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才算是好人家呢,不同時候,對好人家的評價是不同的。這是許多年後孟雪才有的感悟。站在現在的角度,當初她父親孟子懷那條件,怎麼也算不上好。孟家很窮,在和塘,怕是沒有比孟家更窮的人家了。可孟子懷是軍人,這在那個年代,是比任何本事還有文憑更硬的條件。古兒父親以過人的眼光,看中了這一點。正好孟子懷回來探親,古兒父親主動跟孟家商量,這門親事被迅速定下。孟家像揀了一個大便宜,沒過半月就娶了親。
孟子懷跟古兒成親那天,和塘鎮還舉行了一場婚禮,提親失敗的遲海清聞知古兒將要嫁給鎮子上的軍人孟子懷後,大失所望,他決計以另一種方式報復,以更猛的速度娶了鎮子上另一大戶的女兒若河。據說這門婚事是若河主動提出的,若河注意遲海清已經很有些日子了,她喜歡膀寬體圓力大無比干起活來像頭牛一樣的遲海清,她更喜歡當年站在臺子上挽救了整個鎮子的海清母親上官雲兒。得悉遲海清提親失敗,經常一個人站在河邊發呆,若河生氣了,有一天她趕在太陽還未來得及落山,餘暉正將和塘鎮染得一片血紅時,穿著父親從上海買來的皮鞋,在鎮子踩出一串自信的腳步。
若河來到河邊,對伸直目光朝遠天處望的遲海清說:「不要望了,她是不會嫁給你的,想討老婆,準備好日子娶我吧。」
遲海清回過身,怔怔地看住和塘鎮上老水手家的女兒,問:「我為啥要娶你?」
若河說:「你娶不到古兒,只能娶我。」
遲海清又問:「娶你有什麼好處?」
若河說:「我家有那以一份家業,難道還不能滿足你?」
遲海清說:「不能,我要的不是家業,是老婆。」
若河說:「我哪點比她差,奶子比她小,還是屁股沒她大?」
遲海清認真望了望,的確找不出差什麼,若論奶子和屁股,若河真是在古兒之上。「可你讀書少。」遲兆天終於找到一個理由。
「你也沒讀多少書啊,還嫌人家。」
「不是嫌你,是從沒想過娶你。」
「那你現在想,我等著。」
若河果然就等,不是回去等,而是坐下等,就坐在河邊,坐在離遲海清一步遠處。直等得太陽落了山,餘暉一一散去,夜幕快要包裹住和塘鎮了,遲海清仍做不出決定,若河生氣了,她道:「沒想到你是這樣一頭貨,一件小事把你難成這樣,能叫出息麼?」
「小事?」遲海清回頭盯住若河。
「不就娶個老婆成個家麼,又不是讓你生娃。」若河快人快語,看上去她一點不怕這事兒當事。
「生娃?」遲海清來了興趣,又補一句:「你能給我生娃?」
若河很有信心地說:「瞅瞅我這屁股,這身段,鎮子上還有比我更耐看的麼?」遲海清說沒有。若河說:「那就對了,回去問你娘,屁股大的女人特能生,我倆一個有力氣,一個能生娃,娶了我,給你生一堆,讓娃們將來好好唸書。」
遲海清認真想了想,說中。
一箇中字,就訂下了他們終身大事。遲海清又提出一個條件,要跟姓孟的同一天成親,婚禮要辦得比孟家更隆重。若河說這個簡單,讓我爹來操辦,他喜歡熱鬧。果然熱鬧。那天遲家擺了八十多桌,孟家才擺了可憐的七桌。
七這個數字多不吉利,孟家至少應該擺八桌。h33/h3孟雪一開始認為,改變母親古兒命運的,是那場災難。後來發現不是,至少不全是。母親的災難其實是早就註定了的,誰讓她那麼美麗,誰又讓她跟別的女人見識不一樣。如果不是自以為是的姥爺和姥姥,母親的命運或許會好一些,可惜,該佔的不該佔的母親全佔了。
母親古兒嫁給孟子懷不久,那場災難就浩浩蕩蕩來了,誰也抵擋不住。最先揪出的,是鎮子上的中學校長,還有鎮子上權力最大的老書記,接著便是一些高成分的人。姥爺和姥姥是在某個深夜被一幫學生揪出來的,那時姥爺已經知道躲不過去,他在家裡做好了準備,就等著他們來。那幫學生給姥爺戴了紙糊的高帽,上面大大書寫著「牛鬼蛇神」四個大字。他們把姥爺姥姥押到鎮子上游鬥,反捆著雙手讓他們低頭認罪。姥爺固執得要死,明知道抗拒不過去,還是死咬著嘴巴不肯認罪。他說他沒罪。姥姥也說自己沒罪。那幫人惱了,沒罪押他們來幹嗎,這不是搧他們耳光麼?他們不甘心,也不相信姥爺姥姥沒罪,他們學著奉水城還有江州的紅衛兵,給姥爺鼻子裡灌辣椒水,往姥姥褲襠裡丟老鼠。那個年代老鼠真多啊。
這個時候,母親古兒結婚已經有些日子了。孟子懷去了部隊,部隊也是大熔爐,也有革命任務等他完成。那個時候父親孟子懷與母親古兒之間的裂痕還沒產生,父親孟子懷還沉浸在新婚的快樂里沒有醒過來。不管怎麼說,以他窮小子的身份與地位,能娶到和塘鎮最美最有知識的女子為妻,怎麼著也得開心一下。
