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權力能成就人,但也能害人

博弈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兩人很快見了面,老賈也是一臉驚色,見面就說:「來勢很猛啊。」

史睿楓笑笑:「再猛也得承受,到了這時候,再怕就沒意思了。」

史睿楓簡單點了兩樣菜,要了一壺茶。茶剛沏好,史睿楓便說:「今天不請你品茶,我想知道更多的。」

「更多?」老賈眉頭一皺。

「你就甭瞞我了,你是資訊通,怪我,上次我是怕聽,也是沒有思想準備,今天不一樣,你知道多少,全說出來,可以嗎?」

老賈想了一會,道:「可以。」

這個晚上,史睿楓從老賈這裡又聽到許多。他說的對,上次老賈找他,是刻意想告訴他一些事的,那個時候他的想法不同,一來遲兆天突然進去,他什麼準備也沒。二來也沒把事態想這麼複雜。但從今天有關部門帶人的情況看,眼下遇到的,都只是開始,更大的漩渦在後面等著他。這個時候他再退縮再逃避,就毫無意義。他現在急於要做到的,就是全面掌握資訊,哪怕是假資訊,也要聽,要辨,他要搶在事態前面,再也不能當馬後炮。

老賈見他態度有了大轉變,說話不再藏著掖著。作為船業協會駐會副會長,船業界一舉一動,老賈都瞭若指掌,況且他在政界有不少關係,就算他不打聽,很多事也會主動到他耳朵裡。

老賈告訴史睿楓,海寧目前有兩大危機,一是遲兆天攪進不該攪進的漩渦,蹚了不該蹚的渾水,水要淹它,沒有辦法。海寧攪進的局還很多,絕不是替人洗錢這一件事,更多的危機在於地產業這一塊。這裡面有個關鍵人物,就是葉紫文。老賈自己也搞不清,遲兆天怎麼開罪了葉紫文,但他認定,海寧這次危機,一大半是葉紫文造成的。葉紫文檢舉了海寧不少事,比如通過趙智高拿地,如果沒趙智高的暗示,海寧根本不可能將江州兩塊黃金地段的地拿到手。還有遲兆天先後分五次,向趙智高行賄六千多萬元,最大一筆竟達兩千萬元。趙智高曾經看中江州一女教師,是在視察學校時發現的,最終也是遲兆天幫其搞到了手。至於中國船城,裡面更是牽扯到趙智高及其同夥。

「水深啊,他也算是沒白經營。」老賈說。史睿楓長嘆一聲,是的,一個人如果孤注一擲要做一件事,沒有做不好的理由。遲兆天又是一個對權力頂禮膜拜的人。只是他沒想到,權力能成就人,但也能害人。

「趙智高家的祖墳,也是遲老總幫著修的。」老賈又說。

「這事他也做?」史睿楓哭笑不得,遲兆天真是讓他長見識。

「正因為做了這事,人家才欣賞他。你怕是不知道吧,趙智高在江州還有一情婦,這女人很神秘,很少有人見過她,但是遲兆天和這女人還有她母親在英屬維爾吉群島開了一家離岸公司,趙智高還有趙鞍華大部分錢,都是通過這家公司轉移出去的。兩年前這對母女出了國,現在去向不明。今天海寧帶走那麼多人,一定是上面追蹤到了這家公司。」

「怪不得呢。」史睿楓恍然大悟。

老賈還跟史睿楓說了許多,史睿楓對趙智高養多少女人不感興趣,對他家祖墳也不感興趣,遲兆天喜歡做這些事,去年還為省裡一位要員修過祖墳呢。遲兆天四處吹牛,說他懂風水,早年跟風水大師學過,他身邊也確實有幾位風水大師,海寧兩個地產專案,都是在風水大師指導下一步步執行的,開盤日期都要聽大師的。史睿楓關心的,是上面的態度。凡事可大可小,這是內陸特色,再大的事,上面如果走過場,鬧騰一下也就過去了。可這次看著不像,按老賈的說法,這次上面動了真動了狠。

「反腐是大趨勢,趙智高正好撞槍口上,想躲都躲不掉。」老賈說。史睿楓也真實地感受到了。可他納悶,要說跟許肖彬還有趙鞍華以及趙智高走得近的,遠非海寧一家,至少南洋周船奉也是同樣。海寧眼下烽煙四起,為何南洋那邊卻沒動靜?

