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芳覺得這裡藏身遠比郊區安全,便又忍不住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說得劉星臉都紅了。
「姐你就什麼也別說了,先安心住下來,公司的事,容我和朋友們想辦法。」
「星子,真是想不到會出這樣的事,你看姐這個樣,跟叫花子有什麼兩樣!」洪芳禁不住鼻子又發起酸來。
劉星抓住洪芳的手,安慰道:「姐你先別急,現在外面雖然吵得兇,但只是風聲,等風聲一過,必然有鬆動的機會。再者,」劉星鬆開洪芳的手,起身,望住窗外,眼裡漫上一層深刻的東西。他說:「這兩天我跟朋友們打聽了一下,中毒事件是一起陰謀,有人假借別人之手,陷害你們,姐你放心,這個人我一定會查出來!」
「真的,星子你真的相信姐是被人陷害的?!」洪芳撲向劉星,能聽到這樣的話,對她來說就是莫大的鼓舞。劉星收回目光,望住洪芳說:「姐不會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這事一定是順三這王八蛋做的。」
正說著,門鈴響了,劉星透過貓眼一看,道:「是火老闆。」
進來的果真是火老闆火石財,洪芳沒想到,能在這裡把他們遇到。後來她才知道,劉星失蹤的這半年,是跟火石財在一起。劉星不甘心,他發誓要做出一番事業來,後來他意外遇到同樣沒有著落的火石財,兩人臭味相投也好,志同道合也罷,總之,他們是走到一起了。他們乾的就是洪芳最怕的那門生意,販毒。毒品由火石財負責,劉星負責找到買家。這行雖然風險極大,回報卻極高,做成一筆,就是洪芳他們一年的淨收入。從眼下狀況看,他們幹得還算不錯。
對了,火石財現在跟朵朵在一起,他把原來小區那兩套房都賣了,在江岸對面新開發的小區裡買了一套複式樓,跟劉星隔江相望。
奇怪的是,洪芳聽了這些,居然不像以前那麼敏感了,以前如果聽到有人做這事,她定會跳起來反對。這天,她卻跟聽到一件平常事一樣麻木。也許,她自己的事太大了,對別人做什麼,真是分不出神去理會。
火石財一進來,就向洪芳打聽灩秋,洪芳簡單說了。一聽灩秋進了看守所,火石財立馬抽筋了似的,在地上轉著圈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得想辦法把她弄出來,她那麼單薄的身子,怎麼能吃得下那苦?牢頭,對,還有牢頭!」
火石財的反應激起了朵朵的不滿,朵朵酸丟丟地說:「是啊,得想辦法把你老情人救出來,她在裡面受難,你這心,就煎到了火上。」
一聽他們兩人又要吵架,劉星不滿道:「行了行了,你們都少說兩句,眼下什麼時候,你們還有心思吵?」等把火石財和朵朵罵平靜了,又道:「我們分頭出去,找道上的朋友打聽,一是掌握政府現在的動靜,看他們力度到底有多大。二是儘快查到下黑手的人,記住了,這個人我們必須查到!」
「放心吧三姐,這事交我身上,晚上回來就給你準信兒。」火石財還是那副處驚不變的老樣子,他拍拍洪芳的肩,也不跟朵朵打招呼,自顧自先走了。朵朵哼了一聲,提起坤包也出了門。劉星又跟洪芳叮囑幾句,也急著出去了。
直到第二天晚上,他們三人才相繼回來,火石財這次沒吹牛,他真是把最真實的情況打聽來了,借刀殺人衝三和下黑手的,果然是順三。
