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看守所

打黑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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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號碼頭是一座廢棄的碼頭,在這座城市裡,像五號碼頭這樣建到一半就中止的建築很多,這些建築後來都派上了用場。對於道上的人來說,五號碼頭特別有紀念意義。幾乎道上每一個人,都在它上面留下過腳印。就連皮哥皮天磊這樣的超級大腕,最初也曾在這裡躲過命。

當初皮天磊被仇家追殺,最後一頭栽倒在這裡,是黑妹的乾爹,已經故去的黑豹子救了他。

皮天磊每每想起這些,就恨不得用錢把五號碼頭買下來,為自己建一座博物館。但這也僅僅是想法而已。皮天磊不敢把它吞為已有,因為這碼頭是屬於江湖大家的。

江湖上所有的恩怨,都可以在這裡解決,江湖上所有的盟誓,都可以在這裡發出。五號碼頭對於江湖眾弟兄來說甚至有點神聖。

六輛車子組成的車隊浩浩蕩蕩開到五號碼頭時,東州的夜晚剛剛拉開帷幕,遠處的燈火,近處的汽笛聲,還有江面上發出的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為這座廢棄的碼頭增加了一份神秘色彩。

灩秋坐在第三輛車子裡,這輛車子是天麻從別處借的,加長林肯。天麻說,秋姐頭一次代表三和出面,就得威風點,絕不能讓範梆子他們小看了。灩秋一開始是不準備到五號碼頭來的,畢竟這種地方充滿血腥,想起來都後怕,但範梆子像是吃透她這點,天麻連著下了三道戰書,想約範梆子到別的地方和談,範梆子對此嗤之以鼻,他扔給天麻一句話,有種就到五號碼頭,沒種就滾蛋。

這滾蛋不是說滾出五號碼頭,而是讓灩秋和洪芳他們滾出東州,乖乖把地盤留給範梆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灩秋權衡再三,還是說了聲:「我就不信他範梆子是銅打的,去!」

灩秋做足了準備,全身上下一襲黑,外面穿了一件長長的黑色風衣,髮型、指甲油包括腳上穿的襪子還有戴的手套都是精心挑選的,跟她以前的風格完全不同。灩秋這樣做,一是想給自己壯膽,畢竟真正踏上這條道,她還是第一次。另外,她也想給天麻他們留一個好印象。灩秋現在總算明白了,要想在江湖上佔據地位,首先就得擁有天麻、於幹頭這樣一批人。

灩秋上車的一瞬,天麻和於幹頭眼都直了,他們以前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洪芳洪三姐身上,認為像洪三那樣的女人才像老大,沒想,灩秋一出場,就把這想法徹底摧毀了。

「像,真像,老大就應該是這樣子嘛。」於幹頭咂著嘴巴說。

「什麼叫像,咱家秋姐本來就是老大,你看那作派,那氣質……」天麻自豪道。天麻對灩秋的尊重是由衷的,灩秋第一次抱著砍刀劈他弟兄的情景他還記憶猶新,那一幕真是太撼人了。天麻服的就是灩秋敢作敢為的爽快勁。

灩秋本來想拉林安東一起來,這段日子,對洪芳和丘白華的不滿同樣升騰在林安東心中,林安東不止一次在灩秋面前說過,這樣下去,公司是很危險的。「連個範梆子我們都制伏不了,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混?」這是林安東的原話。說這話的時候,林安東將大拇指和食指弄成個槍的造型,對著想象中的範梆子瞄了一會,嘴裡發出「乓」的一聲。但是不巧得很,林安東的舅舅去世了,林安東小時是由舅舅撫養的,跟舅舅感情很深,不能不去奔喪。他懷著非常遺憾的心情跟灩秋說,對不住啊,這是你揚名東州的機會,我東子怎麼也得去為你捧場,可是……灩秋理解地拍拍林安東的肩膀,不要緊東子,以後還有機會,有這份心就夠了。

林安東將灩秋帶到自己家,開啟櫃子,從裡面拿出一件寶貝。雙手遞給灩秋:「這是我送你的禮物,你知道兄弟愛玩這個,前些日子,過去的一個兄弟讓我替他弄幾把,我弄了,但沒全給他,吃咱這碗飯,少了它不行。你帶著吧,有了它,就有了保護神。」

灩秋驚然失色,林安東雙手捧給她的,是一把「六四」手槍,黑膛膛的槍口,擦得明亮的槍把。灩秋不敢接,惶恐地想躲開。林安東笑笑:「你不是志向很大麼,怎麼連它也不敢接,對江湖中人來說,它可就是命啊。」灩秋顫顫地伸出手,像接住自己的生命一樣接住林安東手裡的槍。灩秋知道,江湖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別的你都可以見,唯獨槍,以及藏槍的地方,你不能見,見了,你就跟對方成生死之交了。因為槍可以保命,更可以喪命,藏槍的後果誰也清楚。

