個劇痛連線起來,李斌良的記憶也就一下銜接起來,迅速全面地恢復了。

李斌良猛地坐起來:「快,快走!」

何世中:「李局長,你幹什麼去?」

黃淼:「是啊,你身上有傷,不能離開醫院!」

李斌良:「不,如果我記憶正常的話,我現在是奉春市春城區公安分局局長,我必須馬上回到工作崗位上去!」

李斌良說著,從床上掙扎著下來,可是,一陣暈眩猛然襲來,他身子搖晃了一下,還是何世中及時攙扶住,才沒有摔倒。

何世中:「李局長,不行,你現在不能出院!」

黃淼:「對,醫生說了,即使你醒過來,也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李斌良:「不行,我必須……出院,必須……」

何世中:「不行,李局長,你看你,現在滿腦袋繃帶,這個樣子怎麼出去呀!」

李斌良:「你們不要說了,我能挺住,這種時候,我不能躺在醫院裡。對,你們幫我一下……」

半個小時後,李斌良終於搖晃著身子,在何政委和黃淼的陪同下走出醫院,上了一輛警車,向春城區公安分局大樓駛去。

2

李斌良飄飄忽忽,覺得自己不是在坐車,而是在乘船或飛機。

政委何世中和司機坐在前排,李斌良和黃淼坐在後排,李斌良在倒視鏡中看到了自己的樣子。也許是因為暈眩,也許是車不平穩所致,鏡子裡的影像模糊而破碎,他看到的是一張陌生的男子面孔,一張晦氣的臉,一個戴著大號導演帽的男子。不知它是何政委從哪兒買來的,說是為了遮蓋頭上的繃帶,扣到了自己頭上。這一切,幾乎把自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為了剋制暈眩,李斌良把目光望向窗外,卻覺得滿眼一片迷離,車輛、行人都顯得不那麼穩定,不那麼完整,都好像既近又遙遠。瞧,街道旁那個巨幅廣告上的男子,那麼高大的身材,看上去也在不停地晃動,好像飄浮在雲端裡……

一陣噁心襲來。不行,不能往外看了。

李斌良收回目光,恰在這時車子晃動了一下,他在倒視鏡中看到自己身邊有一隻別人的手臂,同時,也有一種特殊的暗香襲來,讓本來就暈眩不已的大腦更覺暈眩。他知道,這是黃淼,她緊緊地靠在他身旁,高高伸著手臂,為他擎著輸液瓶。為了保持清醒,李斌良略略動了動身子,同她拉開一點兒距離。

「何政委,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是怎麼發現我的?什麼時候發現的?」

何世中:「十多個小時了,天還沒亮的時候,巡警們巡邏經過那個衚衕,發現了情況,把你送進了醫院。」

原來是這樣。自己到任後,發現夜裡市面上基本沒有警察,就特別要求巡警大隊每天夜裡選擇易發案路段進行巡邏,想不到剛剛實行,就發揮了作用,救了自己。

李斌良:「局裡採取什麼行動了?有什麼發現沒有?」

何世中:「刑警大隊正在現場附近調查,目前還沒有什麼收穫。」

黃淼:「李局長,大家都盼著你快點兒醒來提供點兒什麼呢。對了,到底怎麼回事啊?你怎麼會半夜三更的去那兒?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斌良沒有回答,卻突然發出命令:「快,去現場!」

「什麼,李局長,你……」

「我說,去現場,快……」

是這兒嗎?

