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總會

打黑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火老闆緊忙解釋:「我跟朵朵真的沒什麼啦,兩個人也只是剛認識的朋友,灩秋小姐別誤會嘛。」

「我沒誤會。」灩秋躺在了床上。灩秋喜歡在白天睏覺,其實姐妹們都這樣,晚上是黃金時間,哪怕熬天亮也值。習慣成自然,久而久之,她們在白天就睜不開眼睛了。

灩秋原以為,她一裝睡,火老闆就會沒趣地離開,沒想,此人臉厚得很。自己搬過一把椅子,坐在了床邊,開始絮絮叨叨講他的故事。說他小時很窮,家在廣東那邊的一個鄉下,母親死得早,父親又娶了小的,對他不好。好不容易上了學,父親又出了車禍,小的捲了他家東西,跟一個打魚的跑了。他苦苦撐到四年級,實在撐不下去,就輟了學。灩秋對這類故事沒興趣,她自己的故事就夠讓她咀嚼一輩子,哪還有閒心分享別人的痛苦。火老闆倒是講得起勁,講著講著,居然流下了眼淚。灩秋翻個身,睡了。

一覺醒來,居然發現姓火的還在。規規矩矩坐椅子上,屁股位置都沒挪。怎麼坐上去的還就怎麼坐著,好像灩秋罰了他。灩秋還擔心他會無禮,手裡一直攥把小刀,姐妹們包裡都有這玩意兒,關鍵時候,也能起點作用。一看火老闆那個傻帽兒樣,灩秋忍不住就笑了,心裡也奇奇怪怪對姓火的有了好感。

這人還算老實。老實人現在可不多見啊,灩秋禁不住又多看了姓火的一眼。

3

姓火的說,他的公司在朵朵她們那個小區還有一套房,空著,不過小點,不如灩秋搬到那邊去住。

「你還真開著公司啊?」灩秋不相信地盯住姓火的,這段日子,她跟姓火的有了一些接觸,還單獨吃過兩次飯,是瞞著朵朵去的。

「小公司啦,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姓火的像是被灩秋看穿什麼,賊亮的腦門上居然有了汗。

「不會跟我收房租吧,我可交不起。」灩秋說。她覺得姓火的不像壞人,壞人沒這麼好的耐心。再說,姓火的一看就是生意剛起步,這個階段,人還不至於壞到無恥。

「灩秋小姐說到哪裡了,我怎麼會跟你收房租,你能搬過去住,是看得起我。」

灩秋心裡一動,白住人家房還是看得起人家,這買賣划算。「好吧,我答應你,不過我可有言在先,不能打我主意,我不是那種人。」這話灩秋說得心虛,不是那種人,又是哪種人呢?不能自圓其說。

姓火的倒是信誓旦旦:「灩秋小姐想多了,我也是一個人寂寞,只想找個朋友,說說話聊聊天什麼的,哪能往那方面想。」

「真的不那麼想?」

「真的不那麼想。」

「那好,我答應你。」

姓火的一愣,以為灩秋開玩笑,再一看,又不像。「灩秋小姐真的答應了?」

「囉嗦什麼,不就搬個房嘛。還愣著做甚,起來搬啊。」

姓火的心花怒放,紅潤的臉上閃出一層厚厚的肉笑,手忙腳亂,就替灩秋拿了東西。到了前臺,灩秋要結賬,姓火的說:「哪能讓灩秋小姐結,單子給我。」灩秋也不客氣,很豪爽地將單子給了姓火的,看著姓火的從皮夾裡掏錢,灩秋忽然想,天下還真有大傻瓜啊。