據火石財說,順三所以派人衝三和下毒手,原因還在於「好媳婦」,「好媳婦」果真惹出了事,不過事情沒學生中毒這麼厲害,但也不算小,消費者協會還有工商部門連續接到不少投訴,稱吃了「好媳婦」速凍食品,鬧肚子住院的不少。為慎重起見,工商部門暗中組織調查組,對各超市的「好媳婦」展開調查,這事正好讓張朋知道了,張朋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於是暗中澆油,一方面在工商那邊煽風點火,想借工商的手,給皮天磊施加壓力。另一方面,張朋走高層路線,直接將此事捅到了佟副書記那裡。佟副書記接到人大代表的檢舉信,迅速做出批示,讓工商部門徹查此事,給群眾一個交代。皮天磊自知不妙,再說為這事惹怒佟副書記也不划算,絕不能因小失大。皮天磊一方面命令順三迅速將未銷出的「好媳婦」食品撤架,拉到郊區銷燬。一方面讓順三做好善後,特別是範梆子這條線,絕不能牽扯到他身上,必要時候,可以把範梆子交出去,讓他承擔責任。一切剛剛安排好,範梆子就在血鬥中斃命了。皮天磊一開始暴跳如雷,揚言要把三和那幢樓炸掉,讓冷灩秋暴屍街頭。後來龐龍來了,說他大可不必為一個範梆子動肝火,不值。皮天磊請教龐龍,此事怎麼處置,龐龍笑道:「還用你處置,你就裝什麼也不知道,讓範梆子乾乾淨淨消失了,不就什麼痕跡也沒有了?」
皮天磊聽後,恍然大悟:「高,龐兄真是高,看來,我連架也不用下了。」
「不,該下架的還是要下,怎麼也得讓工商給佟副書記一個交代。至於範梆子的下落,你不說,我不說,誰又能知曉?」
「是啊是啊,你不說我不說,就連天也不知道。不過,」皮天磊又皺起了眉:「那個冷灩秋怎麼處置,總不能讓她白弄死我一個弟兄吧?」
「這事你放心,範梆子這條命,我會還給你老兄的,儘管他該死。那個姓冷的,先讓她在看守所待著,待多長時間都行,等我們從三和這裡查到新問題,再一併收拾。」
「好!」皮天磊叫了一聲,接著又道:「這個三和,不是我不放過它,這幫女人做事,實在是離譜,龐兄啊,我皮天磊也是眼裡能容下沙子的人,三和的事,就仰仗你了,只要她洪三姐守規矩,她還是我皮某的朋友,如果膽敢跟我較勁,那我可就對不住了。」
「明白,三和的事小,張朋這邊,才是你要認真對付的。怎麼著,要不要兄弟我帶人先把他打了,打黑除惡可是我公安的職責啊。」龐龍臉上浮出一層看不清摸不透的笑。
「這個兄弟不敢多言,公安的事,哪容我平民百姓插嘴,一切仰仗你,仰仗你好了。」
說完,又將一把鑰匙塞到龐龍手裡,這是皮天磊新開的一個樓盤,地處東州黃金地段,從開盤那天到現在,皮天磊已送出十二把鑰匙。
範梆子的事就這樣被他們嚴嚴實實捂住了,公安最後的結論是,範梆子是失足掉進水裡淹死的,發現後,屍體已經腐爛。至於「好媳婦」,工商部門倒是興師動眾查了一番,最後也只是給外地老闆開了一張五萬塊的罰單了事。而彙報到佟副書記那裡的,卻是工商打了一場殲滅戰,將「好媳婦」轟出了東州。
順三卻咽不下這口氣,不是說他非要替範梆子討個公道,沒必要,範梆子本來就是順三找的替身,隨時都可以死的那種人,順三是覺得這樣栽了很沒面子,江湖上面子比什麼都重要。順三一方面指使羅所長,對灩秋那女人狠一點,讓平胸女人多給她上幾道菜,最好能把她噎死在看守所。平胸女人對灩秋的狠,一半就來自順三這裡。一方面,順三又讓小精猴他們多留點神,看有沒有機會可乘。
機會還真讓小精猴找到了,給三和孫百發那條生產線供應生肉的一個客戶,正好是小精猴遠方親戚,小精猴一來二去,就跟那親戚很熟了。這天他佯裝幫親戚忙,跟著親戚來到三和,趁孫百發手下不注意時,偷偷將一包毒性很強的滅鼠靈撒入餃子餡。
「他真下得了手啊,那可都是孩子。」洪芳慘叫了一聲,止不住又為那些孩子流起淚來。想想她洪芳,一心想成就一番事業,然後在生意場上跟皮天磊拼個高低,哪知……
劉星帶來的訊息跟火石財一樣,毒的確是小精猴投的,從他手裡買白粉的侯四跟小精猴是小時的玩伴,侯四買去的白粉,一小半孝敬了小精猴,眼下小精猴被順三藏了起來,侯四也找不到。更糟糕的,衛生防疫部門認定是瘟豬肉作怪,隻字不提投毒的事。
「我要上告,我一定要上告!」洪芳吼叫起來。
「你往哪裡告,所有的路都被姓皮的和順三打通了,衛生部門拿去檢驗的瘟豬肉,就是孫百發冷櫃裡的,有他們作證,你還能告到哪裡?」劉星說。
「就算告到中南海,我也要把真相搞清。」
「姐,省點事吧,剛才我從公司那邊回來,整個樓都被控制了,華哥和孫老闆都被他們帶走,於哥不知去向,其他人都作鳥曾散,跑的跑,躲的躲。上面喊打的聲音一天比一天強,怕是你還沒走出這個小區,抓你的人就到了。」
