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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算起來,二姐吳江華從深圳培訓回來也有好長一段時日了,可這段日子的吳江華就像是從公安系統消失了般,再也看不見她那風風火火的身影,聽不見她那罵罵咧咧的不滿聲。
有訊息說,吳二姐被人「黑」了。這個黑跟道上那個黑不一樣,道上那個黑是衝你下黑手,或者乾脆把你做了。這個黑卻是壓制的意思,就是不讓你幹活,整天讀讀書看看報,偶爾有不痛不癢的會議,派你去應酬一下。後來索性連會議也不讓你參加了,黑得你到處發牢騷。你就規規矩矩窩在辦公室當一個賦閒警察吧。
黑二姐的不是別人,正是龐龍。
吳江華從學習班回來後,龐龍為吳江華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接風儀式,參加者除了刑偵支隊長李宏勇和治安支隊長鬍衛東外,還有龐龍旗下好幾個弟兄,出乎意料,就連一向跟龐龍關係不和的副局長高安河也參加了這天的歡迎儀式,不過他坐了一會就走了,聲稱胃裡不舒服,得趕回去吃老婆給他熬下的中藥。副局長高安河走後,就有人戲說,哪是胃裡不舒服,是這裡不舒服吧。說話者手指向自己的心口。
那天的吳江華有種歸家的感覺,幸福得很。這麼多領導和同事為她接風,真讓她感動,但是第二天,她向龐龍請命,打算繼續深挖地條鋼那案子時,她的幸福感就沒了。
龐龍輕描淡寫說:「還查什麼,那案子早結了,都成老黃曆了,你還記得它。」
「結了?不可能吧龐局,我怎麼沒看到結案材料?」吳江華撲閃著她那雙美麗的大眼,臉上閃出不為人察覺的懷疑。
「怎麼不可能,你不在,就不許別人辦案了?材料在老楊那裡,你要是想看,就讓他拿給你。」
老楊叫楊光,經偵支隊副支隊長,吳江華的搭檔兼助手。吳江華好不納悶,這案子是她直接負責的,就算結案,也得讓她知情,怎麼成了她要是想看呢?正要轉身離開,龐龍又說:「對了,你出去這段時間,我把支隊的分工略微調整了一下,具體調整情況,由老楊給你彙報。」
吳江華找到楊光,楊光呵呵笑著,不說話。吳江華急了:「問你正事呢,你呵呵個什麼?」
老楊不呵呵了,但他就是不把相關結案材料拿給吳江華。吳江華問他龐局怎麼調整了經偵支隊,楊光說:「這個啊,具體也沒啥大的變動,你不在,就暫時由我負責經偵這一塊,另外,龐局把老關調了上來,暫時負責外案這一塊。?
老關叫關長明,以前也是經偵支隊的,後來出過一次事,辦案時耐不住寂寞,跟當事人、一個三十多歲的俏寡婦睡在了一起,結果案子沒能辦得如寡婦願,俏寡婦反咬一口,說他以公謀私,這在當年是東州警界一大笑話。以後每逢遇到當事人是女的,尤其漂亮一點的女人,大家就互相警告,千萬別以公謀私啊。那次事件後,老關去了檔案處,算是賦閒了,沒想龐龍又把他弄了回來。
「怎麼,是想架空我啊?」吳江華半真半假說了一句。
楊光臉上馬上堆起笑:「言重了,領導言重了,我等哪有那個膽,這麼著吧,等老關回來,你開個會,重新調整一下,反正經偵這一塊離不開你,由你領導,大家放心。」
這話雖是客套話,吳江華聽了,心裡還是多少有些動情,算是找回了一些平衡。但等她真要把經偵大權重新抓回來時,就發現已經很難。雖然她還是經偵支隊長,格局上沒啥變化,但調動起下屬來,明顯不如以前那麼利索,更讓她可氣的是,楊光和老關兩個人常常關起門來,鬼鬼祟祟商量一些事,而不把商量的事告訴她。
吳江華忍無可忍,她哪是受得了這等委屈的人,跑去質問龐龍,沒想到讓龐龍拉到酒桌上,連奉承帶客氣,灌了她一肚子酒。第二天醒來,人家還是該幹啥就幹啥,並不像以前,大小行動都得她點了頭才算。
