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忠全沉默起來。
這時,馬文革手機叫起來,他接聽了一下,遞給蒲忠全:「找你的。」
「我?」蒲忠全遲疑地接過來聽電話。
「老弟,散會後我們去聚一聚,好久沒有聊天了,心裡怪想念的,嘿,你想怎麼耍,給我說說……」
「你是?」蒲忠全納悶地打斷了他的話。
「咦?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我是鄭志軍。」
「哦,原來是鄭總啊?」
「哈哈……就這麼說定了,一會兒我來接你哈。節目我來安排,保準你身心健康,明天精神百倍地為黨的監獄事業工作,哈哈……」
蒲忠全拿著手機,一直緊貼在耳朵上,久久沒有放下,儘管對方早已結束通話。
「彭監,我可以提個問題嗎?」鄭懷遠突然插話。
彭家仲儘管提前預料到了今天會議可能還會有意外,心頭還是一凜,看了他一眼不客氣地說:「等我把話說完,你再補充意見。」
大家聽了這句帶火藥味的話,也暗暗捏了一把汗,都有意無意地瞟瞟王福全。
王福全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微閉著眼睛養神,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似乎根本沒有在意今天這個會議的重要性。
彭家仲繼續說:「退出煤炭這個行業主要工作有兩個,一個是五監區人員分流,一個是資產處置。資產處置我想就委託給省裡的資產處置公司,按照國家相關程式和政策進行拍賣。所以,我們需要解決的主要是人員分流問題。我與王書記、洪扣商議了個初步意見,再建立一個外勞監區,五監區是個大監區,押犯將近2000人,考慮到監管因素,老弱病殘罪犯依舊分流到四監區,其餘的再分流一半到其他監區,留大約700至900人到青州市從事外勞。」
彭家仲感覺口有些幹,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不料嗆著了,連聲咳嗽,好一會才緩過來,但是依舊喘息連連,臉色有些發青,看起來有些恐怖。
馬洪扣關切地問:「家仲,需不需要休息一會兒再開會?」
彭家仲就說:「我發言完畢,你們都說說看法。」
沒人發言。
馬洪扣對鄭懷遠說:「懷遠同志,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你們三個書記都議定好了,我還有什麼話說?」鄭懷遠盯著天花板,生硬地說。
王福全突然睜開眼睛,坐直身子說:「鄭懷遠同志,你怎麼說話的?我們三人的意見並不是黨委的意見嘛,只是提交黨委討論,有話就說,不要有情緒。」
「既然王書記叫我說,那我就說幾句。」鄭懷遠立即換成一副嚴肅的身姿,「我們的父輩乃至爺輩們當年押著100來號戰俘,跋山涉水,來到這裡,白手起家,發展到現在這個規模,在全省乃至於全國都有名氣,不容易呀。我們離退休老幹部有1000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和死人打過交道的,他們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早已把這裡視作故鄉。今天上午還有老革命來找我,質問我們是不是真的決定要搬走了,還說真要搬,他們就去省局上訪。說實話,我是監獄子弟,我很理解他們,故土難離嘛。」
一提到上訪,每個人心裡就像橫了一條鐵鏈。
馬洪扣皺皺眉頭插話道:「懷遠同志,沒這麼嚴重吧?」
鄭懷遠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我不是危言聳聽。就私而言,搬遷於我有百利而無一害,我當然樂意在城市裡當個副監獄長囉,我為什麼要反對呢?但是我們監獄的人員構成現狀就是這樣,老幹部多,在職民警多,工人多,待業人員多,未成年的民警職工子女多,就業人員多,還有一部分歷史遺留下來的以工帶農的人員,特別是這些在職工人,大多都是離退休老幹部的子女,一提到搬遷,他們都有一種被遺棄的感覺。如果這些人的思想工作沒有作好,我們將面臨很嚴重的穩定問題。」