「我不怕,我就是豁出這條命,也要把真相告白天下。」洪芳的樣子又倔犟又讓人同情。劉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姐,認命吧,誰讓你得罪皮天磊呢,他是得罪不起的啊,你沒聽說,他咳嗽一聲,東州都要地震。就憑你我現在的實力,能僥倖活下命,就已不錯了。」
「星子,難道真的就沒了辦法?」洪芳不敢逞英雄了,英雄不是逞出來的,嘴上功夫只會害事。
劉星想了想道:「現在最要緊的,就是不能被他們抓到,我聽說那個吳二姐已經給市委立了軍令狀,不打掉你這個黑團伙,她就離開公安系統。」
「黑團伙,我成了黑團伙?」洪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麼就成了黑團伙呢。
「你不是,但你也沒跟他搭上關係。連張朋都怕他,何況我們。」劉星的話裡也充滿了無奈。
「張朋?」洪芳腦子裡閃過一道光,對啊,怎麼把朋哥給忘了,或許,現在能幫她的,就剩了張朋一個!
洪芳一直害怕跟張朋染上關係,為此跟丘白華還鬧出不少矛盾,哪料想,到最後,她還得把希望寄託在張朋身上。這真是應了那句話,道上混,沒有老大是不行的。三和太小,它目前就像一隻螞蟻,可以被任何人捻死!
洪芳哪裡知道,張朋的日子比她還難過。張朋被皮天磊連拖帶逼,陷進了「放水門」,為跟皮天磊爭奪客戶,張朋命令棉球不惜一切代價,將跟皮天磊合作最密切的地產商黃蒲公爭奪過來,黃蒲公給了他機會,短短幾個月,黃蒲公從張朋這裡借的款,高達八千萬元。當黃蒲公再次提出從張朋這裡借貸五千萬時,張朋猶豫了,他讓棉球去查黃蒲公的家底,這一查才發現,早在跟張朋發生第一筆交易時,黃蒲公已將名下六個專案,包括他最被業界看好的開發區兩個專案,全都抵頂給了皮天磊,也就是說,黃蒲公早就成了空架子,他被皮天磊收購了,大名鼎鼎的地產商黃蒲公現在只是皮天磊手下一高階打工仔。
「陰謀,這完全是陰謀!」張朋暴跳如雷,恨不得扇自己一頓嘴巴。八千萬啊,讓黃蒲公跟皮天磊不聲不響就給套去了,就算他能殺得了黃蒲公,但黃蒲公的命能值八千萬?
4
二姐吳江華精神抖擻,整個公安系統更是群情振奮。
是該打一場痛快的戰鬥了,再壓抑下去,大家都不曉得頭頂上國徽是幹什麼的了。
犯罪分子也太可恨,二姐吳江華先後去過幾次醫院,每次去,心裡都要難過得流下眼淚,那兩個死去的花季少女還有躺在醫院裡救治的三百多名學生,像錐子一樣錐著她的心。她發誓,不把惡魔洪芳抓到,誓不罷休。
動員會開了兩次,一次由副局長龐龍主持,龐龍先是通報了案情,接著傳達了市委、市政府對此案的要求還有市政法委書記華喜功的重要指示。華喜功說,發生在海東師範大學附屬中學的這起惡性中毒事件,是一起重大的刑事案件,犯罪分子滅絕人性,喪盡天良,為了金錢和利益,公然置學生的生命安全於不顧,如果公安不能迅速破案,將犯罪嫌疑人緝拿歸案,全市的老百姓都不能答應。華喜功還特意將上百封群眾來信轉到龐龍和吳江華手裡,讓他們看一看,這起惡性事件,在群眾中造成了多麼惡劣的影響,群眾要求打黑除惡的呼聲是多麼之高。
第二次動員會由吳江華主持,之前龐龍主持召開了局黨組會議,會議決定由吳江華擔任專案組組長,刑偵支隊支隊長鬍衛東任副組長,抽調刑偵、經偵、治安支隊等各方力量,形成強大的合力,打一場聲勢浩大的抓捕戰役。吳江華按照局黨組會議的要求,向專案組成員嚴明瞭紀律,並按目前案件偵破進展,重新做了部署,要求在一週之內,將三和老總、本案第一嫌疑人洪芳抓捕歸案。
會議之後,吳江華親自審訊了丘白華。丘白華是事發當天龐龍帶隊對三和公司進行突擊檢查時當場帶回來的,跟他一道帶回來的還有孫百發。這些日子,隨著案情的明朗,丘白華和孫百發已被正式確定為本案重大嫌犯,但是多次審訊,這兩人都不配合,非但不承認他們製造了有毒食品,還公開叫囂,公安是在助紂為虐,借刀殺人。特別是丘白華,一進來就叫囂,投毒者另有其人,要公安把順三和皮天磊抓來,問一問就知道了。
