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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三號碼頭上皮哥的人和一群不識相的混混火拼的時候,灩秋她們剛剛上班。灩秋是個坐檯小姐,所謂上班就是陪客人,準確說是給男人當三陪。
三號碼頭是皮哥的地盤,這個城市共有五個碼頭,明著歸政府管,但在皮哥他們的盤子裡,碼頭另有其主。政府管的是明,皮哥他們管的是暗,這個世界上,暗往往比明更有約束力。那幫混混是鄉下來的,他們不大懂規矩,不知道在道上混是要拜碼頭的,他們糾結到一起,就開始在碼頭上收保護費了。這哪成,他們又不是城管,保護費要是能亂收,這世界豈不亂了套。皮哥的手下一個叫順三的男人給過他們警告,但那個領頭的混混不把順三放在眼裡,他衝順三做了個鳥姿勢,然後口出狂言道:「你算老幾啊,有種就讓你們老大來跟我談。」順三笑笑,這種沒大沒小的小屁崽子他見得多了,打一場架就以為自己成了黑社會,偷兩個包就以為可以闖江湖了,乳臭未乾的東西!
第二天,混混們正在碼頭上吆五喝六的時候,順三派了二十多個弟兄,衝進碼頭,還沒等混混們反應過來,一頓亂棍就衝他們砸來。混混中的大哥、那個跟順三胡言亂語過的刀疤臉男人頭上美美捱了一棍子,他媽呀一聲轉過臉來,一看砸他頭的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恨恨罵了句髒話,掏出刀子就朝毛頭小子刺來。毛頭小子往後一閃,避開那把鋒利的刀子,未等刀疤臉第二刀捅來,他已扔了棍子,從同伴手裡搶過砍刀,照準刀疤臉砍過去,刀疤臉一聲慘叫,倒在了碼頭上。
血就是那個時候滲開的。
一見血,順三二十多個手下就眼紅了,興奮了,一不做二不休,刀棍亂舞,拳腳橫飛,碼頭一時成了他們表演的舞臺……
明皇夜總會,灩秋她們的包房裡也是硝煙瀰漫,儘管是風月場,但一點看不出風月的味道,倒像是男人女人在一起,變著法兒糟蹋自己。
灩秋要吐。下午她沒吃飯,餓著肚子上班是常有的事,但沒想到今天會遇上黃蒲公。這雜種是宣中區新近才暴發起來的地產商,聽說仗著有一個在區政府當官的哥哥,在宣中為所欲為,看上哪塊地就是哪塊地。有個當官的哥哥有啥了不起,奶奶的,本姑娘又不當官,灩秋恨的是這雜種老打她的主意。從第一次給他坐檯,他的那雙眼就不安分,當天晚上就扔給她一沓票子,要帶她去過夜。本姑娘沒見過錢還是咋的?灩秋可以給任何人賣,但絕不可以給黃蒲公這種老土癟沾身子,噁心。一看見他那五短身子,還有被褲帶緊緊勒住的母豬一樣的肚子,灩秋就要吐。更甭提他那滿口齜著的黃牙和嘴裡騷烘烘的臭氣了。總之,灩秋討厭這些不把小姐當人的人。「快來一場金融風暴吧,讓這些暴發戶統統跳樓。」有天晚上灩秋看電視,聽說亞洲即將暴發金融危機,灩秋興奮地衝麗麗她們喊。黃蒲公這雜種,自己得不到,便帶來一個區規劃局長。這個姓梁的規劃局長更不是東西,大變態。大約他自己玩不了女人,竟然出一些不是人出的點子。先是拿啤酒猛灌她們,接著又換金獎白蘭地,白蘭地的味道還沒適應,龜孫子又換了人頭馬。灩秋最見不得洋人那玩意兒,比喝馬尿還難受。樑棟大約也瞅出了她這點,胳膊一甩,非要跟她猜拳。灩秋明知道姓梁的沒安好心,但也無奈,在明皇,小姐是不敢跟客人講條件的,更不能惹客人不開心,誰惹了,非但臺費一分不結,還要接受嚴厲的體罰。體罰的種類很多,但結果都一樣,輕者讓你哭爹喊娘,下跪求饒,併發誓以後再也不敢了。重者,你會皮開肉綻,幾天下不了床,斷條胳膊少條腿的可能也有。沒辦法,明皇就是明皇,東州一流的夜總會,一流的消費其實就是拿小姐一流的眼淚換來的。客人的樂子有多大,小姐的罪就有多深,這就是明皇公開倡導的經營理念。