「這就是你看問題不透徹了,史總啊,內陸跟香港不一樣,凡事別被表面迷住,我敢打賭,南洋現在比海寧更亂。周船奉已經好久不在江州,他妹妹周船雨最近很少露面。前幾天我還聽內部人士說,兄妹倆幾乎要鬧翻,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鬧翻?」這訊息倒讓史睿楓意外。

「主張不同。他家情況跟你家有點相似,這個周船雨,耐人尋味。」

兩人又圍著南洋說了一會話,老賈忽然說:「對了,我忽然記起一件事,遲兆天是不是跟葉紫文簽過一項合同,離現在時間不遠,如果真簽了,你要馬上採取措施。」

「什麼合同?」史睿楓心裡猛地一緊。

「我聽說,他好像拿海寧船業跟南洋做交易,葉紫文是中間人,業界已經在傳了,說他早就想把船業這一塊弄乾淨,這事可要慎重,萬一葉紫文跟南洋聯起手來做局,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這事?」史睿楓不敢再聽下去了,草草結束跟老賈的談話,急著往回趕。h33/h3史睿楓果然查到一份合同。

合同是在公司法務部小宋手裡,一開始小宋支支吾吾,問啥都不知道。直到史睿楓發了火,小宋才極不情願地將合同拿了出來。不看則罷,一看,史睿楓徹底驚住了。

都說遲兆天不喜歡船業,沒想到他會不喜歡到這種程度,竟然拿奉水河畔的海寧第一船廠整體做了置換!

海寧船業共有兩大塊,一塊是老當家遲海清和範正乾當年創業建下的第一船廠,位於奉水河畔西側,算是船業這一塊的大本營,也是整個海寧起家的地方,下來才是鏡湖灣建造大船的這一塊。鏡湖灣這邊,算是海寧船業的二期工程,是整個船業擴張後才修建的。相比之下,一廠雖然在整個海寧不佔重要位置,但它對海寧意義深遠。而且那邊地理位置極其優越,佔地面積又大,假如高原真要二度開發奉水河,一廠的黃金價值立刻會體現出來。遲兆天竟然拿它跟別人交換!

合同是跟一家叫新宸貿易的公司簽訂的,這家公司是新近幾年才冒出來的,專門做這種中介生意,做專案調換,吃進吃出,哪個行業都敢做,能量大得驚人,做的都是別人不敢做的生意。比如你正在經營一家好端端的企業,這家公司突然找上門來,說要多少錢收購。你若不從,麻煩就會接踵而至地找來,直到你經營不下去,不得不出手轉讓給他。你還沒搞明白時,它又將這家公司整體轉手,出讓給了第三方。坊間對此公司議論很多,但大都是秘密的,很少有人公開發聲。能量是由背景來支撐的,有些公司的背景別人能猜到,有些你永遠休想。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個叫喬星辰的,合同也是喬星辰跟遲兆天籤的。但直覺告訴史睿楓,喬星辰不過是白手套,別人擺在檯面上的。葉紫文也同樣,如果葉紫文真在這家公司起作用,那也只是跑跑龍套。甭說她是趙智高拋棄了的情人,就算正在熱火中,操這樣大的盤,她還欠缺能量。新宸背後,有更多的黑手。

「到底怎麼回事?」史睿楓問小宋,希望能從小宋嘴裡掏出點什麼。可小宋嘴巴很緊,不管怎麼問,就一句話,不知道。

「不知道合同怎麼在你手裡?」史睿楓發了火。

小宋並不害怕。這也是一個有背景的人,舅父是江州發展銀行行長,是憑關係進到海寧的。發展銀行對海寧支援不錯,好幾次海寧鬧錢慌,都是這家銀行救了急。不過這次發展銀行讓史睿楓失望,這份合同裡所有交易賬號,均來自這家銀行。

「董事長交給我的啊,你們什麼意思,難道這合同是我籤的?」小宋反問一句,反把史睿楓問笑了。是啊,跟一個辦事人員較什麼勁,遲兆天做什麼,難道會告訴她?