灩秋這天帶了槍,藏在衣服裡,但她多了個心眼,把子彈藏家裡了。天麻知道她懷裡有傢伙,膽子正得很,一路豪邁,就把灩秋帶進了五號碼頭。

五號碼頭早已黑壓壓的,範梆子這次是擺出吃定灩秋還有三和的架勢。棉球提供的訊息一點沒錯,範梆子現在是仗著順三還有皮哥在後面撐腰,一點不把灩秋他們當回事,他在心裡已盤算下一步如何接管三和的地盤,把肉霸生意做下去。順三親口答應,如果把洪芳還有灩秋馴服帖了,三和所有的生意都歸他。

碼頭上已經停了十輛車子,都是範梆子帶來的,單從車的陣勢看,範梆子佔了上風灩秋走下車,發現不只是車,人數上自己也處於下風,範梆子帶了有四十多號人,分三個方向站著,圍成半個圓,而自己只帶了二十五個弟兄。

天麻並不怵,天麻太清楚範梆子的實力了,範梆子帶的這些車還有這幫人,充其量就是瞎咋唬一下,跟他精挑細選的這二十五個弟兄比起來,不可同日而語。尤其看到範梆子居然把他老家的一些混混也帶了過來,簡直就想笑。他借扶灩秋下車的空,暗暗在灩秋手心裡用力一點,暗示她大可不必在意,一切聽他的。

於千頭大搖大擺走過去,跟範梆子手下說了幾句黑話,意思無非就是兩邊老大都來了,按規矩,弟兄們應該靠後,讓出一塊地來,讓老大見面。

於幹頭話剛落地,那邊傳來一陣笑聲,是範梆子的笑聲。

「還真來了啊,有膽。」範梆子說。同時目光掃向灩秋,範梆子只聽說過灩秋,沒見過真人,在他心目中,從夜總會逃出來的灩秋不過一隻雞,敢玩大老爺們玩的遊戲,真是無稽之談,所以他臉上是極盡蔑視的神情。

「膽不膽的咱不提,今天來只有一件事,我們不想看到肉棍。」於幹頭說。於幹頭不愧是道上混過的,說話的氣派還有架勢,完全是道上那套。

「好,我也不想看到,讓你們老大過來吧,咱商量商量。」

於幹頭退後,為灩秋讓出一條道來,天麻像個忠實的保鏢,護擁著灩秋走上前。對方那些手下大約沒見過這麼年輕而又有派頭的女人,發出一片嘖嘖聲。你不得不承認,今天的灩秋確實有十足的黑味,這麼說吧,從頭到腳,她都在冒黑氣。

範梆子呵呵了兩聲,這兩聲呵呵,證明他還是讓灩秋給了一個下馬威。

「原來是個大美人嘛。」範梆子說。

「你就是範梆子?」灩秋冷冷地問。

「他是我們老大!」範梆子邊上一個十多歲的孩子站出來,帶著不可一世的口氣道。天麻認得這屁孩,他是道上有名的賭棍「千手王」的兒子,千手王前年死了,讓人家做了局,一次輸了上千萬,跳江自盡的。千手王死後,老婆跟了他徒弟,這屁孩就在碼頭上亂混,屁孩還有個外號,叫「打不死」。他捱打的頻率幾乎是一天兩次,但就是骨頭硬,這種人也是天生的,沒辦法。只是天麻沒想到,範梆子會讓他做貼身護衛,足見範梆子這幫人中,並沒幾個長毛出血的。

「這裡沒你說話的份,退一邊去!」灩秋衝那屁孩罵了一句。她的聲音不容可否,小屁孩站著沒動,天麻往前一步,惡惡地瞪住小屁孩:「你沒長耳朵是不是,退下去!」

小屁孩這下認清了天麻,乖乖退後了。

「我是範梆子,怎麼著,我提的條件你們答應不?」

「條件?」灩秋愣了愣,她並不知道範梆子還提過條件。

「市場均分,大家自由競爭,價格我們可以坐下來談,總之,雙方都要有利可圖。」範梆子自鳴得意地說。

「你不是說夢話吧?」灩秋又往前跨了一步,直視住範梆子。灩秋也會察言觀色,就這一會兒工夫,她對範梆子還有這一大片人,心裡就有了底。

「鳥的,你這什麼口氣,能談攏就談,談不攏,手上見。」

「我要是不見呢?」灩秋故意刺激範梆子。

「怕是由不得你,你可看好了,我這幫弟兄可不是吃素的。」範梆子說著話,扭頭掃了一眼弟兄,他覺得自己的隊伍很壯觀。

「範梆子,我今天來是給你面子,你要是識趣,乖乖帶著你的人走,以後少給本小姐攪渾水,東州的肉,你一斤也別沾,你還不配。再敢當肉棍,我讓你變成肉醬。」

「哈哈哈哈。」範梆子一聽灩秋這副口氣,大笑起來。灩秋不急,等著他笑完。範梆子笑聲剛止,灩秋就又說話了:「你的笑我記下了,我警告你,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再敢讓我聽到這烏鴉一般的聲音,我會割了你舌頭。」