一瓶人頭馬灌下肚,灩秋就要死了,胃裡翻江倒海,像是有無數匹駿馬在馳騁。麗麗見她面無血色,頭都抬不起來,悄悄遞給她一包藥。那藥是麗麗認識的一位老中醫給的,說是能解酒養胃。誰知道呢,反正幹她們這一行,啥都懷疑,又啥都信。有時候胃裡難受急了,耗子藥都敢喝。灩秋正要就著啤酒往下灌藥,姓梁的發話了,這變態居然說:「喝不下去就脫,輸一拳脫一件。」
麗麗為幫她,故意興奮地喊了一聲:「好啊,梁哥輸了也要脫的。」
麗麗救了她。麗麗這孩子,真是灩秋的小心肝。每次灩秋被客人逼到絕路,她總是挺身而出。姓梁的看一眼麗麗,大約麗麗那張稚氣未褪的臉激起了他另一股情慾,他放開灩秋,跟麗麗猜起拳來。跟當官的猜拳,就跟黃鼠狼玩拜年一樣,他是套子,你永遠是獵物,聽說那些小屁官見了大官,也一樣輸得老婆都不剩。麗麗自然慘敗,不出五分鐘,麗麗就被他們扒得只剩一條三角短褲了。包房裡發出陣陣淫笑。好在麗麗早就把這不當回事了,就算把三角褲扒了,也一樣大大方方坐在狼堆裡吃肉。接下來是鳳,也是一個才出道的女孩子,年紀還比麗麗小一點,一對小奶子還沒來得及發育好,就讓這些骯髒的大手捏得變了形。如果只是脫,灩秋也能忍受,不至於中途跑出來。可恨的是,梁變態喝到中間,忽然就拿起啤酒瓶,要往麗麗身子底下捅。麗麗大聲呼救,灩秋一把奪過了酒瓶:「能喝就喝,不能喝走人!」灩秋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就冒出這麼一句。這下她闖禍了,梁變態色眼一瞪,不說話了。灩秋還在愣怔,一個巴掌甩過來,是黃蒲公打的。
「婊子,敢對梁哥無禮!」
灩秋讓一個嘴巴扇醒了,忙端起灑杯,給姓梁的賠不是。但是姓梁的再也不是剛才那副嘴臉,鴨子嘴往上一嘟,兩條腿一條騎在另一條上,擺出一個牛×的造型,眼睛瞪著黃蒲公。黃蒲公一定是有事求著姓梁的,廢話,沒事他憑什麼請姓梁的?更多的時候,像姓梁的這種官員,就是暴發戶黃蒲公他們供養起來的親爹,不,比親爹還要親。灩秋在這種場合混久了,對這種場合來的人,以及他們請的客,知道一些曲曲彎彎。
灩秋讓黃蒲公狠狠扇了一耳光,主動扒了自己的上衣,算是此事就了了。姓梁的臉上有了壞笑,又恢復到剛才那惡相。因為這個小插曲,接下來姓梁的更是有恃無恐,他掏出一沓票子,約莫五千塊,衝灩秋說:「我也不碰你們,免得你們罵我流氓,你們自己表演,表演得好,這錢就是你們的了。」
「表演什麼?」麗麗其實知道,但她還是問,麗麗是在緩和包房的氣氛,怕灩秋再吃虧。
「表演什麼還用我教?」姓梁的三角眼一瞪,臉上露出一絲獰笑。
灩秋知道,姓梁的是想看豔舞,現場表演,但沒想到,他讓麗麗跟小不點兩人一同表演,就是現場示範給他看,說著,他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個傢伙,那傢伙又大又醜,灩秋一陣噁心。
