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勝男卻笑了下,說:「也沒事,只是問問。不然,顯得我這分管教育的都不知道?是吧,書潮縣長。不過,我可聽說,那人是……不會吧?」
「沒有的事。那就謝謝勝男縣長了。我還有事,好!」鮑書潮邊說邊往樓梯口轉,左勝男在後面笑了聲,他也沒理會。左勝男在政府裡屬於典型的獨立派。與誰的關係都不遠不近,但是,她分管的攤子一向是不太喜歡別人干預的。這回,左勝男大概也知道了肖柏枝是令狐安書記的人,鮑書潮做出非常之舉,實屬無奈。因此,左勝男也只是問了問,敲敲邊鼓,顯示出這事既是她分管,也總得知會下的意思。政府裡縣長之間的關係,外面人乍一看,以為天天相處在一塊,話肯定好說,事肯定好辦,其實不然。縣長們之間,近在咫尺,卻隔著天涯。平時,縣長們幾乎不太通氣,除了工作上的事以外,談得更多的是黃段子,是喝酒,絕少談及自身。有時候,一個副縣長要辦的事,涉及另一個副縣長分管,兩個副縣長之間溝通,還不如直接讓下屬單位給另一個副縣長彙報來得痛快。當然,鮑書潮又有些例外。他是常務副縣長,左勝男笑一笑,也大半是因為這。
鮑書潮直接去了拆遷辦,先找來胡吉如,把令狐安書記的意思說了遍,又將饒天老先生到令狐書記那兒的情況,也講了。胡吉如聽著,心裡就有些煩。以前在大平,哪有這麼多的事?一個鎮黨委書記,居然讓人去買油條;一天到晚,碰見老街的居民們,總難免背後幾聲罵。胡吉如現在徹底明白了,令狐安是讓他來當老街拆遷的急先鋒。他也為此考慮了好幾個晚上,最後拿定了主意,還是得狠。只有狠,才能真正地安下心來,做拆遷工作。不管怎麼樣,組織上把自己派到這兒來了,那就得不辱使命。外面就有人傳著說,胡吉如到城關鎮,是禍是福還不可知?為什麼不可知呢?那是說要是福,將來一定能幹到個副縣;要是禍,也許就出事了,不僅僅副縣長,甚至成了老街居民們心目中的罪人。關鍵就是這老街拆遷,他到底怎麼走?
其實,胡吉如心裡也沒底。
老街拆遷是禍還是福呢?對於老街的居民,還有幹部,以及胡吉如自身?禍是什麼?福又是什麼呢?
昨天晚上,胡吉如還特地一個人到王二保家去了一趟。王二保悶著頭在家抽菸。油條店開不下去了,沒人買。胡吉如不問也知道,原因就出在王二保在動員大會上的表態。但是,整個一條老街的居民,如何能做到整齊劃一地不來買王二保的油條?這說明了裡面有人在組織,也說明了大部分人的心態。他問王二保:「老王哪?你現在怎麼看?」
「胡書記,我現在沒什麼想法了,就是想繼續開店。沒店,我這生活……唉!」王二保耷拉著頭,他老婆在邊上流著眼淚,說:「胡書記啊,我們可是被政府給害了,是你們讓二保上臺發言的。現在成了這樣,我們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我們也沒想到情況這麼複雜。不過,老王哪,我倒想聽點真話,你們願不願意拆遷?」
「當然願意。誰想一輩子守著這破房子?」王二保指著房頂,「這房子哪還能住?早拆早好。不過,政府給老百姓的條件也有點……」
「太少了?」
「其實大部分人的要求是能在原地安置。」
「這不太可能。永和公司也不同意。雖然安置點離中心是遠了點,可是房子質量我們是保證的。一期工程就是因為安置點問題,拖著。我們也不想二期工程成了這樣。既然大家都想換新房子,是不是我們的工作做得不到位?或者方法上有問題?」
王二保又拿了支菸,要點火,被老婆給搶去了。王二保憨厚地笑笑,說:「我聽說政府撤了幹部,還聽說那永和公司,要用些陰招來對付拆遷戶,要真這麼搞,就越來越難,越來越沒人心了。」
「陰招?誰說的?」胡吉如一驚。
「吳剛他們說的,說很快了。胡書記,不會吧?」王二保又想拿煙,老婆卻不給。胡吉如從自己口袋裡拿出包煙,遞給王二保,「這煙你抽著,我咽喉痛。」
王二保要推辭,胡吉如將煙放在了桌上。王二保老婆卻道:「這煙又不能當飯,胡書記,你要是真對我們二保好,就想辦法讓我們的油條店開了。不然這損失,誰來賠啊?政府又不賠,我們……」
「你放心,政府會補助的。」胡吉如出了王二保家門,老街上一片燈火,他沿街慢慢地走,那些低矮的關著的窗子裡,似乎能聽見人語。老街也確實老了,他走著走著,路就斷了。街面上都是積水,他先並不知道,一腳下去,竟然有尺把深。他趕緊縮回腳,沿著來時的路,返回了。
鮑書潮話一說完,胡吉如就撓了撓頭髮,說:「這拆遷可真是……鮑縣長哪,我怕我們會因此被人罵了啊!」
「罵?不早就罵了。既罵之,則安之。還得幹哪!特別是當前情況下,你一停下,政府以後的工作還怎麼做?所以,吉如啊,這事一定得盯緊了,不能松。你我責任重大啊!」
「我也知道。可現在,大部分拆遷戶都不動,這怎麼辦?總不能去強壓著讓他們籤協議吧?」