史睿楓重新研究起合同來。遲兆天以八千四百萬的評估價格,將一廠整體轉讓給新宸,而新宸拿來做交換的,竟是南洋在中國船城的兩大在建專案,其中就有博物館。中間還有將近兩個億的差價,竟是靠銀行貸款來支付。也就是說,通過此項置換,海寧是拿到了遲兆天曾經做夢都想拿到的船城兩大專案,但也替南洋揹負了銀行兩億的債務。

傻啊,這不明顯是南洋下套,甩給海寧包袱麼?遲兆天怎麼連這也看不出來。

史睿楓懷疑,奉水第一船廠肯定到不了南洋手裡,有人偷樑換柱,巧妙地利用遲兆天對船城的渴望,一邊替南洋甩包袱,一邊又將覷覦已久的一廠順勢拿走。

不對。史睿楓馬上又否定,如果是南洋下黑手,遲兆天不會輕信。遲兆天再是衝動,對南洋還是充滿警惕的。那麼還有另一個可能,有人借新宸或葉紫文,同時給南洋和海寧挖坑,一箭雙鵰,讓兩家同時掉入陷阱。這人不但在商業上是奇才,背景也絕對深遠,能輕鬆地將遲兆天還有周船奉玩於股掌之間。

史睿楓腦子裡忽地閃出一個人來,是他,一定是他!史睿楓驚出一身汗來。三年前,史睿楓接待過幾位客人。客人是衝遲兆天來的,但那些日子遲兆天不在公司,去了印度,跟印度幾家客商談合作。客人是許肖彬秘書帶來的,一行四人,輕車簡從,看似隨意得很。但史睿楓還是一眼看出對方的不簡單。

商場經歷得多了,你的閱歷還有見識會大大提高。有些人來勢很猛,恨不得到哪,都由地方官員跟著、陪著,不這樣顯不出他的來頭。有些卻不,走親戚串門子一樣,什麼也不帶,就那麼來了。到你公司跟到他家一樣自然。這種如入無人之境的「簡單」,其實才是最可怕的。

那一撥人就是這樣。帶頭的姓方,叫方小兵。聽聽,名字都這麼簡單。這些年,史睿楓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越是權力大的,對人越隨和越親切。越是有背景的,故意做出什麼背景也沒。取名也一樣,越是咬文嚼字企圖用名字來光宗耀祖成就大事的,家庭出身一定很一般。那些真正有身份有地位有背景的,反倒取個讓誰也不注意的名字。

史睿楓跟方小兵只會了一面,就感覺出此人絕非等閒之輩。史睿楓當時憑兩點,一是方小兵跟他談事的時候,三位隨從全都站著,一位站方小兵身邊,靠近他這個方向。另兩位站在辦公室門口,一左一右,站得自然、隨意,但又充斥著一股很少見的味兒。這味兒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那種站也不是一天兩天訓練出來的。不露痕跡的莊重,隨意而為的警惕。什麼人才能有這樣的隨從,不言自明。還有一點,方小兵抽雪茄。甭小看這個細節,判斷人,必定要從細節開始。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細節。內陸這地方,喜歡抽雪茄的人不多,概括起來有兩種,一種是玩藝術的,拿雪茄來襯托自己,好讓人認為那是藝術氣息。一種,是真正懂雪茄的。史睿楓雖然不吸菸,但他懂煙,更懂雪茄。雪茄的確是能彰顯身份的。從雪茄飄出的氣味裡,史睿楓嗅到一種名貴,還有奢侈。這種奢侈不是他這樣的人享用得起的。