灩秋逃出包房,她是在逃自己,看著麗麗和小不點為她受罪,她良心受不了,受不了卻又沒辦法,只能逃出來。灩秋跑進洗手間,一陣狂吐,吐得肝臟都要出來了,眼珠子使勁往外憋。我不能再待下去,我必須逃走。灩秋想著,就朝廳子里望一眼。這家叫明皇的夜總會,是皮哥開的,在宣中區,它算是老大,因為皮哥就是老大。皮哥是不容許小姐半路上逃走的,那樣客人撒起野來,皮哥就沒法跟客人解釋。到皮哥這裡消費的客人,一半是道上的,另一半,雖說聽起來比道上文明一點,但其實還是跟道上有關聯。比如黃蒲公,比如姓梁的,他們平日跟皮哥,就跟自家兄弟,那種親親熱熱的樣子,就像他們上輩子就在一個被窩。開罪了這些人,後果不用別人告訴你,飽受一頓毒打不說,一個月的臺費也泡了湯。而灩秋指望著臺費給順三還債哩。當初為了華哥,灩秋從順三那裡借了十萬塊錢,高利貨,再不還,怕是這輩子也還不清了。
灩秋必須得逃,如果姓梁的不放過她,讓她也做那個,那她就跟死沒什麼兩樣了。她再次瞅了一眼廳子,偌大的廳子裡,燈火像是地獄裡射出的光芒,粉紅色的燈光照得明皇像一張巨大的粉床。粉床上活動的,是他們這些狗男狗女。是的,自打進入明皇那天起,灩秋就把自己也打入了狗男女的行列。但她不想狗得太厲害,起碼得留點人味,那種兩個女人抱一起表演給男人看的噁心遊戲,她就是打死也做不出來。灩秋看見了小馬褂,服務生的頭,一個個子高高大大的男孩,長得很帥。他真名叫什麼,沒有人知道,小馬褂是皮哥給他起的外號。以前是武警,軍區門前站過崗的。後來退伍了,被一個四十幾歲的女人看中,包養了幾年。可惜小馬褂不學好,抽上了白粉,抽得那女人差點破了產,最後被女人趕了出來。
灩秋見今天當班的只有小馬褂一個人,心放了下來,她從長筒襪裡掏出一小包粉,搖搖晃晃走過去。小馬褂問她怎麼了,灩秋沒說話,只是拿一雙色迷迷的眼看著小馬褂。小馬褂被她望得不自在,走過來,灩秋打了擺子,裝醉。小馬褂及時扶住了她,灩秋感覺到他那雙小男人的手在自己身體上的不安分,她笑笑,笑得很恐怖,鬼一樣。「小馬褂,姐姐不行了,再堅持,你就見不到活的姐姐了。」
「不行!」小馬褂警惕地往後縮了縮,臉上閃出一絲兇相。
灩秋一個趔趄,撲倒在小馬褂懷裡,將一嘴的涎水吐在小馬褂黑青的臉上,發出一聲蝕骨的呻吟。手順勢抓住了小馬褂的手,那包白粉塞進了小馬褂手心。
「小馬褂,你就心疼一下姐姐,姐姐大姨媽來了,再陪下去,噁心了客人,皮哥要抽了我的筋。」說完,也不等小馬褂反應過來,人已噔噔噔下了樓梯。
灩秋幾乎是跑出明皇的。一手拎著包,一手捂著前胸,大街上晃兩個奶子實在不雅觀。夜晚的東州市燈火絢爛,照得哪兒都跟過節似的。夜總會前面的停車場堆滿了車,灩秋幾乎是從車縫裡鑽過去的。一個計程車司機看見了她,很快開啟車門。灩秋鑽進去,上氣不接下氣說:「麗都花園,快!」
司機一踩油門,車子嗖地離開,透過車窗,灩秋看見小馬褂帶著人追出來。狗日的小馬褂,一包白粉還收買不了他。灩秋淒涼地笑笑,不知是笑小馬褂還是笑自己。
計程車快到麗都花園的時候,灩秋忽然又說:「師傅,麻煩你往東城西路那邊開。」
司機猶豫了一下,他聞到了灩秋身上的酒味,也看到了灩秋的慌張神色。
「妹子,你到底去哪麼?」
「去東城西路。」灩秋說完,掏出電話打給朵朵。朵朵是她剛到東州時認識的朋友,兩人關係密得很。灩秋擔心小馬褂他們會追到麗都花園,所以不敢回家。她問朵朵在什麼地方,朵朵說還在上班。朵朵跟灩秋不一樣,灩秋是坐檯小姐,朵朵是暗娼,朵朵幹這行從來是單打獨拼,自個兒給自個兒拉生意,從不拜誰的碼頭,也不進夜總會那種地方。讓人盤剝的事,朵朵從來不幹。
「朵朵,我沒地方去了,快回家,我在你那裡湊合一宿。」
朵朵罵了句親暱的髒話,說她現在走不開,還陪客人吃宵夜呢。
「朵朵……」灩秋的聲音已經像哭了。
朵朵聽出了灩秋話裡的急,她說了一個賓館,就在東城西路東側,她讓灩秋去賓館找牛子。「讓他給你開間房,我下班就趕過來。」