說完,猛地轉身,沖天麻道:「我們回去!」

天麻一愣,事兒還沒談,怎麼就能回去呢?但是他很快反應過來,灩秋這是在用計,真正的老大就該這樣,跟對方把死話一講,轉而走人,對方如果不從,那就該有好戲看了。

果然,範梆子急了。「等等!」他喊。

灩秋似乎稍稍怔了怔,但步子並沒停下,於幹頭緊隨其後,跟在於幹頭後面的是五棍,五棍人雖往前走,眼睛卻在朝後瞄,後面稍微有個風吹草動,他懷裡的砍刀就要出手了。

「喊什麼喊,我們老大的話你聽不明白啊?」這次說話的是天麻。

灩秋還有天麻的態度激怒了範梆子,範梆子想也沒想便說:「老大?夜總會里賣過身的也敢跑出來充老大。」

「你說什麼?」灩秋突然轉身,目光裡噴出兩團火來。從她逃出來的那一天起,灩秋就再也聽不得「夜總會」三個字了,更不容許別人揭她這個短。範梆子揭了,就意味著範梆子今天會自討苦吃。

「姓範的,你屙什麼屎,再屙一遍?!」

「你鼻子裡插蔥裝什麼象,不就一個夜總會小姐,跑來跟老子擺老大,信不信老子把你賣到夜總會去。」範梆子大搖大擺往前跨了一步,口氣一副不屑。

範梆子話還沒說完,灩秋就炸開了,她飛起一腳,照準範梆子襠裡踢過去,嘴裡同時罵出一聲:「去死吧,豬!」

範梆子哎唷一聲,手捂住襠部,這娘們動作實在是太快了,打也得先吭一聲啊,他剛要揮手,灩秋第二下又到了,這次灩秋瞅準的是範梆子面部,她的皮鞋下面是帶了暗器的,這點她跟誰也沒說,鞋底上帶了幾件尖銳的金屬物。範梆子再想揮手,就實在騰不出手了,他雙手捂住臉,血像噴泉一樣噴出來。

一看灩秋動了手,天麻興奮地大喊了一聲,弟兄們,抄傢伙!天麻這一生,最嗜好的就是打群架,一個人打不是他強項,也不過癮,要是打這種群架,他不但興奮,還能超水平發揮。隨著天麻一聲喊,剛才還平靜的碼頭立刻刀光劍影。五棍第一個掏出砍刀,劈頭就衝範梆子後邊的小屁孩砍去,小屁孩雖有防範,但下手遠沒五棍快,還沒來得及掏傢伙,頭上就捱了一下。

於幹頭更猛,甭看他比五棍年長許多,身手一點不輸給五棍,加上這是他加盟三和後第一次跟人見血,怎麼也得光彩一些。他衝向範梆子右邊另一撥人,如入無人之境,只見得手中砍刀亂飛,哀號聲響成一片。範梆子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但凡能被人叫來打這種群架的,手上都有些功夫,頃刻間,五號碼頭便成了肉搏的戰場。

這場混戰持續了二十分鐘,雙方各有損傷,於幹頭肩上捱了一下,見了血。天麻胳膊受傷了,血從袖管裡流出來,但他跟沒事人一樣,一直護衛在灩秋身邊。灩秋這天也是紅了眼,一想「夜總會」三個字,她就恨不得把這世界全放倒在自己腳下,她從天麻手裡搶過一把砍刀,就不管不顧了,砍得自己眼睛裡都有了血,後來她被對方一個壯漢擂了一棍子,頭裡一昏,差點倒地。但是灩秋這天還算是剋制自己,始終沒掏懷裡危險的傢伙。範梆子的人越戰越敗,漸漸抵抗不住,那個小屁孩捱了灩秋一砍刀,叫喊了句什麼,跑了,大約他也覺得跟灩秋他們打下去討不到便宜。雙方還在亂打一氣的時候,碼頭西邊突然傳來警車刺耳的叫聲,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條子來了!」範梆子的人就作鳥獸散,眨眼間不剩一個。範梆子也想跑,但他的腿被天麻打斷了,天麻下手真叫狠,一鐵棍下去,就聽得喀嚓一聲,範梆子暴出一片狼號。

