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權力能成就人,但也能害人

博弈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h31/h3蘇群是被一輛大貨車撞傷的。

蘇群不聽勸阻,揹著孟雪再次去鏡湖。跟以前不同,鏡湖那邊再也沒人理他,以前主動跟他提供線索的工友消失了,一週前被除了名。其他人見了他就躲,沒一個敢跟他說話。蘇群自然知道是什麼原因,他沒怪誰,這樣的局面似乎早就在他預料中。海寧這邊不受歡迎,蘇群又去了南洋工地。結果被保安暴打一頓。保安警告他,再敢在鏡湖出現,見一次打一次。蘇群報警,警察說馬上就到,蘇群等了兩個小時,警察還沒來。蘇群知道警察不會來,決計先回奉水,可是他的車子被紮了胎,四個輪胎全沒了氣,車窗玻璃也被砸碎。蘇群知道對方已經開始報復,但他不會放棄,也沒理由放棄。蘇群往奉水方向走,路上極少車子,有也攔不下,天快要黑了,蘇群打電話讓朋友去接他,電話打出沒五分鐘,一輛滿載著鋼材的大貨失了控般衝向他,蘇群躲閃不及,大貨衝出公路,野獸一般撞向他。

孟雪趕到醫院,好多人已經聚集在那裡,有家人,也有蘇群曾經暗中聯絡過的幾位律師。蘇群妻子哭得死去活來,他們的孩子才五歲,蘇群妻子又沒有工作,蘇群出事,等於家裡頂樑柱塌了。孟雪無法安慰蘇群妻子,她在心裡不住地自責,如果不是因為她,蘇群不會出事,這個家不會遭到如此大的打擊。孟雪能做的,就是緊著想辦法救人,醫生告訴孟雪,蘇群命是保下了,但人再也醒不過來。蘇群成了植物人。

孟雪再也保持不了沉默,從醫院回來,她直接找到海寧總部,衝進遲兆天辦公室。「好狠啊你,真能下得了手。」

遲兆天漠然地看著她,臉上寫滿無辜。

「你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孟雪撲過去,兩隻手瘋狂地在遲兆天身上抓。遲兆天那天居然沒還手。這是結婚以來孟雪第一次衝遲兆天下手,下得既狠又準。遲兆天臉上很快開花,脖子裡也掛了彩。奇怪的是,一向在孟雪面前既狠又兇的遲兆天,這天破天荒地沒還手,任由孟雪在他身上發怒發威。

等孟雪鬧夠了,遲兆天才說:「你發洩夠了沒,發洩夠了就請回去。」邊說,邊抹臉上血跡。

孟雪下手真重,遲兆天成了五花大臉。「遲兆天你混蛋,你可以打死我可以衝我下黑手,我是你老婆,任由你欺負,你怎麼能殘忍到把他撞成植物人?」孟雪依然沒完。

遲兆天咬著牙,兩隻拳頭捏得格巴響。半天,他衝孟雪吼:「白痴,腦殘,給我滾。就憑你這腦子,還敢亂闖禍,早晚有一天,我會被你害死。」

後來孟雪才知道,這事真還不是遲兆天做的。事後查明,那輛大貨車是給南洋工地供應建材的,也就是說,製造車禍的不是遲兆天,是周船奉。但交警一口咬定,這是一起交通事故。孟雪跟交警部門交涉多次,但不頂用,她改變不了任何結果。這時候孟雪才發現,自己力量真的小到可怕。

孟雪怒了,世界如果無恥到這個程度,還有什麼正義而言?孟雪不顧一切,開始舉報,同時又請人調查蘇群車禍事件。可她剛走出一步,遲兆天便殺回了家。

這晚遲兆天是來阻止孟雪的,遲兆天一開始話很好,可以想見,遲兆天一定也是遭受到了壓力,不然脾氣不會這麼好。他跟孟雪說,今天我不打你,也不罵你,我跟你好好說。

說就說。孟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

遲兆天笑了一聲,一定是笑孟雪不知天有多高。他道:「你要股權,我把股權悉數給了你,你的目的達到了,怎麼還不聽勸,還要惹事。」

「我是惹事麼,這能叫惹事?」孟雪反問。

「不是惹事是什麼,我再三告訴你,這事不是你能捅的。孟雪你清醒一點好不好,你想搞倒我可以,我現在就退出來,海寧全給你,這總行了吧?」孟雪真是沒想到遲兆天會軟到這程度,結果到現在,啥時見過遲兆天軟,他是能吞下整個天的。