灩秋的心這才踏實。計程車司機算是聽出個大概,多嘴道:「開罪客人了吧,這麼靚的妹子,幹嘛非幹那,看把自己虧的。」
要是換上平常,灩秋免不了要嗆司機一句,可這晚,灩秋卻被感動。看來,人被感動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灩秋真想說句什麼,她心裡暖呼呼的,多望了司機一眼。司機是個中年人,人很憨厚。說的也是,不憨厚能做這個,都像皮哥他們一樣黑社會去了。
車子很快到了海天賓館門前,灩秋下車,進去一問,牛子果然在值班。牛子是朵朵的表哥,兩人一同出來闖社會的,沒想到社會不是那麼容易闖的。朵朵淪落到做雞,牛子還行,在賓館當保安,掙錢雖說少點,倒也踏實。
牛子見她這樣,嚇了一跳,忙問怎麼回事?灩秋笑笑:「我喝醉了,快幫我開房。」
海天賓館的房價不是太高,灩秋剛來東州的時候,曾在這裡租過一個月房,她跟朵朵就是在這裡認識的。只是賓館現在裝修得跟以前不一樣了,有了豪華味,就跟鄉下妹子變成城裡小姐一樣,外表是闊氣了,裡面卻汙垢得厲害。等到了房間,灩秋忽然就癱了。這一連串的折騰,弄得灩秋快要散了架子。手機死命地響,一看是小馬褂打來的,灩秋嚇得不敢接。中途溜號在明皇是大忌,在哪家夜總會也是大忌。去年有個小妹,因為不堪客人折磨,中途溜了號,放了客人鴿子,差點讓皮哥手下打掉一隻眼睛。
牛子送灩秋進了房就匆匆走了,多一句話也沒說。保安是不容許進客人房間的,各行有各行的規矩,這些規矩又專門是為灩秋她們這種沒有地位的人定的。一想到「地位」兩個字,灩秋的眼淚撲簌簌就下來了,怎麼也控制不住。她想起自己的好姐妹、同班同學譚敏敏,歌唱得沒她好,人也沒她漂亮,但人家傍了款,聽說現在在北京發達了,被一家公司簽到了旗下。前些日子譚敏敏忽然打來電話,問灩秋髮展得怎麼樣,什麼時候開演唱會。這話沒把灩秋嚇死。演唱會,那是多麼遙遠的一個夢啊。
灩秋伏在床上,索性就痛哭起來。後來朵朵來了,問她紅著眼睛做啥?灩秋把淚擦掉,忽然就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說:「沒啥,想俺娘了。」
灩秋不是東州人,她來東州,完全是華哥設的騙局。
2
東州是海東的省會城市,這個城市以前並不怎麼發達,發達是近十年的事。其實發達不發達跟灩秋沒一點關係。灩秋最初看重的是這裡的人厚道,不比她們老家河南。再者,華哥是東州人,她當然得跟著華哥到東州來。華哥當時說,到了東州,用不了一年,就把她包裝出來。華哥當時開一家模特公司,順帶幫一些想成名的男男女女當經紀人。灩秋跟著華哥,最初確實也風光了一把,華哥的公司搞過一屆模特大賽,是跟東州電視臺合辦的,灩秋不但自己上臺走秀,還給那些剛剛出道的女孩們當舞臺指導。那是灩秋最風光的日子了,可惜好景不長,華哥的公司就垮了。再後來,華哥跟一個叫天寶的男人為爭一場時裝秀的舉辦權,打了起來。華哥也是被同行逼急了,再逼他就得捲起鋪蓋回老家。華哥一怒之下,拿刀捅了天寶,這下禍闖大了。天寶的後臺聽說是張朋,這是個跺一下腳東州都要發顫的人物。華哥捅了天寶,自然沒好果子吃,不出一月就進去了,他的公司被人一把大火燒了。華哥在獄中求灩秋,說現在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他孃的,華哥居然拿她當親人,真是人落難了什麼都叫得出。華哥沒了以前的威風,可憐巴巴說,你去找順三,一定要救我出去。
