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監獄長 洪與 第1頁,共2頁

蒲忠全趕到李家興所管中隊的外勞工地時,冉金旺正赤身在齊腰的水裡撈潛水泵。

蒲忠全叫冉金旺起來,冉金旺說:「老大,等我把潛水泵撈起來吧。」

「你馬上起來跟我走。」蒲忠全低沉地說。

冉金旺興奮地大叫:「找到了,我找到了。」說完,蹲下去撈,混濁而寒冷的水幾乎要沒過他的嘴巴。其他犯人七手八腳地把他和潛水泵拽上來,冉金旺凍得渾身打顫,他穿上棉衣,牙齒還磕得瑟瑟地響。

蒲忠全有些心酸,轉身調節了一下呼吸,然後以責備的口吻對李家興說:「以後這些事情不要讓年紀大的去。」

「老大,是我主動下水的,我熟練些,要是叫那些人下去,耽擱時間。」冉金旺哈著氣,樂哈哈地說。

這時,隨同而來的獄政科的民警拿出手銬。

蒲忠全喝道:「你幹什麼?」

那位民警一愣,不知所措地看著蒲忠全。

冉金旺驚愕地問:「老大,我犯啥事了?」

「你沒有犯事,跟我走。」蒲忠全邊說邊大步走向警車。

其他罪犯都停下來看著他們,竊竊私語。

冉金旺遲疑地走,不時回頭看看緊跟在他後面的獄政科民警。

立春了,青州市卻沒有春天的氣息,山巔上殘雪點點,放眼望去,原野裡一片蒼茫,間或夾雜著星星點點的墨綠,乾冷的風不時刮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偶爾的一座新墳上,白幡撲動,讓人心神不寧……

儘管公路上車輛很少,但警車還是響著刺耳的警報,一路狂奔。這樣的陣勢加劇了車子裡緊張的氣氛,冉金旺知道出大事了,而且這事百分之百跟自己有關,他極力讓腦子飛速轉動,一點一滴地回憶最近幾個月、甚至近幾年發生的事情,企圖從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接著又把幾十年人生裁剪成數不清的、雜亂無章的片段。然而,除了頭昏腦脹之外,他一無所獲。他失望地看看蒲忠全,幾次都想問問,但話到嘴邊總也開不了口,蒲忠全那張極不平常的死灰色的臉就像監獄的圍牆一樣,冷冰冰的,讓人望而卻步。

其實,蒲忠全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彭家仲正在給他和華文虎說黨委會決定成立搬遷籌備小組的事情,馬文革突然跑進來報告說幾個村民抬著一具屍體放在監獄大門口。

彭家仲條件反射地跳起來,遲疑了幾秒鐘,疾步出門。

馬文革立即跟了上去。

蒲忠全和華文虎對視了一眼,也追了出去。

一行人在樓梯口遇上了步履匆匆的王福全和鄭懷遠,彭家仲停下來,正想打招呼,但王福全沒有停留,只是朝彭家仲點點頭。鄭懷遠緊緊跟著王福全,剛從彭家仲身旁邁過,似乎感覺有些不對勁,馬上閃在一邊,讓彭家仲先行。其他人見鄭懷遠如此,都緊急剎車,規規矩矩地站在彭家仲的身後。蒲忠全已經跑到了前面,回頭看見一行人停在那裡,疑惑地問:「咦?!怎麼不走了?」

彭家仲似乎很尷尬,便說:「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些?」

大樓裡立即響起了雜亂無章的腳步聲。

蒲忠全小聲問華文虎:「剛才是怎麼一個情況?」

「你裝傻還是損我?」華文虎說。

「說啥呢?鄭監在給彭監說什麼事?」蒲忠全一臉茫然。

華文虎看他的表情,好像真沒有弄明白,於是說:「鄭懷遠都給彭監讓路,我們能不給鄭懷遠讓路?」

「都死人了,還這樣?講文明樹新風,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吧?」

「老弟,你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遇到要讓路,同行少半步’,官場潛規則……」華文虎低聲說。