灩秋住進了金色花園8號樓,跟朵朵租的16號樓遙遙相望。房子面積的確不算大,70多平方米,但對灩秋來說,已是夠奢侈,感覺大得能裝下整個世界了。姓火的又忙了一天,還叫來公司的員工幫忙,等他們一個個汗流浹背地離去,灩秋就有家了。躺在新買的大床上,灩秋興奮得要死。自從大學輟學,她還沒住過這麼舒暢的地方,在北京的時候,灩秋跟譚敏敏擠在一間潮溼的地下室,後來譚敏敏讓那個款拐走了,說是住了公寓,灩秋怕一個人擔不起房租,在小區邊貼了告示,希望能找個幫她卸負擔的人。來的人倒是多,但都搖頭,後來終於等來一女的,三十多歲,但住了一晚,灩秋就把她轟走了。

那女人有夜遊症,半夜裡起來忽然就壓住了灩秋,還說要把她綁起來,丟到黃河裡餵豬。黃河裡居然有豬,這女人瘋得不是一般,灩秋嚇個半死。有了華哥日子雖說好點,但華哥對她忽冷忽熱,身子憋了就找她發洩,發洩完,壞脾氣就上來了。發展到後來,竟然打她,半夜裡還把她攆出去過。那可是大冬天,灩秋凍得手腳都僵了。想不到,剛剛認識沒幾天的火石財,竟然大方地賜給她一個家。

躺著躺著,灩秋忽然想,姓火的不會是放長線釣大魚吧?

灩秋在火老闆的公司裡上了班。火老闆的公司開在鳳凰路23號,一幢不太耀眼的寫字樓,對面是百安大廈,這一帶最繁華的購物中心。公司有個怪名,多拉電子。灩秋不明白多拉的意思,還以為它是個電子產品的名,就問姓火的,姓火的呵呵一笑:「咱沒文化,隨便起的啦。」直到姓火的出事,灩秋才知道,多拉就是潘多拉的意思,魔盒,意思就是公司什麼都可以賣。公司里人不多,加上灩秋,也不過二十人,都是清一色的年輕人,最小的看上去也就十六七歲。公司的業務就是把產品推銷到東州的各個角落,業務人員全部拿提成,至於你用什麼方式推,推到誰手裡,姓火的不管。姓火的就一句話:「銷得多,掙得多,這年頭,沒有賣不出去的貨,只有扶不上牆的阿斗。」阿斗兩個字,從姓火的嘴裡說出來是聽不懂的,必須得讓他手下翻譯。姓火的這樣說,意思是在警告大家,千萬別做阿斗。灩秋不用跑業務,每天打打雜,幫姓火的接待接待客人,其實在別人眼裡,她已成了火老闆的秘書。灩秋對這份工作還算滿意,再說她也沒打算在姓火的這裡待下去。好日子不是她過的,她怕有一天順三找上門來,不但自己待不成,還可能連累火老闆。

這樣過了一個月,居然相安無事。姓火的對她彬彬有禮,順三也像是沒了聲息,灩秋覺得不正常,太不正常了。姓火的倒也罷了,反正灩秋現在已習慣了他,沒有剛開始時那麼厭惡了。灩秋到公司上班的事,朵朵已經知道,一開始灩秋跟姓火的都設法瞞著朵朵,後來一想,這樣瞞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大大方方告訴朵朵。於是由火石財做東,請灩秋和朵朵吃飯。灩秋很坦白地告訴了朵朵,朵朵先是一愣,繼而暴發出一片野笑:「行啊,火石財,你手腕不小,把我們姐妹都騙上了床。」灩秋一陣臉紅,她想告訴朵朵,自己並沒跟火石財上床,不想,也不情願。但一看朵朵那表情,她索性裝起了沉默。火石財倒是解釋了幾句,這人看起來不善於解釋,漲紅著臉,一副急於辯白的樣子。朵朵先人為主,認定火石財睡了灩秋,還把那麼一份好工作給了灩秋。端起酒杯:「好啊,我祝賀你們,你還甭說,你們兩個挺般配的。」這話等於是損灩秋,灩秋聽得出朵朵話裡的醋意還有敵意,畢竟,現在傍個男人也不是容易事,好不容易到嘴的魚,又讓別人吃了,朵朵不犯酸才怪。火石財想說什麼,被灩秋拿眼神制止了,灩秋也敬了朵朵一杯:「謝謝你,朵朵,火老闆是好人,我們別傷害他。」