東州不是灩秋想的那樣,華哥也不是灩秋想的那樣,包括順三,包括皮哥,都不是灩秋想的那樣。他們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狠著吶。其實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弱肉強食,天經地義,怪不得誰,只能怪自己生在沒錢沒勢的家裡,只能怪自己是弱女子,救不了自己。
灩秋在等訊息。她躲在賓館已有五天了,原以為新安街要亂,皮哥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到。沒想,五天過去了,屁事也沒,新安街平靜得很,東州市也平靜得很。手機倒是偶爾響幾聲,但都是跟灩秋一起的姐妹。為了安全,灩秋誰的電話也不接,包括朵朵的。
灩秋住進賓館才明白,朵朵把她支到賓館,不讓她去她臨時的家,不是因為她去了朵朵不方便,那有啥不方便的,一道門一關,另間屋子裡做啥,她都能充耳不聞。幹這行的姐妹們都有這本事,要不,你怎麼混?朵朵是怕皮哥。沒有不透風的牆,灩秋跟朵朵的關係,皮哥一定打聽得到,如果把她逮到朵朵家裡,朵朵在東州就混不下去了,缺條胳膊少隻眼的可能也有。朵朵讓她住賓館,是為安全著想。灩秋現在才知道,解放西街是張朋的地盤,海天賓館也是張朋的地盤,皮哥再是混世魔王,也還沒修煉到敢跟張朋作對的境界。
又是一週後,灩秋在賓館躲不下去了,人不是躲在某個地方生活的,再說,灩秋的錢袋子也告急。她不能跟朵朵提錢,大家掙錢都不容易,姐妹們掙的都是血淚錢,偶爾救一下急可以,長期地靠著一個姐妹,不是灩秋的做法。這一天,朵朵剛走,她是被一個男人叫去的,聽說那男人才到東州,對東州還很陌生,遇見了朵朵,就像遇見了知音,朵朵打算在這男人身上狠撈一把。灩秋不好表態,各有各的掙錢方式,這點上姐妹們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既看得開又想得明白。能撈則撈,能宰則宰,只要不讓人家剔頭就行。剔頭是姐妹們的行話,意思就是不要讓人家倒宰一刀,宰得身上一點兒肉都不剩。
朵朵走了有十分鐘,灩秋出了門,她換了一身職業裝,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寫字樓裡幹體面活的白領。你還甭說,灩秋真這麼打扮出來,還真有點白領的味道,這都得益於她在北京的那段日子,那段日子雖苦,灩秋卻也學到不少東西。要是那時候能跟一個好一點的男人,灩秋的生活可能就成了另一種樣子。但這能怪誰呢,灩秋遇到了華哥,她被華哥迷住了,長得體面的男人往往能迷住女人,這是女人的軟肋。
灩秋打算去新安街,看看明皇。她在離賓館不遠的一家超市裡挑選了一副太陽鏡,價錢不是太貴,但樣式很酷,這樣一來,灩秋就不是那個穿著性感暴露的衣服在明皇夜總會坐檯的灩秋了,倒像是天晟大廈裡走出來的商界精英。她走在街上,很快吸引過來一大片目光。灩秋自豪了一陣,心情很快就又回到落難者的那個狀態。她在馬路牙子上晃了晃,希望能看到那晚載她的司機,後來她笑笑,東州這麼大,哪能就那麼容易碰到他呢。她招招手,一輛計程車停下,灩秋說:「去時代超市新安店。」
時代超市是東州最大的超市連鎖店,據說分店已開到第二十六家,這個數字正好是灩秋的年齡。灩秋她們在明皇裡的一應用品,紙巾啊口香糖啊衛生巾啊速食麵啊什麼的,都是時代超市買的,就連上班必不可少的男人用的那玩意兒,時代超市也有賣。司機是個年輕人,在她臉上怪怪盯了半天,冷不丁問:「小姐是明皇的?」