哦,母親古兒是有知識的,這點很是與眾不同,打小姥爺讓她讀《論語》,讀《莊子》,背《三字經》《百家姓》,上完小學,父親抱過一大摞書說,把這些都讀了吧,讀了你就知道,人活著怎樣才能跟別人不一樣。那些書裡有《牛虻》,有《人世間》,還有《西廂記》,母親古兒讀得如痴如醉,多的時候卻又讀得淚水漣漣。這些書讓她跟鎮子上其他女人一下區分開來,包括當時同樣住在鎮子上、跟她關係非常要好的史燕萊,也讓母親甩開一大截。可是很快,父親孟子懷的這種開心就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父親發現,真正能讓他著迷的,並不是來自和塘鎮的美貌女子古兒,而是那場運動。
這便是悲劇的開始。姥爺姥姥天天被押出去批鬥,先是在鎮子上,接著押到奉水城,到後來,奉水城更猛的一支造反隊竟將姥爺姥姥搶走,要押去省城江州。古兒已經好長時間不能跟父母見面,她怕,不住地給孟子懷去信,發電報,要求孟子懷回來陪她,要求孟子懷以革命軍人的身份,快來保護她父母。古兒在信中說,子懷你快點回來,再要不回來,父母就沒命了,他們會鬥死父母的,我不能失去他們。孟子懷是回過幾封信的,他在信中無比認真地跟古兒講當時的形勢,講這場運動的重要性,古兒不想聽這些,她要聽的,是孟子懷怎麼能把她父母保回來。
遺憾得很,孟子懷沒有這樣做。他在後來一封信中說,古兒,我已加入「紅色路線」組織,這是由我們副政委發起的,旨在保衛革命果實,保衛偉大領袖。暫時不能回到和塘,我們要去一個艱苦的地方,在那裡掀起革命高潮。孟子懷沒說要去哪,那個地方一定很神秘,再後來,古兒從各種渠道得知,孟子懷跟著「紅色路線」,去了一家基地,他們在那邊轟轟烈烈幹起來了,他們所幹的事,跟鎮子上造反派們乾的一樣。
母親古兒就是那個時候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嫁錯了人。有一天母親古兒在河邊碰見了遲海清,母親古兒本來是不想跟遲海清說話的,覺得對不住人家,她想快快地走過去,到河對岸去。遲海清叫住了她,遲海清先是看住她,看了良久,說了一句:「古兒你瘦了。」古兒眼淚唰就下來了。這是眾多日子裡,古兒聽到的唯一一句關心她的話,居然來自被父母嘲笑著趕出門的遲海清。
見她哭,遲海清急了,不停地說:「古兒你甭哭,有什麼傷心事,你講出來,我遲海清雖然沒娶到你,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會不管。」
古兒有幾分生氣地說:「你難道沒長眼睛,沒長耳朵,還有什麼事能讓我傷心呢?」
一聽是說父母,遲海清怕了,糾結半天,道:「沒辦法的,古兒真是沒有辦法的,野火一旦燒起來,哪個也控制不住。現在到處是火,到處都在鬥人,他們瘋了。」
「我不要聽這些,我想救我父母。」古兒竟像是跟自家男人發脾氣一樣,跟遲海清發起脾氣來。遲海清一句怨言也沒,靜靜地等古兒把脾氣發完。剛要開口安慰古兒,若河從橋的另一邊過來了。遲海清嘆了一聲,一跺腳,走了。
夏天的時候,孟子懷回來過一趟。穿著軍裝,很是威風。那個時候孟子懷已經成了一支組織的頭頭,孟子懷的革命理念已經提升到一個非常高的階段,對運動的熱情也遠遠勝過對妻子的熱情。儘管夜裡爬在古兒身上時,還如新婚之夜般狂野,如海浪般一次次要把古兒席捲掉,如狂風般要把古兒吞沒掉。但是一經完事,馬上就又恢復到革命狀態。他跟古兒講外面的形勢,講鬥爭的如火如荼,講全國各地掀起的浪潮。他說,這是一場偉大的運動,我們要砸爛一切,要把舊世界徹底毀掉。古兒感覺是跟陌生人睡在一起,她哪裡要聽這些,她就等孟子懷在她身上肆虐完,把身體裡的野火洩掉,能扳過她肩頭,看著她,對她認真地說,我要去救你父母。
古兒等了半夜,等的心快要爛了,孟子懷還在喋喋不休講那些鬥人的事。古兒多麼希望他停下來,可孟子懷停不下來。孟子懷講起那些事來,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激動,似乎他就是為這場運動生的。古兒越聽越怕,她怕血腥,怕暴力,怕所有人山人海的場面。可她的生活,已完全被她怕的東西淹沒了。父母沒有訊息,自父母被造反派拉到奉水城後,古兒就再也聽不到他們的訊息。古兒甚至想,父母是不是已經被鬥死了。她在心裡說,孟子懷啊,你是我男人,是我此時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人,我盼你來,是盼望能救我父母。孟子懷你個王八蛋,咋就不問一聲我父母呢?古兒心裡有一千句一萬句想罵孟子懷的話,但她不敢罵,她突然感覺孟子懷跟和塘鎮上鬥她父母的那些人沒什麼差別,天啊,他們是一夥。
古兒慢慢往後縮,身子疙就在一起,蜷縮著,想逃開孟子懷。古兒怕孟子懷把她也拉出去,在革命的口號聲中讓造反派們遊鬥。孟子懷是拉了她,但沒把她拉出去,而是再一次拉到他身子底下。孟子懷像騾子一樣躍上來,躍得很猛,古兒感覺身子被他躍斷了,骨頭髮出清脆的斷裂聲,心的地方發出劇烈的痛。孟子懷不管,孟子懷又從革命的激情中跳出來,回到幹她的激情中。孟子懷嗷嗷叫著,剛才為運動喋喋不休的嘴裡,發出公馬一樣的嘶鳴。雙臂箍緊了她,下體像燒紅的棍子,捅進了她的身體。