「這麼快就心疼起老公來了,行啊灩秋,看不出你道行比我深。不過我還是提醒你一句,小心讓人家剔了頭。」說完,朵朵猛地甩下杯子,走了。

火石財想追上去,又一看灩秋,沒敢,無奈地坐下了。灩秋說:「你把我最好的姐妹氣走了。」火石財有點被冤枉似地說:「我真的跟她沒什麼。」

「跟我也沒什麼。」灩秋說著,點了一支菸,吐出一口憂傷的煙霧,道:「你們男人是不是都這樣?」

「都哪樣?」火石財猜不透灩秋的心思,有點心虛地問。

「少他媽給我裝蒜,以後你再敢碰她,我閹了你!」灩秋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發火,反正她是衝火石財發了,還一連好幾天不理姓火的,害得火石財又是服軟又是保證,好像她真成了火石財什麼人。其實灩秋是氣朵朵,不就一個破男人麼,犯得著爭。

打那天起,灩秋沒再跟朵朵聯絡過,看來朵朵是動了真格的,灩秋甚是奇怪,這個姓火的,到底使了什麼魔法,讓一向不把男人當回事的朵朵,突然間較起真來。

更揪心的還是順三。那次在時代超市門前見過後,灩秋就再也沒了順三的訊息,她只是聽說,明皇那起血案,死者中間有一個是市裡某領導的兒子,上頭對此案很重視,公安部門已成立專案組,要嚴查此案。還有一種說法,東州娛樂界太混亂,黑道猖狂,魚龍混雜,上頭可能要嚴打。不過灩秋又想,從那天皮哥的囂張氣焰看,事情好像沒那麼壞,皮哥一向是個很謹慎的人,如果上頭真有什麼動作,他不會張揚到那程度。

煩人,明皇死的那幾個人中為什麼沒有順三,要是把順三那王八蛋做掉,那該多好啊。灩秋驀地就又想起那筆高利貸。

灩秋跟姓火的終究還是上了床。其實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不過灩秋一直在騙自己,總以為自己可以堅守住,可以硬扮出一副正人君子相來。可這太難,一想欠順三的那筆錢,還有順三追上門以後的種種惡果,灩秋就不寒而慄,她現在真是期盼有人幫她度過這難關。

但是現在除了這個火石財,還有誰能幫她?

是在跟朵朵鬧翻後的某一天,大約半個月以後吧,姓火的帶灩秋去陪一個客人,那客人來自福建那邊,是個大胖子,胖到令人難以想象的程度。胖子好酒,姓火的一個人招架不住,便讓灩秋上陣。灩秋起先還扭捏著,不肯多喝,後來見姓火的往洗手間跑了三次,每次都吐得臉色發白,便動了惻隱之心。胖子一看灩秋放開了,幸災樂禍,又要了一瓶五糧液,單獨跟灩秋鬥。結果胖子翻了,爬地上拉不起來,姓火的不得不打他同夥的電話,來了兩個比胖子瘦一點的男人,罵罵咧咧把胖子揹走了。灩秋喝得眼冒金星,看什麼都在轉,天在晃,地也在晃,屋頂晃得更厲害。至於她怎麼離開酒店,怎麼睡在了床上,一點記憶也沒。半夜口乾,灩秋掙扎著起來喝水,猛發現姓火的就睡在她身邊。灩秋氣怒了,怔怔地盯著火石財望了一會,飛起一腳:「誰讓你睡這兒的,滾!」

「騰」一聲,火石財滾在了床下。一股惡臭襲來,灩秋慌忙捂住鼻子,細一看,床下是她吐下的髒物,火石財整個人倒在了穢物上。

火石財睜開眼睛,望了望灩秋,問這是在哪?

