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華哥

打黑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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灩秋被順三丟上車,就知道自己又有苦頭吃了。她既恨火石財,又恨順三,可恨有什麼用呢,她還不知道下一步等待她的是什麼。

車子離開沙河壩,灩秋聽見前排坐著的五子衝駕車的說:「往江那邊開。」灩秋納悶,他們去江那邊做什麼,不會是趁著夜色把她往江裡扔吧?灩秋想叫,她的嘴被一條毛巾堵住了。毛巾是司機用來擦車的,一股汽油味燻得灩秋差點憋過氣去。

「老實點!」看見灩秋在動,後排一個馬仔吼了一聲,灩秋沒見過這個馬仔,順三手下的人天天換,經常有生面孔出現。灩秋可憐兮兮望住馬仔,用乞求的眼神求他把嘴裡的髒毛巾拿開。馬仔踹了她一腳,罵了一句臭婊子。灩秋的眼淚就下來了,她現在真成了臭婊子。

車子過了東河大橋,突然停下,灩秋驚恐地瞪住前排的五子,生怕他嘴裡冒出一句嚇人的話。要知道,往大江裡丟人不是沒有可能,灩秋聽一起的姐妹們說過,曾經有個湖北小妹,無意中聽到順三跟手下的對話,她還傻呵呵地認為,拿這個可以要挾順三,讓他放了她。哪知第二天湖北小妹就不見了。有人說她被順三手下輪姦,大出血而死。也有人說,她被裝進麻袋,丟進了嘉陵江裡。灩秋想起劉星,他就是裝進麻袋裡的,灩秋毛骨悚然,頭髮根都豎了起來。

還好,五子只是給順三打電話。灩秋隱約聽見,順三讓五子把她送到一個什麼場,還讓五子路上小心點。

「三哥,你去哪?」五子問了一句。

手機裡傳來順三的罵聲:「老子去哪用得著跟你交代?」

五子趕忙賠罪,自己還扇了自己一個嘴巴。灩秋鬆了一口氣,順三並沒說把她丟進江裡的話。但她又為劉星擔心起來,順三會不會是去處理劉星?

五子收起電話,讓司機繼續往前開,車子沿著江邊大道往前駛了十幾分鍾,五子忽然說:「下坡往右拐,去南村磚廠。」

一聽磚廠,灩秋心裡咯噔一聲,天呀,他們是想……

灩秋拼命蹬腿,她現在只能蹬腿,別的部位都不能動,手被反剪著,頭又卡在座位中間,邊蹬邊奮力地發出聲音。後排的瘦臉馬仔笑道:「騷娘們,受不住了是不,等一會老子讓你嗷嗷叫。」

車裡爆出一片淫笑。

「都給我小心點,前面是瞎子路,眼睛擦亮點。」五子喝了一聲,車裡安靜下來。

瞎子路是指通往郊區或鄉下的路,沒有路燈,黑道上的人最怕這種路,因為攔截或吃過水麵的人往往就等在這裡。

沒承想,這晚的事還真讓五子說著了。車子駛上坑坑窪窪的山路不久,司機猛然一個急剎車,瘦臉馬仔沒防範,一個前撲,重重壓在灩秋身上。他手裡的槍還是啥玩意正好頂在灩秋胸上,灩秋的胸發出一股鑽心的痛。灩秋還沒來及發出呻吟,腿上又重重捱了幾下。原來另一邊坐著的小胖子臉磕在了她腳上,她的皮鞋戳破了小胖子的鼻子,小胖子氣急敗壞,在她腿上狠敲了幾下。

灩秋痛得齜牙咧嘴,就聽五子說:「媽的,前面是啥,把燈打亮點。」

前面路中央,躺著一個人,一輛摩托橫在路上,看情形像是出了車禍。

「下去看看。」五子說著,跳下了車,又回頭跟車裡的人說:「都給我提點神,看好那娘們。」

灩秋掙扎了幾下,沒掙彈動,老老實實躺下了。

五子大搖大擺來到摩托車前,一看果然是摩托車被山上滾下的一塊石頭撞翻了,惱怒地踢了摩托一腳,又往橫躺著的人跟前去,嘴裡罵罵咧咧。哪知他剛到那人跟前,那人一個魚躍彈了起來,未及他做出任何反應,那人的胳膊已卡住了他脖子,另隻手舉著槍,對準了他腦袋。