孟子懷又開始肆虐了。古兒想推開,以前她覺得讓男人撒野是女人的天職,女人一旦成了別人的妻子,身子就不再是自己的,理應讓男人歡樂。可那一刻,古兒再也不這麼想,她感到噁心,孟子懷噁心,她更噁心。她雪白的身子怎麼就能毫無羞恥地交給他呢,她美麗如荷的下體怎麼就能讓那麼骯髒那麼無恥的醜棍恣意侵犯呢。「你躲開,走開啊,不要!」古兒想喊,可她發不出聲,只能在心裡喊。
孟子懷哪肯走開,他把古兒的拒絕當成了羞澀,把古兒推他的動作當成了迎合。哦,孟子懷興奮死了,做男人原來這麼興奮。他說著髒話,十分下流,鎮子上罵街的女人都說不出的話,他一個軍人竟然流暢而又痛快地說了出來。
古兒終於知道自己完了,她嫁的不是男人,也不是軍人,是獸。一頭充滿著血腥的獸。父母把她的一生交給了一個流氓,一個惡棍。
古兒要死了,意識到這點,內心裡某根支柱突然倒塌。要知道,她能等到今天,全是因為那個支撐在。人能活下去,完全因為某種支撐。書中把它叫信仰,古兒雖然不十分懂信仰是什麼,但也知道那是能讓人活下去的東西。可是現在,孟子懷把它毀了。
電閃雷鳴,一場狂風暴雨降下來。古兒被淋溼,被雨水打得皮開肉綻。血,她看見了血,血在床上滲開,一團團的,聚集起來,成烏雲狀。忽然間又碎開,碎成滾滾黑浪。
「血——」她慘叫了一聲。「要鬥爭就會有犧牲,我們不怕血,我們怕的是對敵人不敢開火。」孟子懷就像精神分裂一樣,竟然騎在她身上,抒發他的革命豪情了。
古兒的心完全碎了。「不要!」她大叫一聲。
孟子懷一把抓起她。孟子懷抓起古兒,就跟抓起一隻小雞一樣。「古兒,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我要跟你父母決裂,你也要跟他們決裂。只有決裂,徹底跟他們劃清界限,我們才有新生,我們才能擁抱革命的太陽。」「決裂?」古兒嚇得魂都要出來了。
第二天,孟子懷真就在和塘鎮貼出了一張驚世駭俗的大字報。他宣佈,我,還有我妻子古兒,正式宣佈,跟資產階級走資派,反動學術分子岳父母劃清界限,並和他們決戰到底——
天啊,他竟這樣。古兒頭裡轟一聲響,感覺天塌陷了,地也塌陷。一頭栽倒在大字報前,昏死過去。
……
往事不堪回想。當年發生在鎮子上的荒唐事,每每想起來,都會重重地傷了孟雪的心。儘管那些事不是親身經歷,她也沒在那場血雨腥風中淋過,但母親古兒遭受的難,經歷的痛,對她來說是致命的。人只有一個母親,有哪個人願意母親受到如此慘重的傷害呢?
孟雪所以不告訴史睿楓,一是在她心裡,始終認為史睿楓是香港那邊的,雖然小時候也有一些和史睿楓的記憶,但那些記憶早已被歲月衝得支離破碎,複合不了。孟雪錯誤地認定,來自香港的史睿楓對和塘缺少感情。一片大地上的災難,只有對那片大地愛得深愛得濃,才能深切地感受出來。二來,當年鎮子上,不少事涉及史睿楓母親史燕萊。
當年鎮子上有兩朵花,一朵是母親古兒,另一朵,自然是史燕萊。那場運動不只是奪去了古兒父母的生命,也讓另一朵花史燕萊飽受摧殘。細論起來,史燕萊一家遭受的不幸似乎更大一些。孟雪知道的是,運動到中間,史燕萊已經無家可歸,被遲心遠一家收留。這就讓史燕萊有了另一個身份,她是遲家養女。正是因為這層原因,孟雪才不敢把啥也講給史睿楓。史睿楓是個孝子,跟母親感情深得很,孟雪不想因為舊事傷及他對母親的愛。那段塵封著的舊事裡,不但藏著很多的悲劇,還有情,兩個女人的情。
孟雪唏噓了一聲,情是什麼,男人,女人,不管是過去的一代,還是他們,怎麼都陷在感情這泥潭裡拔不出來呢?
孟雪說到做到,酒吧見過面後,孟雪果然不再理史睿楓。不管史睿楓這邊多急多不甘心,她就一個字:冷。打電話她不接,史睿楓找到她單位,孟雪閉門不見。她發誓要讓史睿楓死掉這條心,自己呢,也要斷了史睿楓這個念頭。
這一切,都被遲兆天看在了眼裡。遲兆天準確地窺到孟雪的用心,這女人太陰暗了,遲兆天心裡罵。遲兆天眼看就要得手,孟雪忽然踩住了閘,讓遲兆天氣憤不已。她怎麼能停下來呢,該死的孟雪,應該毫無顧忌地撲到史睿楓懷中,兩人轟轟烈烈搞出一場事來,最好能把孟雪肚子整大。那樣,這個世界就有好戲看了。遲兆天會大方地把史睿楓母親請來,讓她看看,她培養了一個多麼爭氣的兒子。那時候,哈哈,遲兆天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對自己的計劃太滿意了。想跟他鬥,門都沒有!遲兆天絕不是喜歡戴綠帽子,如果孟雪是跟別人,那他會讓她非常難堪。但史睿楓不同。史睿楓是誰,一個專門從香港跑來跟他作對的男人,一個一來就對海寧充滿野心、虎視眈眈想從他手裡奪走海寧的人。他能放過麼,不能!