「姓名?」吳江華的臉色冰冷,目光如鑽,她已完全恢復以前辦案的狀態。
「你問過幾遍了,還問?」丘白華懶洋洋地說。
「姓名?!」吳江華加重了聲音。
「姓丘,名白華,合起來叫丘白華。」
「籍貫?」
「我沒機關,我是個體戶。」
「老實點!」坐在吳江華身邊的女警察警告道。
「小娘們,吵什麼吵,以為穿上那身皮就牛了,告訴你,這種場面我丘白華見得多了。要問實話,叫你們局長來。」
「你——?」女警察氣得翻白眼,吳江華示意她不要插嘴,繼續問:「年齡?」
「歲數寫在年上,你說多大就多大,不過看好了,比起你,我還年輕著呢。」
問了半小時,什麼也沒問出,吳江華只能給丘白華講了一通警告詞,洩氣地離開了審訊室。
「不行啊,二姐,這麼審下去,會貽誤戰機的。」胡衛東心急地說。
「那你說咋辦?」
「交給我吧,不信這小子不開口。」胡衛東一直想親自審丘白華,讓丘白華這種人開口,太是小菜一碟了,胡衛東保證,把人交他手上,不出五分鐘,姓丘的就有的沒的全說了。
「啥叫有的沒的?」吳江華抬起頭,她最聽不得這種話,所以不讓胡衛東審問,就是怕胡衛東來邪的。
「我可告訴你,這案子絕對不能刑訊逼供,你那套,給我拿遠點。」
「怎麼會呢,二姐你放心,我絕不刑訊逼供,咱要維護警察的良好形象嘛,你說是不?」
「就你?」吳江華訕笑著掃了胡衛東一眼,一抬頭看見了自己的部下、二支隊支隊長劉天勇,緊迫幾步趕上去,問:「天勇,外圍調查怎麼樣,有沒有洪芳的訊息?」
劉天勇搖搖頭,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不遠處的胡衛東,道:「我們查遍了所有可疑地點,愣是聞不到她半點氣息。」
「奇怪,難道她能躲到地縫裡去?」吳江華自言自語了一句,忽而想起什麼,又問:「內線呢,發動他們啊,那麼多內線,不信一條有價值的線索都提供不了。」
「你還說呢,這幫廢物,平時吃我們的喝我們的,到了關鍵時候,一個個溜的,連影子都找不到。」
吳江華聽了,也不知從哪兒來了一股氣,罵道:「什麼吃我們的喝我們的,怎麼說話呢,張開網,繼續搜查!」
「是!」劉天勇說完,轉身離去了。吳江華望住他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感慨。最近幾年,也不知怎麼回事,公安內部的同志講起話來,都跟龐龍成了一個腔調,這腔調跟黑社會的幾乎一模一樣。吳江華起初接受不了,還婉轉地提醒過龐龍,要他注意點,但龐龍扔給她一句話,噎得她半天不知如何作答。
「這樣說話怎麼了,我覺得挺好啊,你喜歡斯斯文文那一套啊,行,你離開經偵支隊吧,到政研室去,那兒需要斯文人。」
站在院內那棵老槐樹下,吳江華髮了陣呆,一搖頭,往樓上去。案情緊迫,不容許她開小差,更不容許她生出別的想法。
想法有時候是會害人的,吳江華已經五十歲了,五十歲的女人再也不是做夢的階段,該做的夢都已做過,現在該是她設身處地為自己著想的時候。如果升不上去,她在這崗位上再也活躍不了幾年。「得務實啊,大妹子,你總不能風風火火一輩子,最後赤手空拳地回去?」龐龍的話又在她耳邊迴響。
回到辦公室,吳江華又發了很長一會呆,不知怎麼,自從深圳學習回來,她就老發這種呆,有時候發得自己都很茫然。正待著,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進來一個人,是她的秘書小於,一個精幹利落的女孩子,畢業於公安大學,起初在宣北區公安局哈局長手下,後來一次執行任務,吳江華看中了她,把她抽調了上來。
「有事?」吳江華微微挪動了下身體,問。
小於小心翼翼說:「沒事,您的茶涼了,我為您沏杯新的。」小於說著,輕手輕腳為吳江華換了杯茶,然後就默默站在了吳江華邊上。