警車停下來,李斌良在黃淼、何世中和司機的攙扶下走出來,看著眼前

的小巷口,只覺得它不停地晃動旋轉,一時鬧不清這裡是不是自己遭受襲擊的地方。

同樣的環境,白天和黑夜的感覺是很不相同的,何況,現在他頭暈目眩,胃裡還一陣陣地噁心。

「李局長,你都看到了,就是這兒,行了,咱們回醫院吧!」

李斌良不理睬黃淼的勸止,掙扎著邁步向前走去。

何世中急忙走上來,和黃淼一邊一個架住他。

何世中:「李局長,你能挺住嗎?咱們回去吧!」

「不,沒事,我能頂住!」

李斌良說著,突然甩開二人,把手臂上的針頭拔掉,向小巷內走去。還別說,雖然還晃晃悠悠的,但是並沒有摔倒。

何世中和黃淼對視一眼,都現出無奈的目光,隨在李斌良身後,向小巷中走去。他們發現,李斌良雖然搖搖晃晃,卻越走越快,漸漸把他們甩在後邊,兩人只好加快腳步緊跟。

3

「……少他媽跟我裝,反正我搜過了,你要信不過,自己再搜一遍唄,來這套虛的幹啥……」

小巷深處,一個人的斥罵聲傳過來。

李斌良停下腳步,竭力站穩身子,睜大眼睛,透過眼前的迷離,向前看去。

前面站著兩個男子,一個三十出頭年紀,身材粗壯,梳著很短的板寸,斥罵聲是他對手機發出的。他的旁邊,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看上去很年輕的著裝民警。

李斌良又看向打手機的人,努力回憶著:面熟,肯定是警察,是刑警大隊的,他是誰來著……

這時,打手機的男子放下手機,看到李斌良,急忙迎上來:「哎,你是誰,來這兒幹什麼……」

「我……我……」

男子:「快說,你他媽幹什麼的,到這兒來幹什麼……」

沒等李斌良說話,旁邊的青年民警急忙扯了他一把,然後向前一步,向李斌良敬禮:「李局長……」

青年民警敬禮後,不知說什麼好了,放下手臂瞅著旁邊的男子。

男子認出李斌良,頓時目瞪口呆。

「李……李局長,你……你怎麼……來這兒了?」

李斌良:「你是……」

青年民警急忙地:「李局長,這是我們大案隊的關隊長,我是陳雲亮。」

關偉……大案隊長……啊,對對,想起來了,對,他還是英雄嘛……陳雲亮,對,是大案隊的,他哥哥犧牲了……對了,他們一定以為自己還昏迷在醫院裡,甚至能不能醒過來都很難說,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樣子突然出現在面前,所以才沒認出來並感到震驚。

李斌良:「關隊長,你剛才在電話裡罵誰?」

關偉:「這……李局長,我沒罵人哪!」

李斌良:「怎麼沒有?我聽得清清楚楚!」

「啊……是我們隊裡的,工作不認真,我說他們兩句!」

沒等李斌良再問,又一個人的聲音傳來。

「關偉,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呢……李局長……」

來人看到李斌良,也目瞪口呆。

這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身材細高,一張灰突突的、不苟言笑的臉。此時,李斌良的頭腦比剛才好使了一些,稍想了一下就認出,他是刑警大隊長徐進安。

何世中和黃淼也走過來,站到李斌良兩邊扶住他。

關偉:「這……李局長……你沒事了……對了,李局長,昨天夜裡到底怎麼回事啊?你看到什麼沒有?」

徐進安:「是啊,李局長,我們忙到現在,一點進展也沒有,你都知道什麼,快告訴我們吧!」

李斌良不說話,撥開幾人,雙腿發軟地向前走去。

幾人互相看了看,急忙跟在他後邊。

到了,就是這兒,對,昨天夜裡,自己就是在這裡遭受的襲擊。

李斌良停下腳步,向前看去。

其他人也走過來,隨著李斌良的視線向前看去。

前邊的地面上,現場勘查留下的白粉還清晰可見。李斌良注目的地方,是一個人趴在地上的痕跡,這顯然是自己了……不,是自己昨夜倒下的痕跡。

可是,那是什麼?那是怎麼回事?