鄭懷遠看到王福全在和彭家仲耳語,便把聲音稍稍提高:「王書記在各種場合都在強調,我們監獄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再也不能出‘名’了。我深有同感,也完全贊同……」
「懷遠同志,你說具體點。」王福全突然問。
鄭懷遠朝他點點頭,說:「眼下什麼是大局,穩定就是大局,穩定人心,穩定生產,穩定兩個安全,其他都是次要的。退出煤炭這個高風險行業,我基本上是持開明的態度,為什麼這樣講呢?我們從事監管改造罪犯的工作,原本就是高風險的職業,就算退出煤炭產業,也改變不了這個職業的風險性。再說五監區是我們監獄最大的監區,好人壞人佔監獄總人數的三分之一還強一點,如此規模的人員分流在我們監獄歷史上還從來沒有過,難度可想而知,就罪犯而言,要讓這些人融入新的群體,都將要花費幾倍甚至幾十倍的精力,無疑增加了基層民警的工作量和壓力,很難保障不出問題。煤礦死幾個人,分管安全的領導說幾句,我們就要放棄這個產業,我怎麼著都覺得有些不甘心,那麼大一塊資源,心痛呀。現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監獄發展靠什麼?誰佔有資源,誰就是市場的老大,何況我們佔有的是國家緊缺的煤炭資源!煤礦的安全事故不是必然的吧?只要我們加強管理,安全事故是可以避免的嘛。通過這次事故,我們好好總結經驗教訓,按照有關規定嚴肅處理責任人,整頓五監區班子,如果觸犯刑法的,堅決支援勞改檢察院依法追究刑事責任,我想,煤礦的安全問題是可以解決的。」
彭家仲感到空氣冷冰冰的,周身寒意。
大家都在等鄭懷遠繼續發言,可他這個時候卻不說話,只是把玩著保溫杯,像是一切與他無關一般。
王福全只好說:「今天是監獄長辦公會,大家都說說意見。」
彭家仲明白,這個王福全開始打退堂鼓了。本來在開這個會之前,他與王福全、馬洪扣經過充分醞釀了的,按照黨委會的慣例,也只是過過堂子,走走樣子罷了。但鄭懷遠發言卻字字不離穩定二字,每句話都切中王福全的心病。王福全定調為監獄長辦公會,這明擺著兩方面都不想得罪,把決定權交給他,讓他和鄭懷遠處在矛盾的焦點,他則超然置身事外;另一方面,如果自己最後拍板,出了問題他也可以全身而退。
他突然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看看每個人的木然的表情,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
鄭懷遠愕然地問:「不是通知說是開黨委會嗎?」
王福全嚴肅地問正在作記錄的熊曉戈:「你們通知的?」
熊曉戈也是滿臉驚愕,緊張地說:「我下來就去……」
就去幹什麼?熊曉戈不知道,所以話也就噎在這裡。
馬洪扣見熊曉戈一副窘迫相,馬上接過話茬:「我來說幾句……」
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盯在他臉上,無疑,他的話將是決定這個會議的命運,也將決定彭家仲在監獄黨委班子裡的威信和地位。
可他沒有立即發言,似乎在思考什麼,抑或在權衡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說:「同志們,我們首先要端正一種思想,那就是監獄的基本功能是什麼?」
鄭懷遠笑笑:「馬書記在批評我了。」
馬洪扣嚴肅地說:「我強調一句,我現在是以黨委副書記的名義發言,你如果視我的發言是對你的批評,那我告訴你,你可以這麼理解。」
屋子裡的氣氛更加緊張起來。
鄭懷遠尷尬地笑笑,摸出一隻中華煙,低聲問旁邊的顧衛國和張澤斌抽不抽。
「在這個問題上我不想多說,家仲同志曾說監獄經濟永遠都不是也不可能是真正意義上的市場經濟,我開始有些懷疑,但是現在我實實在在地認為這話是真理。既然監獄經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市場經濟,我們為什麼堅守呢?有意義嗎?堅守市場經濟理念,就意味著削弱監獄的基本功能。就像剛才懷遠同志講的,我們的民警從事的本來就已經是高風險職業,為什麼還要承擔其他諸如產業上的一些風險呢?」馬洪扣語速依然很慢,但字字如珠,叮叮噹噹地落在每個人的心裡。