「別,別,哥們,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五子雙腿打顫,邊求饒邊動歪腦筋,那人陰陰地笑笑:「給我老實點,敢動歪腦筋,爺爺我先送你上西天。」

「不敢,不敢。」五子的手老實了,話不老實:「敢問大哥是哪條道上的,知不知道你劫的是誰的車?」

「少廢話,讓你的人下車!」

五子哇哇叫著,車內的瘦臉一看不對勁,騰地跳下了車。可他還沒站穩,就一個狗吃屎趴下了。那邊小胖子也一樣,腳還沒伸出車門,就讓人拽下了車。

路邊突然亮起十幾盞摩托車燈,齊齊地射向五子他們的越野車,五子慘叫:「你是洪三姐的人?」

「算你有眼,說吧,人在哪裡?」

「車……車裡。」

那人像老鷹架小雞一樣架著五子,朝越野車走來。路邊藏著的人已將瘦臉和小胖子制伏,兩人像狗一樣趴在路上,臉貼著路面。小胖子不老實,捱了一下,發出一聲狼嗥。司機也被轟下了車,老老實實蹲在車邊。幾個人在車內一陣亂搜,就聽有聲音說:「星哥不在。」

「不在?」架五子的人走上前來,藉著摩托車的燈光,掃了一眼。灩秋這時候已清楚發生了什麼,求救的目光投向那人。瞬間,她愣住了。架五子的不是別人,正是華哥。

「華……」灩秋想叫,可嘴被堵著。那人一把扯掉灩秋嘴裡的毛巾,定睛一望,呆了。

「你是?」

「華哥!」

「秋子?」

「華哥——」灩秋淚如雨下。

帶人劫持越野車的正是丘白華。灩秋壓根兒不知道丘白華是啥時出的獄,他被判了五年,按說還有兩年的牢期,可他出來了。這事太突然,灩秋一時接受不了,更接受不了的,是丘白華並沒安慰她,甚至連一句寬心的話也沒說。

發現劉星不在車上,丘白華怒了,一巴掌甩過去,五子的臉就腫了。

「人呢?!」他大喝一聲。五子不敢隱瞞,他沒想到洪三姐的人這麼快追來,而且算準了他們要經過這條山道。還是順三神啊,如若不然,怕是?

「他讓三哥帶走了。」五子道。

「順三?」

五子點頭。

一聽是順三,丘白華忽然改變了主意,他衝手下揮揮手,那些人便停止了對小胖子和瘦臉的折磨。

「今天我放過你,回去告訴順三,我丘白華找他有賬算。」

「你就是華……華哥?」五子這才知道遇著了什麼人。

「怎麼,不像?」丘白華猛地掉頭,瞪住了五子。

「像,像,華哥,後會有期。」五子說著,就往車裡跑,生怕跑得慢了,丘白華會反悔。

「等等。」丘白華招招手,「這個女人我得帶走,告訴姓皮的,我丘白華跟他也有賬算。」

灩秋被丘白華帶進了一幢樓,但丘白華跟她一句話也沒說,衝手下一個叫羅旺的交代:「好好待她,少掉一根頭髮,我剁你一根手指頭。」羅旺連忙點頭:「不敢的,華哥請放心。」

灩秋在這幢樓裡住了三天,房間很舒適,有熱水,灩秋可以天天沖澡,衝完澡,她把自己交給床。床很柔軟,灩秋躺在上面,腦子裡就泛上許多事。她在北京的苦難,她的夢,還有華哥。華哥一直沒來,那個叫羅旺的給她送吃送喝,還送來幾套衣服。灩秋問羅旺:「華哥呢,他怎麼不來看我?」羅旺支支吾吾,不肯說實話,灩秋問急了,羅旺就說:「秋小姐,不敢亂問的,華哥交代過,他很忙。」

「他忙什麼,我要見他!」

羅旺一閃身,不見了。灩秋洩氣地躺在床上,該死的丘白華,為什麼不來看她?