遲兆天想了一系列對策,表面他裝什麼也不知道,對史睿楓以禮相待,客氣得很,不像對範正乾。如果說跟範正乾的矛盾是寫在臉上的,必須硬碰硬,用不著客套和手軟。對史睿楓,則必須隱蔽點,最好先禮而後兵,先穩住他,然後讓他慢慢失掉信心,自己滾回香港去。這方面遲兆天還算清醒,知道史睿楓跟範正乾不同,不能用對付範正乾的辦法對付史睿楓。
沒有想到的是,不管他對史睿楓採取哪種策略,史睿楓那邊都不躁不急。他對史睿楓客氣,史睿楓對他更客氣。他越想讓史睿楓對海寧失掉信心,史睿楓反而對海寧信心更大。遲兆天急了,他那幾套招數,對付範正乾還行,對付史睿楓這樣既有城府又有經驗的人,看來難啊,這人特能沉得住氣,對他所有做法,都是輕輕一笑。但那笑,比刀子還令遲兆天難受。而且他深信,史睿楓也在等機會,在等他犯錯,只要他一步不慎,給他們母子創造了機會,史睿楓就會毫不客氣地將他幹掉。
遲兆天忍不住再次想起站在史睿楓背後的那個女人,他知道,更大的威脅,還是來自那個香港的老女人,她才是他這輩子的魔。一想藏在海寧背後的諸多秘密,諸多故事,遲兆天不寒而慄。若不能及早把這對母子剷除,他在海寧,遲早會出事。
遲兆天不甘心啊,想想自打接手海寧後,他為海寧做出了多少努力,擔了多少風險,憑什麼讓這對母子坐享其成,還要虎視眈眈盯著他的位子?不行,必須得想辦法,得讓這對母子徹底死了心。就在遲兆天焦慮得不知所措時,機會突然來了。這機會就是孟雪。
坦率講,一開始發現孟雪跟史睿楓接觸,遲兆天心裡是極不好受的,刀刺一樣。雖然他討厭孟雪,恨這門婚姻,但畢竟孟雪是他合法妻子,他對孟雪如何,那是他自己的事,外人參與進來,就令他很憤怒。尤其這個人是史睿楓,遲兆天更是恨得咬牙切齒。
憤怒過後,遲兆天馬上就笑了,哈哈,這是上蒼成全他。孟雪你個賤貨,想給我姓遲的戴綠帽子,我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比你母親下場更慘。史睿楓啊史睿楓,我以為你心氣有多高,遲遲不結婚,還以為你要追求多麼漂亮的女人。原來你喜歡殘渣,喜歡別人老婆。好吧,既然你們口味這麼重,我就把藥下猛點,我遲兆天最喜歡成全別人。
我會上你們上床的,哈哈,上床。一想這兩個字,遲兆天笑得越發陰了。通過一段時間的觀察,遲兆天發現,有些事孟雪和史睿楓都是不清楚的,這令他激動。史睿楓剛來海寧時,遲兆天以為他知曉一切,只不過藏在心裡不說。現在,遲兆天斷定這個傻子並不知道那些很特別的事,如果知道,不會對孟雪那樣。看來史燕萊並沒把全部秘密告訴他。不知道好,太好了,遲兆天興奮死了。一股另類的衝動刺激著他,恨不能馬上看到惡男賤女上床的鏡頭。遲兆天甚至已經想好,一旦兩個真的做出那等事來,他會毫不客氣地將電話打給史燕萊,將讓她看看她體面的兒子幹出了什麼事。到那時,怕是不用他開口,他們就該乖乖地回去,一頭撞死的可能都有。
他要他們死,遲兆天忽然冒出這樣的念頭!他不停地跟蹤孟雪,看她如何跟史睿楓來往。孟雪的步子稍微慢點,他就變著法子折磨,只為了孟雪能跑得更歡。這真是一箭三雕啊,不但能徹底擺脫孟雪,結束這段令他蒙羞的婚姻,還能將史家母子打進地獄,讓他們永世抬不起頭。到那時,還愁有人跟他提海寧股權,跟他分享海寧果實麼?再也不會!