小於這樣一站,吳江華就知道,她定是有事了,她坐直身子,定定望了一會小於,道:「說吧,什麼事?」
「有句話我一直想告訴您,這對中毒案很重要。」
「那你為什麼拖到現在?」
「這事我也吃不準,所以……」小於垂下了頭。
「說吧,是不是又聽到了什麼?」
「是,我聽下面的人說,這起中毒事件不是瘟豬肉引起的,是……」
「是什麼?」
「是……有人故意投毒。」
「……」
吳江華的臉暗下去,辦公室的空氣緊張起來,類似的話她不是沒聽到,很多,這兩天,下面有各種各樣的傳言,有些甚至傳得很離譜。但她能聽麼?作為專案組組長,對上面已有定論的案子,她是不能隨便再懷疑的。
「你出去吧,不該聽的話以後不要亂聽。」
「是。」小於說完,仍舊站在那裡,並沒有離開的意思。這讓吳江華有了好奇,納悶地瞅了小於一眼,不滿道:「怎麼回事?」
小於一咬牙道:「支隊,您批評也好,罵我也罷,我覺得,這話還是彙報給您好。」
「看來我必須聽了?」
小於重重點了下頭,臉上閃過一絲女孩子的俏皮。吳江華也笑笑,看來剛才她的態度嚇住了小於。
「說吧。」她又道。
「支隊,中毒案是不是瘟豬肉引起的,很值得懷疑。我聽下面人說,龐局那天在現場拿回了一袋餃子,是同一天加工的,經化驗,裡面居然沒有毒,也沒有瘟豬肉的病菌。」
「有這事?」吳江華的眉毛驚跳了幾下,這事她還從沒聽說過,看來,她的資訊還很閉塞。
「確有其事,支隊,我是擔心……」
「擔心什麼?我被別人利用了?」
「嗯。」小於大膽點了點頭。
吳江華努力掩住臉上的神色,長吁一口氣道:「謝謝你為我著想,這事到此為止,忙你的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會。」
小於點過頭,走了。吳江華的心再也平靜不下來。
晚上,吳江華單獨約了龐龍,兩人剛坐下,吳江華就問:「龐局,你跟我講實話,學生中毒案,真的有權威部門的鑑定?」
「怎麼了大妹子,約我來就是這事啊?」龐龍異常鎮靜地笑道。
「那天你是不是從三和帶回來一袋餃子?」
「這個你知道了啊,是,帶回來一袋,怎麼了?」
「它也有毒?」吳江華緊追著問。
「沒毒,餃子讓我吃了,味道蠻不錯的。」
「什麼?!」這次真正輪到吳江華吃驚了,她還以為龐龍要躲躲閃閃,不承認帶回來餃子的事,哪知龐龍這麼爽快,還說把餃子吃了。
「你是懷疑中毒原因吧?」過了一會,龐龍問。
「難道我不該懷疑?」吳江華正視住龐龍,龐龍如此「光明磊落」,太超乎她的想象了,看來,她對這個龐局長,還缺乏瞭解啊。
「你當然該懷疑,你要是不懷疑,那就不是你大妹子了。」龐龍說著話,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讓吳江華身上極不舒服,彷彿遭人調戲一般。龐龍笑到一半,突然止住:「我說大妹子啊,你啥時才能開竅呢,我龐龍現在都開竅了,你怎麼還是一根筋。可怕,這樣下去真是可怕。」
「我開不了竅!」吳江華厲聲說道。
龐龍轉過目光,尖銳地看住她:「你必須開竅!」
「憑什麼?」吳江華差不多要瘋了,開竅兩個字是別有意味的,公安開竅更是別有意味,一大批冤案錯案就是公安開竅開出的。
「什麼也不憑,就憑你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什麼,你說誰跟你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龐局,這玩笑開得大了吧?」
「不大,更大的還在後面呢。」龐龍說著,從包裡拿出那把金鑰匙,閃閃發光的金鑰匙,這鑰匙他一直捨不得拿出來,一則,把那麼一幢房子送給吳江華,他還真有點捨不得。二則,就算拿,他也想找一個好的機會,就像電視上演的,在特定場合,特定時間,溫情脈脈拿出來。但吳江華的態度逼迫著他,不拿看起來不行了。
「看到這把鑰匙了吧,皮老闆送的。」
