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相跟事實無關,只跟某種需要有關

博弈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h31/h3愛情就是在那個季節突然生長起來的,開始時朦朦朧朧,若明若暗,突然間,像吸足了水分,不管不顧地瘋長開來。哦,愛情。史睿楓一遍遍咀嚼著這個詞。

史睿楓曾經是有過一場愛情的,那場愛情轟轟烈烈,如痴如醉,眼看都要開花結果了,突然曝出一樁醜聞,他花五年時間去愛的女子,竟是商業間諜。她跟他戀愛,原本不是因為愛,而是假借愛情的名義利用他,目的是跟他的上司、費城國際副總裁默爾本先生搭上關係。

故事中的女主角的確也成功了,靠著史睿楓,成功拉近了跟默爾本的關係,並且跟他上了床。不但從默爾本嘴裡掏到她想要的機密,最後一次上床時,還拿迷藥放翻了默爾本,然後進入他的電腦,盜走費城國際一次重大商業行動的全部檔案與行動指令。好在最後時刻,陰謀被史睿楓識破,在瑞克的幫忙下,史睿楓成功阻止了一場有可能禍及整個國際船業的商業欺詐活動。女人聞風而逃,默爾本引咎辭職,那場愛情也因這樁離奇的醜聞案而結束。

史睿楓遭受巨大打擊。那段日子他幾乎緩不過勁來,他把自己關在家裡,對什麼事都沒有興趣。史睿楓把自己恨透了,長達五年的一場愛情竟然是騙局。他連母親都不如,母親不止一次反對他跟那個叫唐穎的女人接觸,堅決不同意他們戀愛,再三提醒她,這女人花裡胡哨,怎麼看也不可靠,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跟他們這個家,也格格不入。

母親對史睿楓的婚姻是抱有很大期望的,希望史睿楓能給她帶來一位溫柔可人,知書達禮,漂亮聰慧的兒媳婦。而不是撒起嬌來媚態百生,一旦橫起來又眉心豎刀,令人不寒而慄的「妖精」。是的,開啟始起,母親就這樣稱呼唐穎,總覺唐穎什麼地方不對味,不是能走進她家的人。母親苦口婆心,終還是不能說服他,見他成天跟姓唐的女人泡在一起,整個魂都要被這個女人勾走,母親急了,竟跟他下通牒。「反正有她沒我,有我沒他,睿你是要媽媽還是要這個妖精,自己掂量著辦。」

縱是這樣,也沒能阻止住他。現在證明,他是多蠢啊。史睿楓簡直要恨死自己。自那以後,愛情兩個字,在史睿楓心裡徹底死去。儘管後來母親怕他出事,託人給他介紹過幾個女子,陸星阿姨也成心要把香港中文大學讀博士的表侄女介紹給他。史睿楓哪還有興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那段時間,只要一提相親或戀愛,史睿楓渾身立馬發抖,一雙眼睛睜得老大,生怕又一個騙局讓他鑽。母親憂傷地嘆著氣,知道他是被那個叫唐穎的女人傷重了,一下兩下恢復不了元氣,於是不再逼他,讓他緩過這陣子再說。

來內陸後,史睿楓再也沒有心思去想愛情,他知道,愛情這棵樹,隨著那個叫唐穎的女人的消失,在他生活裡徹底死去了。為此他已經做好單身一輩子過下去的準備。

沒想到,突然這一天,愛情跳了進來。史睿楓把自己嚇壞了。一遍遍問自己,不會吧,怎麼可能?她是遲兆天的妻子,遲遲的母親,年紀比自己長,經歷也完全跟他不一樣,怎麼會對她動心呢?但他騙不了自己,那確實是愛情。

自那個醉酒的夜晚之後,孟雪兩個字,已深深地扎進了他心田。一時不見孟雪,史睿楓立馬六神無主,做什麼也打不起精神。要麼擔憂孟雪又被家暴,要麼擔憂她會想不開,做出傻事來。那段時間他幾乎天天跟孟雪打電話,頻繁的時候幾乎一小時就要通一次。聽不到孟雪聲音,他急。孟雪不跟他報平安,心裡立刻就要著火。本來他對遲兆天還可以,雖然有意見但至少能尊重,那段時間,只要看到遲兆天,史睿楓就會生出莫名的恨,憤怒、暴躁。有幾次,史睿楓甚至想撲上去,狠狠地揍一通遲兆天。

他跟母親通電話,也會情不自禁提起孟雪。那段日子,他跟母親講了不少孟雪的事,除她的漂亮能幹外,又講到許多小時的事。這些事其實都是他猜測出來的,或者是跟孟雪閒聊中一點點拼湊起來的。有天母親突然說:「睿,你莫不是發高燒吧?」

「高燒,不可能啊,媽媽我好好的。」

「好好的?媽怎麼聽著你一點都不好,不正常。」

史睿楓並沒聽出母親在挖苦他譏諷他,仍然樂滋滋地跟母親講著孟雪。那段日子只要一講孟雪,他每根神經都能興奮起來。沒想母親衝他說:「睿,我看你是瘋了,吃一塹長一智,媽沒想到你這樣沒出息。」說完,母親掛了電話。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約三個多月,情況突然有了變化。史睿楓在上海出差,跟客戶談專案合作,孟雪發來一條簡訊,說她認真思考過了,不該將她和遲兆天之間不愉快的事講給他,不該把他帶進她和遲兆天的生活中,不該讓史睿楓對她和孩子如此牽掛。孟雪說以後再也不會打擾史睿楓,希望史睿楓忘掉她,只當她不存在,讓他安心工作,早日找到自己的愛情。