吳江華好不納悶,她不明白龐龍跟她玩哪一齣,但又不好跟龐龍翻臉。龐龍面子上對她很尊重,也很熱情,時不時的,還要說些讓她臉紅心跳夜裡睡不著覺的話,難道……
其實這是龐龍使的一計。龐龍原想,等吳江華回來,就直截了當跟她說了,反正他也不是藏著掖著的人,那種把話捂在肚子裡下蛐的事,他實在是做不出來。加上他手中還有那把金鑰匙,不愁吳江華不動心。誰都是人,警察也好,百姓也好,有哪個跟錢有仇呢?去年這個時候,吳江華還在為兒子出國留學的費用發愁。她兒子大學沒考上,掏錢上的那種獨立學院又不願去,一心想到國外去,還揚言只要到了國外,他就把渾身的力都使出來,拿一個博士讓他母親看。吳江華心高了一輩子,兒子的事上斷然不能輸給別人,眼看國內上學無望,也學其他有錢人一樣,想把兒子送到國外。但她那個老公實在是不爭氣,甭說國外留學,怕是國內上獨立學院那點錢,也拿不出。逼迫無奈,吳江華只好把肚子裡的苦水倒給了龐龍。龐龍聽完呵呵一笑:「這點小事啊,看把你愁的,行吧,你抓緊給他辦手續,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龐龍果然給吳江華想了辦法。龐龍有個歪理邪說,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差不多,在他看來,警察要想富,就得跟黑道串通一氣。當然,話說出來沒這麼直白,過於直白的話龐龍也不說,那也不好聽嘛,容易讓人想入非非。龐龍給它取了個很光明的名字,叫放水養魚。只有先放水,把魚養大養肥了,將來撈起來才有勁。你如果一開始就把池塘放乾淨,一點水也不留,那還有什麼魚吃嘛。
這理論一開始用在政績上,先縱容後打,讓你成氣候了,我再出手,這樣紅和黑都有了,不愁這個官當不上去。後來,後來就漸漸演變到了錢上。過日子總是離不開錢的,尤其過你想過的奢侈日子,好日子,錢少了那就成一句屁話。龐龍就選擇一些半黑不黑的,為他們提供一點方便,有時也出面為人家擺一些事,這樣,對方就會把好處費源源不斷地送來。好處費在龐龍這裡,也有一個別稱,叫辛苦費。
龐龍手下吃的花的,包括兒子將來的費用,都從這一塊來。
現在單是他參股的企業,就有十多家,當然,一半是空股,只拿分紅不談本錢那種。
吳江華兒子留學的錢,就是龐龍找皮天磊要的。正好皮天磊的女兒過生日,龐龍不請自到,皮天磊受寵若驚,把他當大爺一樣侍候了一番。吃過喝過,龐龍並沒離開。皮天磊心想,龐龍這樣做,一定是有事。於是晚上兩人單獨去了一個地方,龐龍既不藏也不掩,開門見山罵起了皮天磊:「你看看你過的日子,女兒過生日,你敢請五十桌,光酒席錢,就夠我公安局發一個月的工資。」
「大家幫襯,大家幫襯。」皮天磊賠著笑說。
「幫襯,怎麼沒人幫襯我啊?皮老闆,做事別太過分,看看你女兒過的日子,我他媽都不想活了。就說我們陳隊,兒子要留學,賣了房子還湊不出一半錢,你倒好,一頓生日宴就把別人幾輩子的錢花了。」
皮天磊一聽,心裡有底了。「好說好說,不就出國留學麼,不用龐隊操心,我來辦,我來辦就是了。」
「這可是你說的啊,我可沒逼你,別到時候說些我不愛聽的話。」
「哪敢,哪敢,我皮某人的性格,龐隊難道不了解?」
「難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上最難把握的,就是你們這些暴發戶。」罵完,還不過癮,又嘆了口氣,接著說:「我倒是真希望,再來一次土改啊,打土豪分田地,到那時,我龐龍第一個跳上臺,先把你皮老闆打翻。」
這話聽著是玩笑,但絕沒有人敢把它當玩笑聽。皮天磊第二天就送來一張卡,上面是吳江華兒子在加拿大四年的花費。