史睿楓表面上裝作隨意,內心裡卻對這位不速之客有了十二分的警惕。方小兵談得很簡單,跟他隨意過問了一些海寧情況,比如規模,經營狀況什麼的。史睿楓也答的簡單,複雜沒用,他不是政府官員,不需要拿一大串數字來證實。人家就是找個話題,跟你聊。史睿楓甚至相信,對方來之前,海寧怎麼樣,早就吃透,談不過一種形式,一種客套。

果然,談了沒幾句,對方就單刀直入,說他喜歡船業,更喜歡江州還有奉水這個地方,問海寧有沒有意向,融點資什麼的?史睿楓很後悔當時接了話,當時他的意思是想再探探對方,結果就說了一句:「想啊,哪家企業不想融資,可方老闆,融資真不是那麼簡單。」

「簡單!」方小兵利落地回他一句,又掏出一根雪茄,邊上的年輕人馬上為他點著,雪茄的香氣裡,方小兵立刻變得像個決策千里的人,高深莫測得很,臉上肌肉動了動,又忽然鬆弛開來,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果史老總需要,隨時跟我打招呼,十億八億的拿不了,一兩個億,還是能玩一玩的。」方小兵吹了一口菸頭,又道:「這年頭,不就是玩麼,玩開心最重要,對不史總?」

就這句話,方小兵便徹底露底。幾個億的投資,在他嘴裡是「玩」。這得有多大氣魄。史睿楓再也不敢亂接話了,像個傻子般,只顧著聽方小兵說。可方小兵再也不說什麼了,一頓閒侃,將史睿楓搞得雲裡霧裡。這幫人,侃起來個個是大爺。

那天晚飯是許肖彬安排的,派了四輛車來接,而且許肖彬親自趕來。史睿楓便進一步肯定,自己的判斷沒錯,海寧被人盯上了。被人盯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商界盛行這樣一種遊戲,你辛辛苦苦創業,風裡浪裡,終於打拼下一番天地,手中的企業能賺錢了,而且在行業界有了地位,這時候你就得小心,會有很多眼睛從暗處搜尋而來。這些人專門做這行,他們是商界的「吃客」,專門吞掉那些前景光明背景卻很脆弱的企業。其套路基本一樣,先通過各種關係跟你搭上話,然後主動給你投資,名義上是幫你,實際卻是靠資本或權力從你手中搶奪地位。企業一旦被這些人盯上,基本沒有逃路。

那晚的飯吃得提心吊膽,史睿楓生怕飯桌上方小兵再提投資的事,他連拒絕的可能都沒有。還好,飯桌上的方小兵變了樣子,絕口不提融資之事,好像此事根本沒發生過。他跟許肖彬講段子,各種各樣的段子,講得飯局高潮連連,笑聲不斷。一向能言會道自稱是段子手的許肖彬那晚也只有聽的份。後來他們談起了中國船城,那正是船城如火如荼的時候,船城讓許肖彬名聲大振,許肖彬自己也以為很了不起,正要跟方小兵吹牛呢,人家輕蔑地甩過來一句:「太小兒科了,跟農家樂似的,不熱鬧。」

許肖彬臉就綠了。許肖彬臉綠的一瞬間,史睿楓對方小兵的底,就基本有了把握。這人代表的絕不是他自己,或許他也算得上個人物,但背後,有更厲害的,且不止一位。再從許肖彬對方小兵唯唯諾諾恭敬至極的態度,史睿楓便斷定,這便是眼下商界最大的黑手,公子哥。

果然,後來史睿楓斷斷續續聽到一些有關方公子的傳聞,他們是炒現飯的,哪行成熟了進哪行,哪家勢頭起來了便吞哪家,被他們盯上的企業,幾乎沒一家逃過厄運,最終都成了他們的板上肉。