史睿楓覺得莫名其妙,工作剛一忙完,馬上將電話打過去。沒想接電話的竟是遲兆天。史睿楓一時有些惶亂,對著話筒不知說什麼。遲兆天那邊道:「史總百忙中還能記著我家小雪,謝謝啊。」

「我想在上海給遲遲帶件禮物,又不知遲遲喜歡什麼,就想問一聲。」史睿楓拿遲遲掩蓋自己。

「遲遲喜歡他爸,怎麼,史總要送給遲遲一個新爸爸?」遲兆天陰陽怪氣道。史睿楓一聽話不對頭,趕忙將電話掛了。等回到江州,就聽孟雪帶著遲遲去了東北。大約一個多月時間,史睿楓沒再見到孟雪和孩子。一個月後孟雪回來了,但明顯開始疏遠他,有事不再找他,偶爾見了面,也是冷冰冰的,像是跟他不認識。孟雪再也不會主動打電話給他,史睿楓打電話過去,孟雪要麼不接,要麼就是三言兩語,話還說不完,便搶先掛了電話。史睿楓覺得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心裡十分著急,但又沒有辦法。

遲兆天倒好,裝作什麼也不知道。有次兩人在樓道里遇了面,遲兆天忽然叫住他,笑眯眯地問:「最近怎麼不見你關心我家小雪?」在別人面前,遲兆天一直親熱地管自己妻子叫小雪,讓人誤以為他很愛自己老婆。

「董事長什麼意思,嫌我多事了?」史睿楓也沒客氣,有點短兵相接的味道。

遲兆天倒不來氣,笑了一聲,道:「睿你多想了,是這樣的,前段時間,我們夫妻鬧點不和,本來也沒啥,可小雪她脾氣古怪,四處發牢騷,逢人就說我壞話。有一天她跟我說,是你教育了她。」

「教育?」史睿楓感覺遲兆天話中有話,但又不知怎麼反駁。

「不好意思,我言重了,說教育不妥,應該是關心。對,關心,睿楓你很關心小雪啊。」遲兆天忽然朗笑起來。

遲兆天不笑還好,一笑,史睿楓就知道他用心不良了。本來遲兆天面前他還有幾分心虛,再怎麼著,對孟雪生情,也是不道德的。遲兆天如此態度,史睿楓反而不怕了,有一種無所畏懼的憤慨。他挑戰似地說:「不應該麼,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要經常提心吊膽。」

「提什麼心吊什麼膽,睿楓你聽她說什麼了,我們夫妻關係可很好的,你別多想。」遲兆天還在裝糊塗,史睿楓被他的無恥激怒。

「我多想?這些年你跟她怎麼過的,她身上那些傷,還有那麼多淚,在為誰流?」

「傷?」遲兆天裝出很吃驚的樣子,「什麼傷,睿楓你到底說什麼,小雪身上有傷,在哪個地方,你看過?」

史睿楓知道遲兆天在耍無賴了,很想教訓一下他,一想他是董事長,兩人又是在總部樓上,忍了。

「看,我就說嘛,她一定跟你告了狀。也難怪,小雪在這邊沒有親人,你呢,怎麼著也跟她有點關係,算是親人吧。見了親人,她當然要訴訴委屈,說過分話也能理解,女人嘛,都這樣。」

史睿楓被親人兩個字狠狠咬了一下。細想起來,兩年多接觸,他跟孟雪真是有了一種親人般的依賴。尤其現在,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份苦楚,只有史睿楓知道。但他不想讓親人兩個字從遲兆天嘴裡說出來。他不配。再說,遲兆天說此話時目光陰淫,臉上有一種變態的快樂。

如果那時候他們能停下來,也許一切會是另一番樣子。可停不下來。愛情是頭野馬,一旦脫韁,就再也不會停下來。愛情更是一支毒箭,射誰身上誰中毒。

史睿楓完全是中毒了。之前他還會考慮遲兆天,會把那股火壓在胸中,不讓它轟轟烈烈燒起來。自打遲兆天陰陽怪氣敲打他之後,他心裡突然多出一個念頭,他要爭取,不顧一切地去爭取。他要把孟雪從苦難中解救出來,跟她一起迎接嶄新的生活。

他一定要給孟雪創造另一份生活,那份生活他已幻想過無數次,裡面有鮮花,有小溪,有溫馨更有浪漫。那裡面全是愛。

機會是遲兆天給他創造的,中國船城已經在如火如荼,許肖彬有個外事活動,想帶遲兆天去。遲兆天沒猶豫,陪許肖彬出國了。當天史睿楓就給孟雪打電話,要跟孟雪一起吃晚飯。孟雪說很抱歉,她在一家公司搞審計,晚飯人家已經安排。史睿楓沒再多說,下班後徑直趕到商場,精心為孟雪挑選了兩樣首飾,當然他不會挑戒指,還不到時候。然後又去花店,選了一束花。之後他便等。那天他連晚飯都沒心思吃,就候在孟雪回家的路上。晚上九點,孟雪回來了,史睿楓從車子裡跳下來,一束鮮花橫堵在孟雪眼前。孟雪駭了一駭,以為遇到攔路打劫的,看清是她,一雙眸子立刻生動起來。

「睿是你啊,幹嗎堵在這裡,怪嚇人的。」孟雪聲音裡湧出一股特別味兒。

「真嚇著了嗎,那我道歉。」說著,將花高高舉起來,在孟雪眼前搖晃。

「快收起來,大街上讓別人看見,多不好意思。」

「要讓也請我們的女王收。」史睿楓彎下腰,學港片那樣,雙手將花捧過頭頂,獻給孟雪。

孟雪快快地接過花,情急道:「睿你亂說什麼,沒看見這是大街上啊,沒個正形。」話雖是埋怨,裡面卻有濃濃的甜。

那晚遲遲在老師家,不用孟雪管。史睿楓帶著孟雪,很快去了江邊。酒吧是提前定好的,一對法國人開的,月光舞曲,光聽名字就夠浪漫。到了酒吧,在提前訂好的包房裡坐下來,史睿楓並沒急著拿出禮物。而是認真地盯住孟雪,兩個多月不見,孟雪比以前瘦,也憔悴出許多。一股疼痛襲擊著史睿楓,他的目光發生變化,雙手不由自主地伸出,想攬過孟雪肩。孟雪躲了一下,迴避什麼似地道:「幹嗎啊這是,你不會喝酒了吧?」