「你媽才是明皇的!」一摘掉墨鏡,灩秋臉上的憔悴還有疲憊就顯了出來,特別是眼睛四周的黑影,這是最容易暴露她們身份的,有經驗的司機只要一看見那黑青眼圈,再聞聞她們身上菸酒和劣質香水混合的味道,就知道她們是做哪行的。但這個司機顯然多嘴,有幾個小姐願意被人那麼赤裸裸說出來,還一眼就認出是明皇的。
司機捱了罵,卻不氣惱,都說東州人脾氣好,東州的妹子脾氣好,東州的哥脾氣更好。能滋養出如此好脾氣的地方,卻盡出些砍啊殺的事,灩秋實在搞不懂這個東州。
「我說妹子,火氣不要那麼大嘛。」的哥賠著笑說。
「開好你的車,少揩油,本小姐沒那個興趣。」灩秋一半是撒氣,一半也是給自己壯膽。她想去新安街,又怕去新安街,車子離新安街還遠,她的心已怦怦跳個不停。司機捱了訓,不敢多嘴了,專心致志駕起了車。灩秋又覺得對不住人家,人家也是出於好意,並沒傷害她,怎麼就能那麼刻薄呢。這麼想著,她衝的哥笑笑。的哥顯然是個老油子,這個年齡的的哥都是老油子,就喜歡跟小姐們搭訕,雖搭訕不到什麼,但也能消消寂寞。這個世界上,有誰不寂寞呢,天天抱個方向盤,絕對沒有天天摟個小妹帶勁。
「聽說了嗎,明皇出事了。」的哥說。
「出事?」灩秋一驚。
「一週前的事,吵得全東州都知道了。」的哥眉飛色舞。
「什麼事?」灩秋本能地緊張,身子往前傾了傾。
「有人去耍,結果耍出了命案,好幾條人命沒了,公安封了廳子。」
「不會吧?」灩秋臉色慘白,怪不得這兩天這麼平靜呢。
的哥見她真的不知道,滔滔不絕講起來。任何一個城市,訊息最靈通的永遠是的哥。大到國家大事,政府官員、城市首腦的生活起居,腐敗了多少錢,包養幾個情婦,小到哪條巷子抓住了賣白粉的,哪條街的洗頭女便宜,他們無所不曉,而且善於講給乘客聽。的哥一通亂講中,灩秋的臉白了幾次,到最後,一點兒血色也沒了。的哥說,有個房產商帶著合作伙伴去明皇消費,夥伴對小姐不滿意,要求換臺,服務生愣是不換,還說明皇的小姐個個頂呱呱,比北京的天上人間也不差哪。那老闆大約覺得丟了面子,居然掏出了槍,恐嚇服務生。誰知讓服務生一酒瓶捅過去,老闆的一個眼珠就掉了下來。老闆最後還是開了槍,領班的服務生當場就嚥了氣,子彈打穿了腦袋。
「這年頭,有錢的都愛耍命,耍得好。」的哥帶著輕鬆的語氣說。
灩秋的心,卻已跳到嗓子眼上。
灩秋在時代超市門前下了車,裝模作樣往超市去,等的哥載了客離開新安街,她才掉頭往明皇那邊看。想想也是可笑,做雞都不怕,反倒怕被一個陌生的哥識破。
明皇那邊的確靜靜的,靜得有點怕人,兩扇供人出入的富麗堂皇的紫紅門緊緊閉著,擺放在前面的花籃也不見,更看不到門童。莫非,的哥說的是真?灩秋正伸直了脖子巴望,身體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扭頭望時,一男人從她身邊疾疾走過,灩秋正要訓斥,忽聽男人說:「趕快離開!」
男人的聲音很磁,底音渾厚,質感很強。灩秋對聲音有一種天然的敏感,尤其對有磁性的聲音,男人雖然壓得低,但那聲音卻對她有一股洞穿力。灩秋一直恨自己底音不足,發出的聲音不夠飽滿、圓潤,如果有男人這樣好的音質,她怕是早就出名了。男人身材高大,絕不低於一米八,塊頭也不錯,走路的姿勢筆挺,特別是兩個寬寬的肩膀,非常誘人。酷,真酷!灩秋心裡叫道。灩秋一直夢想,有一天能遇到這樣一個高高大大身材魁梧有稜有角的男人,最好他能愛上她,然後帶著她去闖蕩世界。可惜這樣的男人只在夢裡出現過,跟了華哥後,這樣的夢她也很少做了。灩秋想喚住男人,看看他前面長得咋樣,還有,憑什麼要跟她說剛才的話?一陣聲音響過來,灩秋回頭一望,頓時白了臉。