「廁所!」灩秋一邊穿衣服一邊吼。

火石財大約意識到什麼,沒吱聲,乖溜溜地爬起,從衛生間拿來拖把,清掃地上的穢物。

那攤穢物經火石財一折騰,刺鼻的味道越發強烈,灩秋沒忍住,哇一聲,正好吐在火石財臉上。火石財不敢計較,鑽洗手間洗乾淨後,又把地拖了,然後鑽廚房給灩秋弄解酒的。

火石財忙這忙那的時候,灩秋就變了想法,她怔怔地望著火石財,心往另一個方向動,似乎,對這男人再也沒了惡感。後來灩秋想,如果他想要,就給他好了。她已欠了這男人好多,不想再欠了。欠債是要還的,這個宿命誰也躲不掉。

火石財弄了一碗酸梅湯,給灩秋解酒,又遞上一塊熱毛巾,讓灩秋把臉上的髒物擦掉。灩秋喝了酸梅湯,感覺好受許多,說:「你扶我去洗手間,這麼髒,我哪能睡得著。」

火石財扶灩秋進了洗手間,為她開啟熱水,除錯得差不多了,才說:「你把門朝裡鎖了,我去給你找衣服。」

灩秋罵:「鎖個頭啊,如果想洗,一塊洗好了。」

火石財沒敢跟灩秋一塊洗,等灩秋洗完,他才跳進了熱水裡。灩秋赤條條地躺在床上,她在等一個未來,這個未來似乎一直在她夢裡,又似乎一直懸在半空中。灩秋明知道火石財不是她要等的人,但還是充滿著期待。火石財終於洗完,灩秋緊張的心隨著他的再次出現漸漸平定,臉色也變得坦然,就像接一個普通的客。其實這種事對她來說已是家常便飯,只不過因了火石財的正經,才讓她生出回到良家女子去的衝動。灩秋覺得滑稽,回頭路如果那麼好走,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後悔」兩個字了。

火石財做得很慢,想象不出,他還是一個挺有耐心的男人。不,不只是耐心,還多了一樣東西,灩秋說不出,卻能感覺得出。火石財始終是小心翼翼的,哪怕中間灩秋咳嗽一聲,他都有可能滾下來。灩秋忍著,她不想傷害這個可憐的男人,她像母親一樣,任孩子在懷裡拱。火石財確實在拱,不過他拱的技巧相當嫻熟,沒多久,灩秋身上就有了反應。這很奇怪,從踏進夜總會那天,從操練起這門營生起,這種反應就像她身體上的一個毒瘤,被她狠狠地割扔掉了。漫長而又辛苦的日子裡,她只當自己在從事一門工作,或者盡一件義務,可以容忍男人吭吭哧哧,絕不容許自己的身體有半點反應,事實上那種簡單而又草率的工作,也沒法讓她的身體有反應。姐妹們私下將這活兒叫蓋章,多一個男人上來,等於多蓋了一個章。一張紙上蓋的章再多,紙是沒反應的,頂多它把紙塗得難看一些罷了。

但火石財讓灩秋有了反應。狗孃養的火石財,他不急,他精耕細作,他在拿溫火慢燉,他在考慮灩秋的感受,他……

算了,這種感受還是不講出來的好。灩秋算是美美享受了一番,這是多年來她第一次有高潮。

火石財給了灩秋一萬塊錢,外帶一條金項鍊。怕灩秋難為情,再三解釋,他早就想給她了,絕不是因為……

「算了吧,你那鬼心計,當我不知。」灩秋得了便宜還不想賣乖,話說一半,又覺殘酷了些,莞爾一笑:「這項鍊不會是給朵朵買的吧?」

火石財立馬發誓,說他如果對朵朵有半點企圖,出門立刻讓車撞死。

灩秋捂了火石財的嘴,不是怕應驗,是她實在不想再看到血腥場面。自打到了東州,她的日子總跟血腥有關,看到的,聽到的,都是帶血的字。再這樣下去,東州還不如叫血城算了。

如果日子照這麼下去,灩秋愛上姓火的也說不定。姓火的有老婆,在老家,他到東州是獨闖天下,這種男人雖不能託付終生,但託付一時半會沒問題。況且,灩秋從姓火的眼睛裡,看到一股清新的東西,那東西跟男人的真心有關。但是上天偏偏要捉弄灩秋。