「為什麼躲著我?!」史睿楓一把扭過孟雪,動作頗有些霸氣,直接將孟雪拉進了懷裡。孟雪身體發出一陣顫,想躲,卻又顯得無力。掙扎一下,沒掙開,便也無力地任由史睿楓攬著。

「我沒喝酒,我很清醒。」史睿楓低聲說,他的嘴巴已對到了孟雪耳朵上,哈出的熱氣讓孟雪難受。孟雪稍稍扭了下脖子,想離他遠點。

「別這樣,睿。」

「告訴我,為什麼要躲著我?」史睿楓深情地看住孟雪,他的聲音在發顫,那是幾個月裡壓抑的結果。

「我沒躲你,沒有!」孟雪還是不敢看著史睿楓,史睿楓身上濃郁的男人氣息令她迷亂。她想躲開,但身體不聽使喚,發抖的雙腿似乎支撐不住自己,必須要她把大半個身子靠著他。

「知不知道,我不能沒有你,不能。」史睿楓講的是實話,這些話在他心裡已經說了無數遍,終於能當面講給孟雪了。

孟雪又是一陣震顫,她的雙腿快要站不住了,心裡更是迷亂一片。孟雪怎麼能不知道呢,她不是木頭。一開始,孟雪完全是沒有別的想法的,她是一個在感情中苦苦掙扎的女人,她信任史睿楓,感覺他是一個能懂她的人,願意聽她傾訴。要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是哪個人都樂意分擔你的傷痛,更別說幫你助你。孟雪不是祥林嫂,史睿楓沒來內陸之前,孟雪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能讓她傾訴的人,她對男人很挑剔,對女人同樣。她不是一個輕易露出傷口的人,生活給了她那麼多災難,她還是想把堅強的一面呈現給世界。外人眼裡,她樂觀向上,要麼風風火火幹自己的事業,要麼安靜地帶著孩子,很少有人從她臉上看到不愉快。

可是史睿楓來了,這個男人似乎有一種天生的氣質,跟之前她認識她熟悉的男人是那麼的不同,史睿楓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東西,或者叫味道,他令她信任,令她著迷。孟雪那麼願意跟他在一起,第一次大著膽把心裡的傷講給他聽時,孟雪獲得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似乎那些傷講了出來,她再也不痛了。儘管生活還在舊有的軌道上延續,遲兆天仍然一如既往地折磨她欺凌她,可是真的,她內心比以前舒展多了。當一種不幸有了出口時,帶給她的傷痛竟比以前輕了許多。這出口就是史睿楓。

作為一個婚姻中的女人,孟雪從沒企圖從史睿楓這裡得到什麼,更沒想有一天會偎依在他懷裡。哦,不敢想。她是沒這個權力的,更沒這資格。兩人熟識後,孟雪一直拿史睿楓當精神上的寄託,他是她的依靠,是她心靈的補藥,是上帝派來溫暖她關心她的那個人。

可是……某一天,她陷進去了。她一次警告自己,不能這樣,堅決不能。可真是由不得自己啊,每每見到他,孟雪就想傾訴,就想把所有的委屈道給他。史睿楓沒來內陸之前,孟雪不論受多大委屈,遭多狠毒的家暴,都能忍,都能受,可現在,她受不了,她會在第一時間想到史睿楓。將自己心中的難與痛道了,不論史睿楓跟她講什麼,講的多還是講的少,哪怕一句也不講,只用一雙眼睛看著她,孟雪心頭的傷,自然就撫平,自然就癒合。多麼奇怪,多麼荒唐啊。

此時此刻,孟雪多想在他懷裡偎著,身體挨著他的身體,心靠著他的心。他身上的味道好濃啊,如山泉,如小溪,更如滾滾的江河之水。孟雪感覺史睿楓要席捲她,要把她托起來,託到一個今世永遠夠不著的地方。更像是要將她帶進一個漩渦,漩渦裡有浪,無盡的水花。水花多美啊,擊打著她,撫慰著她,想將她吞沒。哦,孟雪真想讓它吞沒。

吞了我吧。她在心裡止不住喚了一聲。身體本能地就又往史睿楓身體上靠了靠,哦,她感覺到他的體溫,清晰地辨別到他心臟的跳動。他的脈搏是那樣的快,體溫也在漸漸升起來。他身上似乎有一種非常熟稔的味道,那味道很早以前就在她記憶裡,不,在她生命裡。她感覺跟史睿楓原本就是一體,只是時間把他們分了開來,現在,命運又讓他們重逢,把他還給了她。

哦,孟雪眼看就醉了。她多麼想踏踏實實在他懷裡醉一回,哪怕此生就一次,也值!可她知道不能。孟雪猛地清醒過來,一把推開史睿楓,略顯慌亂地說:「睿我們不能這樣,不能,坐下說話吧。」

史睿楓一愣,感覺剛才懷中還滿滿的,抓住了想抓的,瞬間就又空了。他不甘心,想繼續攬過她。可此時的孟雪已不像剛才那麼溫順,她變得敏感、焦慮,甚至對他有了提防。史睿楓最怕這個,一個男人如果讓女人有了警惕和提防,那便是敗筆。他沮喪地笑出了聲,一雙手失業了般無處可去,他抬起頭,看著屋頂。「雪你不該躲我。」他叫了一聲雪,聲音有幾分孤苦,遭唾棄那種。