他接著說:「不破不立,捨不得罈罈罐罐,怎麼打勝仗?毛主席在幾十年前說的這話今天看來依舊很有生命力。當然,我們也要意識到,破和棄,必然會觸及到一部分人的利益,否則那就不叫改革。只要我們的舉措符合大多數人的意願,我們就堅決地朝前走。至於少部分人,我們可以做做思想工作,加以引導來解決問題。」
「當然,懷遠同志顧慮到的問題,也很重要,穩定任何時候都是壓倒一切的大事。這項工作就由我和衛國同志來做。」馬洪扣說道這裡,轉頭問顧衛國,「衛國,你沒意見吧?」
顧衛國說:「本來就是我份內的事,馬書記言重了,有你掌舵,我更有信心了。」
馬洪扣點點頭,突然提高聲音,語速也明顯加快:「今天這會盡管是監獄長辦公會,雖然最後拍板是家仲同志,但是做出的決定不是家仲同志一個人的事情,是雙河監獄的事!就算有人去上訪,你們都不去,我和衛國去接他們回來!」
蒲忠全剛開啟車門,一陣寒氣迎面撲來,他哆嗦了一下,頭腦一下清醒了不少。
下雨了,星星點點地飄落在臉上,思緒剛要去追尋飄落在身上的雨點,卻恍然不知所蹤,甚至感覺不到她遺留下什麼印痕,全然給人一種清雅脫俗的感覺,若有若無的,讓人浮想。只是,風依舊有些刮臉。於是乎,在斜風細雨中,讓人分不清究竟是冬天還是春天……
他抬頭望望這幢雙河監獄權力中心大樓,三樓的燈火格外明亮,給蒲忠全又增加幾分壓力。不遠處似乎有人在走動,或三三兩兩地駐足在討論什麼,不時朝三樓那間燈火通明的會議室望望。
蒲忠全雖然看不清究竟是些什麼人,但他不用問也不用想,那一定是監獄的民警職工,看來他們很關切這次會議。由此推測,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關注今晚的會議。
想到這裡,蒲忠全額頭微微冒汗。
馬文革招呼他到辦公室等待。
走過黨委會議室,隱隱約約傳出像是爭吵的聲音。
監獄辦公室沒有開燈,當馬文革把所有的燈都開啟後,發現屋子裡坐著一個女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你……你誰……」
語氣明顯很慌亂。
蒲忠全聞訊衝進來,看是胡玲玲,便笑道:「馬哥,虧你還自稱是憐香惜玉之人,這麼一個大美人,又不是鬼,把你嚇成那樣?」
「哎呀,我打小就膽小怕事,你瞧我這身子骨就知道啦……只要是鬼,管她多像西施趙飛燕的,我都怕得要命。」馬文革見是胡玲玲,便笑道。
「你們兩個一唱一和地擠兌我呢?!」胡玲玲站起來,生氣地說。
「呀呀呀,美人發怒,比鬼都可怕,我還是去會議室看看,你們兩個聊……老弟,別光顧著打望望,正事也要緊啊。」馬文革說完,匆匆走了。
胡玲玲上上下下地打量蒲忠全問:「咦?你們兩個好久開始稱兄道弟了?」
「這個……剛開始……先別說這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是不是也緊急趕回來開會的?」
胡玲玲點點頭:「怎麼啦?」
蒲忠全壓低聲音把彭家仲親自打電話要他做好彙報準備、鄭懷遠派馬文革來接他和鄭志軍請他吃飯的事簡要說了一下,然後問:「你說該怎麼辦?」
「怎麼辦?!涼拌!」胡玲玲不滿地回敬了一句,然後說,「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相信你還是以前的放牛娃?」
「我咋這麼命苦哪?你說監獄這麼大的事,怎麼就牽連到我呢?好事怎麼就沒有我的份呢?這啥子理兒……」蒲忠全知道無法迴避監獄領導間的矛盾,咕噥地抱怨。
胡玲玲笑道:「我記得有個人在開赴青州之前還指點江山,高誦什麼詩,‘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別提啦,別提啦,現在我既不誦毛主席的詩,也不背毛主席語錄啦。」蒲忠全連連擺手。
「噢,不會吧?不是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胡玲玲奇怪地看著他。
蒲忠全情緒低落地說:「幾百號人的吃喝拉撒都把我搞得焦頭爛額的……實話實說吧,春節收假將近半個月了,我的人現在找不到活兒做,你說我哪裡還有心思指點江山嘛。這就是現實,殘酷的,活脫脫把我這樣一個無產階級革命青年磨礪成市井遊民,你說可悲不可悲?」