這天快近中午,灩秋正在屋裡發呆,忽聽得樓道里一陣緊密的腳步聲,有人好像在喊華哥的名字。灩秋顧不得了,她再也不能這麼無所事事待下去,這種日子比明皇那種日子好不了多少,再說她也急外面的事。那個火石財到底怎麼樣了,他會不會被皮哥他們打個半死?還有火石財那套房子,她還有不少衣服和物品在那房子裡。女人可以少了別的,但不能少了衣服,華哥派人送來的這幾套,雖說價格不菲,但款式老氣,顏色也土得冒氣,灩秋不喜歡。灩秋喜歡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當然,她也喜歡穿得露一點,這跟做不做小姐沒有關係,女人嘛,山是山水是水那多好看,幹嘛要把自己包裹得緊緊的?灩秋就是將來不做這行了,也不會給自己戴假面具。

爹媽給我的身子,我就該好好張揚張揚。

灩秋衝出去,說衝出去有點誇張,關鍵是她好些日子沒出門,又怕羅旺守在外面,所以出門的姿勢就顯得誇張。還好,羅旺不在。對了,灩秋記起來了,早上羅旺送早飯時,曾跟灩秋提起過,說今天他要去市裡,中午飯不能送,讓灩秋拿麵包湊合湊合。湊合個屁!灩秋一邊罵著,一邊往樓上去。這樓一共九層,灩秋住在二樓。上了三樓有一道鐵門,沒人把守,灩秋就大著膽子繼續往上走。到五樓時灩秋看見兩個賊頭鼠腦的人,嘀嘀咕咕走下來。灩秋一看就是吃那種飯的,這種場合混久了,灩秋對人也能分辨出個八九分。再說,黑道上的人普遍有個特點,成夥成堆出去滋事時,一個比一個牛,好像個個都是刀槍不入。單獨一兩個在一起,那份猥瑣勁就顯了出來。這兩個一看就是才入行的,身上那份兇相還沒練出來。灩秋看他們的時候,他們也停下腳步看灩秋,色迷迷的。灩秋笑笑,男人見她第一面,大都會露出這種色相,灩秋早已習慣。灩秋裝腔作勢咳嗽了一聲,衝其中個子矮的那個問:「華哥在幾樓?」

「六樓。」矮個子說完,又覺不妥,補充了一句:「你是誰?」

「你看我像誰?」灩秋說著,腳步已從兩男人中間邁過去,她不能久留,久留會出破綻,要蒙就蒙他們個措手不及。

「等等。」個子高的見她目空一切,試著喊了一聲。灩秋沒回頭,但聲音下來了:「沒教養,華哥怎麼教你們的?!」

這話果然起了作用,那兩個結了一會舌,下去了。灩秋無所顧忌到了六樓,旋即又茫然。六樓這麼多房間,裝修得都很氣派,到底哪間是華哥的呢?正猶豫著,就聽樓道深處傳來聲音,是個女人在訓人,再一細聽,就有華哥的聲音。

灩秋毫不猶豫就衝那房間走去,到了門口,側耳聽了會,裡面說話的果然是華哥。灩秋用力推開門,先把聲音砸了過去:「丘白華,你什麼意思,我是你什麼人,想扔就扔想關就關?!」

最後一個關字還沒說完,灩秋就結了舌。屋子裡不只是華哥一人,剛才跟他一道上來的幾個人都在,全是陌生面孔。笑話,華哥跟她斷了聯絡這麼久,他的人她哪認得。更關鍵的,灩秋看到了一個女人,站在老闆桌後面的胖女人,太有氣勢了,想必剛才訓華哥的話,就來自幹她那裡。