屋頂什麼也沒有,屋頂能有什麼呢。酒吧雖然風格獨特,但也是老舊而熟悉的味道,到哪裡都如此。頭頂的燈此時更像不懷好意者的眼睛,竟有幾分嘲笑他。史睿楓自嘲似的又笑幾聲,感覺整個人跟屋頂那盞燈一樣,懸在空中,沒有著落。

「睿,你聽我說。」過了好長一會,孟雪開了口。這個時候的孟雪已經平靜下來,孟雪最為出色的就是這點,能在任何風浪中很快抽出身,讓自己平靜。如果不是這點,她是活不到現在的。不是哪個女人都能經受住那種折磨。遲兆天不只是用暴力折磨她,不是!如果僅僅是家暴,孟雪是能忍受下去的。可他……

他變態,所有男人能幹出的醜行,他幾乎都幹了。他把其他女人帶到家中,當著她的面,還要她發出同樣的叫聲。更噁心的,有次竟提出,讓她一同參與到其中……這些,孟雪沒敢跟史睿楓講,講不出口。

到後來,遲兆天在外面養多少女人、養誰,孟雪都不計較,計較不過來。可他不只是養女人,也不只是亂搞,他是成心要把她和遲遲往死裡折磨。虎狼不如的東西,遲遲生下不久就發現智力有問題,他竟然……竟然不承認遲遲是他親生的,不止一次說她在外面偷人!

天下竟然有這樣的父親。虎毒還不食子呢,可他用暴力威脅她們母子,有次他們吵架,她剛要反抗,他馬上向遲遲下毒手,一雙手卡在遲遲脖子裡,眼看就要把孩子掐死。他真能下得了手,真的能!

孟雪這些年,所以逃不出他魔掌,一大半原因是為了遲遲啊。她真怕某一天醒來,兒子不見了。這兩個月,孟雪刻意迴避史睿楓,不再跟他來往,不是說史睿楓做的有什麼不好,更不是提防他,她是在逃避自己啊。

作為女人,孟雪已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史睿楓內心那種細微的變化,她知道,史睿楓喜歡她,喜歡遲遲,甚至很有可能在愛她。哦,愛。儘管心裡有一萬個不敢,可是孟雪還是樂意沉浸在這種愛裡。被男人愛有什麼不好呢,況且他是史睿楓。哪怕這種愛永遠不會變成現實,孟雪也願意沉醉裡面,哪怕一秒鐘,她也要享受。

是遲兆天。有一天孟雪突然發現,遲兆天是有險惡用心的。遲兆天絕不是不清楚她跟史睿楓來往。雖然他在外面有那麼多女人,對她的一舉一動,遲兆天卻死死地盯防著。他曾當她的面說,他可以享受一切,她不能。如果有一天發現她跟別的男人胡來,讓他捕捉到任何蛛絲馬跡,他會親手割下她一對乳房,泡酒喝。說著,還做出喝酒的動作,然後非常滋潤地呀了一聲,道:「味道真美。」說那話的時候,他們的兒子遲遲就在身邊。遲兆天抱過兒子,非常下作地問了一聲:「兒子,這酒香不香啊?」痴痴傻傻地道:「香。」

孟雪眼淚涮就下來了,這就是她的生活,比地獄還地獄。很多人都說,女人可以擺脫開男人,可以獨立生活。孟雪笑了,站著說話腰不痛,那是你沒遇到擺脫不了的男人。她曾嘗試著離開,但每一次努力,換來的不是幸福,而是更大的災難。

孟雪還有另外一個不能離開的原因,她和遲兆天的婚姻關係到海寧。怕是誰也不會想到,老當家臨死時,給她戴了魔咒,拿一樣東西牢牢地把他拴在了遲兆天身邊。那便是海寧的股份。遲海清臨死前,用遺囑的方式,將海寧百分之三十二的股權,轉她名下。但又同時約定,她不能參與海寧的經營,這些股權是用來制約範正乾和遲兆天的,目的就是不能讓範正乾和遲兆天獨吞海寧。

可是她不爭氣,經不住遲兆天一番苦肉計,竟稀裡糊塗將股權託付給遲兆天代管,兩人還簽下了一份可怕的合同!她糊塗啊。女人傻起來,那是沒底的。都說她能幹且聰明,她簡直要恨死自己了。

這麼些年,孟雪所以忍著、受著,就是想把託管出去的股權重新收回來。可這很難,這方面遲兆天動的心思遠比她大,而且孟雪發現,遲兆天在利用她跟史睿楓的關係,雖然不知道遲兆天想拿這事做什麼,但孟雪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遲兆天在為她和史睿楓挖坑。

遲兆天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她跟史睿楓接觸的事實,那段時間她像是上了癮,一日不見史睿楓,不跟他傾訴,內心就沒了著落。只要遭到家暴,第一時間就想告訴史睿楓,也只有史睿楓的安慰,能讓她從痛苦中逃離出來。遲兆天跟蹤過她。當時她沒多想,她跟史睿楓是光明的、純潔的,不怕見陽光。可是很快發現,她錯了。

遲兆天跟蹤,不是為了阻止她和史睿楓來往,而是希望她和史睿楓發生點什麼。起初她怕遲兆天佈下什麼局,就等她和史睿楓單獨一起時突然殺出來,然後以此威脅史睿楓。她開始主動疏遠史睿楓,不給遲兆天機會。過了一段時間,並不見遲兆天有什麼動靜,孟雪又疑惑了,莫非自己太過敏感,遲兆天壓根就對她的舉動不聞不問?後來發生的事印證了她的猜測,遲兆天果然沒安好心。