「你怎麼了,有人逼你了?」孟雪問遲兆天。

「這事不歸你管,我再問一次,你到底收手不收手?」

「收如何,不收又如何,你能讓蘇群重新站起來麼,你能還回他妻子孩子臉上的笑嗎?」

「不能。」遲兆天說。

「那不就對了。」孟雪又道:「遲兆天你回去吧,這事我做定了,除非他們開車把我也撞了。」

「你以為他們不敢?」

孟雪眼睛一亮,似乎就在等遲兆天這句話。遲兆天剛說完,她便緊問:「他們是誰?」

遲兆天的脾氣沒那麼好了,他最煩別人從他嘴裡套話,孟雪簡直是在羞辱他的智商:「他們是誰跟你沒一點關係,知道了你也無可奈何,我只要你馬上收手,還有,把材料全部給我,今天就給。」

「材料?」孟雪愕然了。孟雪並不知道,撞傷蘇群后,他們並沒拿到想拿的東西,這才懷疑蘇群把蒐集到的證據轉移到了孟雪手裡。

這晚遲兆天最終發怒,還是因材料和證據。遲兆天也認定東西在孟雪手裡,可孟雪真是沒有,她手頭是有一部分,但關鍵性證據,蘇群並沒交給她。遲兆天哪裡肯信,他認定孟雪要跟他對抗到底,才對孟雪大打出手,然後又將家裡砸個稀巴爛。

「我到底該怎麼辦?」講完,孟雪問史睿楓。

孟雪講時,史睿楓心裡一驚一驚。這些事都不是他能想到的,船城在他眼裡是個大敗筆,但船城藏了這麼多黑幕,他還是頭一次聽說。可見,他是多麼的孤陋寡聞。他不知道遲兆天還有多少事瞞著他,更不知道遲兆天這些年,給海寧埋下了多少炸彈。危險啊,他嘆。

等孟雪講完,史睿楓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這個時候史睿楓一點也不怪孟雪了,他敬佩孟雪,也很感激孟雪。如果不是孟雪,這些黑幕還有罪惡怕是永遠讓他們埋在鏡湖,世人永遠無法知道。類似的事他聽過不少,知道他們有這個能耐。可是……史睿楓替孟雪的安危擔起憂來。

「告訴我,我該怎麼做?」孟雪又問一句。孟雪已經從遲兆天帶給她的恐慌與憤怒中走出,一雙眼睛撲閃著,真心向史睿楓討教。孟雪不想停,但又知道自己力量太小,根本扳不倒這些人。要知道,她現在面對的根本不是遲兆天,甚至遲兆天目前也是犧牲品。

史睿楓咬著牙,一雙手輕輕在孟雪肩上摩挲,似是要給她力量,可傳遞給的又絕非力量。就這樣僵持一會,史睿楓忽然道:「停下來,馬上停。」

孟雪猛地從她懷裡彈出,吃驚著聲音問:「睿你怎麼也這樣說?」

史睿楓目光深沉地看住孟雪,剛才孟雪的訴說裡,他已聽到一種危險,災難可能隨時降下來,他往前走兩步,再次攬過孟雪:「雪,聽我的,放手吧,這種事你根本管不過來。」

「可蘇群——」孟雪又往後退出一步。

「蘇群歸蘇群,你歸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遲兆天都要妥協都要怕,你又能奈何?」

孟雪承認,史睿楓說的對,她不是不想停,可她……

「聽我的,把這事忘了,永遠忘了。我不要你出任何事,知道不,我要你安安全全,好好地活著。」史睿楓說著,突然激動起來,好像災難已經降臨,不由地就摟緊孟雪,一遍遍呼喚著她的名字,邊喚邊說,我要你好好的,要遲遲也好好的。