「我……我……」灩秋盯著胖女人,一時有些心虛。

胖女人被她的突然闖入打亂了思路,驚訝地盯著她,不相信這樓裡會突然冒出一個灩秋。

「秋子,你——」華哥一陣緊張,他的吃驚絕不亞於胖女人。

「怎麼回事?」胖女人把目光掃在華哥身上。

華哥支支吾吾,沒做正面回答。目光卻示意身邊的人,要把灩秋拉出去。

「行啊,丘白華,知道養女人了。」胖女人說著,目光狠毒地掃在灩秋身上,灩秋很不舒服。

「你說話客氣點,誰是他養的女人?」灩秋給胖女人給了一個下馬威。胖女人鼻孔裡哼了一聲,目光釘子一樣釘在丘白華身上:「說,怎麼回事?」

「老闆,她就是那晚帶來的,叫灩秋。」

「你不是說已經打發走了嗎?」胖女人玩著手中的筆,那是一支高階派克筆,灩秋最初漂在北京的時候,常常在那些公司經理的桌頭上看到這種筆。灩秋正詫異華哥把胖女人叫老闆,忽聽得「啪」一聲,胖女人手裡的筆斷了。奇怪,這女人用二拇指和中指玩筆,居然也能折斷,還發出這麼脆響的聲音。

「你們都下去!」胖女人衝屋子裡其他人說。幾個西裝革履的小男人異口同聲說了聲是,倒退著出了門,屋子裡只剩下他們三人,灩秋給自己使勁打氣,一定要撐住,冷灩秋,你一定要撐住!

「你就叫灩秋?」胖女人換一副摸不清的面孔,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一點。

「我叫冷灩秋。」灩秋說。

「當年就是你借錢去號子裡救華仔的?」

「他是華哥,不是華仔。」灩秋糾正道。

「我說他是華仔他就是華仔!」胖女人忽然就繃了臉,灩秋髮現,胖女人如果不繃臉,那張臉倒也受看,雖然老一點,但還不至於讓人噁心。可一旦繃起來,就真的有點對不住別人了。

女人應該知道自己的缺陷,可惜,太多的女人不知道。

「你是誰啊,這麼大的口氣。」灩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跟胖女人叫起了板。灩秋喜歡跟自己看不順眼的人叫板,為此她吃了不少苦頭,可惜不長記性。

「秋子,這是洪老闆。」丘白華急了,又是瞪眼又是跺腳。

「洪老闆?混出來的還是裝出來的?」

「秋子!」丘白華真生氣了,撲過來,要捂她的嘴。「滾一邊去!」灩秋恨恨臭了丘白華一句。

「你倒是挺有能耐啊,跑我這兒撒野來了。」胖女人從桌子那邊踱步過來,皮笑肉不笑地說。她的確太胖,跟最近很火的那個歌星差不了多少,不過她的肉是緊的,看不出累贅兩個字,這倒也替她遮了不少醜。灩秋打量著她,胖女人也打量著她:「你不怕我把你扔下樓?」

「不怕。」灩秋挺了挺胸,回答得乾淨利落。

「好。這性格我喜歡。」胖女人突然說,臉上真就閃出一層喜歡的顏色。她左左右右前前後後瞅了灩秋半天,那情景跟客人挑小姐差不多。

「混多久了?」胖女人問,口氣裡有一股怪怪的味道。

「沒多久,今天才出道。」灩秋說。

「嘴巴倒是挺厲害,說,找華仔什麼事?」胖女人停下腳步,目光直視著灩秋。

「他是華哥,沒人敢叫他華仔。」灩秋固執道。

「我也不行?」

「不行!」

「有種!」胖女人誇讚了一句,又衝丘白華說:「華仔,看清沒,手下要是多一些這樣的人,我們也不至於讓人欺負了。」

「老闆,你別信她,她……」丘白華臉上白一陣黑一陣,他真沒想到,灩秋有如此超乎尋常的表現。

「怕讓人欺負就做正經事。」灩秋說。

胖女人忽地轉身,像是對這話感興趣,不過沉默了一陣,她問:「做正經事別人就不欺負了?」不等灩秋做答,又道:「如果我沒記錯,你當年做的該是正經事,當歌星,胃口不小啊,可結果呢,你不是也被別人欺負著麼?」