那些日子,遲兆天突然變得愛回家。以前家對他來說,連旅館都算不上。想回就回,不就回,十天半月面也不閃。那段日子他卻天天回家,回來的目的不是為了關心她和遲遲,而是變著法子找她的不是。她做飯,他嫌油煙大,讓把火關掉。她稍一遲疑,他便撲上來,惡狠狠撕住她頭髮:「不做飯你會餓死啊,不知道我怕油煙麼,成心害我是不是?」她洗衣服,遲兆天也有藉口,說把洗衣機開那麼大,嗡嗡聲吵死他。

總之,他找一切理由對她施暴。起初她以為,可能是公司遇到什麼麻煩,導致他心情不好。後來才知道,他是成心刺激她,讓她繼續去找史睿楓。「你不是有處訴說了麼,去啊,去找他。」他用雙手卡住她脖子,卡得她上不來氣,膝蓋頂在她私處,邊用力邊說。

有天晚上,孟雪正在酣睡,隱隱約約感覺有人在她身邊。孟雪跟遲兆天是分開睡的,自從發現遲兆天在外面有女人,孟雪就執意不再同床。遲兆天也樂得這樣。要麼不回家,直接在外面過夜,偶爾回來一次,也是一個人享有一間臥室。他們的房子很大,複式結構,孟雪跟遲遲睡樓上,遲兆天睡樓下。過分的時候,遲兆天會帶別的女人來,在下面鬼混。孟雪曾經鬧過,不頂用,一個男人如果豁出去,什麼也不在乎,妻子是沒有辦法的。甭看孟雪在外面很能幹,處理起棘手問題來辦法一套連著一套,但在遲兆天面前,她便成了低能兒。妻子能用的辦法快要用盡了,遲兆天一點收斂的意思沒,孟雪越鬧,他反而越發變本加厲。後來孟雪也算是清醒了,不再鬧,她用沉默來對付遲兆天。不管遲兆天回不回家,遲兆天那個臥室,她是很少進去的。兩人在家裡漸漸成了路人。但那晚,遲兆天上了樓,孟雪被驚醒,看見遲兆天穿著睡衣站床邊。孟雪駭了一跳,以為遲兆天要做什麼,本能地起身,拿枕頭護住了自己。

見她如此愚蠢,遲兆天嘿嘿一笑,輕輕奪過枕頭:「不頂用的,我要揍你,枕頭管什麼用,難道我連一個枕頭都幹不過?」

「你想幹什麼?」孟雪一邊往後縮,一邊驚恐地問。

「到你臥室來,還能幹什麼,我們是夫妻,我要上床。」說著,遲兆天脫掉睡衣,就往她被窩裡鑽。

孟雪一把拿開被子:「不許你碰我,到你樓下去。」

「樓下?你我什麼時候分居了,你是我妻子,我怎麼能到樓下去呢?」遲兆天說著,強行扭過她,一雙大手武斷地往她懷裡去。這就是遲兆天的強項,人一旦不要臉面,做起什麼來都無所顧忌,理直氣壯。孟雪的乳房被遲兆天握住,遲兆天用力很大,簡直是要弄碎它,孟雪痛得發出了聲音。

「放開我。」她叫。

「我要是不放呢?」遲兆天淫笑著問。

「噁心,我不要你碰。」孟雪掙扎著,無奈遲兆天手勁太大,她根本掙扎不了。說話間,遲兆天已經扒掉她睡衣,一隻手探下去,邊探邊發出壞笑。「不錯啊,幹來幹去,還是我老婆好,今晚好好陪陪我,我們大約兩年多沒在一起了吧?」

「放開我!」孟雪又叫,她實在受不了遲兆天碰她,在她心裡,這個男人渾身骯髒,每一個毛孔都不乾淨。甭說跟他上床,一個屋簷下生活,都已經很可怕。可遲兆天那晚是成心要噁心她,非但不放開,而且對她做出從未有過的溫柔動作來。他兇了就那麼一陣,然後突然地變好,抱著她,一邊喚她小雪,一邊用嘴巴輕吻她的肌膚。

「變態。」孟雪心裡兇惡地詛咒一聲,仍在努力著逃下床去。

遲兆天突然說:「要不要把他叫來,讓他看著我們?」

「誰?」孟雪忽然感覺這個「他」別有深意。未等她再問,遲兆天又說:「史睿楓啊,你裝什麼裝,不是跟他很有緣麼,我看你只有跟他在一起,兩眼才能發出興奮的光。知不知道,你是一隻貓,叫春的貓,浪貓,看看你那個賤樣,一定是想跟他在一起吧?要不打個電話,讓他到咱家來一趟?」

「你混蛋,無恥!」

「我混蛋是出了名的,我要不混蛋,你哪有理由去找他?說吧,你倆上過幾次床,他床上功夫是不是比我好得多?」

「你——」孟雪不知說什麼了,這就是老當家遲海清讓她嫁的男人,這就是號稱跟她同甘共苦一輩子再也不會背叛她不欺凌她的人。悔啊,這些話是老當家去世後,遲兆天為拿到她名下股份賭咒發誓跟她講過的,當時她居然信了,居然真以為他會回心轉意,跟她認真過一輩子,荒唐而又可笑地將股權交給了他。

那晚遲兆天並沒真跟她做什麼,或許對她,也是提不起什麼興趣來,假模假樣沒幾分鐘,就又原形畢露。將她摧殘夠了,一把推開,穿上衣服下了床。走時他說:「如果真的想跟他,我不攔你,但我不想戴綠帽子,什麼時候離婚,直接找律師。」

