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細細密密的雨雪,把懸浮在雙河監獄上空的粉塵盪滌得無影無蹤,繼而雨停了,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而來,一夜之間,掩埋了隨處可見的垃圾,也湮滅了監獄破破爛爛的色調,一切的一切陡然變得聖潔起來,靜謐而悠遠……
彭家仲今天的日程被辦公室主任熊曉戈安排得滿滿的,上午去青州民警生活小區現場辦公;檢查兩個老紅軍房子的裝修情況;去遷建工地看看;下午找市委市府協調給民警小區安裝水電氣問題,然後趕回監獄參加一個由省區域性署的專項活動動員會。
彭家仲聽完熊曉戈的彙報,就說那個專題會有王書記參加,我就不參加了。熊曉戈遲疑了一下,說我開初也是這麼想的,可鄭懷遠副監獄長親自跑來說沒有你彭監參加,這專項活動搞起來就有阻力,所以……
此時,鄭懷遠正好走進來,以請示和討好的口吻說:「是啊,我可不想給彭監抹黑,這專項活動怎麼著也得走在全省監獄系統的前列吧。所以,請你務必抽時間參加一下,哪怕是來坐坐,講幾句就走也成。」
彭家仲很欣賞他的這種態度,於是說:「那好吧,我來講幾句。」
鄭懷遠滿足地走了,走之前還道了一聲「謝謝」。
熊曉戈望著他的背影說:「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想當初,彭監你何其艱難,調一個罪犯都不成……彭監,鄭家的家族勢力土崩瓦解,現在我們監獄是政通人和,政令暢通……」
彭家仲擺擺手,笑道:「罷了罷了,我都是拍馬屁出身的,你還來這一套?何況你這拍馬屁的功夫也太差勁。」
熊曉戈不好意思地笑:「我不會說話,見笑見笑……彭監,就這麼著,我先去喊司機,在門口等你?」
不過話又說回來,能壓制住鄭懷遠這股家族勢力,彭家仲認為這是他在雙河監獄所作的一件大事。以前,就連前任監獄長汪慶書也只有採取提防加懷柔策略,而王福全呢,則一味採用拉攏與和稀泥的方法,根本撼不動鄭家這盤根錯節的勢力網。自從機構改革以來,彭家仲明顯感覺到工作上的阻力減少了,到現在,大事小事,基本上他說了就能作數。在班子裡,唯一能跟他唱幾句反調的也只有馬洪扣。不過,他心裡很清楚,馬洪扣本質上是站在他這邊的,無論怎麼樣,他的出發點是好的,所以溝通起來也很容易和順暢。
彭家仲正準備出門,馬洪扣走了進來。
「老彭,我問你個事兒……」
「怎麼啦?語氣這麼嚴肅?」彭家仲笑笑。
「你得給我說實話!」馬洪扣沉重的語氣中夾雜著關切。
彭家仲估摸著又出什麼事情,而且這事兒跟他本人有關,於是說:「你問吧。」
「你跟胡玲玲是不是好上了?」
彭家仲吃了一驚,盯著他發脾氣:「這些人一天到晚正經事不幹,磨磨唧唧幹什麼呢?」
馬洪扣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就走。
「老馬,事情很嚴重嗎?」彭家仲連忙攔住他。
「我不知道……不過,你最好打電話給你老婆,問問……」馬洪扣欲言又止,走了出去。
彭家仲撥通妻子王卿的電話,卻不知道如何詢問此事,於是改口詢問女兒的學習狀況。
王卿冷笑:「你還記得起你還有個女兒?」
彭家仲這才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出沒出事你自己最清楚。」說完便掛了電話。
他又撥電話,王卿卻不接了。他看看話筒,自言自語地抱怨:「這啥跟啥呢?無理取鬧嘛。」隨手抓起公文包,匆匆朝樓下走去。
按照監獄計劃,民警小區收尾工程在本月完工,很多民警期盼著今年在青州市過春節,所以必須在下月初交付,而青州市這兩年經營城市,大規模拓展城市區域,大規模建房,需要安裝水電氣小區很多,排隊都排到明年4月,如果按照正常排隊,民警小區要在春節後才能安裝,遷建工程副指揮長馬文革上上下下跑了個遍,該交的錢都交了,該送的紅包都送了,市府分管城建的領導終於鬆口,需要彭家仲出面最後協調,同時還需要跟水電氣公司的主管領導磋商具體安裝日期。彭家仲倒不太在意這些,這些工作好辦,一則雙河監獄搬遷畢竟是青州市的重點工程,二則就是有些難度,不外乎請請客送點紅包就可以辦到。