灩秋被胖女人噎住了,胖女人居然知道她,她心裡多少有了點好感,不那麼憎惡她了。想了想說:「我是被人欺負了,所以我來找華哥。」

「找他沒用。」胖女人很利索地打斷灩秋,顯然,她不想眼灩秋鬥下去了,光玩嘴上的功夫,沒用。她轉而對丘白華說:「這個女人別打發,給我留下。」

「你說留下就留下啊?」灩秋嚷了一句。

「小丫頭,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先下去,我跟華仔還有事。」

丘白華緊忙遞給灩秋一眼色,示意灩秋識趣點,快走人。灩秋不想這麼灰溜溜地走,她上來是找丘白華的,她要問問清楚,他們之間的賬,到底該咋算,她不想讓那高利貨再壓下去,她為他當了兩年的奴役。

偏在這時候,門響了,進來一個人,衝胖女人低聲說:「洪姐,棉球來了,要見您。」

「棉球,他倒是快啊。」胖女人感嘆一聲,道:「帶他上來。」

這時候的胖女人完全一副黑老大的口氣,她的做派,還有盛氣凌人的樣子,顯示出她的與眾不同。奇怪的是,灩秋居然對這樣的做派饒有興致。她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胖女人,居然把剛才的不愉快完全拋到了腦後。灩秋心裡癢癢的,這是一種從沒有過的感覺。以前只要見著沾黑的人,哪怕是馬仔,她心裡也要湧上厭惡,就算不厭惡,恐怖還是有的。可這陣子,她完全被胖女人吸引了。新鮮啊,女人還有這種活法。胖女人抓起老闆桌上的電話,衝話筒裡說了幾句,好像在命令什麼人。灩秋還從沒見過女人發號施令的樣子,她見過的老闆都是男人,包括華哥。男人發威好像是天生的,怎麼發也不過分,女人就不同。灩秋被胖女人的威風迷住了,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胖得可愛,胖得另有一種情趣。胖女人打完電話,剛要衝丘白華說什麼,一看灩秋用別樣的眼神盯著她,她的臉紅了一下,真的紅了一下,灩秋看得很清楚。她剛才的臉是白色的,上面還落著一層霜,可是一觸到灩秋的目光,那層霜立刻就化了,浮上一層玫瑰的顏色。

這顏色令人充滿遐想。

「你先帶她下去,叮囑他們,好好給我照看著。」胖女人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聲音溫和地跟丘白華說了句。丘白華嗯了一聲,灩秋不好再站下去,人家要來客人,怎麼也得禮貌一點。她衝丘白華扮了個冷臉,有點不情願地跟他出門。

也是巧得很,丘白華剛拉開門,那個叫棉球的就到了。丘白華衝棉球點點頭,棉球也衝丘白華點點頭,看來他們兩人早就認識。灩秋此時橫在門前,擋住了棉球進門的路。灩秋想閃開身子,讓棉球進來,棉球卻先她退了出去,為她讓出一條道。這一下,灩秋就看清這個棉球了。這個影子似曾相識,灩秋明明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個棉球,但一時想不起來。她學丘白華的樣子,衝棉球點點頭,棉球也衝她點點頭。四目撞在一起,旋即又分開,灩秋再次感到他有點眼熟,腦子飛快地轉著,就是記不起在哪見過他。莫非,是她以前的客人?這也說不定,灩秋在夜總會幹了差不多兩年,陪過的客人少說也有幾百個,碰上熟客是很正常的事。可她分明又在抵抗,不會的,不會是客人。就在這時,棉球開口了:「小姐請走好。」

就這麼一聲,灩秋便記起他是誰了。那個磁性的聲音,新安街時代超市門前。灩秋心驀地一熱,正要扭頭向他表示驚訝,棉球已不見了。

他進了裡面。

棉球!