遲兆天突然吐出「離婚」兩個字,讓孟雪甚為驚訝。之前孟雪不是沒想過離婚,從遲兆天開始有家暴時,她就提出離婚,但是隻要她提這兩個字,遲兆天馬上變本加厲,更加瘋狂地折磨她。揚言,如果再提離婚,會讓她們母子活得很難堪。孟雪知道,遲兆天所以怕她離婚,不是捨不得她,而是股份。

老當家遲海清死時,將自己名下股份做成幾份,最大一份留給了她。後來有人說,老當家是為了保護她,是想讓她後半生活得無憂。孟雪不信。遲海清會為她著想,騙鬼去吧,她認定遲海清這樣做,一定還有別的目的。後來她才知道,遲海清是想用股份將她和兒子遲海清牢牢捆綁在一起,他在遺囑中清楚地寫明,他們兩個婚姻不能有變,如果婚姻解體,名下的股份將全部移交到範正乾手裡。狠啊。遲家這對父子,一個比一個狠。

而現在遲兆天突然大方地跟她說離婚,孟雪瞬間就反應,遲兆天在股權上已經做了文章。孟雪馬上找律師調查,公司律師盧海洋是不能用的,早已被遲兆天收買。盧海洋住的房,開的車,都是遲兆天送的。孟雪審計事務所有律師,她讓自己的律師去查,這些年遲兆天在海寧股權設定上做了多上手腳。

調查結果把她嚇了一跳。遲兆天先是藉助企業擴張名義,不斷稀釋原有股權。通過變更股東關係,增加新股東等多種手段,已經將海寧股權變得面目皆非。更可怕的,他跟盧海洋串通起來,偽造她的簽名,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將起先她跟遲兆天簽訂的股權託管變成了轉讓。也就是說,遲兆天通過多年暗箱操作,已經完全將她趕出了海寧。

孟雪驚出一身汗。遲兆天現在突然提出離婚,顯然是該做的工作他已做完,她在他這邊沒用了。

他要把她掃地出門!h32/h3那晚史睿楓本是想跟孟雪表白的,再不表白,他會被那股野火燒死。可孟雪不給他機會。

孟雪一氣講了許多,她告訴史睿楓,她怕遲兆天報復,利用他們的感情再搞出什麼。一再提醒史睿楓,不能玩火,堅決不能。史睿楓聽不進去,再次強行將孟雪攬進懷裡。孟雪沒依史睿楓,堅決地推開了。一邊整理被史睿楓弄亂的頭髮,一邊說:「睿,我們不合適,真的不合適。我是什麼,殘花敗柳,一朵已經夭折掉的花,我不能毀你,不能。」說著,孟雪哭開了。

史睿楓的心在撕裂,他愛孟雪,真的愛。以前他認為他對孟雪母子只是同情,是憐憫,現在可以肯定,不是。是愛,發自內心的強烈的愛。他抓住孟雪的手,不管不顧地說:「雪,我離不開你,我一次次問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現在我明確告訴你,我愛你,雪兒,我愛你啊。」

孟雪被史睿楓的態度嚇壞了,往後退出幾步,大驚著雙眼:「睿,你瘋了。」

史睿楓再次撲上去,不容反抗地將孟雪攬進懷:「我沒瘋,雪兒,我真的沒瘋。就算是瘋了,也是你讓我瘋的,知不知道,你有多美,我怎麼能捨得下你呢。不,永遠也不。有多少困難,讓我們一起面對。他不是同意要離婚麼,馬上離,什麼都給他,股權咱不要了,海寧咱也不要了,只帶著遲遲。我們離開海寧,到別的地方生活去。」

「睿你說什麼,離開海寧,這話是你說的?」

「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史睿楓此時此刻想的只是跟孟雪在一起,其他什麼都顧不得了。孟雪剛才一番話,更加堅定了他的決心,他不容許孟雪再受傷害,他要給她全新的生活。

「不行!」孟雪斷然一聲,見他還瘋瘋癲癲,孟雪道,「睿你來內陸來做什麼,難道忘了你對母親的承諾,你這樣說話,對得起你母親嗎?」

「我不管!」史睿楓高叫一聲。都說愛情讓女人瘋狂,男人要是瘋起來,遠比女人厲害。史睿楓竟連母親都不管了。

孟雪輕輕一笑。史睿楓越這樣,她反而越冷靜。生活會教會人很多東西,不是每個人都能為愛情粉身碎骨的。愛情兩個字,留給孟雪的更多是傷心。她渴望愛情,但她真是已經過了為愛情去瘋去搏的年紀。從史睿楓身上,孟雪看到一個尚未真正成熟的男人在愛情面前的惶亂還有盲目,這種盲目既讓她驚喜又讓她害怕,因為越是來得快的東西消失就快,越是來得猛的退潮也越猛。她不是懷疑史睿楓,她是懷疑愛情本身。況且除過愛情之外,人一生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睿你聽我說,你必須在海寧,海寧不能由他來掌控,他會毀掉海寧,毀掉老當家這份家業。」

「你不是恨老當家的嗎?」史睿楓突然問。

這個問題的確難住了孟雪,是啊,她是恨遲海清,刻骨的恨,可是,可是這個世界遠不是由恨構成的,恨之外,還有很多很多。孟雪對遲海清,複雜著呢。箇中緣由,絕非幾句話能說清。「是,我是恨他,但我現在更恨他兒子。」孟雪拿這話遮掩自己。