拿了好處並不是說不打你,輪到該打你的時候,龐龍照打,下手比別人還狠,還黑。兩年前龐龍就下令打過一個黑團伙,對方一句話惹惱了他,說你龐龍吃我的喝我的,輪到你為我辦事的時候,你倒成了警察。龐龍二話沒說,下令李宏勇就把那個團伙幹掉了。後來龐龍說過一句極為經典的話:「警察是什麼,警察就是專打黑社會的,你聽話我打,你不聽話我更要打,打得讓你心服口服。」
自那以後,道上的人果然就對他心服口服起來。皮哥有句話叫作寧可惹市委,也別惹龐隊。皮哥一直不把龐龍當局長,當龐隊。一支穿著警察制服掛著槍的隊伍。
龐龍這次對吳江華,卻反其道而行之,他把這叫作「竭澤而漁」。就是先把吳江華用來休生養息的水脈斷了,讓她呼吸不得,動彈不了,然後,再拿刀片在她背上刮幾下,就任由他擺佈了。
吳江華再厲害,遇上龐龍這種對手,也只能乖乖就範。她讓龐龍放在岸上養了幾個月,又讓姓楊的姓關的合起手來唱了那麼幾齣清君側,算是嘗受到了閒置的冷酸味道。
官大一級壓死人,況且,吳江華已聽說,龐龍馬上要升為常務副局長了。龐高二人的博弈,很快就要見分曉。
這天吳江華正在辦公室看一本有關賭博的小說,龐龍進來了。吳江華最近對賭博有了興趣,不大,但充滿好奇。都怪鄭建英,吳江華被龐龍閒置起來的這段日子,龐龍弟媳鄭建英找上門來,硬拉她去散心,說整天窩在辦公室多沒勁,不如姐妹倆出去走動走動。結果,鄭建英把她拉到了賭桌上。幾次下來,吳江華就輸了不少錢,都是鄭建英替她付的。吳江華下決心不理鄭建英了,誰知鄭建英又打發那個叫方豔的來找她,也是以散心的名義,結果還是她輸錢。吳江華就想從小說裡學幾招,看看能不能在下次贏一點。
總是輸錢不符合吳江華的性格,再說輸了錢是要還的,吳江華最近為這事苦惱著呢,只有借小說消消愁。
龐龍一看她看那種書,笑道:「怎麼,玩了幾次上癮了?」
「上什麼癮,閒著沒事,亂翻唄。」吳江華並沒起身,話裡也多少有些對龐龍不滿的意思。
龐龍才不在乎呢,男人要想得到某個女人,千萬記住,一定要先把她不當回事。她的笑她的哭她的罵你都不當回事,女人就急了。
「看那種書有什麼用,想看,我辦公室有,保你立馬成火師。」
「不敢,局長看的書,我哪敢抱奢望,再說,也不想憑這吃飯。」吳江華說著把書扔到了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面小鏡子,為自己畫起眉來。
「嘖嘖,有意見了是不,聽著都酸。以後別跟她們玩了,想玩,改天我帶你去澳門,玩大的,那才過癮。」
「呵呵,公安局長進賭場,這可是天大的新聞,不會又是當臥底吧。」吳江華挖苦道。
「怎麼理解都行,贏了就不是臥底,輸了麼,另當別論。」龐龍說話就是這麼直接,聽得吳江華心裡一驚一跳,她停下手中的眉筆,抬起眼,認真打量了一會龐龍。這男人,到底是魔還是鬼?
「走吧,下午請你當三陪,腐敗一下。」
「不去!」吳江華收回目光,口氣硬朗地說了一句。她對三陪這個字很敏感,可眼下什麼地方,包括政府機關都流行起這種話來。那天她就聽政協一位女領導說,到了政協,就只能幹千三陪的工作了。見她吃驚,那位女領導忙笑著說:「你可別亂想,我說的三陪是陪開會,陪吃飯,陪檢查。你想的那種三陪,還輪不到我幹呢。」
「走吧,人家可是點名讓你參加的,你要是不去,領導豈不是傷心?」
「誰?」吳江華本能地問出一句。看來領導兩個字,對誰也敏感。
「去了就知道,留個懸念吧。」龐龍賣起了關子。
吳江華搭龐龍的車,來到錦華大酒樓,發現坐在包房裡的並不是什麼大領導,而是兩位大領導的秘書,錢謙秘書史小哲和組織部長劉洋的秘書柳池。看見史小哲,吳江華並不怎麼奇怪,這人就那德性,老以為自己就是錢謙。官場上有個笑話,說秘書當久了,就看誰也像秘書,不過別人都是小秘書,是為他這個大秘書負責的。史小哲和徐學就屬於這個型別。不過柳池坐在這裡,還是讓吳江華驚訝。印象中,劉洋的秘書柳池是個工作嚴謹作風正派多多少少還帶點保守的人,他怎麼會跟史小哲同坐在這裡?