一想股權,一想海寧最終的歸屬權,遲兆天的心就更狠了。不能不狠。這些年他是運用一些手段和辦法,卑鄙也好,無恥也罷,他算是拿回了遲海清留給孟雪的全部股份。可這遠遠不夠,拿回孟雪這些股份,只能除掉他心頭一個隱患,可以隨時把這個女人踹掉,不再因她手中股權而繼續跟她過這種不死不活的日子。可真要把海寧全部掌控到手,成為海寧名副其實的老大,還差很多。要知道,真正能操縱海寧的,並不是他遲兆天,而是香港那個女人,她才是海寧最大的股權持有者。想動她的腦子,難啊。好在史燕萊這些年並沒找他麻煩,想必她還是念著一些舊情,或者跟遲海清當年有什麼秘密協定。但他不敢保證,哪天這女人一激動,跟他亮出底牌,那他可就雞飛蛋打,空做一場美夢。
遲兆天想徹底除掉這些隱患。可是孟雪這女人太可惡了,遲兆天還在眼巴巴盼著她跟史睿楓出事,她卻猛地收了手,半步也不往前邁。遲兆天忽然發現,原來那些手段不管用了,不管怎麼打怎麼罵,孟雪都安靜地承受,再也不去找史睿楓。緊跟著遲兆天又發現,孟雪在調查他。
該死的女人,她讓律師蘇群暗中調查海寧,還在他身邊安插眼線,監督他的行動。遲兆天有幾次重要而又隱秘的商業活動,都被孟雪發現,他跟省裡幾位官員的往來,吃飯娛樂,幹些平日裡他們愛乾的事,也都被孟雪錄下了影片。h34/h3如果不是後來發生的一件事,史睿楓和孟雪的故事,興許就中止在那裡。
本來孟雪已經徹底離開史睿楓了,史睿楓也漸漸習慣。人生本來就是這個樣子,邂逅雖是一種美麗,可這種美麗註定了短暫,轉瞬即逝。猶如一場風,掠過平靜的海面,掀起朵朵浪花,風退去,一切又恢復原樣。史睿楓雖是不甘心,可又能怎樣呢?他像頭受傷的豹子,躲在暗處舔傷。
可是某個夜晚,大約子夜一點多鐘,史睿楓剛剛入睡,電話突然暴響。抓起一看,竟是孟雪打來的。
「什麼事?」史睿楓沒敢耽擱,接起就問。電話裡先是一片嘈雜,接著又是激烈的爭吵聲,史睿楓聽出是孟雪和遲兆天,心裡一陣緊。
「孟雪!」他叫了一聲,電話裡沒反應,隨後又是擊打的聲音,孟雪在慘叫。史睿楓急了,緊著叫:「孟雪,到底怎麼了?」
那邊孟雪終於喊:「睿快來救我,他要掐死我。」
史睿楓顧不上什麼了,穿好衣服,就往樓下跑。車子不在樓下,往停車場跑幾步,忽記起車鑰匙沒拿,又折身上樓。等他拿了鑰匙,再把電話打過去,孟雪手機發出嗡嗡聲,聽上去像是被砸壞了。
那晚史睿楓趕到孟雪家時,遲兆天已經離開。孟雪說,他打夠鬧夠發洩夠,扔下她走了。家裡果然狼藉一片,東西扔得遍地都是,客廳、餐廳、廚房,四處是碎片。門口博古架被打翻,東西散了一地。孟雪的內衣、鞋子還有化妝品,也被扔得到處都是。可以想見,剛才這裡發生過什麼。孟雪扶著門框,有氣無力地站在那,臉色蒼白,眼角還有鼻孔都出了血。遲遲不在,那段日子,孟雪給遲遲找了一家特殊學校,遲遲平常都是住校,一月接回家一次。
史睿楓什麼也沒說,說不出,此情此景,已在他腦子裡出現過無數次,每出現一次,他的心都要碎一次。他嘆一聲,開始收拾屋子。收拾一會,心裡又嘀咕,不是說遲兆天已經對她好了嗎,怎麼又?
遲兆天的確對孟雪好過一陣,這是孟雪曾經告訴史睿楓的。可僅僅只有幾天。當時史睿楓不甘休,非要讓孟雪離婚,一天一個電話催,孟雪被他催急了。孟雪告訴他,她不會離婚,她得為遲遲著想,她不想讓自己的兒子沒了父親。她跟史睿楓說,讓我們都停下吧,我們之間是沒有結果的。後來史睿楓再打電話,孟雪就不接了。也正是那段日子,遲兆天突然對她好起來,他天天回家,主動跟她說話,過問事務所的事,還問需不需要他幫著張羅生意。或者介紹幾位領導,讓他們適當關照一下。孟雪覺得離奇,暴力的環境中生活久了,遲兆天突然變成這樣,孟雪還有點不適應。當然,孟雪心裡更多的是警惕,她已被遲兆天如此戲弄過一次。當初孟雪是死活不肯將股權交給他管理的,遲兆天軟硬兼施,向她懺悔,給她寫保證,說要對她和遲遲一輩子好,要徹底改掉身上壞習氣。孟雪不信,他就天天買一束花,回到家中搶著做家務,晚上幫她按摩。孟雪胃不好,遲兆天專程從另一個市請來一位名老中醫為她把脈。總之,能想到的辦法他都想到了。女人其實是挺愚蠢的,尤其婚姻中的女人,總是對不可能的事抱有希望,總是異想天開地認為,男人會回心轉意。結果委託書剛簽出去,遲兆天就變回原形,孟雪再想收回來,就有些晚了。
這次孟雪長了記性,遲兆天還是老套數,向她懺悔、檢討,為自己的行為找出一堆理由,然後又發誓。孟雪冷冷一笑,說遲兆天你夠了,這樣做累不累啊,說吧,到底有什麼目的?遲兆天沒說什麼目的,但孟雪心裡清楚,遲兆天是想讓她停下調查的腳步。遲兆天大約也沒想到,孟雪會跟他來真的,會真刀實槍對付他。
他急了。急了好,孟雪就怕他不急。能讓遲兆天這種人急,證明孟雪這次的辦法是奏效的。果然,隨著調查的繼續,遲兆天那張臉,原又狠了回去,對孟雪,態度越發粗暴起來。
一小時後,屋子基本整理乾淨。史睿楓將孟雪的衣服一一放進衣櫃,這是他第一次動女人衣服,也是第一次看女人衣櫃,香港時,看過母親的,但那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他在衣櫃前站了好久,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碎了的花瓶還有陶罐什麼的被史睿楓整理進垃圾袋,拿到了門外。史睿楓提起拖把,簡單拖了下地。做這些的時候,他跟孟雪一句交流也沒。孟雪看上去很累,僅憑這戰場,就能想象到,這晚他們鬧得有多兇。