4

有了第一次,便會有第二次。大約灩秋也從中嚐到了甜頭,居然同意火石財搬來跟她同住。火石財在小區還有一套房,面積很大,灩秋去過一次,當時她就驚訝地喊:「哇,你住這麼大的房不怕鬧鬼啊。」火石財說:「鬼倒是不怕,但我怕老婆。」灩秋知道,火石財的老婆是個厲害角色,火石財能有今天,全是他老婆的功勞。他老婆在他們那個縣裡,是個人物,開著一家服裝廠,還有一家電器廠,火石財到東州,就是想把老婆廠裡的產品營銷出去。

灩秋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她現在想的是,能跟火石財保持多久?男人跟女人的關係,說長也長,能一生一世,說短,那也就十來分鐘的工夫。上床前卿卿我我,下床後翻臉不認人的例子多得是。灩秋想,要是火石財能幫她把順三的高利貸還了,那他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最可愛的男人。所以火石財吞吞吐吐說,想跟她繼續保持關係時,灩秋幾乎沒猶豫就道:「別說那麼斯文,不就是想霸我的身子麼,行啊,我讓你霸。」說著,就幫火石財收拾東西。火石財問她做啥?灩秋說:「你裝哪門子傻啊,想做又怕,我最煩你這種男人。」火石財說:「灩秋,你那邊太小了,還是我這邊……」灩秋撲哧笑了:「火老闆,你是真傻還是假傻,讓我到你這兒,不怕你老婆把咱倆剁成肉醬?」

灩秋的話提醒了火石財,他也怕老婆冷不丁殺上門來,那樣,他在東州的好日子可就過不成了。於是聽從灩秋的安排,簡單拿了點日用品,還有換洗的衣服,跟著灩秋過來了。

這中間朵朵提醒過灩秋,朵朵說:「別怪我沒跟你打招呼啊,姓火的水深著呢,小心讓人家賣了你還幫著數錢。」灩秋沒理,灩秋認為朵朵是在嫉妒。不嫉妒才怪,這麼快就有了房,不用擠那種潮溼陰冷的出租屋了,火石財還說很快要買輛車:「我那輛太舊了,灩秋,下週去車市吧,你自己挑。」聽聽,這些成果要是靠自己打拼,怕是十年以後也得不到,朵朵會不嫉妒?

灩秋輕輕一笑,女人嫉妒女人是常有的事,她不會怪朵朵。

這一天,火石財交給灩秋一個紙箱:「灩秋,麻煩你跑一趟,把這個交給三和公司的劉副總。」

「咋,又讓我替你跑腿啊?」灩秋笑著,從火石財手裡接過紙箱。紙箱有點沉,灩秋掂了掂,又問:「什麼東西,讓小毛他們送不就得了。」

「小毛去三里灣送貨了,這是新到的保健儀,你就替我跑一趟吧,等一會我還要跟客戶談生意。」

「跑吧,誰讓你是老闆我不是呢。」灩秋扮個鬼臉,她現在已能很輕鬆地衝火石財扮鬼臉了,女人的鬼臉可不是輕易扮的,那得跟男人對光才行。火石財算是有福氣,灩秋可不是跟哪個男人都能對得了光。灩秋問清地址,還有交貨方式,哼著沙寶亮的一首歌出了門。這時是下午五點,灩秋看看錶,怕誤了時間,沒敢擠公交,手一伸攔了出租,往沙河壩方向趕去。