看見龐龍和吳江華,柳池站起來,主動跟他們打招呼,史小哲仍舊坐在那裡,他邊上是電視臺新來的一個節目主持人,叫素素,兩人正熱火朝天談論著什麼。
吳江華看著柳池,這人三十出頭,長相很斯文,戴一副金邊眼鏡,他已陪過兩任組織部長了,上任組織部長離開東州後,一度傳聞柳池要到宣北區擔任副區長,後來劉洋來了,派了幾位秘書都不滿意,最後還是決定把他留下。
柳池接過吳江華手裡衣服,掛在了衣架上,禮貌而又客氣地請吳江華落座。
「怪不得龐局非要我來呢,原來都是些輕易見不著的大領導啊。」吳江華說著,目光又朝一邊跟素素咬著脖子的史小哲挖了一眼。史小哲這才把目光從素素身上挪開,回頭瞅一眼吳江華,說:「是二姐啊,好久不見。」
「你是大忙人,當然見不著了。」吳江華邊說邊在柳池旁邊坐下,柳池問她喝什麼,吳江華說隨便,目光卻止不住往素素臉上瞅。
電視臺最近連著開了幾個新頻道,聽說從外地挖來了好幾個美女主播,這位素素大約就是其中一位吧。
素素見吳江華盯著她不放,微微欠身,衝吳江華施以微笑,然後又把目光回到史小哲那裡,吳江華聽到,素素在跟史小哲談拉贊助的事。素素現在主持房地產頻道,順便又做一個遊在東州的生活類節目,這類節目是主持人和製片人一肩挑,經費在主持人自己籌措,目的就是要追求上鏡率。
坐下沒多久,胡衛東和李宏勇也來了,他們還請來一位大員,市中級人民法院執行局局長張海。張海一來,史小哲立馬就活躍了,可以看出,史小哲跟張海關係非同一般。吳江華坐在那裡,多少有些尷尬,如果不是有柳池陪她說話,怕這頓飯,她會吃得很沒味道。
中間有人就提及公安局的班子調整,話頭是由張海提起的,他在給龐龍敬酒時,用一種近乎曖昧的口氣說:「恭喜你啊龐局,等上了臺階,可別把兄弟們忘了。」龐龍舉起酒杯,笑呵呵道:「沒影兒的事,還早呢。」一旁坐著的史小哲立刻站起來:「怎麼能說沒影兒,據可靠訊息,常務兩個字,非你莫屬,是不是啊,池秘?」
柳池也抓起酒杯,看了一眼吳江華,道:「龐局榮升,是情理中的嘛,來,為龐局乾一杯。」
柳池這樣說,等於就是代表市委表態了,一般沒影子的話,秘書們膽再大,還是不敢亂說的,尤其牽扯到人的問題。秘書們的過人之處,就是把已經形成意見但還未上會決定的訊息提前透露出來,一般來說,這種訊息也就是最後的決定了。既然柳池都恭喜了,就證明龐龍的常務副局長已經鐵定。吳江華先是替龐龍高興,緊跟著,心裡又湧上一股別樣的異味。這層味道很怪,好像龐龍提升觸動了她某根神經,神情一下就暗淡下去。如果不是後來龐龍說了一句:「大家別光顧著為我恭喜,也照顧一下我們警花的情緒吧,論起來,她才是最有實力的。」怕是她這天的情緒就緩不過來。
有了龐龍這句話,一千人便舉著杯子,衝她敬酒。吳江華一一喝了,邊喝還邊跟他們開玩笑。中院的張局長那張嘴開起玩笑來,是一點管束都沒的,幾杯下去,他就拿龐龍和吳江華說起那種話了,吳江華臉紅心跳,類似的話她不是沒聽過,但場合不同,心跳的感覺也不同。喝中間,她偷偷瞄了龐龍一眼,龐龍神采飛揚,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吳江華暗暗想,這個男人,真是膽大臉厚啊,自己想要的東西,一點也不謙遜。忽而又想,自己是不是也是他想要的呢?
吳江華的臉更紅了,舉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柳池拿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悄聲道:「陳隊,也恭喜你啊,我們部長,對你評價很高呢。」
吳江華的心美美地動了一下,她一直期待的,似乎就是這句話。她的眼裡一下汪起了水,煙波盪漾了。這個時候她才明白,龐龍為什麼要把柳池也請來,原來……如果不是人多,吳江華真想狠狠在柳池年輕的臉上咬上一口。
這天的酒喝得痛快極了,有了柳池那句話,吳江華就徹底放開了,再也不覺得跟龐龍他們融不到一起。別人重點圍攻龐龍的時候,她則把精力集中在柳池身上。柳池並不像吳江華想的那樣,他對這種場合,還是蠻適應的。吳江華再次感受到人的雙重性,不過柳池是個好孩子,至少不像史小哲那麼討厭,見個女人就逮住不放。柳池不,柳池知道怎麼尊重別人。