他更關心的是專門給何德才和鄭三旺兩個老紅軍的房子裝修的問題,這個馬虎不得。
在監獄即將鋪開搬遷工作之前,彭家仲跟何德才聊了一個上午,終於把他給說動了,監獄不收他一分錢,在那棟坐北朝南的一樓給他留一套房子,門前圈一小塊地,權且算作自留地,至於種花還是種菜,由他自己決定。當然也給鄭三旺留一套房子,緊挨著何德才那一套。鄭三旺是鄭懷遠的父親,開初成天找彭家仲鬧,說什麼也不去青州市,要彭家仲把那套房子折算成錢給他。鄭懷遠來勸,他脫下鞋就追著鄭懷遠打,其他兩個兒子鄭志軍、鄭永東根本不敢靠近,弄得彭家仲辦公室烏煙瘴氣的。還是何德才來解了圍,把鄭三旺訓斥一頓。
何德才老紅軍心氣順了,老幹部的思想工作就好做得多,老幹部工作好做了,監獄開展任何工作就順暢得多。
昨天他去紅軍院,跟何德才又聊了一上午,徵求他的裝修意見,更主要的是找他聊聊天,雖然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都在身邊,但老人還是需要監獄領導級別的人陪。彭家仲幾乎每個月都要抽出半天時間陪他,每次彭家仲一來,他高興得像小孩一樣,反反覆覆地跟彭家仲講過去那些還殘留在腦海裡的往事。
車子剛出監獄大門不遠,彭家仲看見何德才在大雪覆蓋的公路上艱難地走,連忙叫司機把車停在他身邊,下車扶住他說:「何老,您這是上哪裡去?您怎麼不給我打個電話?我好派車送您啊。這麼大的雪,多危險……」
何德才樂呵呵地說:「這有啥危險的?槍子兒我都不怕,還怕大雪不成?」
「來,我扶您上車,到哪裡去,我送您。」
「不中不中,我可不能耽誤你的工作,你忙你的去吧。這雪啊,下了4天半了,在屋子裡悶得慌,我出來隨便走走。」何德才說完就要走。
熊曉戈很瞭解他的脾氣,於是說:「彭監今天專門去看看為您裝修的房子呢,要不您跟我們一起去看看?」
「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老人有些猶豫。
彭家仲也正有此意,忙說:「哪會呢?」
蒲忠全頗為意外的是馬文革也在,站在那裡跟王亞敏、張景然忙著招呼客人。看樣子客人很多,陸陸續續不停地來。
馬文革看到了蒲忠全,朝蒲忠全這邊瞄了一眼,走過來熱情地招呼:「我說你老弟咋還沒來呢?原來去接監獄第一美女去了……玲玲,請請請,你這一來,這個聚會規格就高了一個檔次……」
胡玲玲儘管對這個副指揮長沒什麼好感,但他那獻媚的言辭依舊討人爽心,於是嫣然一笑:「我是送蒲忠全來的,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馬文革湊過來說:「羅姨也在這裡,還是去吧。」
蒲忠全驚訝地反問:「羅姨也在?」
胡玲玲嘲笑道:「我說堂堂遷建指揮部副指揮長怎麼在這裡當店小二呢?」
「我這人嘛,只有給像你這樣的美人兒和領導跑堂,你要是召喚我,我隨時給你提包包,嘿……蒲忠全要是當了副監獄長,我一樣鞍前馬後地伺候。」馬文革絲毫沒有被嘲笑的那種尷尬或者不快,樂哈哈地對她說。
胡玲玲伸出大拇指比劃:「馬哥不愧是馬哥,蒲忠全,你小子這點上可得跟馬哥好好修煉,要不你這一輩子就是個監區長的命。」
這時,王亞敏出來看到胡玲玲,驚喜連連,拉著她的手激動得眼淚花花的。胡玲玲理解她的心情,拍拍她的頭,安撫地說:「你認為值得就成,姐支援你。」
「你說什麼?!」蒲忠全驚恐而發顫的聲音讓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齊聚到他的臉上。
他正把手機緊貼在耳朵上,手也在微微發抖。