到了地點,卻不見什麼劉副總,火石財讓她來的這地方有點僻背,沙河壩下了車,還得步行十幾分鍾,灩秋看見一大片荒灘,還有五六家工地,以及工地上灰頭灰臉的民工。灩秋懷疑自己走錯了,掏出電話打給火石財,火石財說沒錯啊,那裡正在搞開發,除了工地,再就是荒灘。灩秋說了句髒話,早知道是這麼個鬼地方,她才不願來呢。灩秋在一家小賣部買了瓶飲料,邊喝邊朝四下望,周圍除了幾間臨時搭起來的簡易棚子,裡面賣著低檔貨,再就是一個接一個的料場。風從遠處的江邊吹過來,零亂了灩秋的頭髮。灩秋等了十幾分鍾,還不見有車子開過來,就又打電話,這次火石財沒接,電話裡傳來對方忙,暫時無法接通的狗屁聲音。

如果當時灩秋回頭走了,也就沒有後來的事。依灩秋的性格,她應該回頭走,可灩秋偏偏記起了火石財的好。說實話,火石財對她不錯,床上不錯,床下更不錯,比華哥不知強到哪裡。她就那麼白吃白喝地蹭著他,灩秋心裡過意不去。她老早就想替火石財跑跑業務了,可火石財心疼她,愣是不讓她跑。灩秋心裡想,等見了這個劉副總,她要跟他好好談談,以後他這邊的生意,就歸她跑了。

灩秋等了一個小時,才見一輛黑色小車打工地那邊的便道上開過來,灩秋恨恨地想,他孃的劉副總,你也忒擺譜了。車子捲起一片塵土,迷了灩秋的眼睛,等重新睜開眼,灩秋就驚訝得不敢相信了。

車裡下來的,居然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小毛屁孩。他就是劉副總,不可能!灩秋正在詫異,就聽毛屁孩說:「貨呢?」

灩秋抱著箱子,生怕被人搶了去似的。「你是……」她上上下下打量著對方,同時又往車子裡掃了一眼,車子裡沒別人,就他一人開車來的。

「我姓劉,怎麼,你們老闆沒跟你交代?」

「我們老闆讓我把它交給劉副總。」

「什麼副總不副總的,這個火大頭,給我吧。」男人伸出了手。

「不給。」灩秋往後退了一步。

男人怔了怔,轉而笑了:「你就是他秘書,那個想當歌星的灩秋?」

灩秋臉驀地紅了,姓火的連這個都告訴了對方,看來,他跟對方關係不一般。灩秋嗯了一聲,手抱得更緊了。

「辛苦你了,本來能按時到,路上遇到車禍,耽擱了。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你們老闆,我叫劉星,三和副總。」

灩秋的眼睛眨了幾眨,最後不眨了,她從對方臉上看到一股鎮定,還有他說的話,讓她相信了他就是劉副總。「好吧,不過你得送我回去。」天快黑了,灩秋有點擔心,再說,她還要跟劉副總談以後的業務呢。

劉星呵呵一笑:「沒想到你條件還挺多的,拿過來吧。」

灩秋還以微笑,這個年輕的劉副總很快取得了她的信任。灩秋正要把東西交出去,忽聽身後響出了一個聲音:「哈哈,冷灩秋,果然是你這個婊子!」灩秋猛地回頭,她看到了一張恐怖的臉。

說話的是順三。

順三身後,跟著十幾個弟兄,他們穿著清一色的黑西裝,陣勢就跟香港黑片中的一模一樣。灩秋本能地往劉星這邊靠了靠,她詫異,順三怎麼來了?