來的並不是真警察,五號碼頭打架,一向是沒人報警的,誰都知道是黑幫在火拼,大家巴不得他們拼死,所以很少打擾警察。警察也不愛多事,再說警察也吃過虧,有次一個釣魚的報了警,當時是張朋手下跟一撥外地人火拼,警察就出動了,結果那次傷了兩個警察。黑幫火拼起來是不講情面的,就算你是警察也不行,照打不誤,好在警察有槍,關鍵時候還是管用。

來的人是光頭孫百發。孫百發不主張用黑道手段解決糾紛,他怕這樣會陷入曠日持久的血腥中,孫百發想正正經經把生意做下去,因為他把所有的資金都投在三和了。但灩秋他們硬要出來,孫百發也沒辦法,本來他想告訴丘白華或者洪芳,讓他們出面制止,但又怕因此開罪灩秋,孫百發也看到了灩秋的未來,這樣的女人往往是有未來的。孫百發矛盾了一會,決定去借兵。他跟下面派出所有點關係,沒怎麼費勁,就借了一輛車,還拉了兩個小警員。剛才那陣刺耳的警笛就是在孫百發的主張下發出的。

範梆子被天麻提溜到了車上。天麻問灩秋:「秋姐,這死豬怎麼辦?」

「按規矩辦!」灩秋一邊整理衣服一邊說,她的話裡滿是火藥味。

天麻手一揮,五棍跟另一個弟兄就拿來了麻袋。範梆子一見,臉立馬黑了:「老大,饒了我吧,我聽你的,什麼都聽你的,千萬別把我丟江裡。」

灩秋本沒打算把範梆子丟江裡,是範梆子提醒了她,她心一橫,親自動手把範梆子裝了進去:「你個爛豬,死豬,敢跟本姑娘作對,讓你不得好死。」

「姑奶奶饒命啊,灩秋姑奶奶,放我一馬吧,我家裡上有老下有小,你就放小的一馬吧。」

灩秋橫著臉,她耳邊再次響起範梆子嘲笑她的聲音。

車子一溜煙開到了江邊,那裡是一座懸崖,濤濤江水就在眼皮底下。範梆子的哀號越響了,他沒想到自己下場會這樣慘。

如果不是孫百發,指不定灩秋真就下令,將範梆子丟到懸崖下的江水中。這樣的事情灩秋以前聽說過,皮哥曾經就把一個跟自己作對的人裝進麻袋丟到了江中。灩秋站在懸崖上,內心波濤洶湧,這一刻,她再也不是夜總會那個膽戰心驚的冷灩秋了,更不是坐在魚塘邊發愁發悶的那個冷灩秋,一個新的冷灩秋就在這一刻誕生了。

孫百發苦口婆心,說了一大堆惹下人命的後果,灩秋這才一揮手:「把他放了吧,告訴他,以後不許踏進東州一步。」

「聽見沒有,豬!」天麻的聲音仍然充斥著興奮,這真是一個令人精神鼓舞的傢伙,灩秋跟他的緣,怕是結定了。

2

洪芳得知此事,心裡著實激動了一陣子。甭看她一直反對用黑道手段,但真有了好訊息,她還是很激動,這段時間她被肉棍攪得也是焦頭爛額。現在剷掉了最大的肉棍範梆子,洪芳當然可以鬆下一口氣來。但她念著跟丘白華那檔子事,不好當面向灩秋表示感謝。丘白華也是一樣,丘白華原以為,灩秋是不會在意他跟誰睡覺的,畢竟他們過去也是一場遊戲,並沒有感情的成分在裡面,況且灩秋後來還在夜總會那種地方幹過。按丘白華的邏輯,夜總會的小姐把男人跟女人睡覺就當吹泡泡糖一樣隨便,一切都是奔錢去的,灩秋做出那樣的反應,還是大出他所料。

丘白華並不會傻到以為灩秋對他還有感情,這不可能,以前的灩秋跟現在的灩秋完全是兩個人,他猜想,一定是別的原因刺激了灩秋。到底是什麼原因呢,丘白華猜不透。

但他同樣沒有勇氣去面對灩秋。不管怎麼說,讓人家堵在床上總不是一件體面事。三和的局面就有些尷尬,三個主要管理人員互相之間不說話,洪芳跟丘白華整天吊著個臉,好像他們遇到了天大的麻煩。倒是灩秋,碼頭一戰大獲全勝後,她的心情一下開朗起來,見誰也笑呵呵的,一邊說話一邊還要親熱地拍打兩下。天麻他們越來越喜歡跟灩秋說話了,跟一個漂亮、性感,而又絕對冷豔的女人說話足可以稱得上一件快樂的事,天麻他們很年輕,年輕人跟年輕人在一起,自然有說不出的快樂。就是於幹頭這種三十好幾的男人,也抑制不住跟灩秋說話的慾望。

