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政績政紀 洪放 第1頁,共2頁

四月底,一場連綿的春雨,將大地淋了個透溼。樹木在雨中齊刷刷地往上長,新鮮的葉子,翠綠的枝條,飄拂著,風姿萬種,卻又矜持溫婉。春,畢竟不是夏,還沒有到那麼熱烈的季節。一切都還剛剛新生,一切都在怯生生地成長。而那些野草,卻早已是葳蕤了。這樣一個萬物萌動的季節,不管是什麼,都在生長。你願意看到的,你不願意看到的,都直直地生長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細雨之中。

如果你側耳聽一聽,準能聽到它們在細雨中的呼喊!

湖東縣這幾天靜了些。倒不是真的靜了,而是因為市紀委的調查組正式入駐湖東了。令狐安書記和葉遠水縣長分別與調查組見了面。然後是調查組的獨立工作。縣紀委負責調查組的日常生活安排。這次市紀委過來,不同於去年下半年的那一次。那一次是藉著檢查的名義,稍稍走了個過場。這次呢,則是按照南明一書記的指示和李長書記的要求,公開地到湖東來調查礦業經濟中的有關違紀問題。調查組來的當天,縣紀委書記陸向平主持召開了一個小規模的幹部會議,要求各級幹部配合調查組工作。調查組組長是市紀委一室的常月主任。她在講話中用了兩句話概括了調查組來湖東的意義。一句是:如果沒有問題,還湖東干部們一個清白;另外一句是:如果有問題,也是對這些有問題的同志的負責,對黨的事業負責。

錢衛中和楊光都參加了會議。會議結束後,錢衛中給令狐安打電話,說這調查組是什麼目的,不就是要……乾脆,你直接點名好了。反正我的二十八萬也交出去了。令狐書記啊,這些人是要把我錢衛中往死裡整啊!

「胡說什麼!」令狐安罵了一句,然後道:「衛中哪,好好地反省反省,總結總結。有錯就改,才是好事嘛!中國古代有句名言,叫‘亡羊補牢,為時未晚’。還不晚哪!關鍵是看你怎麼補牢。」

錢衛中沉默了會,說:「令狐書記的話我明白了。我會盡快去做的。」

調查組分成兩個小組,一組專門找一些礦業老總瞭解情況;另一組專門與幹部們談話,包括與豐開順、滿東北他們接觸。常月的孩子,曾經是付嫻的學生,而且是得意的學生。因此,常月私下裡單獨同令狐安聊了聊。

常月問:「令狐書記啊,湖東礦業到底是……」

「你們調查了再說吧。我現在也不好說。」令狐安撇了下,然後道:「既然明一書記和李長同志定了,那就得認真地調查。我是支援你們調查的。但是,常主任哪,也還要考慮到湖東干部們的工作積極性,考慮到湖東的穩定,考慮到湖東的將來啊!」

「令狐書記這話有道理。我也是這麼想啊,可是,既然……不會有領導幹部,我是指市管幹部,涉及了吧?」

「我想不會。湖東的幹部隊伍我是清楚的。應該不會的。當然囉,也不排除一些特殊的情況。現在幹部心態複雜,難以琢磨!」

「我倒是真的希望,僅僅是調查而已。」

「我也希望是。」

常月問到湖東老街的拆遷工作,令狐安介紹了一下過程,說:「老街拆遷是縣委班子集體定的。工作我們正在做。這個常主任放心,不會影響礦業經濟調查;當然,我也希望,你們的調查不要影響到老街拆遷工作。」

「這個我們會注意。不過,我聽說老街拆遷群眾反應很大,令狐書記啊,你的擔子重啊!」

「縣委書記就是做這些雜事的,哈哈!」令狐安送走常月,又叫來鮑書潮,問老街拆遷如何了?