「不關我的事!」吳江華已經意識到危險,感覺四周有滾滾浪濤湧來,要淹沒她。
「可這把鑰匙的主人現在是你!」
「什麼?!」
二姐吳江華最終還是沒能說服龐龍,反把自己徹底丟失了。那天晚上,當她坐著龐龍新換的私車來到龍女山國家森林保護區時,她的內心還是充滿搏鬥的,跟龐龍說話的聲音也是帶著刺的,可當那幢房子真真實實呈現在她眼前,她就覺得眼前搖晃了,那是一種從沒有過的感覺,感覺天在旋地在轉,世界在發生本末倒置的變幻。等她被龐龍龐局長牽著手走進那幢別墅時,她就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陷阱,再也不可能脫身出來。
那晚皮天磊出現在她眼前,是在她跟龐龍激烈爭吵之後,皮天磊悄無聲息走了進來,像一個幽靈,後來她便看到這幢別墅的房產證,上面確是她的名字,再後來,她就看到一沓存摺還有幾張單據。存摺上全寫著她的名字,上面的數額高得嚇人,那幾張單據,是皮天磊這些年提供給她兒子的助學金,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皮天磊把那些東西放下,高深莫測看了她一眼,然後道:「東西我全拿來了,我就不打擾二位了,二位休息好。」
那晚怎麼過去的,吳江華到現在沒有一點記憶,龐龍怎麼說服她,怎麼幫她開竅,她一點都不記得。唯一的記憶,就是龐龍把她抱進了浴室,豪華而又漂亮的大浴室,比她目前住的房子都要大,那隻鑲著金邊的碩大的浴缸,聽說是花重金從義大利運來的……
吳江華再次出現在專案組面前時,就完全成了另一個人。她鐵面無私地警告大家,辦案就有個辦案的樣,不要整天疑神疑鬼。「現在不是我們懷疑的時候,而是齊心協力貫徹和執行局黨組精神的時候,更是拿出真本事來,跟犯罪分子做鬥爭的時候。因此我要求大家,不爭議,不卻步,堅定不移地把洪芳這股黑惡勢力消滅掉!」
有了她這番話,專案組內部,就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了。而且,吳江華調整了行動計劃,她把原來的進度又往前提了一週,專案組的行動步伐更快了。
隨後,吳江華把胡衛東叫來,說:「那個丘白華,交給你了,注意點,別太過分。」
「明白!」胡衛東說著,扮了個鬼臉,兩隻手下意識地就捏在了一起。
這天一大早,吳江華還沒離開辦公室,劉天勇進來了,神神秘秘說,有重要情況向支隊長報告。
吳江華剛鎖上門,劉天勇就急不可待地說:「支隊,宣北區局長哈得定知道洪芳下落。」
「什麼意思?」
劉天勇就將從內線那兒打聽來的訊息一五一十跟吳江華說了,最後他道:「哈局以前跟黃石凱關係很鐵,他是衝這個幫洪芳的。」
「敗類!」吳江華恨恨罵了一句,罵完,又覺這詞欠斟酌,大家都跳進一口缸裡時,誰又有資格罵別人敗類?於是換了語氣道:「這話先別講出去,你馬上安排,我跟哈局見一面。」
於是,在這一天,東州有名的瑪格酒廊西餐咖啡廳裡,支隊長吳江華跟宣北區公安局長哈得定進行了一場非常艱難的談話,談話一開始氣氛並不怎麼友好,吳江華甚至都想搬出龐龍這塊招牌了,後來想想,又沒。這點事她堅信,自己還能辦得了。當她一連說出哈局若干事時,哈得定頭上的汗就像雨點一樣落下,再也撐不住了。
「過去做的事,我們都不提了,誰有誰的難處,誰也不是聖賢,難免有糊塗的時候。可是從今天起,再要是糊塗,二姐可就不能拿你當兄弟了。」吳江華的話軟中帶硬。哈局邊擦汗邊連連點頭。但是哈局也說不出目前洪芳藏身的地方,洪芳已有好幾天沒跟他聯絡了,他呢,又不便主動跟她打電話。
「她最有可能跟誰在一起?」吳江華問。
哈局想了想說:「現在只有一個人,就是以前跟她合夥的劉星。」
「劉星?」吳江華大吃一驚。