他接完電話,看看了在場的人,把馬文革和胡玲玲拉到一邊,低聲說:「彭監出車禍了……電話是熊曉戈打來的,斷斷續續地說他們在武關埡出了車禍,看樣子受傷不輕。馬指揮長,你說怎麼辦吧?」
「馬上去救援,還怎麼辦?我車就在下面,趕快走呀。」胡玲玲焦急地說。
馬文革習慣性地推推眼鏡,略微一沉思,說:「別急,我看這樣,玲玲就留在青州,馬上給監獄報告,請監獄馬上派人救援。我們這離武關埡近一些,我和蒲忠全帶領這裡所有的民警趕往出事地點。」
雪停了,夕照點點,風掠過荒蕪寂寥的山谷,積雪紛紛揚揚地落下,沙沙的聲音穿透胸膛,凜冽的寒意便直入肌膚,讓人不敢留戀這黃昏中白雪皚皚的畫卷,龜縮在屋子裡不願出來……
今夜,將特別寒冷。
鄭懷遠拖著疲倦的身子剛回家,徐文馨和鄭志剛、鄭永東都站起來望著他。
「聽說……何德才死了?真的還是……假的?」鄭志剛很小聲地問,聲音有些含混,所以又像是自言自語。
鄭懷遠心頭掠過一絲不安,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嗨!你倒是說話呀?」徐文馨坐在他身邊,抓住他的肩用力搖晃了幾下。
鄭懷遠被他們吵得愈加心煩意亂,霍地站起來衝著徐文馨發脾氣:「你一天到晚瞎折騰個啥?你怎麼不問問我累不累?吃沒吃飯?」
「喲?你鄭副監獄長啥時候缺吃缺喝的了?你掰手指算算,一年有幾天在家裡吃飯?你衝我發什麼脾氣?哼……」徐文馨反唇相譏,一點也不讓步。
鄭志剛連忙把鄭懷遠拉到另外一個沙發上坐下,對鄭永東說:「永東,打個電話叫人送點菜來,大哥心情不好,我們哥兒倆陪他喝幾口。」
「不吃了不吃了。」鄭懷遠然後盯著鄭志剛問,「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這事兒與你有沒有關係?」
鄭志剛一怔,但立即說:「沒有,怎麼會與我有關係呢?你是知道的,我平常就只是抱怨抱怨,口無遮攔,說些狠話而已嘛,大哥……」
「究竟有還是沒有?」鄭懷遠聲色俱厲,把徐文馨都嚇了一跳。
鄭志剛遲疑了一下,然後說:「沒有……」
鄭懷遠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喃喃地說:「沒有關係就好,沒有關係就好……」
「事情很嚴重嗎?」徐文馨問。
「司機死亡,彭家仲和熊曉戈重傷,你說嚴重不嚴重?」
「那何德才呢?」
「這老紅軍……外表看只是一點擦傷,不過現在都沒有醒來,看來凶多吉少……」鄭懷遠深深嘆息。
「那肇事車的司機呢?」鄭志軍緊接著問。
「出事地點就他們幾個人,說明那肇事司機沒有受傷或者受傷不嚴重,跑了。」
鄭志軍突然喜笑顏開地說:「這下可好了,彭家仲既然重傷,一時半會怕是好不了,要是落得個什麼殘疾,也不適合再當監獄長了,現在又處於遷建的關鍵時期,哥你是常務副指揮長,除了你,誰還能做我們監獄的監獄長?」
鄭懷遠當然明白這其間的厲害關係,但現在這個眼骨節上,處處要低調小心為好,於是嚴肅地說:「都啥時候了,還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就沒點同情心嗎?你們都給我記住,我無意當什麼監獄長,就是廳裡有這個意思,我也不幹!」
徐文馨知道丈夫的心思,便說:「你哥說的對,不就一個監獄長麼?就是請我們家老鄭幹,也不幹。你們哪,也別再外面胡扯什麼,啊!」
鄭志軍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心不在焉地走了。徐文馨把鄭永東也打發走了。
「老鄭,這事兒蹊蹺……」
「一切等交警隊的報告,你可別亂說哈。」鄭懷遠瞪著她說。
徐文馨點點頭,若有所思。
「你想什麼呢?」鄭懷遠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安地問。
「老鄭,我擔心軍子捲入這事兒中……我看吶……這事兒你不上心也得多長個心眼兒……」