孟雪起初是沒有什麼回應的,潮起潮落,這晚她經歷太多。可是,慢慢,她就感覺不對勁,心的某個地方,還有身體,開始響應史睿楓。史睿楓一遍遍地強調,要她好好的,孟雪心就溼了,溼成一片。

至於兩人最終怎麼緊擁在一起,窒息了般地不說話,似乎都記不清了。能記清的,只有幾句話,而且都是呢喃著說了的。孟雪說:「睿,我怕。」史睿楓說:「雪兒不怕,不管怎麼,有我呢。」孟雪又說:「睿,我怕,別丟下我……」史睿楓說:「不怕,我在這裡,不會丟下雪兒的,不會……」

夜已經很晚了,世界安靜得要死。遲兆天和孟雪家裡,兩個影子緊緊偎依著。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語言,剩下的,只有喘息,只有內心一遍遍的呼喚……

史睿楓已經清晰地觸控到孟雪的身體,哦,那樣的柔軟,那樣的光滑,那樣的美。嘴唇,他終於勇敢地把嘴唇湊過去。孟雪要被他「折磨」得醉了,孟雪其實是經不住這樣「折磨」的。一個活在愛情之外的女人,一個久旱的女人,哪能經得住男人這樣的「折磨」啊。

孟雪撐不住了,要死的那種感覺。她呀了一聲,閉上眼,打算把整個夜晚都交給史睿楓,她再也不需要理智,不需要清醒,她要徹徹底底醉一次。

「睿……」她又喚了一聲,大腦隨後就一片空白。

這個夜晚,如果不是史睿楓在關鍵時刻醒過來,怕是要出事的。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出事了。

不是那種事。那種事即將到來時,史睿楓腦子裡一個激靈。先是想到這是遲兆天的家啊,他怎麼能這樣?隨後他把自己惡罵一聲。史睿楓其實是想過這樣一個夜晚的,想完完整整跟孟雪在一起。但絕不是在這裡。

「不!」他叫了一聲,如同棒喝一般,突然醒過神來,一把推開孟雪,張皇至極地說:「對不起,真對不起,我不該這樣。」

一股傷心湧來,身體像是瞬間退潮,孟雪無力地呻吟一聲,癱在了沙發上。史睿楓是推開了孟雪,可是沒能推開另一雙眼睛。這晚的一切,都被遲兆天看到了。

不是說遲兆天藏在屋子裡,他還沒那麼下作。這晚遲兆天是真的離開了家,但他在家裡留了東西。遲兆天準確地判斷出,這晚史睿楓會來他家,會安慰孟雪,甚至會跟孟雪發生點什麼。他在家裡提前安了攝像頭,秘密記錄了一切。遲兆天有自己的計劃。

孟雪惹了禍,這禍很大,孟雪自以為是,根本想不到後果有多嚴重。遲兆天真是急死了,孟雪已經驚動各方,再不停,蘇群就是她的下場,甚至更慘。遲兆天雖然對孟雪沒感情,但也不想孟雪出事,這事出不得。遲兆天更怕,孟雪這樣做,會給他帶來災難,巨大的災難。孟雪哪裡能想到,她捅開的絕非一起安全事故,也非幾條人命,而是一張網,巨大的網。

這張網不是哪個人敢輕易捅開的啊。不只是他,怕是市長許肖彬,也不敢輕易去碰這張網。碰容易,但是碰開後呢?這個世界總是有你想不到的東西,不管我們的想象力多大,也不管我們的見識有多少,事物的本真永遠離我們很遠。我們看到的,充其量只是事物的表面。

都說中國船城是許肖彬的傑作,遲兆天笑了,一個許肖彬,能操縱得了這樣一個專案?遲兆天也是後來才發現,真正操縱中國船城的,另有其人,上面有人好這個,許肖彬不過是派往前線的一個影子。