史睿楓並沒聽出孟雪是在敷衍,仍然衝動十足地說:「那就離開他。」

孟雪苦笑一聲:「睿你真傻,這種話你怎麼也說得出來,你告訴我,怎麼離?」

「找律師,跟他離婚,如果你害怕,我來跟他談。」

看著史睿楓信誓旦旦的樣子,孟雪哭笑不得。她以為生活面前,史睿楓懂得比她多,辦法也比她多,看來不是。跟她比起來,史睿楓更像個孩子,這個孩子一直被生活寵著,對生活的艱辛、曲折,毫無體會。雖然他有過失敗,那些失敗跟她遭遇的比起來,真是不值一提。她長長地嘆一聲,道:「睿我告訴你,我不會跟他離婚,以前有過這想法,以後再也不會。」

「為什麼?」孟雪不回答,史睿楓急了:「到底為什麼,你倒是告訴我呀。」

那天孟雪並沒回答史睿楓,不是回答不了,而是不知該怎麼回答。有件事孟雪一直沒跟史睿楓講,講不出來。母親古兒跟老當家遲海清有私情。老當家遲海清並不愛自己的妻子,他那一生,是為母親古兒活著的。

那個名叫和塘的小鎮,當年是有很多故事的。孟雪的母親古兒出生在一個教師之家,外祖父是和塘鎮有名的語文老師,外祖母是上海人。外祖父不僅書教得好,長得也是一表人才,外祖母卻小巧玲瓏,有著上海女性的精緻務實。他們夫婦是支邊來到和塘的,和塘溫暖地接納了他們,讓他們在小鎮上收穫愛情,孕育出聰明伶俐漂亮可人的古兒。古兒打小受到父母的良好教育,加上過人的天分,很快便成了和塘人見人誇的小美女。

都說和塘是個出美女的地方,真正的美女,卻有著上海血統。歲月如箭,一晃,古兒就到十八歲。上門提親的人多起來,可父母怎麼能捨得這麼早就把乖巧聰慧的女兒嫁掉呢。外祖父逢人便說,我家古兒是不會在鎮子上結親的,她有遠大的人生,早晚要離開和塘這小地方的。祖母也說,這鎮子的人家,哪個配娶我女兒,異想天開呢。沒承想,這兩句話後來成了他們的罪證。

那年月,荒誕事一樁連著一樁,就在一家人對未來抱著美好想象的日子裡,那場大災難來了。彷彿一夜間,和塘爆發了。原本平平靜靜的鎮子,忽然就沸騰起來,鎮子上最老的地方吳大麻被揪了出來,戴上了高帽,被許多人拉到後來史睿楓他們愛玩足球的那個場子裡批鬥。遲海清家也不寂寞,遲海清的爺爺是和塘有名的財主,只是到了他父親這一代,家境有些敗落,原因是他父親嗜賭,年紀輕輕就成了和塘還有奉水一帶有名的賭棍,把祖上留下的船隻還有船廠給輸沒了。遲海清八歲那年,母親讓父親輸給了別人,贏家帶著下人駛著兩條船拿著字據來他家要人時,母親上官雲兒拿一根繩子站在了和塘鎮中間那個耀眼的臺子上。那天遲海清母親上官雲兒穿得很耀眼,水紅的衣服,墨綠的褲子,腰裡還別兩隻景德鎮瓷碗,猛看很耀眼,仔細一看就覺哪兒不對勁。

鎮子上的人們以為她要拿繩子了斷自己的生命,全都替她捏把汗。人們站在離臺子五六米遠處,不住地跟她喊話,意思是讓她想開點,與其跟著遲家這個不爭氣的賭棍,不如隨了贏家,至少人家有船有廠子,日子過得殷實。遲母哈哈大笑,她脫下自己的水紅上衣,將它高高舉在手中,如一面鮮紅的旗子。一邊揮舞,一邊大聲喊著丈夫的名字。「遲心遠,你給我聽好了,你敢把我輸給別人,我就敢把你兒子帶走,讓你永遠看不到他的面。」

鎮子上的人都知道,遲海清父親雖然是個賭鬼,但對兒子遲海清,卻是愛上加愛。遲家怎麼著也是和塘的大戶,大戶人家有大戶的傳統,尤其傳宗接代方面,更是比別人家強烈。一聽她要帶走兒子,躲在暗處的遲心遠不敢躲了,慌慌張張跑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臺子下。

那天和塘鎮發生過感人的一幕。遲母先是站在臺子上,對自己丈夫的種種不是來了一番控訴,順帶著也將鎮子上玩賭的男人們一併痛罵一頓。然後她說:「女人們在家為你們帶孩子,孝敬老人,還要替你們捏把汗。你們幹正事倒也罷了,可你們偏偏不幹正事,放著大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賭。你們賭來了什麼,好好想想,你們賭來了什麼?祖先留下的家業沒了,你們的臉面也沒了,如今還要把替你們看家照顧兒子的老婆也給賭掉,你們還有點良心沒?」

臺下死寂一片,鎮子上的人都沒想到,在和塘鎮極少拋頭露面跟誰家也不紅臉的上官雲兒,那一天竟然能當全鎮人的面,講出那樣一套道理來。男人們羞愧了,紛紛垂下頭去,似乎上官雲兒在臺上罵的不是她男人遲心遠,而是在罵他們。女人們都誇上官雲兒說出了自己心裡話,為她投去讚賞鼓勵的目光。這個時候,開船來接人的贏家也在臺下。

上官雲兒罵夠了男人,把話頭轉向贏家。「你是來接我的吧?」贏家說是。上官雲兒道:「要說按規矩,我該跟你走,但我不服。」贏家問她不服什麼?上官雲兒說,不服一個理。贏家問啥理?上官雲兒說:「我男人創下的業,也有我的份,憑什麼他一個人就賭掉了?不但賭掉了全部家業,還要把我也搭上?」贏家說願賭服輸,自古就是這個理。上官雲兒說:「好,那我請問,敢不敢跟我賭?」贏家驚了,臺下的人也驚了。就在人們吃驚時,上官雲兒突然說:「今天我當全鎮子人的面,跟你賭一把,輸了,你把我的命拿走,活人是不會跟你去了,除非你上臺來把我掐死。如果我贏了,我只要你一樣東西。」