「劉星,你他孃的敢跟皮哥作對,不想活了是不?」

劉星往後退了幾步,手迅速地摸向腰間,灩秋被他快速敏捷的反應看傻了眼。劉星掏出了槍,這下,輪到灩秋吃驚了。

「哈哈,劉星,就憑你小子,玩得過爺?乖乖受死吧。」順三說著,大步朝灩秋他們走來。灩秋不敢靠近劉星,她真是沒想到,劉星會帶槍,腦子裡很快明白,這個劉星,不是幹正經生意的,是黑道。

劉星證實了自己。劉星說:「順三,你給我聽好了,井水不犯河水,火大頭這條線,我是接定了。」

「接你媽個頭!」順三往前跨了一大步,還沒容灩秋看清,他手裡的槍響了,槍在曠野上發出很厲的一聲,灩秋看見,子彈正好穿進劉星的手腕,劉星慘叫一聲,槍掉了下來。

灩秋捂住耳朵,顧不上那個紙箱了,順三又開了一槍,這次打中了劉星的腿。劉星拖著一條血腿,想往車子那邊退。那邊不知啥時又湧出一千人,一個跟劉星差不多年紀的打手操起軍刺,扎進了劉星另一條腿。

灩秋嚇得魂飛魄散,類似的打鬥場面她雖是見過,但那時她是順三的人,打鬥也多半是在廳子裡,遠沒這麼恐怖。順三走近灩秋,罵:「你以為老子找不到你,老子是故意讓你到火大頭那裡,傻×!」罵完,衝手下斷喝:「開啟箱子!」剛才紮了劉星的打手跑過來,用軍刺挑開箱子,灩秋認出他,這人是順三的跟班,外號五子。

五子從箱子裡拿出一口類似電飯鍋的東西,這就是火石財說的保健儀。五子開啟蓋子,裡面翻騰了一陣,衝順三說:「三哥,裡面還有兩把槍。」

「孃的,火大頭這狗日的,槍都搞上了。「順三走過來,拎起箱子裡的槍看了看,槍口對著嘴,吹了一口,道:「好傢伙,不錯,比老子這把強。」說著,又用軍刺挑出一包粉,放鼻子底下聞聞。灩秋這才知道,火石財交給她的,並不是什麼保健儀,而是偽裝起來的白粉和槍支。

該死的!

那邊,劉星大約不甘心,想垂死掙扎,早讓順三手下打成了一團泥。

「臭婊子,有你好受的。」順三驗完貨,再次將目光對住灩秋:「把她扔到車上去。」就有人將縮成一團的灩秋,扔到了順三他們開來的一輛車上。

「三哥,這雜種咋辦?」五子問。

「還用我教你麼?」順三嘿嘿笑笑,在褲子上擦了擦槍,大步上了自己的車。

灩秋看見,五子幾個將劉星裝進一條麻袋,扔進了另一輛車裡。另外幾個人則開啟劉星那輛車的油箱,很快將汽油澆在車上。順三離開的一瞬,那輛車被點著了,熊熊火光很快映得曠野一片透亮。遠處傳來民工的驚叫聲,車子沿著另一條道,很快消失。