胡玲玲格格地笑起來,以一種玩味的目光盯著他。
「喂,你這目光有點……有點……」蒲忠全迎著她的目光看她。
「有點什麼?」她挑釁地問。
「有點色喲……」蒲忠全笑嘻嘻地盯她。
她臉一下子紅了,嬌羞之態洋溢於眉宇之間,移開目光,呸了一聲。
蒲忠全被她的神態所傾倒,痴迷迷地盯著她。
她愈發羞澀,慌亂之間抓起一份檔案扔過去。
這時候,熊曉戈剛好走進來,隨手接著那份檔案,詫異地問:「咦?你們倆是真打還是假打?」
彭家仲見馬洪扣這個態度,一下子感到不再孤單,原本空落落的心又充滿了力量,他馬上拍板說:「關於五監區的事,就這麼定了,關閉煤礦,交給資產管理公司按程式拍賣。至於人員分流問題,民警工人由衛國同志來辦,罪犯由懷遠同志牽頭辦。」
鄭懷遠心裡咯噔一下。
其他人也在揣摩彭家仲這句話,民警工人分流由顧衛國辦,那意味著顧衛國可以拍板,而鄭懷遠卻只是牽頭,不能拍板。
委員們還在這個問題上糾結時,彭家仲又提出了一個令人不解的問題:「至於這次事故的處理,我認為重點放在對死亡罪犯的補償上,而對於當班民警和五監區班子應當採取避重就輕的原則。這不是放縱,也不是有意要包庇下屬,因為,我認為這次事故主要責任不在五監區。」
就連馬洪扣都不解地看著他。
彭家仲接著說:「我對介入的勞檢院的同志說,責任主要在黨委,不要為難我們的基層同志。為什麼這麼說呢?年初我就提出關閉煤礦,如果要追究責任,應該首先追究我的責任,如果我當初嚴格貫徹司法部的規定,堅持把煤礦關閉了,哪有今天的事故?對幹部嚴格管理教育是沒錯,但實際的情況又是什麼呢?去年12月底,二監區罪犯脫逃,因為是十年以上的重刑犯,勞檢院介入,說我們的民警沒有履職,要追究刑責。勞檢院為什麼這麼說呢?按照監獄規定,帶班民警30分鐘必須點一次名,這位帶班民警沒有做到。按照這個說法,這位民警就得承擔刑責。」
「我感到很納悶的是,要被追究的這位民警連續兩年被評委優秀公務員,還是二監區的後備幹部,很多人評價說這人年輕有為。難道是我們組織部門錯了?我和洪扣、衛國同志去了解情況,這個中隊工作崗位很分散,要點名就得到每一個工作點去。我們按照正常速度把各個工作點走了一遍,結果實際情況讓我們大吃一驚:整整要35分鐘!我們又走了一遍,也許有意識加快了腳步,但還是用了32分鐘。那就是說,我們的民警要不停地小跑,才不至於違反監獄的規定!」彭家仲說著說著,情緒有些激動起來。
彭家仲的話似乎像炸彈,又好像揭開了一個黑幕的蓋子,很多黨委成員臉上都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屋子裡的氣氛顯得異常壓抑,夾雜著窘迫的氣息。
馬洪扣插話說:「我們去看望這名民警,他正在收拾東西,見到我們,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給我們鞠躬,連聲說‘對不起,我給監獄抹黑了……’多好的同志啊!彭監獄長當即要我千方百計保住我們的同志,不能讓我們基層的同志背黑鍋。好在監獄在24小時內把罪犯抓回來了,定性為脫管,要不然這事很難通融……」
「這麼大的事,我怎麼不知道?」王福全打斷他的話,面帶慍色地問。
馬洪扣說:「王書記,我當天就給你作了彙報,你說按照家仲同志的意見辦。」
按照馬洪扣的口碑,他說給王福全彙報了的,絕大多數人都會相信。
王福全一時無語,表情有些尷尬。
「你當時還指示重新研究監獄的規章制度,該健全的要健全,該規範的立即規範。」馬洪扣接著說。
王福全心頭鬆了一口氣,似乎又找回了權威和自信,看著馬洪扣問:「那這項工作做了沒有?」
馬洪扣說:「這不是我管轄範圍,我不清楚,也沒有聽誰在黨委會上彙報過。」
彭家仲說:「目前,政工、生產和生產安全、後勤等都已經完成,並在上個月黨委會上通過。」說到這裡,他突然把目光轉向鄭懷遠,「懷遠同志,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你牽頭梳理的監管制度進展如何?」
鄭懷遠含糊地應道:「他們正在做……」