四輛車從杏林大街開過來,威風十足地駛上了新安街。開在最前面的是一輛悍馬,緊跟著是一輛豪華大奔,後面兩輛奧迪。車隊一駛上新華街,行人便做四散狀,紛紛為他們讓道。四輛車就像四個龐然大物,目空一切地從灩秋眼前駛過去。不用說,第二輛車是皮哥的,聽說他那輛大奔三百多萬,內部裝修就花了一百多萬,玻璃全是防彈的。灩秋只見過皮哥一次,還不是從正面看,只是從遠處看見過他背影。但這就夠了,那個背影留給灩秋太多的遐想,還有感慨。人跟人就是不一樣,這是她當時的想法。後來這想法變了,因為這樣想太幼稚,人怎麼能跟人一樣呢?皮哥是誰,他是東州市的二號人物,據說市長見了他也得低頭。姐妹們中間傳著一個笑話,說有次皮哥請一位副市長吃飯,那副市長不知天高地厚,到了包廂,很習慣地就坐在了主賓席上,還拉了拉邊上的椅子,衝皮哥說:「皮老弟,坐。」皮哥笑笑,說:「謝謝市長。」然後眼睛一斜,衝手下遞了個眼神,他身邊最沒情況的一個馬仔就坐在了副市長邊上。皮哥大大方方坐在了副市長對面,也就是最下座。副市長眉毛微微一皺,不知道皮哥玩的是哪出。結果一上菜,副市長才如夢方醒。餐廳服務員拿皮哥這裡當主賓了,眼裡壓根兒就沒副市長。
四輛車跋扈而去,灩秋看清了一個腦袋,順三,她差點叫出聲來。順三坐最後一輛車裡,後腦勺清清楚楚在玻璃裡映出來。順三的後腦勺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後腦勺,順三小時打架,被人在頭上鏟了一鐵鍁,結果,那一片就不長頭髮了,結成一個巨大的紅肉瘤。據說順三想過很多辦法,想治好那個紅紅的肉瘤,可惜世上沒那麼好的醫生。後來順三走了黑道,那肉瘤居然帶給他無尚榮光,順三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了。肉瘤就是順三,順三就是肉瘤。有崇拜順三者,每次打架都渴望別人也拿鐵鍁鏟他後腦勺一下,可惜現在打架沒人用鐵鍁,改用刀砍槍殺了。
灩秋恨順三,她不恨皮哥,皮哥沒害她,是順三害了她。灩秋想撲上去,撕住順三,扇他一個耳光。可這樣的想法比白痴還白痴。車隊揚長而過的時候,灩秋還是縮了縮身子,把自己藏在一個垃圾箱後面。等車隊消失,灩秋忽然記起剛才那男人,她再四下望時,男人早沒了影。
奇怪,他是誰?是皮哥的手下,還是?
朵朵帶來一個男人,三十多歲,說是做水貨生意的。東州水貨生意的市場很大,不少人靠這個發財。大到汽車船隻,小到手機化妝品,但凡這個世界上有的,都敢往東州賣。就連冒牌的避孕套,也敢裝集裝箱往東州發。男人長得賊精,一看就是那種靠小詭計生存的人,灩秋對這種男人沒興趣,她白了朵朵一眼。
朵朵介紹說:「這位是灩秋,我姐妹,這位是火老闆。」
「火石財。」男人弓下腰,做出一副斯文樣,向灩秋自報家門。
他的斯文讓人想到一種叫馬戲的雜耍,灩秋想笑,忍著沒笑。朵朵給她丟了個眼神,意思是讓她對火老闆客氣點。對老闆客氣其實就是對錢客氣,灩秋跟錢沒仇,於是就客氣道:「火老闆在哪發財?」
「小生意,小生意而已。」火老闆使勁點著頭說,眼睛,卻死死地盯住灩秋的胸。
又是一個色鬼!灩秋心裡恨了聲,臉上卻裝作很開心:「火老闆是怕我們蹭啊,放心,朵朵的朋友,我灩秋可不敢蹭。」
「哪裡的話,灩秋小姐講話很幽默的,很幽默。只怕我火某想讓灩秋小姐蹭,灩秋小姐還看不在眼裡呢。」
「幽默嗎,我咋一點不覺得。」灩秋說著話,將手裡的短褲一抖,晾在了衣服架上。灩秋正在洗衣服。
