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政績政紀 洪放 第2頁,共2頁

胡吉如又囉唆了幾句,令狐安走著,回頭看見胡吉如正往不遠處那邊的廣場走,而在他的視線裡,正站著一位年輕的女人……

匡亞非打電話來了,問令狐安是不是在市裡?令狐安說是,匡亞非道:「那你就過來一下吧,我在賓館等你。」

令狐安說:「好,我很快就到。」

付嫻嘟噥了句:「晚上還要工作啊?」

「沒辦法。亞非市長找,肯定有事嘛!你一個人回去吧,我直接過去。」令狐安打了輛的,到了南州賓館,徑直上了1708房間。這是匡亞非的專用房間。匡亞非雖然就住在市裡,但在賓館這邊長年都準備著一個房間。這個房間,一般人是不太知道的。但到了令狐安這個層次,自然很清楚。不僅僅匡亞非,南明一在賓館裡也有房間,不過本身情況不同。南明一那個房間,也就是賓館的1808,就是他在南州的住處。匡亞非平時很少在這房間裡住,只是有時工作晚了,或者其他特殊原因,想一個人靜靜的時候,才來這裡。不管他來不來,服務員每天都給這房間打掃,花每天都換,水果也是。就連床單被褥什麼的,也是一日一換。南明一和匡亞非在賓館有房間,基本對令狐安這個層次的幹部是透明的。

令狐安進了1708,匡亞非正在看電視。令狐安道:「難得亞非市長這麼悠閒……難得啊!」

「啊!」匡亞非抬起頭,示意令狐安坐下,問:「喝茶吧?」

「我自己來。」令狐安起身,從櫃子上拿了茶葉,泡了茶,又給匡亞非的杯子裡續了水,再坐下。匡亞非道:「找你來是想跟你聊聊。主要還是湖東礦業經濟的事。」

「啊!最近我們正在搞整合。」令狐安答著。

「我不是問這個。」匡亞非打斷了令狐安的話,「我是想問問你在礦業經濟中到底有沒有……像那給明一同志的報告中所說的……到底有,還是沒有?」

「這個……」令狐安猶豫了下。

匡亞非這個時候找他,也是下了決心的。這至少說明事情已經到了十分棘手的地步,匡亞非再不弄清楚情況,就已經很難表明態度。南明一要將令狐安這樣一個縣委書記的事情向省裡彙報,是非得通過市長的。否則,那就是個人行為。書記市長商量了,那就是組織行為。組織行為與個人行為的結果,是大相徑庭的。組織行為表明的是組織態度,而個人行為表明的只是個人好惡。下級組織的行為,往往能決定上級的態度;而下級個人的行為,卻往往將事情拖向相反的方向。

南明一是絕對明白這些的。他不會繞過匡亞非的,這也許正是他的高明之處。

但是,令狐安納悶了下,上週,他才和於者黑去找了南明一,南明一也沒說什麼,而且似乎對湖東的礦業改革還持贊成意見。市委擴大會議上,南明一提到湖東經濟發展時,又重申了湖東必須進行礦業改革,提升礦業經濟活力。好像沒有什麼跡象能說明,南明一真的要將令狐安和湖東豐開順他們搞的報告一起,送到省裡。那麼……

匡亞非見令狐安愣著,就摸摸頭髮,又起身端著杯子,喝了口水,將電視機的聲音調小,然後才道:「令狐啊,湖東的問題到底癥結在哪裡?怎麼就……你看看,從你下去,這幾年一直是上訪不斷。一個地方,這麼不斷地上訪,這麼不斷地折騰,是要出事的。令狐啊!是要出事的!」

「這個……是啊,是啊!這都是我工作的不到位。湖東情況複雜,其實在我去之前,也是經常……當然,主要責任在我。最近,我們搞礦業經濟改革,也就是為了徹底解決這個問題。湖東問題的癥結,還是在礦業經濟上,也就是利益上。有利益就有矛盾,有矛盾就有不合理的訴求,也就有上訪。這次會議之前,我們就已經著手工作了。相信不久之後,會有成效的。」

「不過,這都不是問題的核心哪!你剛才談到利益,我同意。但是,令狐安,我問你……」匡亞非停了下,又給令狐安倒了點水。空氣一下子有些凝固,令狐安也感覺得到匡亞非可能正要接近找他來的真正的目標了。

匡亞非盯著令狐安,慢慢說:「令狐啊,我們共事二十多年了吧?」

「是二十多年了,感謝老領導的關心。」

「快啊,一晃就二十多年了。當年你還是愣頭青嘛!現在也是縣委書記了。我也快老了,幹滿這一屆,也得……哈哈,是吧?」

「那不會的,亞非市長還得……」

「令狐啊,那報告上說你在很多礦山都有股份……」

「這個……肯定沒有!」令狐安騰地站起來,「這個請亞非市長放心,絕對沒有。」

「絕對沒有?我也只是問問,真沒有,我就放心了。」匡亞非道:「葉遠水同志最近……你們配合得還行吧?要重視縣長的作用,一級政府嘛,怎麼能搞得……這個不對!我早就想批評你了。」