史睿楓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痛。他以為自己已經淡了那份心,不再為她的生活糾結,其實沒。發現這點他很痛苦,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如此遭受折磨,作為男人,他卻一點能耐也沒。這麼想時,他停下手中活,目光看到了她臉上。
孟雪似是從驚嚇中恢復過來,臉色稍稍好看了些,不知啥時,她已抹掉臉上血跡,頭髮也整理得不亂了。她穿一身淡粉睡衣,上面繡著蝴蝶,史睿楓看見,胸前兩隻蝴蝶上也染著血。
「這日子……」史睿楓嘆一聲,搖搖頭,他想安慰,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能茫然地站在那裡。
「我想好了,不過了,離。」孟雪忽然說。
史睿楓輕輕一笑,再次搖搖頭。他不想跟孟雪談這個,天下女人其實都是有軟肋的,憤怒的時候,掛在嘴邊的怕就離婚兩個字,一旦事態平息,傷疤癒合,她們說過什麼連自己都不知道。再者史睿楓跟剛開始時不一樣,那個時候聽到家暴,他怒、震驚,恨不能立刻將孟雪從苦海中解救出來。現在卻有些不同,至少反應沒那麼強烈。人的生活都是自己寫的,他也好遲兆天也好,孟雪更是,看似荒誕不經的生活下,其實藏著一種必然。他曾經那麼強烈地渴望孟雪能離開遲兆天,她不是沒有能力,但她執意不離,說明她還是戀著這份婚姻的。說白了,他現在對孟雪有些失望。
孟雪似乎也看出了他心思,她有些慚愧,後悔不該打電話給他,更不該把他叫來。可剛才,她實在是急了,如果不是那個電話,遲兆天會對她沒完沒了,下死手的可能都有。孟雪捅了大亂子,她把最不該挖的一幕挖了出來,她碰了紅線,或者說,闖進了一個禁區。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我們都是不知道真相的。我們看到的所謂真相,不過是經別人重新描繪過後的版本,它跟事實無關,只跟某種需要有關。這個世界又是荒誕的,離譜而又古怪,混亂卻又超現實。
孟雪讓自己掉進一個陷阱,她以為調查遲兆天,拿到遲兆天跟官員之間的黑幕交易,就能將遲兆天咽喉掐死,能將自己的股權收回,能讓遲兆天答應她的條件,然後跟她離婚。哪料想,她捅了馬蜂窩,把海寧甚至奉水最可怕也最最黑暗的一個洞開啟。
被各方媒體還有官方大讚特讚的鏡湖中國船城,實則是一項罪惡工程,剛一開始它便染了血,民工的血。許肖彬一意要填湖造岸,創造奇蹟。遲兆天更是熱血沸騰,一心想在鏡湖大幹一場。為海寧,為他自己,重新博得一片天地。但是填湖造岸的施工難度太大,海寧根本不具備這個能力。許肖彬又不容許提困難二字,藍圖他已繪好,怎麼能因一點困難而止步呢?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把鏡湖拿下。」許肖彬說。填湖造岸工程啟動不久,便因湖內自然條件所限,加上正值汛期,湖水一天高過一天,奉水河不斷髮洪水,工程逼迫停工。許肖彬聞知訊息,親自趕到鏡湖,見工程停工,機器懶洋洋地躺在一邊。他怒了。他是向上級誇下海口的,他要創造奉水速度奉水奇蹟,怎麼容許遲兆天在一點困難面前畏步不前呢?他將遲兆天狠狠訓斥一頓,責令馬上恢復施工,他要親自督戰。遲兆天那晚並不想幹,一來汛期施工,風險太大,水上作業畢竟不像岸上作業,一旦出事,一點補救的辦法都沒。二來,遲兆天那個時候已經懷疑填湖造岸的可行性,有退縮傾向,他想讓市裡重新論證該專案。
許肖彬哪裡肯,許肖彬認定遲兆天是消極怠工,故意拖專案後腿。或者是吃南洋的醋,認為市裡在此專案上對南洋有偏愛,南洋拿到的投資多,工程難度又都在海寧之下,他不服氣:「不想幹是不,找藉口是不,想討價還價對不對,那好,如果海寧真的覺得幹不了,馬上退出,讓南洋接手。」
這個世界上最難懂的其實是官員的心理,很多時候你根本搞不清官員們怎麼想問題,他們的腦袋為什麼會那樣容易發熱,而且一旦發起熱來一點降溫的措施都沒。都說官員是為了追求政績,孟雪發現也不盡然。政績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們的長官意志,不容許任何人違抗,質疑都不行。權力對人最大的摧殘,就是讓人失去理智。
調查事實證明,那天的許肖彬的確是沒有理智的,遲兆天遲遲不表態,不行動,一怒之下他就叫來了南洋老總周船奉,指著面前的工程說:「周總你跟我說實話,這工程你幹得了幹不了?」
周船奉當然不會說幹不了。他看著波濤洶湧的鏡湖,又看一眼遠處的河流,還有東邊不斷漲潮的江水,再瞅一眼遲兆天,慢悠悠跟許肖彬說:「這點小難度,不會是問題,南洋那邊的工程難度要比這大得多。」
許肖彬馬上說:「聽到沒,看看人家周總這態度,還有氣魄,怪不得海寧這些年萎靡不振,我看你當老闆的就萎靡不振。」