「我們民警執法風險主要來自於監管改造,正在做?兩個月了,我的同志!健全完善一項監管制度需要這麼長的時間?」彭家仲一下子火了,敲著桌子質問,「我這個監獄長說的話你可以不聽,但是王書記的話你總得要聽吧?」
「這事是不能再拖了。」王福全在腦海裡飛快地搜尋了一遍,但是關於此事的一點點殘痕都沒有,他心裡產生了濃濃的愧疚與不安,此時彭家仲給他臉上貼金,只好這般附和說。
「這是我的疏忽,我檢討。我下去馬上落實,明天就上報黨委審定……」鄭懷遠自知理虧,只好認錯。
彭家仲似乎得理不饒人,繼續發脾氣:「是,我和王書記、馬書記都沒有任免權,奈何不了你們這些黨委成員。但是,我可以提請黨委向廳局黨委打報告調整你們的分管工作。或者,我們以黨委的名義打報告請求上級把你們調離雙河監獄,這些權力我們是有的吧?」
「家仲同志,我是黨委書記,我也應該承擔一點責任,你呢,也消消火,只要把問題找出來了就好辦,你說是不是?懷遠同志,你這塊工作是監獄最重的,也是監獄能不能穩定的關鍵,不僅要學會彈鋼琴,還要學會種地。那些地方該播種子,就得及時播種,錯過季節就沒有收成,播錯地方了也沒有收成。你們說是不是?」王福全安撫的語氣中夾雜著對鄭懷遠委婉的批評,讓會場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大家都笑著說:「王書記這個比喻很貼切。」
王福全繼續說:「我看事情可以定下來了,關閉煤礦,置產處置按照家仲同志的意見辦;至於人員分流嘛,我看先分流,等找到適合監管的場地再開往青州市;至於對五監區這次事故責任人的責任追究,我完全同意家仲同志的意見,相信你們也沒有什麼意見吧?」
大家都說沒有意見。
王福全心情大好,臉上也露出往日祥和、鎮定的微笑:「今天這會很重要,也很及時,會議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可以說是我們監獄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退出煤炭行業,是我獄產業結構的重大調整,必須儘快轉換角色,確保監獄持續發展。好了,大家都累了,家仲、洪扣,今天的會議就開到這裡?」
本來最重要的搬遷議題還沒有提出來,但他這麼一說,彭家仲也不得不同意。待其他人都離開後,他依舊坐在椅子上,眯著眼睛使勁地揉著太陽穴。
馬洪扣本來已走到門口,見狀又走回去,拍拍他的肩膀,苦笑說:「別急,慢慢來……」
彭家仲站起來,也苦笑一下,收拾檔案,默默地走了出去。
馬洪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有一種酸楚的感覺。
走道上突然傳來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黨委成員們一個一個地從監獄辦公室門口走過,讓蒲忠全和胡玲玲不約而同地對視一下,表情都很困惑。
熊曉戈快步走了進來。
「如何?」蒲忠全模稜兩可地問。
「什麼如何?」熊曉戈不解地反問。
胡玲玲說:「豬頭!」
「我?」蒲忠全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不是你是誰?」
「怎麼說?」
「你我都沒有去彙報,原定程式都沒有走完,你說有啥好訊息?」胡玲玲一副不屑的神情。
熊曉戈說:「也不能說一點成果都沒有,至少黨委決定退出煤炭行業……對了,老蒲,我不能陪你了,彭監要我今晚把會議紀要拿出來,明天早上就要發出去。」
他放下茶杯,匆匆忙忙地走了。
「這是哪門子事?興師動眾地把我喊回來,白白等了一個小時,現在我們監獄辦事效率也太高了吧?誰給我報車票呀?」蒲忠全嚷嚷地抱怨。
這時,彭家仲出現在門口說:「胡玲玲,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胡玲玲也走了,偌大地辦公室只剩下蒲忠全一個。他坐了好一陣子,見胡玲玲還沒有回來,便給熊曉戈打電話,要他派個車送他回青州,熊曉戈說老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辦公室的車要經過分管領導簽字才能派出去,出縣還得經過彭監呢,何況我只是個秘書,那些司機哪會聽我的調遣?你找馬文革,或者直接找彭監吧。好了,我得趕材料了。