緊挨著自己倒伏的地方,還有一個用白粉畫出的人體痕跡,痕跡中還有一些血跡。

這……

李斌良轉過頭,詢問地看著其他人。

徐進安:「啊,這是那個人。」

「哪個人?」

「那具屍體呀!李局長,你不知道?」

什麼?一具屍體,在昏迷的自己身旁……

徐進安:「李局長,你不知道怎麼回事嗎?」

關偉:「我們現在還沒查到死者的身源,到底怎麼回事啊?你把你看到的都告訴我們吧!」

徐進安:「是啊,李局長,你到底知道什麼啊……」

「行了行了,」黃淼走上來,「你們就別問了,李局長要是知道什麼還能不告訴你們嗎?李局長,你能不能挺住,要是能挺住,知道什麼就告訴他們。」

李斌良慢慢搖搖頭:「我什麼也不知道。」

「這……怎麼會……李局長,當時你什麼也沒看到嗎?」

「沒有,那個人,是從後邊襲擊的我,然後我就昏迷過去了。」

「你沒看到他的臉嗎?」

「沒有。」

「他為什麼襲擊你?」

「不知道。」

「你為什麼在那種時候來這裡?」

李斌良眼睛盯著徐進安和關偉,只覺得兩張面孔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難以看得十分清晰。他沉了沉說:「不知道。」

「什麼……」

四個人都是一愣,黃淼湊上來。

「李局長,你為什麼來這裡也不知道?」

「對,我什麼也不記得了。」

這……

四人面面相覷。

徐、關二人互相看看,輕輕吐了口氣,現出失望的神情。

關偉:「這可怎麼辦,李局長,你想想,你當時……」

黃淼:「行了,李局長說了,他什麼也不知道。李局長,你已經都看到了,咱們走吧!」

李斌良盯著徐進安和關偉的兩張臉:「記住,有什麼進展,隨時向我報告。」

兩人又是一愣,互相看看,徐進安才點點頭:「是。」

李斌良這才轉過身,向小巷口走去,何世中和黃淼急忙隨在他身旁,黃淼欲攙扶他,被他拒絕了。

「別……我沒事。對了,何政委,黃主任,關偉這人怎麼樣,怎麼說話張嘴就帶郎當,剛才打手機,一邊說話一邊媽媽的!」

二人沒有回答,而是互相看了一眼,黃淼先開了口。

「啊,他就這樣,刑警嘛,案子一壓,心裡都窩著火。不過,他還是挺能幹的,刑警大隊除了徐進安,就靠他了。何政委,你說是不是?」

何世中:「啊……對對,刑警嘛,就得有點兒匪氣。」

李斌良:「什麼?政委,你這麼認為?」

何世中:「啊……不不……這……是任局說的,任局說的。」

「可我們是人民警察,不是土匪。如果說這種認識在十年、二十年前還有市場的話,現在還這麼認為可就大錯特錯了!」

何世中:「對對,我是隨便說說,隨便說說。」

李斌良知道自己的話衝了些,但是,一則心裡有話裝不住,二是頭腦一陣陣發暈,後腦勺疼痛不止,自制力降低,所以,就把話說了出來,好在何世中沒表現出不滿。

黃淼:「李局長,你說得對,但是,咱們也不能只憑一兩句話來判斷一個人。對了,你知道他的事蹟吧!」

「啊,知道知道,沒來奉春時我就不止一次聽說了!」

這時,那種天旋地轉、頭暈眼花的感覺再次攫住了李斌良的身心,他不再說話,在何世中和黃淼的簇擁下,勉強走到警車旁,上了車,又像坐船和飛機一般,忽忽悠悠地駛去。

車駛了片刻後,李斌良忽然醒悟地:「這是去哪裡?」

黃淼:「當然回醫院!」

「不,我要回局裡,快掉頭!」

「這……李局長,」黃淼著急地說,「你別惦念案子的事,任局來了,他在坐鎮指揮,誤不了事。何政委,你說是不是?」

何世中:「對對,任局是老刑偵了,他指揮你還不放心嗎?我看,咱們還是回醫院吧!」

李斌良:「不,我必須回局,小龍,聽見沒有,快掉頭!」

司機把車速減下來,不知怎麼才好。

何世中發話了:「那好,就回局吧!」

警車掉頭向公安分局的方向駛去。

李斌良身子往後一仰,靠在座位上,他要休息一下,以便集中精力抵抗暈眩,他要儘快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投入到偵破中,要徹底查清這是怎麼回事,抓住兇手……