史睿楓並不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坑,那個晚上的一切,似乎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心。第二天史睿楓便找到遲兆天,他決計跟遲兆天攤牌。在這場愛情爭奪戰中,史睿楓不想消極,他要主動出擊。

「找我有事?」遲兆天笑眯眯地看住史睿楓,臉上是親切加和藹。

「我想跟你談談。」史睿楓說。

「好啊,我也正想找你談談呢。」遲兆天指著板桌前椅子,請史睿楓坐。

史睿楓一屁股坐下,他好像還處在激動中。

遲兆天被他賭氣的樣子逗笑了,真就笑了幾聲,問:「史總想找我談什麼呢?」

史睿楓想也沒想就說:「談孟雪。」

「哦——」遲兆天長長地哦一聲,拿起桌上一份檔案,一邊在手裡把玩,一邊裝出思考的樣。

「孟雪。」他說了一聲。

「怎麼,她有問題?」遲兆天身子微微向前傾了傾,這樣他跟史睿楓的距離就更近。

「不是她有問題,是遲總你有問題。」史睿楓身子往後斜了斜,這樣可以保持他跟遲兆天有一定距離。

剛才那種距離讓史睿楓感到很不舒服:「哦,史總是想談我啊,說說,我有什麼問題?」遲兆天原又一屁股坐下,他坐的姿勢很坦然,說話的語氣也很老到。幾乎像是長輩對晚輩,領導對下屬那種。

「是婚姻,你跟孟雪的婚姻。」史睿楓並沒感到遲兆天有什麼變化,他被心中激盪的那股豪情鼓舞,只顧著跟遲兆天攤牌,完全忽視了遲兆天肢體和語言傳遞出來的資訊。

「史總也懂婚姻啊。」遲兆天慢悠悠說了一聲,離開板桌,在屋子裡踱起步來。踱著踱著,突然問:「我聽說史總原來也有一場愛情的,轟轟烈烈,是不是?」

史睿楓略一訝異,遲兆天怎麼突然跟他提這個?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我是來跟董事長談孟雪的。」

遲兆天像是沒聽到,繼續著他的話題:「那個女孩叫什麼來著,唐穎,對,就叫唐穎。我曾聽阿姨說,史總都打算要娶她為妻了,怎麼後來沒了下文?」

史睿楓心裡猛地慌了,過去的那場愛情,在他來說是噩夢,是恥辱,也是他人生抹不掉的一個敗筆。史睿楓最怕別人提這個,遲兆天偏偏又提,而且還提到了他母親。母親什麼時候跟遲兆天談過唐穎呢,她怎麼會跟遲兆天談這個?史睿楓一頭霧水。

「可惜啊。」遲兆天誇張地嘆出一聲,又道:「史總所以遲遲不戀愛,不會是對唐小姐還抱著希望吧,如果真是這樣,我倒可以幫忙。前段時間我還見過她來著,越來越漂亮,真是光彩照人,女中豪傑。對了,聽說當年她跟默爾本先生有過一段風流韻事,有意思,真有意思。」

遲兆天停下步子,將自己的背掉給史睿楓,面對住一排檔案櫃。他的口氣既老辣又抒情,而且很投入,就像電影演員在演某個橋段。史睿楓懵了,本來是他要居高臨下審判遲兆天,結果讓人家輕鬆拿過話題,自己反倒變成被審判者。

「我不想談這件事,也不想提她。」他有點理短地說。

遲兆天忽然轉過身,依舊笑看住他:「怎麼,史總也有難以啟齒的事啊?」

「這倒不會。」史睿楓的語氣已經完全跟剛進來時不一樣,那種氣勢讓遲兆天未打先壓,「這是我個人的事,沒必要浪費董事長時間。」

他以為這話回擊得很有水平,不料遲兆天接話就說:「那請史總告訴我,我跟孟雪的事是公事,是隨便可以拿出來讓大家談的?」

「你——?」

「哈哈,我說史總啊,你什麼時候對別人的婚姻有了興趣,這不好,我們不要老是盯著別人,要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對不對?再說了,你連婚都沒結,知道啥叫婚姻,還敢跟別人談婚姻?婚姻這東西,很神秘,箇中滋味,不是旁觀者能看得清的啊,史總莫不是想做婚姻專家,做專家那也得有條件啊,是不是?哈哈——」