鄭懷遠隱憂的事情終於還是被捅破了,彭家仲推行機構改革,鄭志軍被撤職,從以前掌管監獄銷售、供應兩大塊的一把手,一下子被降為普通民警,心理落差可想而知。這小子在很多場合揚言要報復彭家仲,前不久,還試探性徵求過他的意見。
作為長兄,他既對彭家仲懷恨在心,但又不希望弟弟走向極端,所以只有開導和規勸。鄭志軍固執地說:「大哥,你想想,只要彭家仲在雙河監獄,我就永無翻身之日。我不信他就是聖人?聖人還要搞婆娘呢,我不信就抓不到他的把柄。何況,想整死彭家仲的不只我一人,一招呼保準黑壓壓一大片,我自有分寸,哥你就放心吧。」
鄭懷遠不安地沉思:「難道他真的參與了這件事?要真是這樣,那是刑事案件,問題就大了……」
「你說,老二要是真攪和進去了,我能去過問?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攬禍事嗎?」鄭懷遠無可奈何地嘆息,咬牙切齒地說,「聽天由命吧!」
彭家仲先陪何德才去民警小區看了看正在給他裝修的房子,吩咐熊曉戈按照老人的意見與裝修公司交涉,他則帶領馬文革去找市府分管領導協商小區安裝水電氣等事項。下午,在回監獄的途中要到武關埡的時候,何德才提出去看看監獄定點幫扶村的那幾位兒女都在外打工的老人。上半年彭家仲去看望他們的時候,把何德才也請去了。彭家仲給鄭懷遠打電話說下午他就不參加動員會了,叫熊曉戈在路邊一家商店買了一些大米菜籽油什麼的,冒著大雪進山了。鄉親們知道年逾80的老紅軍何德才在這麼惡劣的天氣裡來了,都很感動得直流淚。而何德才老人呢?多年沒有體驗到這種魚水之情,當然興致盎然,跟老鄉們聊起來就沒完沒了。天色漸漸黃昏,在彭家仲和熊曉戈的催促下,他才同鄉親們依依不捨地道別。
車禍就發生在從山上下來的路上,一輛車子從前面一段公路的高坡上衝下來,將彭家仲他們乘坐的小車撞飛出去。萬幸的是,在距離鄉間公路10來米的山坡上有一個3到4米的平臺,平臺下就是看不到底的山谷。正是這個平臺救了彭家仲他們,車子就落在這個平臺的邊緣,要是被撞入山谷,怕是真要粉身碎骨了。
然而,司機當場死亡,彭家仲和熊曉戈重傷,萬幸的是何德才雖然也昏迷了,但只是受到了輕微的擦傷。
最先醒來的是熊曉戈,他雙腿劇烈地疼痛,下半身被卡死,不能動彈,上半身還勉強可以活動。其他幾個人渾身都是血,他將每個人的名字喊了幾聲,沒有回應,便艱難地摸出手機,給蒲忠全撥了電話。
馬洪扣接到電話時,廳局紀委三個人正在他辦公室同他商議如何調查彭家仲和胡玲玲曖昧關係的事情。當天剛上班,他就接到局紀委打來的電話,馬洪扣問真有那麼嚴重,需要你們出馬?局紀委說很嚴重,有影像證據。廳局同志到達監獄後,給他出示了部分照片,從照片上看,彭家仲和胡玲玲確實關係曖昧,有些照片不堪入目,相當不雅。廳紀委同志說這次調查時廳長親自部署的,除了這件事情外,還有其他幾件事情一併調查,一是雙河監獄處置煤礦資產存在侵佔問題;二是青州市一些地方人大代表反映雙河監獄民警不象民警,罪犯不象罪犯,監獄不象監獄,有損青州市整體形象,有悖於國家法律制度;三是彭家仲濫用職權,任人唯親,買官賣官,無端撤銷或調整監獄100多名中層領導幹部。
馬洪扣說,關於他和胡玲玲的事情我不清楚,但這幾件事我是清楚的,監獄處置煤礦資產存在侵佔問題不是已經調查過並作出結論了嗎?青州市所謂人大代表反映的問題,實際上就是我們一個監區長帶上幾個罪犯去收款,欠錢的那位就是地方人大代表,言語之間有些衝突而已,這件事我們黨委也作出了處理,也向市委市府市人大作了彙報;至於說彭家仲同志濫用職權,任人唯親,買官賣官,簡直是無中生有,機構調整方案是上報了省局,黨委集體研究決定的嘛。
廳局紀委同志說,老馬,你是我們紀委的,不要先入為主,你一開始就有牴觸情緒,這還怎麼查?彭家仲曾經也是我們的同事,在一個院裡上班,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們也不想查。但是如果他真沒什麼問題,害怕查嗎?調查正好還他一個清白,更能提高他在雙河監獄的威信嘛。