這天公司裡又來了一個人,年輕得讓人咋舌,天麻介紹說,他叫曾明亮,以前的哥們。灩秋吃驚地瞪著曾明亮,以前的哥們,以前他多大啊?天麻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著道:「秋姐,亮子十二歲就跟著我幹了,那時我們是偷,專門在車站一帶,碼頭那時是不敢去的,是別人的地盤。」天麻講起這些事來,十分的光彩,好像一個英雄人物在給大家講自己的光榮歷史,一點看不出他有什麼彆扭。灩秋倒是欣賞他這點,如果自己也有天麻這樣的心態,那有多好啊,可她就是忘不掉夜總會那段屈辱。到現在灩秋才越來越意識到,明皇夜總會給她留下的,是屈辱,一輩子都抹不掉的屈辱,包括她跟丘白華那段荒唐日子,現在想起來,也全剩了屈辱或羞恥。

灩秋想把這一切屈辱都洗涮掉,一個人是不能帶著屈辱走長路的,那會成為很沉的負擔。正是基於這個原因,她對丘白華忽然就有了恨,這在以前是從沒有過的。

天麻將亮子的大致經歷說了一遍,說他現在沒地方可去,又不願意他流落街頭,成為順三或範梆子這夥人的獵物。跟範梆子交手後,灩秋才知道,道上總有那麼一些無處可去的人,他們藏在這個城市的角角落落,平時幹些偷雞摸狗的小營生,藉以混飽肚子。一旦順三或張朋這些老大有事,就會花錢僱他們賣命。那天碼頭上被他們打散的,一半就屬這類人。曾明亮也說,老有人找他們,打一場架每人給五百,斷掉人家一根胳膊每人一千,出價再高的活他們就不敢接了,亮子他們也怕惹出人命。出了人命他們就會變成替罪羊,是沒有人替他們說好話的。

「跟我一起的小耗子,前些天就進去了,這次估計出不來,他失手把人家一個十歲的小孩給打死了。」曾明亮嗚咽著說。

灩秋動了惻隱之心,再說她也喜歡亮子,亮子跟天麻不一樣,天麻五大三粗,一看就是沒文化那種人,亮子不,這孩子細皮白肉,文靜得很,怎麼看怎麼讓人喜歡。

「那就留下吧,以後學校送貨,就讓他去。」灩秋說。

灩秋覺得讓亮子這樣白淨的男生去學校送貨,人家一定會喜歡。說完她又回頭望了亮子一眼,補充道:「等會拿點錢,給他買幾套衣服。」

亮子沒想到會在秋姐這裡受到如此禮遇,一時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天麻搗了他一拳,示意他快跟秋姐說謝。灩秋已轉身上了樓。最近她盯公司生意盯得緊,剷掉了範梆子,公司生意立刻有了好轉,她想趁這個機會,再擴大一些地盤。

範梆子被剷掉的兩個月裡,灩秋又乘勝追擊,指揮天麻他們連續擺平幾個肉棍,這些肉棍都是沒有靠山的,不像範梆子,他們只是看著這行有利可圖,想鑽進來賺點錢。灩秋不容許自己的地盤讓人伸進腿來,不管大小,她都要一一剷掉。

差不多把肉棍全都清理掉的這個下午,灩秋跟洪芳坐在了一起。之前她們也一起坐過,但都是因為公司的事,大家要商量,在公事上不帶個人感情,這是灩秋給自己定的新原則,她說到做到,從來沒在大家面前傷害過洪芳,剝面子的事也沒發生過。今天她們卻是純粹個人間的事,灩秋想緩和一下跟洪芳的關係,老這麼繃著,不是個辦法,再說也沒必要。那件事她早已看開了,不管洪芳跟丘白華睡還是跟別的男人睡,跟她都沒有關係,那天只是突然,她接受不了,現在想想,就覺得那天自己很沒道理。

洪芳心裡撲撲的,那天之後,洪芳心裡突然對灩秋多了一層怵,見了灩秋總是心裡麻麻的,這在洪芳還是件新鮮事。

地點選在離公司不遠的一家酒吧,灩秋晚上睡不著的時候,老來這家酒吧泡夜。單身女人的夜是很難熬的,酒吧這種地方溫暖了她們,從這個意義上,灩秋也有點理解洪芳了。再怎麼說,華哥也是一個不錯的男人,洪芳能泡到他,也算是福氣。