4

十多分鐘後,警車停下來,李斌良掙扎著走下車,抬頭向春城區公安分局大樓看去,頓覺身體和精神上好了許多。他擺脫何世中和黃淼攙扶的手臂,掙扎著邁步向前走去,雖然有些踉蹌,但是並不影響速度,而且越走越快,又把何世中和黃淼扔在後邊。他一邊走一邊還和碰到的民警打招呼,在他們怪異的眼神中向樓內走去。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還戴著導演帽,繃帶遮掩不住地露出來。

不過,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很快走進大樓,走上三樓,順著走廊走向自己的辦公室,並很快來到門前。他抬頭看看門楣上「局長室」的牌子,頓覺心情好了許多。

李斌良摸摸口袋,發現鑰匙還在,就掏出來插進門鎖,門很快被開啟,他邁步走進去,可是,踏進門後一下愣住了。

因為,屋子裡充斥著濃重的香菸味道,一個人坐在他的座位上,手拿著香菸在對話筒低聲說話:「……知道了,你們該怎麼辦還怎麼辦,有什麼情況隨時跟我說……」

他是誰,怎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主人一樣?難道是自己頭暈而走錯了屋子?不對呀,門上明明寫著局長室,自己也是用鑰匙開啟門鎖走進來的呀……

這時,室內的人放下電話,眼睛向李斌良看過來,李斌良也看清了他的臉:四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便衣,國字臉,五官端正,一表人才。他是……

「你是幹什麼的,怎麼隨便闖進來……對,你怎麼進來的……哎……你是……李局長……天哪……」

李斌良也認出了對方:任局,市公安局刑偵副局長,原春城區公安分局局長任大祥,也就是自己的前任。

這時,何世中和黃淼氣喘吁吁走進來。

黃淼:「李局長,你也太快了,我們都跟不上了。還站著幹什麼,快坐下,坐沙發裡!」

任大祥:「對對,別站著呀,快坐下,坐下!」

何世中:「李局長,坐下吧……」

三人把李斌良扶到沙發裡。李斌良心有不甘,那碩大辦公桌後邊的靠背椅才是自己的座位,他想坐到那裡去,可是,任副局長已經坐了回去。

看來,黃淼是個機敏的女人,她一下就看出了李斌良的心思:「李局長,任局來了之後,沒地方辦公,就把你的屋子開啟了。」

原來如此。

他們一定以為自己一時半會兒出不了院,甚至不知自己能否醒過來才這麼做的。

看來,自己醒來得有些不合時宜呀!

任大祥:「李局長,你跑回來幹什麼呀,不放心我嗎?這案子我親自抓,一定查個底兒掉,你歇一會兒趕快回醫院吧!」

李斌良:「不,我不回去……」

他省略了後邊的話:「我要親自指揮偵破。」

「不回去?這怎麼行?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說真的,乍一聽到報告,我差點急死,二話不說就跑來了……啊,當然,你這麼快就站起來了,太好了。不過,身體要緊,可不能亂來呀!」

李斌良:「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沒事,能頂住。對了任局,情況怎麼樣,一點兒進展也沒有?」

任大祥:「目前還沒有。從早晨忙到現在,現場附近走訪了上百人,沒人能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李斌良:「現場勘查呢?」

任大祥:「只有幾個模模糊糊的腳印,沒啥用。對了,你醒得太及時了,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啊?你怎麼會出現在那裡?又怎麼被人打傷的?」