如果不是那個突然打來的電話,這天晚上,龐龍他們會一瘋到底的。吳江華甚至想單獨把柳池拉出去,好好跟他敘敘。吳江華現在什麼都不缺,就缺一個過硬的關係,要是能跟劉洋這樣的高官搭上關係,那以後……
喝了不少酒的吳江華已經在想入非非了。
偏在這時候,電話叫響了。他們幾個人的手機幾乎是同一時間叫響了。值班人員報告,東州發生一起嚴重的食物中毒事件,目前已有三百多名中學生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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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的是海東師範大學,據分管後勤工作的孔副校長說,師範大學附屬中學共有住校生一千多名,學生共在六個食堂吃飯,今天下午,二號食堂四號食堂給學生供應的主餐是水餃,約莫有三百多學生在這兩家食堂就餐。
孔副校長接著彙報,學生起初吃過並沒什麼反應,大約晚自習上到九點,高二(1)班有兩位女生叫喊肚子痛,班主任以為她們是想逃離晚自習,沒準假,又過了十多分鐘,其他學生也有不同程度的反應,班上任老師這才意識到不妙,緊著將情況彙報上來。孔副校長接到報告時,附屬中學已有近一百名學生出現不良反應。
「餃子是哪裡供應的?」龐龍問。
「向我們提供餃子的是三和食品,老闆叫洪芳。」孔副校長說。
「洪芳?」龐龍皺了下眉,覺得這名字很耳熟。
「這女人真是可惡,竟敢拿黴爛變質的餃子給學生吃。」孔副校長義憤填膺地說。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不過我們會認真調查的。衛生部門的同志呢,來了沒?」龐龍又問。
「學校已經向市教委彙報了,估計很快就到。」
龐龍他們說話的空,又有好幾輛小車駛入師範大學。師範大學的空氣非常緊張,好在學校組織搶救的及時,目前學生已全部送往醫院。
龐龍又問了一些情況,提出去食堂看看,孔副校長叫來辦公室主任和兩位工作人員,讓他們帶公安局的同志去,自己則奔向新來的那撥領導。龐龍看見,教育局長也趕到了,後面還跟著宣北區幾位領導。
等到了二號食堂,就發現區公安局哈局長他們也趕到了,正在保護現場。龐龍走過去,跟哈得定打招呼:「你來得早啊。」哈得定臉上掛著複雜的笑:「我們接到報案就趕過來了,龐局辛苦。」龐龍說不辛苦,說完,就帶著吳江華他們四處檢視起來。食堂裡其實也沒特別值得檢視的,學校還算聰明,該保護的都已保護好。龐龍開啟幾個冰櫃,挨個看了看,裡面還存放著不少三和牌食品,有餃子,餛飩,湯圓,芝麻球,南瓜餅等,當然,龐龍也看到另外一些牌子,包括全國著名的一些品牌。
辦公室主任一邊介紹情況一邊又接聽電話,聽得出,醫院那邊形勢不大好,說最先發病的高二(1)班學生徐麗麗情況相當危急,到現在還處在深度昏迷中。
等辦公室主任把電話接完,龐龍問:「你們跟這家公司合作多長時間了?」
辦公室主任說:「時間不久,半年多吧,具體情況後勤處掌握。」
龐龍哦了一聲,又接著往下看,趁別人不注意時,他悄悄往兜裡塞了一袋三和水餃。
吳江華一臉沉重,食物中毒事件在東州發生了並不止一次,幾乎每年,都要遇到類似的事件,她這個經偵支隊長親自參與偵破了就有兩起,一起是假冒偽劣食品惹的禍,另一起是人為投毒。有個學生被班主任體罰,家長討公道不得,一怒之下,冒充成拉泔水的,在水池裡投了鼠強靈,結果造成十二名學生中毒死亡,六名成了聾啞人,那位家長最終被判了死刑。
「不用看了,回去吧,我可以斷定,是有人故意投毒。」龐龍說。
「這麼肯定?」吳江華問,她也懷疑是這樣,但她不想接受這種事實。
「肯定不肯定,明天就知曉了,那不,衛生系統的人來了,我們走吧,去醫院。」
龐龍他們趕到醫院時,常務副市長錢謙正在現場指揮醫務人員進行搶救,龐龍沒敢打擾錢副市長,只跟政府一位副秘書長打了招呼,剛要離開時,看到史小哲紅著臉站在樓道邊上。龐龍走過去:「怎麼,喝多了?」