正說著,王福全來電話說彭家仲出了車禍,監獄馬上組織營救。
馬洪扣問:「調查還要繼續嗎?」
紀委同志說:「這得請示劉廳長。」
馬洪扣說:「那你們先請示,我去救人了。」
說完撂下他們就跑了出去。
一死三傷,而且事故發生在去對口幫扶的路上,經司法廳向省委省府彙報,引起省有關領導和部門的高度重視,分管政法的省委副書記、副省長,省委政法委書記等相繼探望在省城最好醫院接受治療的彭家仲、何德才和熊曉戈。監獄管理局和省扶貧辦派出要員出席司機的葬禮,地方市縣兩級黨委政府也率領相關部門出席葬禮。
司機被追認為烈士。
省委政法委要求公安機關加緊調查,緝拿肇事司機歸案。幾天之後,劉德章又陪同分管政法的副省長來監獄現場辦公,當即表態支援司法廳把雙河監獄建設成全省一流監獄,馬上落實省級配套資金。財政廳領導也當即表態回去就下撥專項資金。
緊接著,監獄管理局外宣中心要求雙河監獄馬上組織專業班子撰寫彭家仲等四人的先進事蹟材料。省監獄管理局、司法廳、省扶貧辦、省委政法委、省政府的簡報隨即下發,要求全省各級政府、公務員,向彭家仲等四人學習,向雙河監獄學習。省委組織部把雙河監獄黨建工作列為示範視窗,省紀委把雙河監獄列為警示教育基地,省扶貧辦把雙河監獄列為示範單位,團省委把雙河監獄列為青少年革命傳統教育基地……
榮譽像雪片一樣飛至雙河監獄,更重要的是解決了困擾監獄兩年多的省市兩級配套資金問題,這意味著遷建工程即將提速。
司法廳政治部宣佈,在彭家仲同志治療期間,由分管監管執法的副監獄長、遷建工程指揮部常務副指揮長鄭懷遠履行監獄長職權,主抓遷建工作。鄭懷遠更加平易近人,每天穿梭在基層各監區現場辦公,更多的時間則是泡在遷建工地,事無鉅細地親力親為。每天晚上他都給彭家仲電話彙報當天的工作,然後親自到王福全家裡彙報請示,偶爾還主動到馬洪扣那裡坐坐,通報一下各項工作進展。在雙河監獄,只要他們四個人意見統一,就代表班子意見統一。在他的督辦下,監獄各項工作,特別是遷建工程有條不紊地推進,明顯加快了速度。
然而,廳紀委那四個專門來調查彭家仲的人卻沒有走,悄悄地住在青州市一所普普通通的旅館裡。
待雙河監獄稍稍平靜了一些,他們把馬洪扣叫去說:「我們的調查要繼續。」
馬洪扣問:「這是廳長的意思?」
「是的。」
「我實在不明白,不就一個生活作風問題嗎?就為這個而毀掉他親手樹立起來的典型?就算他彭家仲跟胡玲玲是情婦,那又怎麼樣?這個問題在相關紀律條文中寫的確實很嚴重,但這些年實際辦案中又是怎麼操作的呢?你們比我更清楚吧?」馬洪扣很不理解也很不滿意地說。
「要是沒有這些影像證據,廳長會指示調查嗎?如果確有其事而我們又沒有采取措施,要是舉報人把這些資料公之於眾,後果會怎麼樣?」
馬洪扣沉思了一會兒說:「在這個節骨眼上,那怎麼調查?」
「這個……我們今天找你來,就是商議這個的。廳長指示調查要繼續,但是要注意方法。我們……」
「這可就難辦了……我看……先找胡玲玲瞭解一下情況,做做筆錄……然後嘛,等吧,拖拖吧,可就辛苦你們了……你們生活上有什麼需要,我來安排,包括洗洗腳呀保健按摩呀什麼的。」馬洪扣慢吞吞地說。
「哈哈……廳長說馬洪扣有辦法,果不其然。看來你老兄前途無量,祝賀祝賀。洗腳按摩什麼的就免了吧,呆在這裡我們也快呆瘋了,有什麼風景點帶我們去逛逛就行了。」
很多中層領導、普通民警和老幹部想法設法地去省城看望彭家仲,送紅包的、送昂貴營養品的,甚至還有送土雞新米紅薯的,來了一波又一波,弄得彭家仲身心疲憊。於是給王福全打電話,請他召開一箇中層會議,轉達他的意見,誰要是再去看他,就撤掉誰的職務。監獄中層沒人來了,但是普通民警、老幹部還有一些工人依然還是去探望,來人都多多少少提了些禮品,就算他堅決不收,但他們一般是說上三兩句話,放下東西就跑,於是黑芝麻糊呀核桃粉呀什麼雜七雜八的東西堆了一小山。