關於劉星跟火石財合手販毒的事,吳江華早有耳聞,她以前幹過禁毒隊長,禁毒隊不少幹警,都是她下屬,關於禁毒方面的訊息,時不時會傳她耳朵裡,之所以現在不把這些事當回事,是她遵循一個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但眼下情況完全不同了,既然哈局說,洪芳最有可能跟劉星在一起,那麼劉星就是她必須找到的目標。
想到劉星,吳江華腦子裡馬上冒出一系列想法,太美妙了,她都激動得坐不住了,一想既可以緝捕到洪芳,又能一舉摧毀一個販毒團伙,她原來在禁毒支隊那股衝勁立馬就上來了。
方案很快制訂,禁毒隊奉命也加入進來,快要行動前,吳江華想起,該跟哈局哈得定說一聲,這場抓捕戰,他怎麼也得參加,暫時就叫市區聯合抓捕吧。
「哈局,該怎麼做,你心裡應該有數,這個立功的機會,二姐可是留給你了。」
局長哈得定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
抓捕戰是深夜十二點打響的,找到劉星的住處一點都不難,這對東州公安系統來說,就跟找他們職工一樣方便。只是有意思的是,向吳江華他們準確提供資訊的,正是前些日子給劉星提供了訊息的侯四,小精猴小時的玩伴。這種戲劇性,怕是劉星絕不會想到。
什麼叫道,這就叫道。一邊摟著脖子親熱一邊捅刀子的事不只發生在官場,更多的,則發生在所謂的道上。
劉星其實已經有了察覺,本打算中午要把洪芳轉移出小區,他已替洪芳找好了新的藏身之地,但偏巧,這天有單大生意要做。
跟劉星做這筆生意的,是一位姓羅的老闆,此人大名劉星以前聽過,他在東州還有開源開著幾家迪吧,擁有數量龐大的白粉一族。姓羅的是侯四介紹來的,侯四拍著胸脯說,這人絕對可靠,只要跟他搭上線,開源那邊的市場全就開了。劉星按雙方商量好的時間,帶著樣品來到交貨地點,但姓羅的一直沒出現。等他回到小區時,時間已是晚上十一點。火石財跟他是錯前錯後進來的,火石財這天也有生意,同樣是侯四介紹的,只不過他跟劉星沒碰頭,等回到小區,兩人說出各自的遭遇時,才驀然明白,他們上侯四當了。
火石財咬牙切齒,說要做掉侯四這龜兒子,劉星倒是比他冷靜,認真想了會,就覺得這裡面有問題,等他拿起包裹打算帶洪芳離開小區時,吳江華帶人已嚴嚴實實包圍了小區。
洪芳是哈局開槍擊斃的,這點事先沒想到。當哈局帶著人衝進去時,洪芳跟劉星站在一起,哈局命令他們舉起手來,洪芳喊不要開槍,有話好好說,她可以跟警察走,但要放過劉星他們。洪芳以為這番話說給哈局,一定管用,但哈局緊跟著說了一句,就讓洪芳愣神了。
「洪芳,你跑不了了,外面已被我們包圍,如果想活命,趕快把毒品交出來,到時可以給你記功。」
一聽毒品兩個字,劉星跟火石財同時醒了。劉星大叫一聲:「少給我囉嗦,跟他們拼了!」
火石財也喊:「臭警察,敢踹我的窩子!」
有著豐富販毒經驗的火石財自然知道販毒者一旦落網是什麼下場,所以趁洪芳愣神的空,他一個箭步躍過來,從劉星手裡搶過洪芳,用槍抵住洪芳的頭,衝哈局長大喊:「把槍放下,派一輛車來,不然我一槍打穿她的頭。」
哈局笑了,哈局居然在這時候能笑出聲來,可見他多麼的胸有成竹。
「姓火的,放下槍吧,少跟我玩這套,玩這個,你還嫩了點。」
火石財被哈局的話激怒了:「姓哈的,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西字還沒落地,房間裡響起了槍聲,子彈是哈局先射出的,不過他衝地上開了一槍,並沒對著火石財。這一聲槍響太過刺耳,已經被警察嚇亂神經的火石財一聽到槍聲,就以為自己沒命了,於是下意識地就開出了一槍,這一槍正對著哈局,哈局一個閃身,子彈避開胸膛,從他肩胛上穿過去,幾乎同時,他手裡的槍也響了,也許是他中槍的緣故,這一槍沒擊中火石財腦袋,卻不偏不倚打中了洪芳的腦門。
洪芳慘叫一聲,倒在血泊中。
火石財和劉星束手就擒,吳江華他們從劉星床底下還有衛生間搜到不少毒品,劉星手裡死死抱的那個包裹,是他剛剛從另一個渠道搞來的冰毒。緝毒隊隨後又從火石財家裡搜到更多白粉。
人贓俱獲,專案組這次是大豐收!