鮑書潮有些心不在焉,簡單地彙報了幾個數字。到四月底,簽訂協議的共一百四十戶,還有絕大多數拆遷戶都沒簽,包括上次已經被處分的莫新和饒曉天兩家。聽說這兩個人已經聯合其他拆遷戶,向市裡遞交了上訪信。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我聽胡吉如他們說,可能要往網路上捅。要是真捅了,這事可就……」

「網路?沒事。讓他捅吧,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大能耐!」令狐安又問:「李天行他們動了嗎?」

「這兩天就開始。」

「讓他們注意點策略。市裡調查組正在湖東,不要造事。只要給拆遷戶們一些壓力就行了。」

鮑書潮皺著眉,「我就擔心這點。另外,調查組在,那些礦業老總,不知道會不會……這些人哪,在利益面前,他們對你像孫子;可是到了關鍵時刻,就很難說了。」

「是吧?書潮啊,我喊你來這也是其中一層意思。一邊抓拆遷,一邊也要抓抓這方面的工作。」

「這還得請令狐書記多關心!」鮑書潮壓低聲音道:「錢衛中和熊明他們都準備好了。」

「那就好,就好!」令狐安開了門,向走廊上喊了聲,「小徐」。小徐過來後,令狐安說:「給劉蒼劉部長彙報一下,讓他組織些稿件,宣傳一下老街開發。主要是立足城市形象,改善居住環境。要快,最好這幾天就能在省報和市報上見到。我們家裡的報紙和電視臺也要搞專題。這樣的大事,沒有輿論支援怎麼行?包括網上,都要造勢,而且要大造、特造。書潮同志拆遷辦那邊,也要積極參與。」

鮑書潮正要回答,樓下傳來喊聲:「我要見令狐安令狐書記。」

「令狐書記正在會客。」底下有人擋著,小徐轉了圈,馬上回來說:「是饒天饒老先生,就是饒曉天的父親。八十多歲了。堅持要上來,令狐書記,這……」

「讓他上來吧!」令狐安回到辦公桌前,鮑書潮也坐下。不一會兒,饒天老先生就上來了,雖然八十多歲了,乍一看,卻是精神得很。一縷白髯,一襲白衣,頗有些仙風道骨。也難怪,這饒家一百多年來,一直是湖東城裡的詩書之家。也許是浸淫在詩書中久了,人也就格外出落得清奇。《紅樓夢》中說「骨格清奇非俗流」,這饒老先生呢?自然也不是一般的平庸之輩。他是湖東城裡著名的畫家,詩人。他的兒子饒曉天雖然沒有父親那樣出落得清奇,卻也是個俗人中的不俗之人。在文化館,饒曉天一直分管業務,這人平時不太愛說話。這次拆遷問題處理幹部時,令狐安先也對處理饒曉天有些顧慮。但牙齒一咬,還是定了。不想就定出了麻煩,這不,饒老先生都親自找來了。

「饒老先生快請坐!」令狐安站起來,親自給饒老先生泡茶。饒老先生只是拄著柺杖站著,一字一頓道:「書記,我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到縣委來了,這回來打擾了。實在抱歉,抱歉哪!」

令狐安沒料到饒老先生先自開始了道歉,他端著杯子,定在了那兒。鮑書潮接過杯子,要遞給饒老先生。饒老先生用雙手接了,又放在旁邊的茶几上,說:「我來,意思書記應該明白。我並不是不同意拆遷老街,老街拆遷從長遠看,該拆!你們處理了我那兒子,也對。儘管他說話對我這老頭子也不管用,但畢竟是我的兒子。我不同意拆遷,處理我兒子,有道理。」

「這……」令狐安一時竟找不出話來。

饒老先生卻沒停,繼續說:「我的要求早就跟鎮裡說了,我不要補償,請政府給我在城郊劃一塊地,再依著我現在這院落的樣子,恢復一下。我要的是那園林的感覺。一百多年家族的氣息了啊!書記啊,我不能擋著你們不拆,可這要求,也不算過分吧?我重新整個園子,也好讓饒家列祖列宗們不至於罵我。」

老先生說著就有些激動了,鮑書潮趕緊扶了老先生坐下,又遞過茶杯。老先生喝了兩口,緩了口氣,才道:「依著南河,就行。我百年之後,可以將這房子捐給國家,作為一處園林對外開放,也算是對我們饒家的一個紀念。如果書記不信,我們籤協議時,就可以把這一條寫上。」

「哪裡,哪裡!我們怎麼會不相信老先生呢?可是,情況複雜啊!」令狐安在椅子上轉了圈,說:「老先生這是園林,其他的人那也是家族多年的寶貝。都劃一塊地,都重建,政府怎麼辦?南河沿岸,豈不成了……」