遲兆天挖苦完,又大笑幾聲,然後拿起桌上那份檔案,出去了,將史睿楓一個人丟在那裡。史睿楓感覺被人狠狠甩了幾個耳光,心中激盪的豪情瞬間沒了,他的拳頭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那是砸向自己的。「真沒用!」他詛咒了一聲自己。h32/h3往事不堪回首。史睿楓久長地沉浸在那個夜晚不肯醒來,他認為那個夜晚發生在遲兆天家的那一幕,是他此生經歷過的最美最心悸的一幕,跟之前和唐穎的戀愛相比,這一幕更加令他難忘。儘管時至今日,他跟孟雪之間什麼也沒發生,但那晚的擁抱、相吻是那樣的美好,令人心醉。有時候回想起來,史睿楓甚至恨那晚自己的清醒。為什麼要在那樣一個時間突然清醒過來呢?

史睿楓懷疑,後來發生的一切,肯定跟這個有關。孟雪一定是對他失望。一個在關鍵時刻能停下來,能突然推開懷抱中的女人而讓理性佔據上風的男人,雖然可敬但對女人來說真是沒有什麼意思。史睿楓為此懊惱了一年。

自那次之後,孟雪突然消失。她在最短的時間裡解散了自己的審計事務所,處理乾淨跟自己相關的一切業務,史睿楓當時還野心勃勃,計劃再跟遲兆天談一次。他不甘心被遲兆天戲弄,他要重新調整思維,合適的時間內再跟遲兆天攤牌。但這機會一等就是一年多,直到現在,那個話題再也沒有機會跟遲兆天談起。因為孟雪把他所有的希望掐滅了。

但是那個夜晚卻永在,現在想起來,史睿楓仍覺無比清晰。那個夜晚以定格的方式,永遠留在了他的夢裡。但是史睿楓沒想到,那個夜晚竟是他跟孟雪的「最後」。一切都在開始呢,怎麼就突然結束了?孟雪不只是關閉了公司,她在短期內很快辦妥了和遲遲去新加城定居的所有手續,等史睿楓得知訊息時,孟雪已經帶著孩子,離開了這片土地。

史睿楓再找孟雪,就已很難。一年多來,他通過多種方式找她,想見她,哪怕看她一面,聽她說一句話,但孟雪愣是狠心地掐斷了一切。史睿楓追到新加坡,孟雪竟帶著遲遲去了印度。她跟他玩捉迷藏。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孟雪突然又回來了。她回來了。

史睿楓說不上是興奮還是痛苦,連續幾天,他都處在焦灼不安中,想見孟雪,又怕見孟雪。他不知道孟雪這次來內陸的目的,是為遲兆天奔走,還是?那個本來已經遠去的夜晚,這些天又以非常急劇的方式回到了他生活中。史睿楓不能不想,他已有好幾個夜晚不能安心入睡了,只要一躺在床上,那個夜晚就跳出來。以非常折磨人的方式侵襲他,誘惑他。她的喘息、細微的呻吟,還有在他懷抱裡發出的陣陣戰慄,攪得他無法安寧。無法安寧啊。

不行,我得去見她。好幾次,史睿楓都已做出決定了,但又強迫著把自己拉回來。孟雪來內陸,跟他事先不打任何招呼,來了又不急著見他,她心裡到底想什麼,此行目的又是什麼?如果海寧正常,這些都可以不考慮,但是現在海寧處在非常時期啊——

史睿楓徹底亂了,甚至沒有心思再去打理公司。公司一大堆事等他處理,副總寧百川還有牛海生已經多次要求見他,說有重要事跟他碰頭,都被他支回去了。不是他喪失了意志,而是真的集中不了精神。