洪芳被擊斃的訊息是很久之後才傳到灩秋耳朵裡的。這中間灩秋又見到一些人,包括已被公安抓獲的火石財。火石財沒能把她忘掉,聽到後就想盡辦法來看她,讓灩秋深為感動。後來灩秋又見到了周火雷,周火雷看到她的樣子,流下了眼淚,灩秋反而安慰他,這有什麼啊,我都習慣了。
灩秋的確是習慣了,羅所長先是告訴她範梆子的死訊,並且煞有介事地說,她犯了死罪,不可饒恕。從那一刻起,灩秋完全就沒了鬥志,她常常望著天,不斷地問自己一個問題,我真的犯了死罪,範梆子真的是我殺的?
後來她就仰天長笑,我冷灩秋也能殺人了,了不得啊,我冷灩秋終於成殺人犯了!
平胸女人被她發痴的樣子嚇壞了,答應她,再也不折磨她了,如果她想做牢頭,可以讓出來讓她做。
「牢頭,我為什麼要做牢頭,我要做的絕不是牢頭!」灩秋瘋瘋癲癲說。
平胸女人後來又跟她套近乎,因為老是折磨一個人很沒意思,平胸女人想搞好跟灩秋的關係,她發現灩秋這性格,才是她喜歡的,當然,更令她想入非非的,還是灩秋的身體。多好的身體啊,平胸女人嚥了口唾沫,意猶未盡地說,讓灩秋離開茅廁邊那巴掌大的地方,睡到她身邊來。灩秋一把撕住平胸女人:「豬,你是豬,你們都是豬。等著吧,將來有一天,我會讓你們全死!」
聽到洪芳死訊的那個夜晚,灩秋著實瘋狂了一次,她趁平胸女人她們睡著,用她們的線褲還有襪子之類的東西,將平胸女人還有二妹三妹的脖子捆紮到了一起,別的舍友被驚醒時,就看見灩秋兩眼裡閃著火光,一邊死命地扯著三個女人的脖子一邊高喊:「我要讓你們全死,統統死,豬,全都是豬!」
灩秋終於離開「大倉」,羅所長也不敢把她久長地關在這裡,他讓灩秋繼續蹲了小號。灩秋整天就喊著一句話:「豬,你們都是豬,將來有一天,我要讓你們全死!」
夏天就這麼到來了,號子裡熱得人大汗淋漓,女犯們大喊著要洗澡的這天,灩秋被通知,有人來看她了。
灩秋早已不指望有人來看她,那個叫徐學的秘書,一直垂涎她的美色,但是他的女兒死了,他還會來看她麼?笑話!其他的人,就更不敢指望,唯一能給她帶來溫暖的,就是洪芳,但是洪芳死了。
洪芳死了呀!
灩秋拖著踉蹌的腳步走出監舍,太陽立刻讓她打了一個哆嗦。她罵了一聲太陽也是豬,然後搖搖頭。
灩秋看見,這次來看她的,居然是被她詛咒了一千遍一萬遍的棉球!
「棉球你個豬!」
灩秋吼叫一聲,就衝棉球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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