不知是讓周船奉激的,還是懼怕許肖彬真的當場拍板,把這一塊調整給南洋,總之,那晚的遲兆天是幹了。一聲令下,工程原又復工。
誰知,災難緊跟著就來了。那晚就在許肖彬眼皮底下,作業面坍塌,兩輛重型機械翻進湖中,二十幾號人被水沖走。事故發生後,許肖彬不是第一時間組織救人,而是下令立即封鎖現場。他指著慌成一團的遲兆天說:「慌什麼慌,不就沖走幾個人嗎,給我打起精神來。」
接下來才是救人,但哪裡還能救得了。那場事故直接造成五人當場死亡,三人失蹤。
許肖彬天一亮就回去了,他不可能堅守在這裡,他得有緩衝,得有為自己洗脫的空間與時間。不過他把死話留給了遲兆天。
「你必須把現場給我處理得乾乾淨淨,不能讓外界聽到半點風聲。不能,明白不?」怕遲兆天措施不力,許肖彬又強調:「我再次強調一遍,任何人,任何單位,都不能給船城抹黑,不能造出半點負面新聞。船城工程要是受到半點影響,你們誰也別辦企業了,到該去的地方去。」
有了許肖彬這番話,遲兆天便有恃無恐。那場事故被他處理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也沒留下。五名遇難者屍體連夜被火化,由律師盧海洋出面跟家屬談,最終每人賠償八十萬。當時是有幾家媒體得到了訊息,前來調查,遲兆天採取一穩二騙三恐嚇政策,最終還是一一封了口。這事就這樣過去了,跟沒發生一樣。鏡湖船城在人們的期待裡,繼續風風火火地幹著,上上下下,仍然是一片贊聲。
孟雪把自己嚇壞了,她哪能想到真相會是這樣,哪能想到一箇中國船城,還隱藏了這麼多罪惡。律師蘇群是絕對的性情中人,接觸事件起,就下定決心要揭開捂在鏡湖上面的蓋子,將真相還原出來。調查到中間,蘇群又發現一個更加驚人的事實,那起重大安全事故有人為因素,周船奉做了手腳。
南洋和海寧為了在中國船城中多拿到專案,展開過激烈的競爭,一家不容一家,都想獨吞。市裡雖然做了平衡,但雙方都不滿意。填湖造岸雖然施工難度大,但工程造價高,效益也高。專案被海寧拿到後,周船奉心裡一直不舒服。周船奉做夢都想把海寧趕出鏡湖,他要一個人建造中國船城。
機會終於來了,許肖彬教訓完遲兆天,遲兆天跟專案部人員商量如何重新開工時,周船奉離開過一陣。周船奉早就在遲兆天這邊安插了人,那三位失蹤者,事後查明都是周船奉提前收買了的。工程事故跟他們有很大關係,可以說,是他們違章操作,嚴重違犯操作規程,才導致了那場大難。
蘇群通過多種渠道,掌握到三位失蹤者跟周船奉聯絡的事實,周船奉這邊也有人證實,三位在南洋這邊拿過錢,數目不小。事故發生後,遲兆天也懷疑這點,對五位遇難者緊急做了賠償,但對三位失蹤者,遲兆天執意不賠償,連家屬也不見。事情鬧到許肖彬這裡,許肖彬把二人叫去,又是一頓訓。許肖彬怕遲兆天胡來,警告遲兆天不要亂推卸責任,更不要對栽贓陷害。遲兆天仍然不聽,當著許肖彬面說一定要把真相查清,將幕後真兇揪出來。許肖彬火了,怒道:「你要什麼真相,是不是嫌別人不知道,非要把事情鬧大才甘心?」
在許肖彬百般干預下,遲兆天才窩著火對三位失蹤者也做了賠償。但是遲兆天不服氣,他對事件的調查一直沒有結束。蘇群正是順著這線索,才一步步接近真相。
「不會吧,他們真的敢這麼做,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啊。」孟雪怎麼也不相信,她懷疑蘇群對周船奉有偏見。蘇群鄭重道,他只尊重事實,絕不帶任何偏見。
接著蘇群又告訴他,當時為了顧全大局,也為了保住鏡湖中國船城這個專案,遲兆天忍氣吞聲,沒跟周船奉攤牌。但不久,南洋那邊也發生了一起事故,同樣很離奇。正在吊裝的大吊機臂架系統發生傾覆,造成重大安全事故,當場造成4人死亡,十人受傷。此次事故,周船奉懷疑是有人暗中搗鼓,也鬧到了許肖彬那裡。結果許肖彬說:「好了,你們兩家誰做的誰心裡清楚,我只希望以後不要再聽到這些事。」
「天啊——」孟雪叫了一聲,雖然對南洋這邊的情況還不瞭解,本能地,孟雪卻認為這事是遲兆天做的。他能做得出。
「他們拿施工者的性命做代價,難道這就是企業的競爭?」蘇群道。「他們的社會良知呢,社會責任呢,上上下下都說他們是社會的脊樑,在我看來,他們是真正的劊子手!」蘇群又說。蘇群告訴孟雪,他正在聯絡其他律師,一旦證據全部到手,他要將他們送上法庭。
蘇群還沒來及捅,遲兆天便得到風聲。那天孟雪還在自己的審計事務所,遲兆天怒氣衝衝找來,劈頭蓋臉就訓:「你想幹什麼,到底想幹什麼,那種事你也敢碰,找死啊你?」
孟雪什麼話也不說。她在想,遲兆天急了,或許他後面的人更急。
「查到的東西呢,馬上給我拿出來。」遲兆天蠻橫至極地說。
孟雪道:「什麼東西,我聽不懂。」
「到現在還跟我裝,孟雪你是吃豹子膽了,想搞垮我遲兆天,有病啊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孟雪看著他說:「你衝我叫什麼,這裡是海寧,你撒裡撒習慣了吧?」
遲兆天見孟雪如此態度,一把撕住她衣食,聲音低沉地說:「孟雪你給我聽好了,你怎麼整我遲兆天可以,但你這次玩大了,別怪到時候我救不了你。」說完,猛地將她往後一推,摔門出去了。