這天史睿楓正在辦公室發呆,門突然被推開,行政部經理朱浩進來了,後面還跟著財務部兩個人。

「史總出事了,他們來帶人。」朱浩情急地說。

「帶人,帶什麼人?」

「財務部經理,兩位會計,還有戰略投資部的。」

「什麼,誰要帶人?」

正問著,門裡又進來三位,中間一位史睿楓認得,正是上次帶走遲兆天的紀委二檢室李主任。李主任對史睿楓很客氣,進來先說:「實在對不起,因為事關重大,事先沒跟公司打招呼。」

「到底什麼事?」史睿楓臉色已變,看主任的目光也有點邪。

李主任說,據相關方面調查,海寧涉嫌在海外設立空殼公司,並利用對外貿易從事非法活動,需要對相關人員進行調查。

「非法貿易?」史睿楓被這四個字嚇住了。

李主任沒再多說,公事公辦地拿出一份材料,要史睿楓簽字確認。史睿楓臉上汗涮地下來了,原以為事情只到遲兆天這兒,沒想到,還能牽扯進這麼多人。他看著李主任,手本能地抖起來了,這是他到海寧後,最難籤的一次字。

李主任微微一笑:「請史總配合調查。」

這個下午,短短二十分鐘時間,海寧有六名員工被帶走,其中有一名是董事會成員,海寧分管對外貿易的副總。

「怎麼辦?」人帶走許久,朱浩再次進來問。

「接受現實,還能怎麼辦?」

此時的史睿楓,已從剛才的驚亂中沉靜下來,雖然臉色依舊難看,但心裡,已對現實有了預設。他衝朱浩說:「馬上通知在家領導,到我辦公室開會。」

晚上七點,海寧總部核心人員一共十一位在史睿楓辦公室召開臨時遇面會,史睿楓沒就帶人事件多發表什麼,這個話題他現在不想談,也無法談。他衝幾位副總道:「大家心情肯定跟我一樣,不好受,也茫然,這都屬正常。我要說的是,這可能只是開始,接下來,海寧還會經受一次次的風波,因為我們誰也不知道過去還發生過什麼。」史睿楓這句話說的有些悲壯,遲兆天究竟給海寧埋下多少炸彈,還是未知數,他們必須做好足夠心理準備。

史睿楓接著說:「眼下我們要做的,一是積極配合上級做好調查,這是我們必須有的態度,這點上大家務必要想得通。海寧不是法外之地,任何違犯國家法律法規的經營活動都必須受到懲處,犯罪更不用說。僥倖心理要不得,誰要,這就是惡果。第二,看管好自己的家。」

這是史睿楓第一次用「家」來代替海寧。是的,那天從鏡湖回來,這個字眼就已活躍在他心裡。以前大家都拿遲兆天噹噹家的,他不過一配角,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自己再也不能以二把手的態度面對這家企業。「現在是考驗我們的時候,能不能頂住這股風浪,不要讓海寧這艘船沉下去,就看在座各位。」