「喝再多也嚇醒了,二百多學生啊,這幫壞天良的。」史小哲說。
「那你怎麼不在市長身邊,跑這裡發哪門子呆?」
「我剛去了病房,知道不,那個徐麗麗,就是徐秘的女兒,怕是救不下了。」史小哲的聲音裡有了哭腔。
「他的女兒?!」龐龍驚得不知說什麼了。過了一會,突然拉起吳江華:「馬上回局裡,連夜行動。」
一回到辦公室,龐龍就衝吳江華說:「你不是一直閒得發悶麼,這下有用武之地了,這案子你直接負責,不能讓別人插手,明白我的意思麼?」
吳江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片刻,她道:「這案子我們經偵支隊查,不合適吧?」
「都啥時候了,還分你我!」龐龍沒好氣地說了一句,又道:「牽扯到假冒偽劣食品,經偵隊不查誰查,難道讓我派刑偵支隊?!」
「好吧,請局長吩咐。」
「什麼局長不局長的,中毒最深的是徐學的女兒,你明白不?」
「他的女兒怎麼了,他的女兒跟別人一樣,都是受害者。」吳江華對徐學沒啥好感,一看龐龍如此強調徐學,有點不高興地說。
「有點覺悟好不,這丫頭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麻煩就大了,你馬上帶人過去,連夜搜查三和,注意,不能讓當事人跑了。」
「是!」案情就是命令,不管吳江華怎麼想,對待工作,她還是一絲不苟的。
凌晨一點十二分,吳江華帶著市區兩級公安幹警,包圍了三和那幢樓。但這個時候,哈得定哈局長已將電話打給了洪芳,他是在學校外面一公用電話打的。
接到哈局長電話的時候,洪芳剛剛請看守所羅所長及他的部下洗完桑拿,正說說笑笑往外走呢。
靠羅所長關照,洪芳終於見到了灩秋。這本來是件極容易的事,這次卻弄得非常複雜,看守所方面始終堅持原則,不讓洪芳他們去探視。送去的東西他們倒是照單全收了,林安東特意拿了幾條好煙,一箱五糧液,洪芳還說秋子又不抽菸,送菸酒做什麼?林安東說你是不是腦子不起作用了,灩秋不抽,羅所長抽啊。一語提醒洪芳,洪芳認為這段時間她的腦子的確不起作用。
都是範梆子鬧的。
範梆子的死搞得洪芳心驚肉跳,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夜裡躺床上,腦子裡全是血腥場面。儘管公安方面將訊息捂得嚴實,外界一點真相都聽不到,洪芳卻覺得大難就要臨頭。不管怎麼說,灩秋是三和的人,是為三和的事跟範梆子血拼的。林安東一再勸解她,放心吧,屁事也沒,姓皮的既然讓公安把此事捂了,就證明他心裡也怕。再者,灩秋怎麼說也是正當防衛,就算將來要起訴,我們可以請最好的律師。林安東的話在洪芳這裡一點不起作用,洪芳整天想的是,要是灩秋真的被起訴了,那該怎麼辦?
死丫頭,就是不聽勸,這下不張狂了吧。
洪芳把公司的事全部扔給丘白華,孤注一擲為灩秋奔波起來,哈局長辦公室的門都快讓她敲破了,哈局長給她寬心,沒事,有我在,你怕什麼呢?但見不到灩秋,洪芳這顆心就安不下來。她是從裡面出來的,知道關在裡面意味著什麼。況且第二看守所是有名的培養牢頭獄霸的地方,羅所長管理看守所的經驗就是充分調動嫌犯的積極性,讓他們從走進看守所第一天起,就學會互相揭發互相制約。讓嫌犯管理嫌犯,這就是羅所長的經驗。這條經驗從羅所長嘴裡講出來,條條在理,有些甚至可以拿到報紙上發表,但洪芳作為一個過來人,深知這裡面的玄機,那是要往死裡打的呀,灩秋她能受得住?
洪芳的擔心一點不多餘,灩秋從走進「大倉」那天起,就一天也沒消停過,她先是被紮紮實實過了一次「關」,女嫌犯們從看守所繼承下來的十二道「手續」,還有平胸女人獨創的六道「手續」挨個兒在她身上用了,灩秋最後只剩了一口氣。特別是平胸女人發明的那六道「特色菜」,真是又變態毒辣,灩秋算是領教了牢頭的厲害。不過她沒氣餒,只要那口氣還在,灩秋就在想著反撲。
這天早上平胸女人按照看守所的制度領大家「學習」,所謂學習就是朗誦《監所規則》。《監所規則》一共八條,平胸女人念第一句,大家跟著附和一句。