後來灩秋才知道,她被火石財耍了。火石財做的並不是電子產品生意,那隻不過是個幌子,火石財真正的生意是白粉,還有槍支。火石財也不是剛到東州不久,他來東州兩年了,只不過以前他做得小,屬於單打獨鬥。從雲南或深圳把毒品弄來,然後潛入東州,悄悄脫手。兩年裡他摸清了一些底兒,也建立了不少關係,這才公開開了一家公司,以公司為名,想把事業做大。火石財手下招的那些業務員,全是他的下線,他們瞞過了灩秋。火石財之所以看上灩秋,一是灩秋確實長得漂亮,有明星氣質,火石財不能不貪這個色。再者,灩秋老在夜總會出入,夜總會又是東州最大的白粉消費市場。火石財一開始打過朵朵的主意,但他很快發現,朵朵是個有主見的女人,不像灩秋,只有夢而沒有主見。朵朵跟火石財上完床不久,就發現火石財一些貓膩,朵朵警告火石財,跟她第一不能玩感情,第二不能玩毒品,要是讓她抓到把柄,她會讓火石財死得很難看。火石財怕了,他也是在江湖中漂來漂去的人,能從別人眼睛裡看到「狠」這個字。朵朵雖是風塵女子,但她風塵得有原則,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火石財打消了利用朵朵的念頭,很快將目光轉向灩秋。灩秋很符合火石財的標準,她年輕、漂亮,重要的是她單純。這個世界上,還有灩秋這樣單純的女人麼,火石財想了想,似乎沒有,至少他沒遇見過。火石財決定在灩秋身上下番工夫,他要把她培養成一棵樹,一棵為他搖錢的樹。但是火石財萬萬沒想到,灩秋後面還有個順三,這點朵朵沒告訴他,他自己也沒刺探到。看來他的道行還是不深。順三早就注意到了火石財,東州東城區包括解放街一帶的地盤都是皮哥的,這在碼頭上是人人皆知的事,輕易沒人敢往這一帶放貨。但是自去年秋天開始,皮哥忽然發現,他的地盤上貨多起來,而且貨的種類和品質都跟他的不一樣。皮哥有次抓住了一個吸白粉的,親自嘗過那貨,比他的純,來癮也快。皮哥當時沒吭聲,但他私下叮囑順三,盯緊點,看看什麼人往裡伸了爪子。順三一開始懷疑是張朋,在東州,敢跟皮哥作對的只有一個張朋,過去五年裡,張朋跟皮哥沒少幹架,刀砍斧劈的事常常發生,死人流血更是家常事。自打「大龍頭」發了火,把他們兩個叫去,如此這般做了調停,張朋跟皮哥就一人坐鎮城西,一個坐鎮城東,固守著楚河漢界的原則,井水不犯河水,東州倒也安寧了一陣子。但好景不長,兩人之間的明爭暗鬥又開始。順三知道,張朋一直想吞掉皮哥,獨霸東州。大龍頭一開始也向著張朋,畢竟人家出來闖的時間長,碼頭也大,腰桿子也硬,聽說他一次就給大龍頭送了兩輛大奔,還給大龍頭的情婦送了一輛三百萬的跑車。這手筆,怕是皮哥做不出。不過送完不久,為了一個女人,張朋開罪了大龍頭,那女人是東州電視臺的節目主持人,長得據說比楊玉瑩還甜,大龍頭喜歡那女人,費了不少心血,仍然得不了手。一日突然發現,那女人睡在張朋床上。大龍頭氣壞了,找皮哥喝酒,揚言要做掉張朋。打那以後,皮哥的勢力才慢慢大起來,都是大龍頭照顧的。

順三找張朋手下打聽,張朋手下失口否認,拒不承認他們往城東放過貨。順三又託別人打聽,結果還是一樣,張朋這人雖然狠,也霸道,但講好的事,他還是能遵守規則。再者,張朋是從血堆裡滾出來的,他靠打殺出道,又靠打殺起家,他喜歡把一切做到明處,哪怕要你一根手指頭,也要提前跟你打招呼。這點在江湖上人人稱道,要不然,張朋一個外地佬,也不可能把江湖做大。

順三開始觀察別的人,這一觀察,就發現了小打小鬧的火石財。

「靠他姥姥的,廣東佬也想搶食吃,我倒要看看,你丫牙長硬了沒。」打那以後,順三就盯住了姓火的。火石財讓灩秋去送貨,一則他跟劉星只有過一次交易,對劉星還不太放心,他懷疑劉星是警察,或者是皮哥放出來的餌,不敢親自出馬,可又不想錯過這次買賣。這可是筆大生意啊,錢兩天前就到了賬。要是這條線能被他抓住,火石財可就發了。二來,火石財也想試試灩秋,看灩秋到底是不是幹這行的料。當然,用灩秋這樣的人出貨,更大的作用在於掩人耳目。怕是道上沒人能想得出,那麼一大筆貨,會讓一個女人帶去。哪知才蹬第一趟水,灩秋就翻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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