女人是需要福氣的,拼得好不如養得好,這話對女人而言,是真理。要不,世界上就沒那麼多女人心甘情願做小三了。

灩秋點了自己喝習慣的咖啡還有紅酒,問洪芳喝什麼,洪芳顯然對這種生活不熟練,有點彆扭地說了聲隨便。灩秋就照著自己的單子為洪芳也點了一份。

空氣開始變得黏稠。酒吧的空氣本來就渾渾濁濁,夾雜著許多味兒,流動到她們之間,就有些像乳膠狀,霧霧茫茫的不想化開。

洪芳垂著頭,她像是抬頭很困難。灩秋靜靜地瞅著洪芳看了好長一會,想起很多事來,有些事對她是致命的,怕是一輩子也忘不掉。有些事又像是流著蜜,每每想起來,她就感動。

「三姐。」灩秋叫了一聲。

「秋子。」洪芳也叫了一聲。

爾後就又沉默,兩人臉上都浮上一層胭脂一般的紅,那紅能紅到她們心裡。

「秋子,我……」沉默了一會兒,洪芳抬頭望住灩秋,想說什麼。

灩秋害怕洪芳把那天的事說出來,那事過去就過去了,她再也不想多想,真的。有些事像刺,紮在心上時很痛,一旦拔了,心也就沒了感覺。她今天請洪芳,就是想把兩人心裡的疙瘩解開,不管怎麼說,洪芳是她大姐,又是公司老闆,她必須以公司的利益為重。

「三姐你啥也甭說,今天我們好好喝酒,妹妹想跟你喝酒。」

「秋子,那件事……」洪芳像過不了心裡那道坎,自那次之後,她跟丘白華分開了,其實她是不想分開的,為了灩秋,她還是咬著牙,跟丘白華斷了。

「三姐,要是看得起我秋子,就甭提不愉快的事,秋子不想給心裡添堵。」

「秋子你聽我說,我跟你華哥真的是……」洪芳有些激動,她覺得應該跟灩秋把話說明白。

灩秋猛地站了起來,樣子有幾分可怕:「我說三姐,你成心給我添堵是不,說了不讓你提,你偏提。不就那檔子破事麼,好,你說我聽!」

洪芳怔住了,臉上紅一道白一道,難堪得很。她也站起來,悵然地望住灩秋,洪芳發覺,灩秋變了,真的變了,再也不是剛來時那個有點單純有點傻氣的灩秋,而是……

「秋子——」洪芳有點茫然地坐下,臉上火辣辣地。

灩秋又站了一會,意識到剛才說話有點衝,換了口氣說:「對不起三姐,我不該衝你發火,我……算了,罰我一杯酒,你大人不計小人過,甭跟我一般見識就行。」

「秋子你別。一洪芳想攔擋,已經晚了,灩秋已一仰脖子把酒灌了下去,洪芳無奈,只得抓起酒杯,把自己那杯喝了。

「三姐,你是我姐姐,也是我老闆,我灩秋有今天,是你三姐給的,我冷灩秋今生今世別人不感謝,但三姐你是我恩人。在我心裡,你永遠是老大。」灩秋說話已經相當上道了,洪芳看得既新鮮又恐怖,她最怕灩秋變成這樣,可灩秋偏偏就變成了這樣,這世界,真會開玩笑啊。

洪芳發怔的空,灩秋又說話了:「三姐,今天我請你來,就是想跟你說,我決心大幹一場,為公司,也為你我,如果我有冒犯的地方,還請三姐多擔待。」

「怎麼會呢,秋子,看你說的。」

洪芳感動了,灩秋身上那股野勁雖然看著不舒服,但她這份真心,洪芳還是能真切地感受到。

「秋子,好,不說了,咱幹。」

兩人就痛痛快快喝起來,喝到中間,洪芳突然問灩秋,將來怎麼打算。灩秋想了想,灌下一口酒道:「將來,我還不知道將來是個啥樣呢,先把今天活好再說。」

「秋子,姐想讓你有一個好的將來,真的,姐不能讓你跟姐一樣,上不著村,下不著店。」一句話說得包房裡的空氣又沉重起來,灩秋最怕別人提將來,人有幾個將來,灩秋曾經那麼美好地幻想過未來,可是她的幻想很快就破滅了。「將來」兩個字,對她來說早已成為墳墓,她只想抓住現在,抓住眼下這大好機會。

「秋,跟姐說說,你真的沒想過要嫁人?」洪芳湊上前,忽然像個孩子似的,滿臉顯出傻傻的稚氣來。

「你累不累啊,嫁人,嫁個鬼吧。」

灩秋又灌了一口酒,腦子裡忽就浮上棉球那張臉來。

這兩個月,棉球像是失蹤了般,灩秋打過電話,電話裡那個討厭的聲音說,她撥打的是空號。灩秋想到萬家樂去找棉球,又給不了自己一個理由。孃的,自己這叫發情了,叫春了,沒勁!