「《監所規則》!」
「《監所規則》!」
「一!」
「一!」
「一切行動聽從政府工作人員的指揮!」
「一切行動聽從政府工作人員的指揮!」
「二!」
「二!」
……
念著念著,平胸女人突然奔到灩秋前:「你為什麼不張嘴?!」
灩秋努力抬起頭:「我張了。」
「沒張!」
「張了!」
「你們看見她張了麼?」
「沒有!」女嫌犯們異口同聲說。
「好,二妹,三妹,幫這個垃圾分子把嘴掰開!」
被平胸女人封為二妹和三妹的馬上走上前,將兩隻髒黑的大手伸進灩秋嘴裡,要幫她把嘴掰開。誰知灩秋猛一用勁,就咬住了二妹的手指,二妹痛得哇哇叫,三妹撲上來,撕住灩秋頭髮,平胸女人也撲過來,命令灩秋把嘴鬆開。灩秋就是沒松,一邊狠勁咬著二妹手指頭,一邊用眼瞪著平胸女人,從頭到腳一股不服氣的樣子。
若不是管教從監控室看到,怕是二妹那三根手指,就要被灩秋咬斷了。灩秋被管教罰出去「坐板兒」。
所謂「坐板兒」,是管教用來體罰嫌犯的一種方式,有時候也被平胸女人她們借用,專門體罰那些身上長刺的。
「板兒」就是在一水泥臺兒上粘鋪上一層類似於刨花板的東西,上面塗一層紫色的油漆,坐上面堅硬無比。「坐板兒」的姿勢有特別要求,在你坐之前,就有專門的人會教你。一種是「盤腿坐」,一種是「抱腿坐」。不論哪種姿勢,都要求嫌犯腰板挺直,不得有半點彎下來的意思。而且坐上去後,身體不能晃動,稍一晃動,就有監督者會衝你後背狠狠來上一腳,這樣,你就一個跟斗栽前面了,輕者會摔破臉,重者,把牙磕掉的可能都有。「大倉」裡有幾個沒前門牙的,都是「坐板兒」坐沒的。
當然,你坐得好不好,標不標準,並不由你說,關鍵要看監督者的心情,監督者如果心情好,你稍稍晃一下也沒事,如果她要是心情不好,那你就完了,等著吃苦頭吧。
監督灩秋的正好是二妹和三妹。這一天,灩秋一共從「板兒」上被踹下來五次,她的一顆牙磕沒了,還好,不是前面那漂亮的門牙,落地的一瞬,她臉一歪,腮幫子著了地,磕沒的是左邊一顆虎牙。也好,灩秋一直嫌這顆虎牙沒長好,不想要它,現在反倒省事了。
她將磕斷的牙連同一口血痰吐到了二妹臉上!
二妹想揍她,灩秋恨恨說:「等著吧,有一天我會讓你吃我屙下的!」
二妹怕了,其實除平胸女人外,「大倉」裡所有女人都有些怕她,這麼多「教育」之下還不低頭服輸的女人真不多見。
坐一天「板兒」,你的腿甭想再活動,平胸女人一把把她從「板兒」上提下時,灩秋感覺找不到自己的腿了,更甭說站,她像沒腿的人那樣重重跌坐在地上。
坐完「板兒」還不夠,她還要伺候別人「放茅」。
在號裡,上廁所不叫上廁所,叫「放茅」。小便叫「放小茅」,大便自然就叫「放大茅」。放茅不是你想放就能放的,一是有固定時間,「放茅」時間是每天上午十點以後依次「放小茅」,下午兩點以後輪班「放大茅」。「放大茅」一般每人可以分得巴掌大的報紙一到兩塊,當然,像灩秋這種刺頭,是分不到的,只能用手撈起茅坑裡的水洗洗。「放茅」也不是你想放多長時間就放多長時間,時間很有限,得平均著讓大家用,每次「放大茅」,每人的固定時間是一分半鐘,你不沒醞釀好呢,後面的聲音就到了:「起!」
更關鍵的,「放大茅」的時候,有人專門站在你旁邊「伺候」你,是怕你借「放茅」之機「那個」,「那個」就是手淫的意思,關在裡面的都是女人,時間久了,就有人借「放茅」之機排遣一下。平胸女人堅決不允許,她自己說,這倉裡的女人都是她老婆,她可以讓她們快樂,灩秋也確實聽到過那種快樂的聲音,是夜深入靜的時候。當然,讓人看著別人「放茅」,也是藉機懲罰一下那個被委以重任的人。
灩秋自被平胸女人打敗後,這光榮而艱鉅的任務就落到了她頭上,她要負責任地看著「大倉」裡每一位嫌犯放完「大茅」,然後才能輪到她自己。
洪芳前來探望灩秋的這天,灩秋還沒找到反撲的機會,機會真是太難得,更難的是,灩秋被平胸女人折磨得沒有一點力氣,一躺下,就恨不得讓身上每一個毛孔都睡著,可她偏偏又被排擠到「茅廁」邊上,只有巴掌大那麼一塊地方,側身躺下半夜連身都翻不過。就這,她還得提防半夜有人把手伸向她的身體。
二十幾個女人擠在一張通鋪上,發生什麼事也不為怪,何況當牢頭的還是一個假男人!