胡玲玲沒有去探視,不是心裡有鬼,也不是不想去,而是怕與彭家仲的老婆王卿撞見。就是王卿拿著那些照片去找劉德章的,儘管胡玲玲不知道那些照片究竟是什麼內容,假的也罷,這個時候誰能說清楚?這些天她拼命地跑省上相關部門,終於把副省長表態的配套資金落實了,心裡也稍稍安穩了一些。但一想到調查組的人還住在青州市,心裡總不是個滋味。她擔心的事兒終於還是發生了,馬洪扣叫她回青州市。
何德才經過治療,一個月後出院,回到雙河監獄。
熊曉戈傷勢也較輕,三個月後出院。
而彭家仲兩根肋骨、右小腿骨折,傷勢嚴重,作為妻子,王卿暫時忘記了那些照片,沒日沒夜地守護在他的身邊。隨著彭家仲病情穩定,脫離危險,轉入慢慢養護和恢復期,那些照片不時從腦海深處冒出來,攪擾得她心神不寧。偶爾看到彭家仲有說有笑地跟監獄那邊通電話,心裡便滋生出不可名狀的厭惡。唯有女兒依偎在他的床邊撒嬌打鬧的時候,才感覺這曾經是一家人。很多時候,她想跟彭家仲攤牌,要麼調回省城,要麼離婚。但看到他渾身的繃帶,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幾天的小雨,灰濛濛的色調把整個城市籠罩起來,整個世界彷彿變成一位啜泣的流浪漢,寂寥、清冷,無休止地壓迫,牽引起心中那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痛,讓人想起幾千年前某個在冷風冷雨中踽踽獨行的書生,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夜色迷離,王卿的心跟著城市一樣晦暗,她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家裡,把提包隨手一扔,摸索著倒在沙發上。她沒有開燈,也不想開燈,只想一個人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不工作也不需要吃飯,不思索也不需要應酬,沒有丈夫、女兒,更沒有同事、領導,讓一切的一切包括那些受到這個世俗社會感染而留下的記憶殘片,都煙消雲散,從頭再做一個赤條條了無牽掛的人……自從彭家仲住院後,女兒被送到外婆家,偌大的房子就剩下她一個人。她就這般躺著,躺著……她突然感覺像躺在墳墓裡,行屍走肉一般……
窗外零散燈光搖搖晃晃地照射進來,不停地擾亂她的心緒,她站起來,想歇斯底里地吼,但理智卻迫使吼聲在嗓眼上消散了,她捲縮在沙發上,抱著頭,拼命地想驅趕腦海裡那些紛沓而至的煩擾,可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清晰地在她面前閃過……
「必須調回來,明天就去找他攤牌!」她痛苦地呻吟。
手機響了起來,她漠然地聽著在客廳某處手提包裡手機發出的尖叫。連續叫了三遍,她才尋聲而去拿手機。
「請問你是王卿吧?」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
「我是王卿。」
「照片收到了吧?」
她一下子清醒:「你是誰?」
「我們希望彭家仲先生能調回省城,你勸勸他,這樣的話,我們會把底片寄給你,否則,我們將把那些照片放在網上曬曬。我們也是為你和彭家仲先生著想,你好好想想吧。」那位男子很有禮貌,聲音充滿磁性,像紳士一般,讓人絲毫沒有感覺對方是在要挾。
「……」王卿想說什麼,但對方已經掛掉了電話。
很明顯,這是用公用電話打來的,王卿翻看號碼,居然是省城的號碼。
幾乎就在同一個時段,胡玲玲正在青州市一個賓館裡看馬洪扣他們出示的不雅照片。
「這些照片你怎麼解釋?」廳紀委同志問。
「有的是真的,有些是假的……」胡玲玲說。
「喔?那麼……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胡玲玲把圖片重新分類,把假照片放在一邊說:「這些是假的,至於那些真的照片,是彭監和我在協調省上有些部門時喝醉了酒,我扶他上車或者進賓館房間休息時候被人拍下來的,所有的場景我都可以一一說出來,還可以找到證人。」