史睿楓憂心忡忡,這事都沒敢跟遲兆天提,生怕遲兆天一激動,錯把陷阱當機會,主動伸手去抓。有些力量對抗得了,有些,真是不能,這便是他們這些人的尷尬。看似無所不能,其實力量有限得很。好在那以後,這件事再也沒有人提起,方小兵像蒸發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有時想起來,史睿楓覺得是一場夢,極不真實,但他又深信,那個叫方小兵的,絕不會對海寧輕易罷手。之所以緩衝,一是次貸餘波愈演愈烈,船業環境遲遲不見轉好,方小兵們可能也在猶豫。這些人,沒十足的把握不會下手。二呢,也可能他們遇到了他想不到的問題,夜路走多,誰也難免栽跟斗。

由這些,史睿楓再聯想到高原,跟高原和周船雨見面那次,高原說過一句話:「不能再等,再等怕是永遠沒了機會。」當時他沒理解透,以為高原在強調緊迫感,現在看來不是,這話應該藏著更深的玄機。一方沒了機會,便是另一方想出手。史睿楓猜測,高原可能先他一步知道了訊息。

船廠、奉水河、合同、方小兵,史睿楓將這些密碼並在一起,串成一條線,再加組合,似乎就看到脈絡了。

對,奉水河!一定是有人想打奉水河的主意。海寧不過是一個跳板,對方真正的目的,是想吞下整個奉水河。怪不得許肖彬宴請方小兵那天,方小兵雖對許肖彬熱衷的中國船城不屑一顧,認為是小兒科,但又極力慫恿許肖彬,讓他步子再快一點,動作再大一點。當時他還納悶,不明就裡地盯著姓方的看,現在想,這就是人家的高明之處。讓你自己先跳進一個坑裡,無力顧及其他,這樣他的腳步就可以從容得很!

史睿楓驚出一身汗。聯想和猜測既讓他興奮又讓他恐懼,他為自己能提前想到這一切而慶幸,但又對聯想牽出的可怕後果深深不安。如果此判斷成立,那麼海寧面對的絕非一場危機,而是一次全力圍剿。不,不只是海寧,怕是整個奉水,包括對手南洋,也一定在算計之中。好大的一盤棋!

史睿楓決計立刻動身,去一趟北京。他被自己大膽的推理還有設想搞亂了,他想證實,更想否定。

「朱浩麼,馬上給我訂機票,往返的。對,現在就訂,明天一早回來。另外,這事嚴格保密,跟任何人不許提。」h34/h3史睿楓見到了羅增光,就是上次路過機場時曾想打電話的那一位。

羅增光從政三十餘年,前二十年一直跟隨領導,後來領導到了更高階別,他呢,也開始走自己的仕途。西南某省做完副省長後,調到北京,目前在某部委擔任二把手。這個級別的領導,不是那麼隨便見的。但史睿楓來了,羅增光非得見。

兩人是因為老領導而熟識。「文革」期間,老領導遭遇逆境,下放到奉水,正好在那個叫和塘的小鎮接受改造。母親史燕萊曾暗中保護過他。母親早把這事忘了,但是老領導沒忘。某一天,老領導帶著羅增光還有幾位隨從,突然敲開了史睿楓和母親在香港的家門。確認母親就是當年和塘鎮上半夜裡偷著給他送飯還有跌打膏的女人時,老領導竟撲通一聲跪下了。

這一跪,就跪出很長的一段故事來。史睿楓讀完研,打算進入職場時,老領導專門找過母親,意思是讓史睿楓到國內來,恢復和塘戶籍,然後到他身邊工作。母親搖了搖頭,拒絕了。母親跟老領導說過這樣一句:「他水性不好,就讓他平平淡淡地活吧。」老領導聽完這句,再也不提讓史睿楓從政的事了。但史睿楓跟羅增光,自此卻結下了非同尋常的友誼。