2

華哥告訴灩秋,他提前釋放了出來。「那裡面不是人蹲的。」華哥說。

「受罪了吧?」灩秋問。

「那還用說,該受的不該受的全受了。秋子啊,」華哥嘆了一聲,又道:「你知道吧,原以為,我這輩子出不來了,就要死在裡面。」

「笑話,你才判了五年,又不是無期。」灩秋覺得華哥不應該這麼悲觀,想當初,他可是個人物,呼風喚雨,手底下也有幾十號人。雖不及皮哥他們威風,但在灩秋眼裡,華哥也是能打雷能下雨的。看來兩年牢,把他的威風坐沒了。

「秋子你不懂,這跟刑期長短沒關係,我一個獄友,判得比我輕,三年,你猜怎麼著,去年就沒了。」

「那是他命短。」灩秋一邊吃香蕉,一邊說。

「秋子你怎麼這麼說?」華哥看上去有些失望,灩秋更失望,灩秋不想聽華哥說獄中的事,那跟她沒關係,說了也是白說。她想聽順三,順三才是關鍵。

「秋子,跟華哥說說,這兩年你怎麼過來的?」

「真想聽?」灩秋把最後一口香蕉嚥下去,這香蕉一點都不好吃,明顯是提前摘了,拿硫磺什麼的燻黃的,灩秋還是把它堅持吃完,因為這香蕉是胖女人指示華哥送來的。她吃香蕉的時候,就有一種把胖女人吞下去的感覺。奇怪,灩秋對胖女人的好感持續了沒半天,就又沒了影,她恨胖女人不讓她離開這幢樓。

「當然想聽,得不到你的訊息,我都急瘋了。」華哥說。

灩秋狐疑地盯住華哥,說謊的男人一點都不可愛。

「不想說!」她將香蕉皮嗖地扔進門後的垃圾筒裡。

「不想說就不說,現在好了,秋子,現在好了。」華哥像是自言自語。

「好個頭!」灩秋一把將床頭櫃上的菸灰缸打下去,菸灰缸在地上發出一連串的響聲。

「秋子你怎麼了?」華哥驚起身子,不明白灩秋髮哪門子火。

「我大姨媽來了行不?」灩秋突然就吼起來,灩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吼,但她覺得不吼自己就會瘋。狗日的丘白華,裝的倒像,可憐兮兮的樣子,一進門就訴苦,說自己受了多少罪,捱了多少打。你龜孫子咋不問問,本姑娘這兩年受了多少苦。要不是為了救你,要不是聽你的話,找順三借錢,給那個姓曹的什麼破公安局長送禮,本姑娘現在說不定已在北京城混出了名堂,上央視也說不定。對了,本姑娘差點讓那個姓曹的強暴掉,這些,你丘白華知道麼?

沒心沒肺的東西!