火老闆的目光牢牢被灩秋手裡的短褲吸住,短褲是黑色的,帶著鏤空,中間關鍵地方,繡一朵白色的月季。
朵朵恨恨地剜火老闆一眼,火老闆仍沒反應,像是被短褲牢牢吸住了。朵朵只好咳嗽一聲,火老闆身子一悸,極不情願地將目光收回,意猶未盡地嚥下口唾沫,臉上表情豐富而又緊張。
「我請二位吃飯,請二位吃飯好不好?」火老闆像是打幻想中醒過神,彆扭地望住朵朵,朵朵一扭身子,掉個脊背給他,火老闆訕訕的,最終還是將目光移到灩秋身上。
一聽吃飯兩個字,灩秋才感到肚子又空又餓。這段日子,她真是虧待了自己,她起身,藉著鏡子端詳了自己一眼,天啊,怎麼憔悴成這樣,離鬼只差半步了。
「我要吃火鍋,川西壩子那家。」朵朵生怕灩秋先說出地方,急不可待地說。
「好說,好說,灩秋小姐呢,灩秋小姐想吃什麼?」火老闆不識趣地又問,火老闆說話喜歡重複,能重複兩遍的絕不一遍說完。灩秋望著他們兩個,似乎感覺出什麼,輕聲說:「隨便。」
火老闆急了:「隨便怎麼能行,那怎麼行嘛,想想,到底要吃什麼?」
「我要吃火鍋!」朵朵忍不住了,聲音重重地說了一聲。
火老闆臉色驀然一變,不過他仍然頑固地望著灩秋,渴望灩秋能修改掉朵朵的指令,給他一個獻殷勤的機會。
灩秋嫵媚一笑,知道朵朵是吃醋了。朵朵老吃灩秋的醋,因為灩秋實在是比她漂亮,在這個靠臉蛋和身坯吃飯的圈子,長不好就意味著你混不好,好在,朵朵長相還說得過去,要說不足,怕是她那沒有形狀的假胸,讓她的身體打了很多折扣。這點上,朵朵真是沒法跟灩秋比。灩秋傲就傲在那兩座山峰上,要是舉辦美胸皇后賽,灩秋絕對殺得進東州前三。
「火鍋就火鍋吧,我無所謂,不過,川西壩子那地方也太爛了點,怎麼配得上火老闆。哎,朵朵,上次我們去的那家叫什麼?」
灩秋這麼一說,朵朵就不好意思板臉了,畢竟是姐妹,板了臉誰都難堪,再說了,火老闆什麼人,她比誰都清楚。幹她們這行的,錢是第一,至於情不情的,那倒是其次。她想了一會,道:「過江龍!」
「對,就去過江龍。」灩秋跟著說。
三個人乘了車,往海洋公園那邊去。車上火老闆一再解釋,說他本來是有車子的,可惜他對東州的道不熟,開出來反倒丟人。灩秋心裡想,現在有車算鳥啊,用得著這麼酸?嘴裡卻說:「要說東州的路,朵朵最熟悉了,哪天火老闆開了車,帶我和朵朵去兜風。」
火老闆立馬響應:「好啊,灩秋小姐可不能耍我,說兜風就要兜風去的。」話還沒說完,火老闆哎呀了一聲。火老闆跟朵朵坐在後排,灩秋想,一定是朵朵嫌姓火的對她太熱情,掐了他一把。
過江龍人滿為患,跟上次來時一樣,上次是灩秋一個小姐妹請客,那小姐妹傍了一個藥材販子,人雖老點,精力倒很旺盛,而且酒量大得驚人,他一人差點放翻灩秋她們四個。灩秋那次吐了三天,發誓再也不那麼不要命地爛喝了。
等了半小時,才騰出位子,火老闆殷勤地讓灩秋點菜,灩秋識趣地將菜譜遞給朵朵。姐妹之間,開開玩笑可以,千萬別把對方刺激了。況且就這麼一個瘦猴一樣的火石財,也不值。
吃完火鍋的第二天,灩秋還在睡覺,火老闆忽然找上門來。灩秋警惕地望了望身後,沒看見朵朵。「你幹什麼?」她問火老闆。
「不幹什麼啦,就是找灩秋小姐聊聊天啦。」火老闆拖著半生不熟的廣東腔道。這土癟,到底是哪裡人,朵朵也搞不清。
「不好意思,我要睡覺。」灩秋說著就要關門。
火老闆嬉笑著臉擠進來:「覺有什麼好睡的,兩個人聊聊天啦。」
「找朵朵聊去。」灩秋拉下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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