「實在不好意思,來得有點急。」在羅增光的書房裡,史睿楓說。

「如果不急,你也不會來見我。說吧,是不是為遲兆天而來?」

「不是。」史睿楓搖了搖頭,羅增光以為他是來為遲兆天奔走的。

「那就是海寧遇到了更大的事?」

「是。」

「資金,還是大船?」關於大船的事,之前羅增光也問過,說需要他出面周旋,可以跟英方講一講。史睿楓說不需要,如果這樣的事都麻煩羅增光,他們之間的友誼是保持不到現在的。

這個世界上你有很多關係,但哪種關係解決哪種事,是有學問的,不是每一件事都能麻煩別人。有些關係也許一輩子都不用一次,但存在著對你來說就是一種力量。說簡單點,大關係辦大事,小關係辦小事,如果你拿小事來找大人物,就有點欺負人家了。

「都不是,我是來打聽一個人,方小兵。」

史睿楓剛把方小兵三個字說出,羅增光臉色就變了,暗暗擰了下眉頭,問:「怎麼想起問他?」

「沒什麼,我也是突然想到的。」

「這人跟你見過面?」

「見過。」史睿楓簡單將三年前那場遇面講了講。

「怎麼不早說!」羅增光騰地站起,似乎被什麼燙著了,過一會又坐下,聲音也緩和下來。不過史睿楓還是感覺到,方小兵三個字,刺激了羅增光。

「怪不得這麼急趕來,你是真遇上對手了。」羅增光說。

「怎麼講?」史睿楓抬起目光,心也有點緊。

羅增光並沒急著說,閉上眼睛,像是很痛苦的樣子。書房的空氣因羅增光的變化迅速沉悶、壓抑,史睿楓快要被這死一般的寂弄得喘不過氣。半天,羅增光睜開眼,又問:「確定是他,這可不能搞錯啊?」

「我也只是懷疑,目前還沒有證據證明此人跟新宸有關。」

羅增光就又沉默。他夫人進來,問要不要續水,一看兩人的茶杯都滿滿的,誰也沒喝一口,再一看臉色,什麼也沒再問,悄悄退了出去。

「把門帶上。」羅增光突然衝夫人說。夫人帶上門,關了客廳的電視,世界便徹底安靜下來。約莫過了十幾分鍾,羅增光才又開了口。

「這家公司的老闆叫什麼來著?」

「喬星辰。」史睿楓道。

「沒聽過這人啊,你等等。」羅增光抓起電話,撥了一個號,電話很快接通,傳來對方的聲音。羅增光讓對方迅速查一下新宸貿易,還有老闆喬星辰:「要查得詳細一點,我要它背後的東西。」

「知道了,首長。」對方說完,羅增光掛了電話。

兩個人就等,這中間誰也不說話,羅增光一直盯著電話機,手裡握根筆,不停地轉。史睿楓一開始看著羅增光,後來發現這樣盯著很累,移開目光,漫無目的地亂掃。

時間過得更慢。四十分鐘後,電話響了,羅增光一把抓起,電話裡傳來剛才女的的聲音。史睿楓怕影響羅增光,到沙發上坐下,隨手抓起一本書,輕翻。羅增光跟對方通了三十二分鐘的話。這三十二分鐘,史睿楓感覺煎在油鍋上一樣,空前的沉重。

「情況基本清楚,新宸背後,確實是方小兵他們。」羅增光聲音沉沉地說。

「哦——」史睿楓不知怎麼回應。有些東西你想搞清,但又怕搞清。搞清了無從下手,這才是悲劇。

「那個喬星辰,是方小兵小舅子,還有……」羅增光猶豫一會,又道,「這家公司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方小兵在裡面,也只能算個小角色,我能說的就這麼多。」

史睿楓眼裡剛剛竄出的希望噗又熄滅,其實結果早就在心裡,只不過被證實了而已。羅增光的氣色比剛才又差許多,這家公司的能量可想而知。其實它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種力量。