洪芳看了灩秋一眼,淚就下來了,浩浩蕩蕩,再也控制不住。從灩秋臉色還有精神狀態,她已看到,當年自己遭受過的,灩秋正在遭受。
好在灩秋不覺得自己委屈,她說:「還勞你來看,沒關係的,蹲幾天就出去,你把公司的事操心好就成。」
洪芳泣不成聲,還沒到規定的時間,她就主動離開了,她實在不忍心看自己的妹妹被牢頭折磨成這樣。她只說:「秋子你一定要挺住,姐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把你弄出去。」
灩秋這個時候還不知道範梆子死了,那天的情景對她來說好似一場幻覺,雖然嘴上說殺了人,但她不相信範梆子會那麼容易死去。再者,看守所也沒有人跟她提起範梆子,灩秋有時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跟範梆子幹過那麼一架?
洪芳請羅所長桑拿,就是想讓羅所長手下留情,不要再「桑拿」灩秋了。
哪知羅所長這邊的事還沒說好,公司又出了天大的事。
哈局長在電話里語氣很重地強調了兩點,第一,事情很嚴重,後果很可怕,比誰預想的都可怕。第二,讓她火速離開公司,找個地方先躲起來,沒有他的電話,絕不能回到公司!
接完電話,洪芳僵在了那裡,感覺雙腿沉得再也抬不起。
天哪,食物中毒!
3
洪芳真正聽到事件的可怕性,是在一週以後。確切的訊息是,那個叫徐麗麗的高中女生,最終沒能搶救過來,她在第二天上午便離開了這個世界,秘書徐學哭得死去活來。跟徐麗麗一道離開這個世界的,還有她的同班同學鍾燕燕。兩個人平時都愛吃餃子,可徐秘兩口子太忙了,壓根兒就沒時間給女兒做一頓可口的餃子。校食堂供應餃子,徐麗麗一向是衝在最前面的。
訊息是哈局長通過特殊渠道傳遞過來的,洪芳跟哈局長的關係,還是得益於死去的丈夫黃石凱,哈局跟黃石凱是同事,當年關係要好得很。黃石凱出事後,哈局才有機會得到上級的青睞,要不然,他還得老老實實給黃石凱做影子。
哈局說,市裡已成立專門工作組,常務副市長錢謙親自掛帥,衛生、工商、教育、公安部門聯合參加,全力展開調查,佟副書記和華喜功都發了話,要嚴查到底,絕不姑息,一定要將兇手繩之以法。
洪芳聽得毛骨悚然。
「你怎麼能拿瘟死的豬肉做肉餡,大妹子啊,你這樣做,是傷天害理的啊!」哈局無比悲憤地說了一聲。
「冤枉,哈局你要相信我,一定是有人嫁禍於我!」洪芳號叫道。她絕不相信自己的豬肉有問題,更不相信孫百發會揹著她弄來瘟豬肉,況且這個瘟字她也不相信,定是有人投毒!
哈局沒等她把話說完,就把電話壓了。這個時候,他們每個人的電話都有可能被監聽,每通一次話,等於就是冒一次險。有著豐富偵察經驗的哈局自然會防著這點。
哈局不讓洪芳留在市區,讓她走得越遠越好,洪芳沒地方可去,暫時先在郊區一職工家裡躲起來。
洪芳並不是怕承擔責任,她是放不下灩秋,她怕自己一被公安帶走,灩秋就再也出不來了,就算坐牢,她也要等把灩秋撈出來之後。
洪芳到郊區的第二天,劉星很神秘地找來了,跟劉星一同來的,還有那個名叫朵朵的小姐。
「你怎麼來了?」洪芳非常吃驚,她跟劉星已有半年多沒見了,她連劉星目前做什麼都不知道。劉星嘆息一聲道:「外面吵得沸沸揚揚,你都成東州最大的新聞人物了,我不來能行?」
「我是冤枉的,被人陷害。」洪芳說。
「冤不冤枉先不說,這地方不安全,他們隨時會找來,跟我走吧。」
「去哪?」洪芳警惕地豎了下眉。
「我有一個地方,那裡很安全。」
「……」洪芳目光在劉星和朵朵臉上來回掃了幾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怎麼,不會連我也不相信吧?」劉星抬起臉,認真地望住洪芳。
洪芳尷尬地一笑:「怎麼會呢,我是怕連累你們。」
「說哪的話,三姐有了難,我不出現,我還算人?」劉星說著,就讓朵朵幫洪芳收拾東西。朵朵嗯了一聲,麻利地收拾起東西來。洪芳望住劉星,感覺有一肚子話要說,但又不知從哪說起。
劉星帶洪芳去的地方,就是劉星目前的住處。劉星在二號碼頭邊上江岸小區擁有一套複式樓,這是他半年時間打拼的。這裡前靠碼頭,背靠湖畔,交通便捷,重要的是,這個小區去年才開盤,目前住進的人並不多,能認識洪芳的,就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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