「所有的場景你都能一一說出來?」紀委同志顯然有些懷疑。
「是的。」胡玲玲堅定地說,「因為,我們宴請領導的地點只有兩個地方,獅子樓和紅牌房。」
「那麼……」馬洪扣遲疑地問,「怎麼才能證明其他的照片是假的呢?」
胡玲玲知道他是在明知故問,於是說:「我請求廳紀委對所有的照片作鑑定……聽說還有其他影像資料,也一併作鑑定。」
「胡主任,謝謝你的合作,我們會調查的。」紀委同志說。
馬洪扣說:「已經很晚了,你就在這裡住下吧。」
胡玲玲說:「謝謝馬書記,我想回去看看父親。」
胡玲玲給她的父母在青州市買了一套房子,去年夏天一家人就搬了過來。
「那好,路上注意安全。」馬洪扣吩咐說。
月華如水,輕輕柔柔地灑下來,被明亮的路燈吞噬,只是在某些陰暗處留下一片片殘影,詭異而泛出一絲絲寒意……
胡玲玲心裡有了底氣,往日沉重的心情一掃而光,步伐也變得輕巧。
「今夜,可以睡個安穩覺了……」她反反覆覆地想。
手機響起來,她說:「你好……」
一個男性聲音:「你好,請問是胡玲玲主任嗎?嗯,收到那些照片了吧?我們可以給你膠片,但你得幫我們做一件事,勸你們彭監調回省城……」
胡玲玲一驚,停下腳步機警地問:「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這個嘛,你不必問,我只能遺憾地告訴你,如果你不合作,我們會把你們那些豔照公佈在網上……」
胡玲玲立即返回馬洪扣他們的住處,把這個情況告訴給他們。
紀委同志問:「有錄音嗎?」
胡玲玲有些沮喪,失望地走了。
「老馬?你怎麼看?」紀委同志問。
馬洪扣說:「我相信她不會撒謊。」
「那……這個情況值得注意……」紀委同志說,「你心裡有線索了嗎?」
馬洪扣想了想,搖搖頭。
其實,馬洪扣依舊在費力地思考:「要把彭監趕出雙河監獄,一般民警和中層?不太可能,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嘛;罪犯?更沒有直接利害關係;班子成員?最有可能的利害關係的……鄭懷遠……不會,不會,這個人我還是瞭解的,儘管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是這點黨性還是有的。何況他根本犯不著嘛,王書記明年到點,彭家仲也頂多再幹兩年這一屆就滿了,明擺著就是我和他接班,而且廳局某些領導早就放出這樣的風聲,他犯不著這麼冒險嘛?」
他理不出個頭緒,但是他堅信胡玲玲不可能撒謊。
那麼,那麼究竟是誰呢?……
「車禍與照片事件有關聯嗎?……」他自言自語地說。
「嗯,你這個想法很有獨到。」紀委同志說。
「下一步怎麼辦?」馬洪扣問。
「我想我們該回去了。」
馬洪扣點點頭:「我等你們訊息,我希望你們能儘快查清楚這件事,雙河監獄正處在佈局調整的關鍵時期,經不起鬧騰啊。」
一陣風猛烈地刮過窗戶,掀起窗簾獵獵地響。
「看樣子又要下大雪了,但願不是暴風雪……」他憂心忡忡地想。
然而,胡玲玲擔憂的不是究竟是誰在威脅她,而是對方揚言要把那些有真有假的照片放在網上。對於網路的輿論主導力和殺傷力,包括馬洪扣在內的絕大多數監獄領導都沒有認識到。他們這一代領導對網路還沒有一點基本的認識,不僅如此,絕大多數領導連錄入漢字能力都沒有。要是對方鋌而走險,那就不亞於在光環照耀下的雙河監獄扔一顆重磅炸彈,也將引發全省司法行政系統強烈的地震,說不定她和彭家仲為此而身敗名裂!
她越想越害怕,就給馬洪扣電話,表達了自己的擔憂。
馬洪扣顯然覺得她的擔憂有點過了:「網路?那玩意兒有我們紀委大?就算是造成了一定影響,最後還有我們紀委澄清事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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