大家全都屏聲靜氣,心裡充斥著各種想法,每張臉都寫滿凝重,每個人的目光裡都既有懷疑,又有渴望。史睿楓知道大家此時擔心什麼,又渴盼什麼。他敞開心扉道:「我跟大家一樣,也怕,也有想逃走的念頭。可是我們能逃到哪呢?在座各位都是為海寧做出過貢獻的,海寧對我們來說,不只是掙錢養家的地方,它寄託著我們的理想,承載著我們的夢,也凝聚了我們的汗水和智慧。我想,我們中間沒有哪一位,願意海寧此時垮掉,那樣的話,就不只是海寧的失敗,而是我們諸位個人人生的失敗。海寧敗不起,我們更是敗不起。到今天,我加盟海寧已經五年又四個月零十二天,五年多來,我不敢說每一天都在忘我工作,也不敢說我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海寧,但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我深深愛上了海寧。這愛是一天天積攢的,是在跟海寧的不斷融合與碰撞中慢慢變踏實的。以前我只拿海寧當人生奮鬥的地方,追夢的地方,施展自己才華的地方。按內陸這邊的說法,叫舞臺。沒錯,人生都需要舞臺。但是現在,它在我心裡,真的成了家。這個家目前遭遇了危機,怎麼辦?我想怕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面對,只有面對,我們才能找到出口。不管海寧過去發生過什麼,也不管還有人為海寧埋下了多少地雷,但我想,海寧不會倒掉。從老當家扛起這塊牌子那天,海寧差不多經過了半個世紀的風浪,一家五十年的企業,這點風雨真不算什麼,所以我們沒必要垂頭喪氣,也沒理由坐等觀望,請跟我一道,肩起海寧這副擔子,把所有的東西都拋到腦後,只記住一句,海寧不能毀在我們手上!」

說著話,史睿楓走過去,伸出手,要跟大家一一握。這方式是之前從沒有過的,大家都覺陌生,甚至有幾分不自然。可是在他的淡定與渴望裡,與會者又都被感染,被激發,依次伸出手來,跟史睿楓重重握在了一起。

「好!」史睿楓叫了一聲,舉起握過的右手,「從現在起,我們誰都沒有退路,你們,加上我,這十二個人,將決定海寧的未來。這是我史睿楓第一次以最高管理者的身份要求大家,希望接下來,大家能支援我,跟我一道,為海寧的明天而戰。」

此時此刻,在座各位,除了對他刮目相看,似乎已經沒有別的意見。這一天的史睿楓,在他們眼裡真是全新的,大家第一次發現,這個平常溫文爾雅的香港人,真要站出來時,也是一條漢子。該表的態已經表完,該跟大家掏的心窩子也已掏出,接下來,史睿楓開始發力了。

針對目前情況,史睿楓主要強調了三點:一,海寧馬上壓縮生產線,除鏡湖船業這一塊暫且不動外,其餘各生產基地,立即轉入半生產狀態。能關停的暫時關停,留守人員要做好安全保衛工作。二,除鏡湖船城之外的地產專案全部停工,對外一律封鎖訊息。宣佈這條史睿楓是經過反覆考慮的,這時候他已不是衝遲兆天之前的戰略,那樣的話他的格局就太小。史睿楓完全是出於新的考慮,他要海寧徹底變一個模樣。另外,之前他對海寧地產這一塊瞭解不多,這些專案全都由遲兆天直接掌握,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海寧地產業的盤子還有底子瞭解清楚,才能做出新的決定。所以他請大家不要瞎聯想,只管照這個決定去做就是。有什麼問題,他會承擔一切後果。三,也是最重要的,史睿楓要求分管財務和融資的副總立即跟銀行方面取得聯絡,以最快速度搞清海寧所有貸款。鑑於財務部三員大將被帶走,史睿楓當場宣佈了幾項人事調整,將空缺的崗位做了補充。

他的決定讓分管副總咂舌,原來他對企業內部核心人員,觀察和判斷得很準,調整也很到位。

會議之後,史睿楓單獨將朱浩留下,他讓朱浩馬上聯絡範正乾。「告訴他,海寧出了十萬火急的事,讓他接到電話後以最快速度趕來,今晚我必須見他!」朱浩應聲而去,這個時候誰也不敢慢半拍。但是二十分鐘後朱浩又回來,告訴他,範總聯絡不上,電話關機,鏡湖基地沒人。「繼續聯絡,今晚不睡覺也得把他請來。」

又等了一個多小時,範正乾還是聯絡不到,史睿楓想,今晚不會有結果了。抓起電話打給上次見過面的老賈,今晚他要跟老賈見面,必須見。一聽是他,老賈那邊說:「我正在猶豫要不要給你打電話呢,你電話倒來了,好,半小時後,我到你公司樓下。」史睿楓說不必,他還沒吃飯呢,還是上次見面的地方,他馬上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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