丘白華打了個哆嗦,正想解釋什麼,門外傳來聲音:「華仔,老闆叫呢。」

丘白華立馬起身,跟灩秋連句告辭的話都沒說,就屁顛屁顛走了。

華仔?灩秋冷冷地笑笑,看來,她心中的華哥,真的成了一隻狗仔。

丘白華其實不大,跟灩秋差不多,剛認識灩秋的時候,他說是三十歲,後來又說是二十七歲,誰知道呢。那個時候的灩秋稀裡糊塗,壓根就沒想搞清丘白華的年齡,甚至沒想搞清丘白華這個人。搞清了又能咋,該上當還得上。灩秋現在算是明白,她上丘白華的當了,事實上一開始就在上當,只不過她自己不承認罷了。丘白華當初答應得多麼乾脆,包在我身上,放心吧秋子,跟著我華哥,包你三年出名。灩秋嫌三年太長,問能不能兩年?丘白華胸脯一拍,兩年就兩年,我保你上央視。那氣概,好像央視是他們丘家辦的。也怪灩秋,怎麼就能輕易相信他呢?可不相信又有什麼辦法,她在北京蹦躂了兩年,唱片公司經紀公司倒是見了不少,可全是提著斧頭砍人的主,北京那些爺,她是領教夠了,多大的牛×都敢吹,你讓他把你的像掛天安門城樓上,他都敢應,只要你掏錢。是的,錢才是他們的目的,那些爺,見個面都要見面費,談半小時,八字的一撇還沒沾著唱歌呢,就跟你收錢,半小時一千,就這,還是看她初來乍到的面。有次灩秋想見王菲,那個時候她模仿王菲的歌已模仿得很像,自己聽了都感動。正好王菲那些日子在北京,為新唱片做宣傳。一個姓李的經紀人拍著胸脯說沒問題,週末就安排她跟王菲一起吃飯。灩秋信以為真,天真地就把夢寄託在了李大哥身上。誰知那寡婦養的拿了她最後一萬塊,消失得連氣味都聞不見了。灩秋哭了一場,搬出地下室,去趴火車站,正好就給遇上了丘白華。丘白華當時從北京到東州,一聽她兩天沒吃東西,不容分說就拉她先填肚子,等肚子填飽,才問她怎麼了。灩秋一五一十說了,那個時候只要是個人問她,灩秋都會一五一十說。丘白華聽完,憂心忡忡一會兒。正是他的憂心忡忡打動了灩秋,如果他也學北京那些侃爺一樣,一拍胸脯,說包在他身上。灩秋就知道,又撞著鬼了。丘白華沒,他著實費了一番腦子,才用商量的口氣跟灩秋說,要不先跟他到東州,他的公司在東州,至少去了不讓她餓著。

「到了東州我們再想辦法,當歌星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從長計議。」

這話坑了灩秋,當時聽著暖心,等到了東州才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灩秋不後悔,世上本來就沒有後悔藥,啥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她不信太陽永遠從東面出。說不定哪天老天爺開心了,也會從西邊出一下。灩秋決定先擺脫目前的困境,重要的還是把順三這檔子事解決掉,順三的事一解決,她就自由了,她現在最需要的是自由。

丘白華一去又是三天,灩秋的日子又恢復到無聊或空曠,是的,空曠。灩秋從來沒有感覺到,日子會這麼難熬,時間滴滴答答,分針或秒針打在心上,都能發出尖銳的痛。灩秋其實是個閒不住的人,或者說,閒對她來說,是一種奢侈。她要掙錢,掙錢就得去工作,這麼不痛不癢躺在房間裡,她受不了。

第三天下午,灩秋還不見丘白華的影子,她怒了,丘白華分明是在耍她,或者是在逃避,他不能對她的存在置若罔聞。灩秋開啟門,氣憤地朝樓上走去。

灩秋仍然來到胖女人的辦公室,她不知道丘白華在這樓上哪一間。灩秋已經知道胖女人叫洪芳,她說:「我找姓丘的。」

洪芳一個人在,她抬起頭,看著灩秋,目光裡帶著戲耍的成分。灩秋反感這種目光,但她得忍著。別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怎麼不叫華哥了?」洪芳點上煙,很瀟灑地吸了一口,悠悠然吐出一個性感的菸圈,她的目光潮紅,眼圈那兒泛著暗青,這女人昨夜一定沒幹好事。

「我想叫啥就叫啥,用不著你來指點。」灩秋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她不想讓胖女人把她當馬仔。

「他得罪你了?」洪芳起身,從煙盒裡彈出一支菸,是法國出的一種女士香菸,很修長的感覺。那種煙口感極好,灩秋試過。

「來一支?」洪芳轉換著臉上的表情,想極力營造一種溫和的氣氛。看得出,她不想跟灩秋吵架。灩秋也懶得吵,她想盡快擺脫開這些人。

「不會。」灩秋拒絕了洪芳,但又為那支菸可惜,那種煙不是想抽就能抽到的,灩秋平時只抽五塊煙一包的爛煙,那是低檔次男人才抽的。灩秋常常為自己惋惜,覺得她這樣的女人,愣是讓爛香菸給糟蹋了。洪芳將煙扔過來,灩秋下意識地伸手,準確地用食指跟中指夾住了。這動作是夜總會學的,灩秋在夜總會學得不少,有些還屬看家本領,要是全露出來,一定會嚇洪芳一跳。