孟雪怔怔的,這次她不是氣遲兆天,事實上遲兆天警告她的話,這些天一直迴響在她耳際。隨著蘇群的調查,關於鏡湖,關於中國船城,越來越多的黑幕曝出。孟雪有點怕,因為這些黑幕涉及的遠非遲兆天一人,也不只是南洋和海寧。孟雪甚至已經聽說,許肖彬那邊坐不住了,正在動用權力,試圖阻止她和蘇群。
此刻的蘇群已經停不下來,他不僅找到很多目擊證人,還暗中聯絡全國十幾位律師,要聯名舉報。一旦事情到了那一步,怕是誰也無力阻止,孟雪忽然有點害怕結果了。
這天孟雪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打電話的是一個男人,問清她是孟雪,只衝她喝了一句:「讓姓蘇的馬上停下,否則你就收屍吧。」然後就掛了機。
孟雪以為是遲兆天安排的人,晚上回家,遲兆天竟然等在家裡,一同在家裡候著她的,還有律師盧海洋。孟雪訝異,正要張口發問,律師盧海洋搶先開了口。
律師盧海洋先是做了一堆檢討,說不該慫恿遲老闆,在股權上面做文章。過去的事,他請孟雪諒解。「畢竟你們是一家人,其實要讓我說呢,股權不管在誰手裡,都是你們這個家的。董事長這樣做,也是為了海寧,他是怕海寧股權結構出問題,所以必須牢牢控制在手中。更怕別人借股權做文章,惦著你手裡股份的,可不止一個人啊——」盧海洋意猶未盡。
「到底想說什麼?」孟雪看住盧海洋,眼角餘光同時掃向遲兆天。她發現這天的遲兆天很虛,像鬥敗的公雞,渾身都是沮喪。
「是這樣的,董事長呢,也是出於多方考慮,為了打消夫人疑慮,我們把變更了的股權原又變了回來。」盧海洋說著,開啟檔案袋,拿出一大摞材料。孟雪看見,果真是有關她原始股權變更的法律檔案。遲兆天真把股權還給了她。
「現在你滿意了吧?」等盧海洋一一交代完,遲兆天才說。
孟雪生怕再有詐,一一驗對。盧海洋讓她放心,這些法律檔案都是經過專業機構審定的了,如果孟雪有啥懷疑,可以到相關機構去做核實,也可以到公證部門問詢。
「不用了。」也不知為啥,孟雪忽然間相信了遲兆天。她想,到了這時候,遲兆天也沒必要跟她來假的了。
「說吧,你有什麼條件?」孟雪一邊合上那些檔案,一邊問。
不知是遲兆天真心不想還給她這些,還是她的態度激怒了他。遲兆天忽然又火了:「你得意什麼,別忘了,正是我這些年的苦心經營,才讓你手中股份翻了二十倍還多。」
「這些跟我有關係嗎?」孟雪冷冷地問。對鏡湖的調查,讓孟雪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有很多錢,但你的錢必須乾淨,帶血的錢是任何人都花不到的,所謂血債終究要用血來還,就是這個道理。還有,也是因為鏡湖一系列聞所未聞的事件,讓孟雪對海寧徹底失去了信心。如果說之前她是為海寧著想,那麼現在,她只求這家企業能早點被清算,債積多了是還不清的。如果老當家遲海清知道他創辦的企業變成這個樣子,怕也會悔青了腸子。
「讓你的人馬上消失,我再也不想聽到蘇群這個名字。」遲兆天說。孟雪哦了一聲,這個條件她早就想到了。
「還有,這裡發生的一切,絕不能告訴姓史的,敢跟他提半個字,我會讓你們很難堪。」
「為什麼?」孟雪脫口而問,其實她根本沒想過要把這一切告訴史睿楓。孟雪心裡是有底的,什麼事該跟史睿楓傾吐什麼事不該,她還算有數。但遲兆天這口氣,令她受不了。
當然,孟雪並不知道,史睿楓這個時候也在調查遲兆天。這也是遲兆天為何急著把搶到手的股權原又還回來的原因之一。遲兆天最近焦頭爛額,孟雪和蘇群的調查讓許肖彬坐臥不寧,一旦捂在鏡湖上面的蓋子被開啟,掉進去的,將絕不止許一人。許多次將他和周船奉叫去,讓他們好自為之,不要再給奉水添亂。奉水如果地震,他們一個也跑不了。孟雪這邊的事還沒了掉,遲兆天又得知,史睿楓也在查他,重點是查股權。遲兆天害怕這是香港那邊老女人的意思,於是心一狠,將股權還了回來。遲兆天也算是有智慧的,所有的槍口對準你一人時,你應該先設法讓自己躲起來。
人最怕引起公憤,再強大的人,大家都指向你、要搞倒你時,你的末日就不遠了。遲兆天想採取緩兵之計。在沒有搞清史睿楓還有史燕萊真實意圖前,他想穩住孟雪,先將這邊的火滅掉。遲兆天那天沒告訴孟雪為什麼,律師盧海洋把該交代的交代完,兩人走了。孟雪隨後找到蘇群,要求蘇群停止調查。
蘇群一頭霧水,他對調查已經著了魔,怎麼可能中途停下?他問孟雪為什麼,孟雪沒回答,只道此事到此為止,不能再查下去,手頭資料全部封存,不能向任何人洩露。另外,孟雪讓蘇群中止跟其他律師的聯絡。
「千萬別那麼做,我不想多事,有些力量我們是對抗不了的,它的強大遠遠走過你我的想象。」孟雪說到這,不說了,無比沮喪地搖了搖頭。其實她是不想停下的,但她真的怕。遲兆天會輕易將股權還她,這裡面,一定有文章啊。算了,不查了,真的不查了,她要拿的股權已經拿到,至於那些黑幕,留給別人去查吧,這世間有多少黑暗多少不公,哪是她一個弱女子能抖出來的。
「希望你明白這個道理,我們得為自己著想。」默了很久,她又跟蘇群說。
可是蘇群不明白,竟然揹著孟雪繼續調查,直到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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