李斌良看看何世中和黃淼,沒有回答。

何世中:「啊,你們談著,我還有事,出去一下!」

黃淼:「對對,我也有事,你們忙著吧!」

何世中和黃淼都向門外走去,李斌良急忙開口:「何政委,你等一下!」

何世中停下腳步,轉過身。

黃淼也停下腳步,但是,李斌良沒再說別的,她只好再次向外走去,不輕不重地把門關上。

李斌良知道做得有些過分,這明明是避著人家嘛!黃淼一定會不高興的,政治處主任也是黨委委員,是局領導。

可是,顧不上這些了,雖然都是局領導,可畢竟還是有分工的,政委和局長一樣,都是公安局的主官,這一點,政治處主任是無法相比的。

任大祥和何世中都坐下來,望著李斌良,等著他開口。

他們有權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事,自己也有責任把一切告訴他們。可是,李斌良真的不願意說,他沉吟片刻才開口。

「昨天夜裡,我接到一個電話,然後就去了那裡。」

任大祥眼睛一閃:「誰的電話?」

李斌良:「不知道。」

李斌良看到,任大祥和何世中都現出驚訝的目光。

任大祥:「不知道?」

李斌良:「對,打電話的人沒說他是誰,我也不認識這個人,他只說有重要情況向我提供,約我去那裡見他。」

任大祥:「然後你就去了那裡?」

李斌良:「對。開始,我也不想去,也追問過他的身份,為什麼約我去。可是,他什麼也不對我說,堅持要當面談,說提供的情況非常重要。」

任大祥:「你就這樣一個人去了……」

任大祥的話語中流露出責難的語調,後半句話雖然沒說出來,也完全可以想見:「你為什麼不帶別人一起去?」

李斌良:「當時,我也想帶人去了,可是他說,如果發現有任何人跟著我,我就永遠也不會見到他了!」

任大祥:「然後呢?」

李斌良:「然後……」

李斌良停下來,他的眼前又浮現出那個似曾相識的街頭,那暗淡的路燈,那種不祥的感覺……

突然,那個從身邊經過的男子浮現在眼前。

咦,那個人會不會有問題?

任大祥:「李局長,你想什麼呢?」

「噢,我想起來了,我走到離那個衚衕不遠的地方時,曾有個男人從我身邊走過去。」

「什麼……這個人是不是……」

「不一定,也許只是個路人。」

「他長得什麼樣子?」

「三十多歲四十來歲吧,天太黑,他穿著風衣,立著領子,沒看清模樣。」

任大祥和何政委對視一眼。

任大祥:「李局長,往下講,你還發現什麼了?」

還發現什麼了……

再往下,就是那條幽深的小巷,那個背後撲上來的不明兇手,那個擊打在自己後腦的沉重鈍器,那巨大的疼痛和昏迷……

李斌良無法描述當時的心情和感受,只能簡單地把自己如何走進小巷,如何沒有看到人影,如何打手機與對方聯絡,如何聽到手機振動的聲音,如何受到突然襲擊,如何暈了過去等等,說了一遍。