「關鍵還是一些人在裡面起鬨。想拖著,逼我們給高價錢。越是這樣,越得堅定。你打電話讓李天行過來。」
胡吉如站在門外,朝著永和公司的辦公室喊了聲:「李總?」辦公室有人出來說李總出去了。胡吉如說打電話讓他過來,說我和鮑縣長在等他。
李天行過來後,一見到鮑書潮,就問:「協議簽得怎麼樣了?我們可急著開工。」
鮑書潮說:「難哪!找你李總來,就為這事。那天葉總來,我也跟你談過。看來,要請李總出面,做做拆遷戶的工作了。」
「哈哈,我們做工作?我們向來是不做工作的,拆遷是政府的事。不過,既然鮑縣長說了,我們可以出點力。」李天行向著胡吉如道:「這個,還得胡書記支援。我們可能要請些人,有些事,您睜隻眼閉隻眼就行了。」
「你們想……」胡吉如問。
「沒事。我們的做法,在其他很多地方都做過了,效果好。現在的老百姓哪,你不能跟他太民主,太民主了,你就沒法做事。對付他們的最有效的辦法,就是硬來。我們硬來,政府這邊再來點軟的,事情不愁解決。」李天行說得輕鬆,胡吉如聽著心裡卻打鼓。這不就是王二保說的那話嗎?難道真的……
鮑書潮笑道:「哈哈,我知道李總有辦法。政府這邊工作繼續做,你們公司按你們的方法搞。兩者結合,目的都是一樣的嘛,就是要儘快完成協議簽訂。真要到了最後一兩戶,我們再下力氣強攻。」
「我們可能得從外地調些人來。鮑縣長最好還得給公安說一聲。不然……」
「好,我負責說。但是,你們也得注意分寸。」
晚上,鮑書潮、胡吉如和李天行一道,到亞太風情館喝酒。喝完正要出門,迎面碰上了錢衛中。
錢衛中一定是醉了,身子搖搖晃晃的,像只笨熊般直往鮑書潮衝過來。鮑書潮用手攔了,說:「老錢,醉了吧?」
「我……沒醉!鮑縣長,我沒……沒醉!」錢衛中向後面喊著,「蘭妮兒,我沒……醉是吧?」
蘭妮兒站在老遠的樹影裡,這會兒見錢衛中和鮑縣長他們一塊,更不敢往前了。胡吉如扶了錢衛中一把,說:「老錢哪,醉了,就快回去吧。我讓車送你,好吧?」
錢衛中往前躥了下,身子幾乎要仆倒,嘴上卻在說:「你……你胡……胡吉如,算個球?我……我沒車是吧?我……我有車,有車!老子有車!」
鮑書潮轉過身,上了車。錢衛中卻跟了過來,身子倚著車門,含糊著:「鮑……鮑縣長,你得保……保我!不然,老子要是……要是出了事,誰都……誰都跑……不了!」
保安已經過來了,胡吉如說:「快將他送去休息,太不成體統了!」
兩個保安架著錢衛中往客房那邊走去,錢衛中嘴裡還在說著,含混不清,卻連綿不斷。鮑書潮黑著臉,胡吉如道:「鮑縣長也別生氣。喝醉酒的人,就說胡話。李總哪,晚上還有別的活動安排吧?」
李天行說本來準備在亞太風情館的,但這裡人多,我們還是換個清淨的地方吧?
胡吉如說那就隨你,最近煩惱的事多,是得放鬆放鬆了。
「五一」長假前,雨停了,天氣也格外地好。到了「五一」當天,湖東的大小機關,都正式進入了假期。而在老街的居民們,卻進入了一個他們誰都不曾相信的惡夢之中。
一大早,街上就傳來大呼小叫聲:「快來人哪,這兒到處都是大糞。」
那邊也有人喊著:「這兒也有,不是大糞,是垃圾!」
「還有呢,這兒也有!都在門前,有的有窗子底下。這是誰造的孽啊!」
「誰造的?還不是拆遷辦搞的。早就聽說了,真地來了。這不是逼我們嗎?」
「我們去報警。」
到了上午,老街幾乎都被惡臭味包圍著。居民們報警了,公安說這事他們沒法管,找城關鎮。城關鎮放假了,鎮政府裡除了兩個值班的,沒有一個領導。再到縣政府,也是一樣,「五一」放假。
居民們一下子明白了,這時間選得有水平,正好趕上假期,你找人都沒辦法找?而且,這些東西都是晚上運來的,沒人看見,也沒憑證,你也無法斷定是誰搞的,僅僅是懷疑,也沒用。你儘管懷疑,可是惡臭還在。這才叫真正的陰毒啊!
吳剛和饒曉天也過來了,老街的惡臭味,嗆得他們差一點吐了。很多人家乾脆關了門。吳剛對饒曉天道:「他們動手了。好啊!我吳剛也在道上混了幾年,我就怕他們不動手。這一動手就好了。饒館長,我們得拍下來,留個證據。」
饒曉天說:「太讓人氣憤了。得拍!而且,我得發到網上去。」
到了黃昏,老街居民們用自來水管將老街徹底地衝了一遍,但惡臭氣味還是在空氣中飄蕩。饒天老先生站在門口,長髯因為生氣而抖動著。
旁邊有人道:「一定是永和公司乾的。那個什麼李總,一看就像個黑社會。」
「也不一定。就是那個姓李的乾的,他也沒這麼大膽,一定是有人同意了。」
「得找縣長。」
「縣長不也一樣?都放假了。」
饒天老先生聽著,搖搖頭。回到家,他展開宣紙,寫下了四個大字:
民不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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