洪芳被她夾煙的動作驚了眼:「行啊,功夫還蠻老到的,幾年了?」

灩秋知道洪芳在問抽菸的歷史,但她懶得回答:「姓丘的呢,他不會鑽了地縫吧。」

「他去談業務,怎麼,想他了?」洪芳曖昧地盯住她,這話明顯帶著陰謀,灩秋說:「笑死,就他那爛樣,值得想?」

「我說嘛,我們灩秋小姐是多了不起的人,怎麼會為一個華仔痴情呢。對了,跟你說的話,想好沒?」

「什麼話?」灩秋警惕地豎起眉。

「忘了?跟我幹啊,那天就跟你說過的。」

灩秋爆出了一片子笑:「跟你幹?殺人,放火,還是賣白粉?」

「這些都不幹,咱幹正經生意。」洪芳走過來,在灩秋邊上坐下。她抽菸的姿勢真是瀟灑,一看就是老煙客。灩秋有意識地瞅了瞅她的手,發現她的手指修長而又細軟,跟她胖乎乎的身材一點不對稱。如果說這女人有靈氣,那也是她的手指帶來的,對了,還有眼睛。這女人眼睛裡不只有水,還有風月。

「就你?」灩秋不屑地笑笑,沒有把刻薄話說完整。

「不,還有你,還有華仔他們。」

「少提他。」灩秋說。

「好,不提,就說咱倆。」洪芳又往灩秋跟前挪了挪,灩秋不習慣這樣,一屁股挪開了。

「灩秋,你是幹這個的,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幹這個的。」洪芳說。

「少來這套,奉承的話我聽多了。」灩秋也吐了個菸圈,可惜吐得不圓,這讓她有點掃興。

「不是奉承,我洪三還沒下賤到奉承一個乞丐的地步。」洪芳起身,臉上忽然就有了一層殺氣。

灩秋也猛地起身:「你說誰是乞丐?!」

「說你。」洪芳正視住灩秋,用一種咄咄逼人的口氣說:「怎麼,你不承認?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不是乞丐又是什麼?」

「你……」灩秋眼裡有了火,拳頭也下意識地攥緊了。

洪芳輕輕在她肩上拍了拍:「我說小妹,別跟我來這一套,我洪三見得多了,連承認自己的本事都沒有,還敢跑到這地方撒野?」

灩秋洩氣地一屁股坐下,較著勁道:「算你狠!」

洪芳鄭重其事起來,她道:「不錯,我洪三是狠,可我看人,那些害過我傷過我的,我洪三絕不放過。但你不同,你是女人,跟我一樣,我洪三不會對一個女人耍心眼。」說到這兒,她捋了捋頭髮,一縷頭髮把她的眼睛遮住了,臉上也浮上一層少見的愁容。「我洪三是為你好,你放著好好的大學不上,非要當什麼歌星,眼下這世道,當歌星有那麼容易?」

「這個不關你的事。」灩秋道,但口氣明顯比剛才弱了。

「是不關我的事,可關你的事!」洪芳搶白了灩秋一句,繼續道:「話我跟你挑明瞭,跟著我做,將來你要房有房,要車有車,就算要男人,也儘可挑著揀著要。把你的歌星夢收起來吧,別讓我笑話。」

「我要是不呢?」灩秋硬撐著,不讓自尊在洪芳面前倒下。洪芳撲哧一笑:「不會的,你沒那麼傻。」

「為什麼非要我跟著你幹?」灩秋真是不明白,她哪點讓這個又胖又霸道的女人看上了。

「因為你適合,或許,你比我更適合吃這碗飯。」

「你這飯不乾淨。」

「你來它就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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