「我們最近配合得很好。以前可能在有些方面,有些不太……將來不會有了。」

「那好!我就想問這些。既然這樣,那就……最近到向濤同志那去過嗎?」匡亞非將杯子放下,將電視機的聲音又調大了。

令狐安手心裡一陣汗,嘴上答著:「沒去。向書記也忙。」

匡亞非又問了下付嫻,說付嫻是個難得的好老師,不容易啊!兩個人坐著,便到了九點。令狐安告辭出門,在門口,匡亞非又道:「令狐啊,有些事還是得注意些。特別是……你應該知道怎麼辦的。要講究策略啊!」

「好,好!謝謝亞非市長!」令狐安下了樓,心裡空落落的。剛才匡亞非市長看似不經心地問答,其實是在提醒他。很多事情已經到了關鍵時刻了,沒有策略,不處理好,將來會難以收拾的。

回到家,付嫻正在備課,兒子出門了。令狐安一個人鑽進書房。關了門,開啟電腦,上了會網,看了看新聞。其中就看到南方某縣縣委書記因為收受賄賂被判刑,這個縣委書記才四十歲,正是最被看好的時候,可沒想到一夜之間就成了階下囚。他看著,默然無語。關了電腦,窗外正颳著風,從樹叢間可以看見夜空的一角,綴著兩三顆寒星。一切都是冰冷的。自然界的冷尚不足以讓人無奈,而這官場的冷暖,卻真真切切地讓人感到了。令狐安不禁哆嗦了一下。早些年,令狐安剛剛大學畢業分配到機關工作時,他曾給自己定下過一個目標:這輩子一定得好好地當上個官。至於什麼官,那時,他幾乎沒什麼概念。十幾年後,他成了市政府的副處級幹部,他一回頭,竟然感到一種沒有任何成功的喜悅。五年前,他從正處級位子上到湖東,主政一方後,又有了些新的感受。至少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做一些自己願意做的工作了。於是便有了礦業的第一次改革,不想卻引發了湖東縣委與政府之間的矛盾,並且,從此開始,他便陷入了湖東礦業經濟的這一團亂麻之中。他現在回想起來,猶如幻夢。可是,這幻夢畢竟發生了。這幻夢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誰第一個把他帶到了這幻夢之中?是於者黑嗎?還是熊明?或者是鮑書潮,甚至是……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帶他進入幻夢的,也許正是他自己!

年前,令狐安主持召開了湖東黨政聯席會議。這是一個每年都開、時間最長、研究問題最多的會議。一共二十多個議題,先是相關部門彙報,再是分管領導說明,接著是常委、副縣長們點評,最後是縣長講話,令狐安做決定。每個議題下來,少說也得二十分鐘,長的,甚至達到了一兩個小時。聯席會議都是連軸開,上午開始,下午接著,晚上還得繼續。中間,領導們簡單地吃點工作餐。其實,會議的大部分議題,在會前都已經分別徵求了相關領導的意見。但到了會上,雖然一再強調開短會,有意見就說,沒有意見就不說,但既是領導們集中參加的聯席會,豈能不表示個態度?因此,每個人都得說,意見集中起來也就那麼三四條,反對的少,贊成的多。有新意的少,重複的多。個別領導甚至一再強調:我要說的,其實其他同志都已經說了。我就再重複三條吧!看看,這不是明明白白地浪費時間嗎?

令狐安對每一個議題,事前都已經有所考慮了。要是往年,他的最後決定,大都與葉遠水的講話,有出入;嚴重的,完全否定。但今年,他已經同意了葉遠水對前十幾個問題的態度,這讓在座的常委、副縣長有些無所適從。他們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揣摩誰了。副書記王楓,在討論礦業經濟表彰時,就很為難。他隱約注意到了令狐安和葉遠水這兩個一把手的變化。首先,在礦業經濟整合上,葉遠水第一次旗幟鮮明地支援了令狐安。聯席會上,令狐安又一再地肯定葉遠水的提議。難道……王楓搖搖頭,眯著眼看了看葉遠水。葉遠水臉色發紅,嘴唇在不斷地微動著,這是有煙癮的人需要吸菸的正常表現。從他的神情上,看不出他和令狐安之間,是否達成了什麼協議。而令狐安,眉頭一直緊蹙。上午開會前,方靈還同王楓談到令狐書記,說令狐書記最近臉色不是太好,是不是因為馬上市裡有動作,他心裡有些……王楓笑了笑,說這大概不會吧?令狐書記到市裡,應該是沒問題的。湖東是南州市的領導後備基地啊,像你方主任,不也是很快就要……