馬文革不見了蹤影,給他打電話,關機。
窗外傳來淅淅嘩嘩地雨聲,辦公室亮晃晃的燈光彷彿要被外邊黑漆漆的夜色吞噬,風拍打著窗戶,窸窸窣窣地,含混而模糊,讓人感覺有什麼幽靈在外牆上費勁地攀爬……
蒲忠全心頭慢慢滋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感,渾身似乎也起了雞皮疙瘩,咕嚕咕嚕地猛喝開水,可心裡的這種不爽的感覺卻越來越旺盛,「媽的……鬧鬼?老子是信仰毛主席的,怕你!」他暗暗咒罵。
咒罵並沒有消減心裡的恐懼感,「此處不留爺,自有爺去處!」他剛這樣尋思,腳步就不由自主地邁開了,一路小跑,一路跌跌撞撞地下樓,一頭扎出辦公樓外。
果真下大雨了,冰涼的,打在臉上很受用,渾身的燥熱頓時消減了不少。在雨中呆立了一陣,頭腦漸漸清晰起來,才感覺很冷,周圍寒氣掠過頸子,嗖嗖地直入血脈,一片嘩嘩的雨聲掩蓋了一切,單調而落寞,遠處零星的燈光顯得特別脆弱和渺小。蒲忠全孤零零地站在黑漆漆夜雨中,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這裡曾經是他戰鬥過的地方,是他生活成長成熟起來的家,現在彷彿一下子成了局外人,變得無家可歸。「我睡覺的地方究竟是在這裡還是在青州?」他在心裡問自己,機械地走。
他感到很委屈,需要他的時候,彭家仲親自給他打電話,很親切地囑咐;鄭懷遠派馬文革來接,鄭志軍盛情邀約他去放鬆放鬆……不需要他的時候,他似乎不存在一樣,就連鐵桿兄弟熊曉戈也沒有顧及到他今晚住哪裡,抑或派個車把他送回去……
一陣刺耳的喇叭,接著是強烈的、像探照燈一樣的燈光射來,他驚慌地跳開,一輛汽車捲起泥水,濺到他臉上,飛馳而過。
他驚魂未定,那輛車嗤嗤啦啦地急停下來,司機從車上跳下來:「蒲老大,你咋一個人在這裡晃盪?多危險,嚇死我了……」
蒲忠全使勁瞅瞅,原來是經常給四監區拉煤炭的那個農用車司機。
在雙河鎮這種農用車經過改裝,一噸的載重量可以拉七八噸,而且沒有辦理牌照,常常晚上為那些小煤礦和水泥廠運材料。開這種車的人,要麼是當地村鎮幹部的親屬,要麼就是交警的老表。前些年出過幾起安全事故,縣上市上派員督察整頓過,把肇事司機刑拘了,無牌無證的農用車一下子不見了蹤影,可督察人員一走,公路上又滿是飛奔的農用車。
蒲忠全看看四周,黑黝黝的景物很陌生,懵懵懂懂地問:「這是哪裡?」
「一道梁呀!」司機打量著他,疑惑地說。
「啊……」蒲忠全沒想到自己不知不覺地朝四監區方向走了好一段路。
「你到哪裡?我送送你吧。」司機說。
「我……我去哪裡呢?哦,我回青州……」他猶豫地說。
「啊?」司機遲疑了,最後還是說,「上車吧,我送你一趟。」
蒲忠全說:「你把我送到縣城,我打個車回去吧,老兄,謝了哈。」
第二天一早,蒲忠全剛開機,馬文革打來電話詢問他在哪裡。
蒲忠全沒好氣地說:「蒲忠全死了。」
馬文革道歉說:「老弟別生氣,這周我值班。一散會,王老爺子就叫我跟他去查監,你知道去監房不能開手機的。你也知道老爺子做事很磨人的,走了三個監區就耗費了3個多小時,回到監獄都11點過了。給你聯絡,你關機,我還以為你跟鄭志軍在一起瀟灑呢。你現在在哪裡?要不要車子?」
聽他這麼一說,蒲忠全的鬱悶一下子煙消雲散,感激地說:「謝了,老兄,我已經回到青州了。」
「喲?以後有什麼事情需用我馬文革的地方,說一聲。」
蒲忠全聽得出來,馬文革是真誠的。
「老弟,外邊好像又出事了,鬧鬧嚷嚷的,我去看看,不說了……」
蒲忠全聽他語氣急促,吃了一驚,剛剛輕鬆下來的心情又一下變得沉甸甸的。
「媽的,關老子屁事!」他罵了一句,似乎在發洩什麼。
走出門,一陣風颳過,榆錢紛紛揚揚地落下,骯髒的公路上滿是青綠色的小元寶,顯得春色盎然。
「究竟又出啥事兒了呢?」蒲忠全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心裡還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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