洪芳跟灩秋最終還是消除了心裡那個隔閡,姐妹就是姐妹,話說開就啥也沒事了,灩秋反過來又勸洪芳,要過就跟華哥正正經經過日子,玩一夜情兩夜情,真的沒勁。

洪芳輕鬆地笑笑,一塊石頭落了地似的說:「還是我妹妹好,懂姐的,還是我秋妹妹。」說著,熱熱地吻了一下灩秋。灩秋一把開啟她:「肉麻。」

一切本來都已光明瞭,就等她們放開手腳,盡情地大幹一番,哪知天有不測風雲,橫禍還是降臨了。也是應了那句古話,夜路走多了會撞見鬼,怪還是怪灩秋太過瘋狂,洪芳勸她的話聽不進去,她非要把肉霸做到底,不讓任何人任何勢力插足到三和的事業中來,結果,給自己招來大麻煩。

是跟洪芳喝過酒半個月後的一天,天麻說最近有個叫三福的公司,代理了外地一個速凍食品品牌,以低價往各大超市銷,更嚴重的是這家公司招募了一批銷售員,天天往學校跑。眼下孫百發那條生產線正開足了馬力生產,如果讓對方這麼一擠兌,很有可能會把市場份額丟掉。

灩秋一聽就急了,她帶著天麻還有曾明亮他們,挨超市跑了一圈,發現果真如天麻所說,那個名叫「好媳婦」的速凍食品,搶佔了城中心各大超市最顯眼的貨架,每個貨架上都配了專門的促銷小姐,小姐們穿得花枝招展,手裡拿著五顏六色的宣傳品,看見顧客就擁上來,笑容可掬地說著「好媳婦」的好話。有經不住誘惑的,紛紛掏錢買起來,買了還有禮品相送。灩秋也禁不住好奇,買了幾袋水餃還有兩斤雞腿。可回來一煮,家裡立馬有了怪味,嚐了一口水餃,哇一聲就吐了出來。

「哪個壞良心的,敢把變質食品銷到東州來!」灩秋破口大罵。

灩秋認定「好媳婦」是過期黴質食品,為證明自己的判斷,她又打發曾明亮他們跑了幾個超市,帶回來一大堆「好媳婦」,挨個煮了讓大家嘗,除曾明亮硬撐著吃下半條雞腿外,其他人都是吃得快吐得快。灩秋心裡有數了,當天她就拿著「好媳婦」,找到了質量監督局,質量監督局一位又矮又胖的男所長接待了她,說了一堆表揚話,答應灩秋馬上去查。一週過去了,質量監督局並沒有把查的訊息反饋過來,灩秋再去,那死胖子就不見了,換了一位面部極冷的女所長,那女人說起話來,就跟吃了槍子一樣,什麼要投訴去找消費者協會啊,我們的工作不要你來指揮啊,等等,把灩秋嗆的,差點就要動粗。灩秋沒動粗,她從女人臉上捕捉到一層資訊,這女人要麼是嚴重的更年期,要麼,就是男人有了小三,進冷宮了。

「冷死你!」灩秋罵了女人一句,離開了質監局。

回到公司,孫百發愁眉苦臉進來了,說這周的訂貨量下降了一半,原來訂貨很好的幾家大院校這周都沒來訂單,也不讓派送,打電話問,他們說有了更價廉物美的。

「龜孫子個價廉物美,把這種東西給學生吃,真是豬狗不如!」

灩秋通過關係,很快查到,所謂的「好媳婦」,其實是外地一家鄉鎮食品企業生產的食品,原來品牌不叫「好媳婦」,叫「好味口」,以前市場運作還行,今年以來忽然在市場上銷聲匿跡,沒想,它又換了個名,更換了包裝,低價傾銷到東州來了。

再查下去,灩秋就吃驚地發現,這家經營「好媳婦」的三福公司,老闆竟是範梆子!