贏家覺得好玩,還從沒遇上這麼好玩的人好玩的事呢,順口就問:「哪樣東西?」

「我要和塘鎮從此立下一條規矩,凡和塘男女,不論老少,不論窮富,均不得沾賭。哪個敢沾,就把他衣服全扒光,讓他在臺子上站三天,見識一下什麼叫丟祖宗臉。」

臺下立馬叫好,女人們早已按捺不住,她們同樣被賭博害的悽苦。男人們有些是想看熱鬧,有些也是真心要悔過,也齊了聲讓贏家接招。贏家一來沒把上官雲兒放眼裡,二來也是受眾人慫恿,便應了下來。問她怎麼賭?

上官雲兒說:「我不學你們那套,賭牌抽老千,贏得不磊落不乾淨。咱賭心!」

「賭心,咋個賭?」贏家也是賭場老手,玩遍了方圓幾十裡,從沒聽說還有賭心一說。

上官雲兒說:「我這有包老鼠藥,有兩隻碗。」說話間,上官雲兒已經從臺子上跳下,當眾人面,將一包鎮子上賣的老鼠藥開啟,放進一隻碗中,另一隻碗卻是乾淨的,然後讓人拿來水,將兩隻碗全滿上。上官雲兒望住贏家說:「讓人把你我眼睛蒙上,我倆往前走三步,再倒退著回到這,一人端一隻碗,把裡面水全喝了。誰能喝到乾淨水,就看天意了。」

「啊?」贏家嚇得往後退縮幾步,顫抖著聲音道,「這就叫賭心?」

「對,這就叫賭心。上蒼長著眼睛,咱這是賭給上蒼看。」

說完,不等贏家再問什麼,利落地拿紅布蒙上自己雙眼,衝眾人說了聲:「我先來。」然後就摸黑往前走三步,又後退著回來。這時候,剛才站過的位置基本找不到了,況且又是背對著碗,任你是大神級別,也休想作弊。是死是活,真的就憑天意。

眾人全都替她捏把汗,有人看不下去,低聲勸,算了吧上官,這可是命啊。上官雲兒聽了,道,賭的就是命。說完,又往後退半步,一點猶豫也沒,赴湯蹈火般,往後摸起一隻碗,在眾人的驚詫裡捧了起來。

她捧起的正是那隻毒碗!全場死一般的寂,整個鎮子都失了聲。贏家哪還敢賭,嚇得一步步往後縮。上官雲兒一點怕的意思也沒,捧著碗,仰起脖子,就要往下灌毒水。

那天如果不是贏家,上官雲兒可能真就喝下去了。鎮子上的人說,上官雲兒真是敢喝下去的,就在張口要飲的關鍵時刻,贏家突然一個箭步躥上來,一把搶過上官雲兒手中碗。「我輸了,我認輸還不行嗎?」

上官雲兒以置生死於不顧的勇氣與豪邁,擊退了贏家。也為和塘贏得一片乾淨。打那以後,和塘再也沒人敢賭。她男人遲心遠面如死灰,久久地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良久,才指天發誓說,以後他要是再賭,當全鎮人面,自斷雙手,吞毒自盡。遲心遠說到做到,從那天起,真是沒再沾過一次賭。雖然沒能再將家業做大,但也學下了一套修船造船的好功夫。

轉眼間,遲海清就已長大成人,到了說媳婦的年齡。遲海清讀書不多,只在小學讀過兩年,就因父親嗜賭而輟學。等家境二次好起來時,他已光著膀子,在父親遲心遠的船上幹活了。每每談起此事,古兒父親就會生出一陣喟嘆:「賭博害死人啊,好端端一個孩子,就這麼毀了。」沒讀多少書的遲海清偏偏看上了古兒,當年湧往古兒家提親的隊伍中,就有遲海清。他是自己去的,母親上官雲兒一聽他要娶鎮子上最知書達禮最受看的古兒為妻,差點笑破肚子,指著自己膀寬體圓的兒子說:「你快去江邊照照,羞死遲家先人了,你竟敢想古兒。」遲海清不服氣,別人能提親,他為啥不能?母親不同意,他自己去。

他把古兒父親、曾經看好他的中學教師嚇壞了:「這都什麼事啊,這都什麼事。」遲海清也是楞,騰騰兩聲,將手裡禮物往古兒家堂桌上一放,愣頭愣腦就衝古兒父親說:「我來提親,把古兒嫁給我吧,我會對她好,好一輩子。」古兒父親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手顫顫地指著他鼻子,指半天,最終嘆了一口氣:「你回去吧,你這是不讓我活人啊,我這張老臉,再也沒地方放了。」

遲海清沒娶成古兒,一來跟古兒父母有關,古兒父母怎麼能把那樣一個漂亮女兒嫁給遲家這愣頭貨呢?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喲。古兒父親多日里嘴上就掛著這句話,好像遲海清上門提親,讓他一家蒙了巨大的羞。二來也跟那場鋪天蓋地的運動有關。運動說來就來,頭一天鎮子上的人還和和氣氣,見了面問長問短,有人還多嘴,說最近怎麼看不見遲家那愣頭青啊。第二天,世事就變了。古兒父親畢竟是讀過書的,對世事的變化總比鎮子上其他人要敏感出許多,他覺得這場運動就是衝他這種人來的,擔心地跟妻子說,得把古兒嫁了呀,不能讓她受連累。古兒母親也說,得嫁。可古兒母親又說,得嫁個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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