「南洋那邊呢,接觸過沒?」羅增光忽然問。

「沒。」

「不妨跟他們碰碰,估計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怎麼講?」

「這家公司到底在布怎樣的棋,目前還無法說,有一點卻可以肯定,絕不只是衝海寧一家,更不可能跟南洋合起來做什麼局,南洋沒這資格。」

「就是說,它想把南洋和海寧全吃掉?」

「吃倒未必,你們那些家底子,還不在人家眼裡。再說吃下去怎麼辦,他們絕沒精力替你養那麼多工人。應該說,他們是在借道。」

「借道?」史睿楓一下又聽不懂了。

「電話裡剛才說了,他們從來沒染指過船業,要進入一家完全陌生的行業,總得有個跳板不是?」

史睿楓感覺聽懂了,又感覺更糊塗:「我還是想多聽點,我資訊量嚴重不足。」

「睿楓啊,要說這事我是不能談的。可現在這情況,我又不能什麼也不告訴你。這樣吧,我揀有用的說。第一,這股力量是存在的,他們做的事,跟你分析的差不多,但目標遠比你想的大。他們是一個行業一個行業的掃,掃這個字你總懂吧,掃完就撤,不會久留。這個角度上講,你也不必太怕。不管怎麼,這些人對海寧不會形成長期威脅,對行業的傷害是肯定的。但睿楓你要相信一個理,多行不義必自斃,沒有什麼力量是能完全凌駕在法律之上的。但目前你不能跟他們對抗,這個一定要記住。第二,他們剛剛在東北栽了跟斗,投資什麼的全打了水漂,敗得一塌糊塗,而且還惹上麻煩。轉戰南上既有試水的可能,也有轉移注意力之嫌,所以現在還不能做什麼判斷,需要進一步觀察。還有一個因素,對你也算是利好訊息,奉水河早就在他們盤子裡,所以遲遲不下手,是他們對船業前景不樂觀,怕陷進去。這次重提,應該跟國際船業整體走暖有關,這是對你們有利的一面。你不妨在這上面做做文章,看怎麼應對。第三點,跟他們無關,但跟你很有關係,遲兆天是斷然出不來了,你要做最壞的打算。」

「問題很大?」史睿楓脫口而問。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可以不信,從羅增光嘴裡說出,他就一點折扣都不能打。

「出得來出不來有時跟問題多大沒有直接關係,很簡單,攪進了不該攪進的。」

「許?」史睿楓又問一句,問完他就後悔,怎麼能如此弱智?

果然,臉色陰沉的羅增光被他問笑了:「睿楓這話問的可不像你的水平,許肖彬算什麼,要真是這點事,遲兆天自己就擺平了。」

史睿楓自嘲地笑了一下,彌補似地說:「是,我問的愚蠢。」

「也不全是,你這方面,還是不夠敏感,知道趙智高這個人吧,他女兒趙鞍華你應該熟悉。」

「知道。」史睿楓再次豎起耳朵來。

「方小兵他們下了一盤很大的棋,趙智高的倒下只是他們演的第一齣,接下來,還會有冷門爆出。」

「你是說,趙的倒下跟方小兵有關?」

羅增光猶豫良久,道:「可以這麼說吧。」

史睿楓不敢再問了,再問,就有些不厚道。事情已經涉及另一個層面,這個層面不是他這樣的人隨便能打探的。他不問,羅增光也不再說。其實,史睿楓想知道的,羅增光已經悉數告訴他。有些東西不需要完全點破,點破大家都沒意思。有一種遊戲,玩的是高智商。人家替你開啟一條縫,你就能窺到全部。

史睿楓在北京只待了四個小時,天還沒亮就往機場趕。坐在機場大廳,他的眼前又出現幻覺,機場巧遇周船雨的情景又浮現出來。周船雨,他一遍遍唸叨這個名字,似乎想從她身上唸叨出什麼。

北京之行,讓史睿楓對海寧的處境有了新認識,回程途中,他已想好怎麼應對。羅增光說得對,不能對抗,否則,海寧會死得更快。不對抗的前提下,還要確保海寧不失守。

這棋,好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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