範梆子大號叫範三福。

「這龜兒子,敢捲土重來!」天麻罵。

「他是衝著我們來的,奶奶的,想擠垮我們。」光頭孫百發說。

灩秋這次沒衝動,冷靜得很,她總感覺這裡面有什麼問題。她不相信這事是範梆子所為,就算範梆子有這個心,也沒這個力,幹這麼大事,是需要實力的啊。能在一夜間把貨鋪天蓋地撒開,還能避開質檢和工商部門的查堵,這人,能量大得很。

驀地,灩秋就想起一件事,這事也是在明皇聽說的,三年前東州發生過一起啤酒事件。東州最大的啤酒廠搖搖欲墜,產品滯銷,市場被各色名牌產品擠得一點不剩,工人離崗,工廠關門,廠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求告。政府也急了,眼睜著市場被別的品牌瓜分,又拿不出好的辦法,本地啤酒銷不動,損失的不只是一個牌子,而是大把大把的稅收啊。後來在高人指點下,廠長抱著一線希望,找到皮天磊那兒。皮天磊一開始也說無奈,市場是你們拱手送出去的,他有什麼辦法呢?後來有人出面,做皮天磊的工作,希望他能為本地經濟的發展出一把力。皮天磊琢磨許久,又把廠長叫去,兩方談起了條件,一開始廠長說讓出二成利,皮天磊不答應,二成利潤夠什麼,車馬費都不夠,談來談去,廠長一咬牙,說出了一個讓皮天磊為之心動的數字,皮天磊笑了,有了這麼可觀的利潤,他當然要冒一把險。於是一紙合同,皮氏集團拿到了該品牌的獨家銷售權。合同簽訂後,皮天磊先不做市場,而是四處找庫房,將積壓在廠裡的啤酒全部拉了出來,然後衝廠長說,通知工人上班,加足馬力生產。廠長不放心地說:「啤酒挪個地方,就能生產了?」

皮天磊呵呵一笑:「是啊,可以生產了,你庫房裡不是一瓶也沒有了嗎,不生產咋行?」

廠長不得其解,但又不敢違抗皮天磊的指令,跑去問副市長,副市長朗聲一笑:「他讓你生產,你當然要生產,難道你還信不過他的能耐?」

廠子又生產了半月,皮天磊開始運作,他運作的辦法其實很簡單,把東州二十多家大的啤酒銷售商請來,住到賓館,整天陪吃陪玩,既不談合作的事,更不提啤酒兩個字,好像請他們來,純粹就是為了糟蹋錢。一週過去,這些啤酒商坐不住了,玩也玩了,賭也賭了,各色美女也品嚐過了,皮天磊還是笑呵呵地不談正事,就有人耐不住性子,問皮老闆到底有何貴幹。

「沒有啊,請大家來,就是耍,耍得開心便是。」皮天磊說。

皮天磊想讓老闆們繼續耍,老闆們卻不敢耍下去了,家裡一大攤事等著他們,要訂貨,要派送,還要催收賬款,老闆的時間都是拿錢壘起來的,耍一天兩天行,耍多了,錢堆就要倒塌。又耍了一週,耍得這些老闆們連飯也不敢吃了,皮天磊才讓手下拉來十幾箱啤酒,說要請大夥喝酒,就喝本地啤酒。

沒想一聽喝本地啤酒,老闆們個個搖頭,個別老闆甚至告起饒來,皮老闆,讓兄弟們做啥也行,千萬別讓兄弟們喝這啤酒啊。

原來本地啤酒滯銷,最大的原因是口感太差,皮天磊嘗過,是啤酒廠廠長第二次找他的時候,他說開啟一瓶吧,我嚐嚐味道咋樣。結果一口灌下去,皮天磊馬上就噴了。

「這哪是啤酒,比馬尿還難喝嘛。」

啤酒廠廠長臉上堆著笑:「是比馬尿難喝,但喝習慣了,就感覺出它的好來了。」

皮天磊又硬著頭皮喝了一口,這次他吐得肝腸都要出來了。

但是皮天磊現在能喝下去了,簽了那張合同後,他命令公司上下,一律喝本地啤酒,一開始大家都一樣,喝了就吐,就罵娘,喝到現在,沒人罵了,只是喝時,大家都像上刀山下火海一樣,得拿出英雄氣概來。

那天皮天磊沒跟老闆們多講,他讓手下每位老闆前面擺了四瓶,自己面前則擺了一箱。然後開啟瓶蓋,自顧自喝了起來,也不說話,也不發火,只是笑眯眯地看著眾老闆。眾老闆一看他這架勢,知道不喝是不行了,可實在咽不下去啊。這些老闆,哪個沒銷過當地啤酒,哪個又沒讓當地啤酒喝得吐天吐地過,一想那個味道,不用喝都能吐了。但皮天磊喝得很滋潤,就那麼一會兒,他已四瓶下去了,不但沒吐,眉頭都沒皺一下。老闆們以為,這批啤酒換了口味,於是便大膽喝起來,結果,當場就暴出一片嘔吐聲。

老闆們一吐,皮天磊就讓手下把開啟的啤酒換了,再補上去一瓶。酒店的氣氛就跟選拔領導幹部一樣嚴肅,令人馬虎不得,老闆們知道不喝是回不去的,喝了不表態更回不去。於是眼一閉,牙一咬,喝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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