「那書記的意思是……不行?」老先生摸著長髯,問。

令狐安搖搖頭,說:「真的不行。我們還是要請老先生支援縣委縣政府的工作。您在湖東是有影響力的,您一支援,就是拆遷工作的最大的動力。」

「不可能!」饒老先生站起來,扶著柺杖,大著聲音道:「不可能。你們要再拆,就連我饒天一道拆了吧!告辭了!」

鮑書潮勸道:「饒老先生,本來我們要上門去拜訪您。您今天來了,就是對我們工作的支援。剛才令狐書記說的,也是實際情況。老先生一向開明,饒家又是湖東城裡的詩書之家。這事,還請老先生從縣委縣政府角度著想,從改善老街人居環境著想,給我們更大支援吧!老先生!」

「我說過了。告辭!」饒天老先生頭也沒回,出了門,柺杖敲在走廊上,「呯呯」地響。每響一下,都像是敲在令狐安的心上。令狐安對待在門口的鮑書潮道:「對這樣的人,不強拆,怎麼得了?這不是跟縣委縣政府要價嗎?太……一定要拆。強拆!」

「市裡調查組在湖東,這個時候,令狐書記,我看還是得穩著點。」鮑書潮掩上門,「這兩天,葉遠水精神頭強多了,像打了興奮劑一般。這人……怎麼能?令狐書記啊,去年,我要是真的離開了湖東,也許現在就……唉!一步之差啊,一步之差!」

「現在怎麼了?」令狐安有些生氣,「一個幹部,怎麼能……別說了。我不是還在湖東嗎?湖東姓令狐,而沒有姓葉!」

鮑書潮不好再說了,就退了出來。回到政府,正好碰見葉遠水。鮑書潮說:「剛剛從城關鎮那邊過來。遠水縣長氣色好多了!」

「是吧?應該好嘛!」葉遠水邊說邊進了自己辦公室。

鮑書潮沒有跟進去,而是回到了自己辦公室。剛坐下,就接到葉天真電話,說她到了湖東,晚上想請鮑縣長一塊坐坐。「有些事情想商量一下,我不想範圍太大,就你鮑縣長,還有李天行,我們三個人。鮑縣長有空安排吧?」

「這個……行!晚上見。」鮑書潮正想見見葉天真。最近,他也聽說了中紀委正在調查向濤。葉天真和向濤夫人閔慧關係不一般,她應該知道向濤問題的調查進展情況。如果向濤真的……那麼,令狐安也許也會被捲進去。令狐安一旦捲了進去,那……這是一個連環套,一旦套住了一個,其他的人就像上水的魚兒,都會被吸進那籠子之中。而且,這些年,大案要案的特點就是,不查則已,一旦查了,揭了蓋子,往往發現纏在其中的人太多了,多得讓人觸目驚心。

葉天真不可能不關注向濤副省長的事情,就如同令狐安,雖然嘴上不說,心裡也許比誰都急。

鮑書潮也急。

快下班時,錢衛中給鮑書潮發了個簡訊:他們找我談話了。

鮑書潮想打電話問問錢衛中,到底談了什麼。但一想,又放棄了。錢衛中不打電話,而是用簡訊,這說明他也不是太方便。於是,就回了句簡訊:一切都還好吧?

他們問得多,我答得少。放心!

錢衛中這回話也簡略,鮑書潮看著,覺得意思已經明瞭。他關上門,開啟窗子,風和著細雨立即撲進來,他的臉上有絲絲的涼。這一涼,也讓他一驚。紀委的調查手段是很多的,這個時候,錢衛中的手機是不是也會被……甚至,連他自己的,還有令狐書記的……不會吧,不會的!鮑書潮想著,趕緊關了窗子,拿著手機,反覆地看,反覆地一開一關。手機跟平時沒有區別,要說唯一的區別,就是手機上多了些汗水。他從紙巾盒裡抽了張紙巾,將手機整個地擦了一遍。擦完後再看,手機還是跟平常一樣。他放下手機,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感到人就要往下沉,沉著,沉著,就……

啊!

鮑書潮趕快拿了包,開門出來。在走廊上,碰見左勝男。

「書潮縣長,正有件事,想問一下。」左勝男站著,掠了下頭髮。

「是吧?」

「你在教育那邊安了個人?」

「啊,是這事啊?啊,是啊,是啊,我正想跟你說一聲呢。是安了個人,特殊情況,特殊情況!」鮑書潮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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