方靈沒有解釋。市委本來準備在年前開常委會,可是考慮到年內時間太緊,就推遲到年後了。方靈心想:在湖東,也許這是最後一次參加聯席會議了。這個年,也是在湖東過的最後一個年了。

礦業經濟表彰是湖東表彰專案中的重點。每年只表彰三名,縣政府給每個企業獎勵20萬元。在令狐安來湖東之前,每年表彰數額在十五名左右,令狐安一來,便徹底否決了這個數字。他的理由是:表彰就得讓人眼紅。全面表彰,等於沒有表彰。減少名額,增大獎勵,這才是表彰所能達到的效果。按照這個思路,這連續三四年來,礦業表彰總是在吉大和永恆以及像華永等企業間徘徊,一些中小企業難以染指。對此,葉遠水也發過牢騷,但常委們大都掛贊成意見。個人服從組織嘛,縣長也得服從常委會啊!

錢衛中彙報了今年礦業經濟擬表彰的名單,無非是在去年的名單上,作了個次序的調整。第一名;永恆;第二名:吉大;第三名:華永。從產業規模和納稅規模上看,這三家企業與其他企業之間已經拉開了檔次,在這三家之中徘徊,也屬正常。鮑書潮首先作了發言,王楓和其他常委們表示同意。大家都清楚,礦業經濟表彰,到最後只有令狐安說了才能算;如其說了不算,還不如不說,免得得罪人。葉遠水等王楓說完了,清了下嗓子,正準備開口,被令狐安打斷了。

「今年這個名單,我有個感覺,沒有創新意義。現在,從上到下都在提倡創新。我們的工作方法和工作機制都要創新,沒有創新就不能激發活力。以前礦業經濟表彰,大都在三大礦業大企業中產生,這是為了鼓勵礦業向規模化與效益化發展的必要選擇。但現在,我們的礦業經濟形勢發生了變化。除了這三家大企業外,一大批中小礦業企業,成了主力和支柱。像小溝子礦等,就很不錯嘛!因此,我認為礦業經濟表彰,要放寬名額,重點獎勵中小企業。會後,請礦業局儘快拿出新的表彰方案。三家大企業我考慮,可以不獎了嘛!年年獎,也差不多了。該轉到中小礦業上來了,這樣也好為下一步的礦業整合打下個基礎。遠水同志,你看呢?」

令狐安這話,幾乎讓所有參加會議的縣級領導都詫異了。

這是屈服?還是有節制的妥協?

礦業經濟的矛盾,說白了,還是表現在縣委與政府之間的矛盾;再說穿了,就是令狐安和葉遠水的矛盾。這矛盾,在前不久豐開順到市裡上訪,葉遠水親自去彙報後,發生了質的變化——葉遠水已經舞起大旗了。按理,令狐安在這時候更應該強硬些。可是今天……

鮑書潮望了望令狐安,眉頭皺了皺。礦業經濟表彰的名單,他是先過了的,在聯席會上,哪一個議題被否決,分管領導的面子上總有些掛不住。特別是像剛才令狐安那樣,徹底地否決,更讓鮑書潮覺得難為情。秦鐘山和黎民出門去解決煙癮了,方靈正對著筆記本上的空格子發呆。最近她老是感覺到睡眠不好,晚上不到四點,就醒了,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今天早晨也是。她努力地閉著眼睛,想讓自己回到睡夢中去。可是大腦卻異常地清醒,清醒得像日頭之下的流水一般。努力到五點,她索性起床,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那一刻,她心裡竟然湧出一種慾望,希望有人抱著她,慢慢地,慢慢地,睡去……

一個人的堅守,是要終其一生嗎?

還是……

葉遠水拿出煙,但沒點。這是無煙會議室,他將煙放在唇邊嗅了嗅。秦鐘山可以出去抽菸,黎民也可以出去,但葉遠水此時是不可以出去的。令狐安已經直接點了他的名了,他得說話。

「好,我說幾句!」葉遠水等秦鐘山進了門,將煙從唇邊移下放到筆記本上,「礦業經濟正面臨整合,在現有格局下對礦業進行表彰,大概是最後一次了。我同意令狐安同志的提議,擴大獎勵面,重點獎勵中小企業,也算是對他們這麼多年工作的鼓勵吧!」

「那好,就這樣。」令狐安接了句。

葉遠水瞟了眼令狐安。兩個人就像兩隻大鱷,彼此都在潛伏著,誰都不願先露頭。而在這潛伏之中,正進行著無聲而凌厲的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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