任大祥聽完沉吟片刻:「那具屍體怎麼回事?」

李斌良:「這……我怎麼知道,我還想問你們呢!」

「可是,你昨天晚上到了那裡,就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感覺到?」

「我還能撒謊嗎?當時,小巷裡很黑,我能看到什麼……對,要說感覺,被襲擊之前,我確實感覺到跟前有人,可是,剛要尋找,後腦就捱了一下,然後就暈過去了。」

任大祥和何世中互相看了一眼,都是將信將疑的表情。

李斌良很生氣,可是,沒法解釋。他轉向自己感興趣的:「那個屍體到底怎麼回事?查出什麼來沒有?」

任大祥:「技術大隊初步檢驗的結果是,男性,三十歲左右,後腦有鈍器擊打過的痕跡,當然,比你重得多,所以,他死了。」

如果自己再重一些,也就死了。

李斌良:「就這麼多?」

任大祥:「就這麼多,身源正查著。對了,你呢,也就這麼多,再沒別的了?」

李斌良:「沒了,我該說的已經都說了。對了,我的手機在誰手裡?」

任大祥:「啊,在徐進安手裡,一會兒讓他給你送來。對了,李局長,那個給你打電話的人就是約見你,別的什麼也沒說?」

「沒有,我問過他有什麼事,他就是不說。」

任大祥輕輕地嘆息一聲,看得出來,他很失望。

片刻,任大祥說:「李局長,情況你都清楚了,我要問的也問了,你現在可以放心地回醫院了。」

回醫院?笑話!

李斌良:「不。任局,我不回去了。我只是一過性昏迷,完全能挺住,可以正常履行職責。」

任大祥:「李局長,你可別胡來,醫生說了,你即使醒過來,也是腦震盪,一時半會兒不能正常工作。」

何世中:「是啊,李局長,你可別拿身體開玩笑,趕快回醫院吧,怎麼也得住上幾天再出來呀!」

任大祥:「對,別惦念案子,有我呢,我就是頭拱地,也得把它拱開。怎麼,你不相信我?」

李斌良:「不,任局,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剛剛上任,案子又發生在我身上,我怎麼能安心躺在床上呢?何況,我身體確實能頂住。」

任大祥:「你這人……對,聽過你拼命三郎的名聲,你既然一定要這樣,就依你吧。對了,我看這樣吧,案情重大,就把它交給市局吧,我把案子帶回去……」

李斌良:「不不。任局,案子發生在我們轄區,又發生在我身上,我一定要親自偵破!」

任大祥:「這……可是,斌良,你看……對了,我看,你是信不過我,是不是?」

李斌良:「任局,你怎麼這麼說呀?你想想,我剛上任,就出了這種案子,能把它推出去不管嗎?如果這樣,我這個分局長怎麼當?局裡的弟兄們怎麼看我?」

任大祥:「這……」

何世中:「任局,李局的想法也有道理。我看這樣好了,咱們市局和分局聯合辦案。把你倆的力量聯合起來,肯定能破案,你看怎麼樣?」

任大祥沒有回答,眼睛看著李斌良。

李斌良:「當然,我非常歡迎任局指導我們的工作。」

李斌良這麼說是有用意的,任大祥如果是「指導」,那麼,指揮的主導權就掌握在自己手裡。他希望任大祥能聽得出其中的意思,他應該聽得出。

任大祥:「這……好吧。不過,你現在這樣子,往下跑還不行,我就去前線了,你在家裡協調指揮。對了,按照規定,你也得做個筆錄,讓徐進安他們跟你談談吧!」

李斌良:「可以,你通知他們來吧。」

任大祥:「那就這樣,我先去了。」

李斌良:「你受累了。對了,何政委,再給任局安排一個辦公室。」

何世中:「好。」

任大祥:「那就這樣,我去了。」

任大祥站起來,風風火火地掉頭向外走去,腳步顯得重了一些,李斌良似乎從中感覺到他的一點兒不滿。

「李局長,要是沒別的事,我也去了,你抓緊休息一下吧。一會兒,徐進安他們還得來找你。」

李斌良回過眼神,看到了何世中關切的眼神。也許是他的提醒,此時,暈眩再次撲來,後腦的疼痛也更加強烈起來。

「也好,何政委,我得把主要精力放到案子上,局裡別的工作你就多操心了。」

何世中:「我一定盡力。李局,你快躺下吧!」

何世中看出了李斌良的不支,急忙走出辦公室,並輕輕關上門。

李斌良這才站起來,一搖一晃地走進裡屋的床鋪,把身子摔了上去。

一瞬間,李斌良感覺到整個地球的旋轉,而且,一種強烈的噁心感湧上來,要從心底噴射出來。這是腦震盪的症狀。不行,不能吐,李斌良,你要頂住,在目前的情況下,你沒理由倒下,你要工作,要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