蒲忠全眼珠骨溜溜轉,突然嘿嘿直笑:「喂,要是你在廁所裡面,領導進來了,又恰好沒有了位置,他就站在你身後,你讓還是不讓?」

華文虎也笑起來,反問:「你小子讓還是不讓?」

「你說我會讓呢還是不讓呢?」蒲忠全也反問。

「你說我是讓還是不讓呢?」華文虎模仿他的腔調說。

蒲忠全朝他伸出大拇指:「你小子有前途,是個黨委書記的料。」

華文虎抱拳道:「彼此彼此……」

兩人又低聲笑了一陣,遠遠看見那具蓋著一塊灰白色被單的屍體,在監獄大門上矗立的巨大而莊嚴的國徽下,顯得特別刺眼,都不由自主地收斂笑容,換成一副僵直的表情。

監獄門口圍了一大群人,蹬三輪的、面的師傅、附近小商店的老闆、一些買菜的農民,還有一些身著制服的民警,亂鬨鬨的,像臨時的貨物集散地。

門口守衛嚴陣以待,不斷地勸告那些踩到了警戒線的人退回去,突然看見王福全他們,連忙跑上去報告。

人們也許被一群身著警服的人所震懾,本能地四散退開,監獄大門通向省級公路的大道立即亮堂起來,彷彿一下子為死者讓開一條通往天堂的路,然而,死者還是靜靜地躺在那裡,顯得有些孤單。

「怎麼一回事?」王福全沉聲問門衛。

「據老鄉說,她是來探監的……咦,剛才那幾個老鄉呢?喂,你們,過來過來,過來一下,我們政委要問話……就是你,過來過來……」門衛的目光在兩邊的人群裡搜尋,終於發現了一兩個剛才抬屍體的人。

一個老頭猶猶豫豫地走過來,侷促不安的樣子。

「老人家,這是怎麼回事呀?」王福全語氣放緩,看著老頭問。

「昨晚掌燈時候,我放羊回來,看見我家外的路上躺著一個人,我嚇了一跳,喊了幾聲,沒有應,以為她死了,摸摸她鼻子,還有一口氣,於是就把她背到屋子,額頭很燙,像是得了傷風,不多久就醒過來了,餵了些水,吃了兩碗稀飯,還是高燒,不過精神還很好。她說她來看她娃,第一次來,不曉得路,一路走,一路問,走走停停,都七八天了。我問她娃在哪裡?她說幾十年都沒有音訊了,今年冬上終於有了訊息,說是在雙河監獄,說起來丟人,在那勞改,儘管是國家的罪人,但還是我的娃,怪想念的。我說,雙河監獄就在山下,離這裡不遠,也就是30多里地。我們聊了一陣,我看她還是燒得厲害,問她需不需要請醫生。她說沒事,就是感冒,出一身汗就好了。哪知道第二天一早,她就沒氣兒了……」

在場的人心裡一下子變得沉甸甸的。

王福全問:「她的兒子叫什麼名字?」

老人說:「這個我沒問,她也沒說,自家出了個勞改犯,哪個願意多說?」

彭家仲上前握住老人的手,說:「老人家,謝謝你!還沒有吃飯吧?這樣,我安排你們先吃飯,然後配合我們做個筆錄,完了我們派車送你們回去,怎麼樣?」

老人不好意思地說:「打攪你們,那多不好……」

彭家仲吩咐馬文革把幾個村民帶到民警食堂吃飯,然後對獄政科科長謝本川說:「屍體先存放在醫院殯儀館,通知派出所,一起做好筆錄,並迅速查明死者的身份。」

蒲忠全聽到老人的敘述,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遲疑了一會兒,走過去揭開死者臉上的白布,目光停留在死者的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在場的人都驚訝地看著他。

彭家仲走過來,看看死者,又看看蒲忠全,良久才問:「怎麼一回事?你認識她?」

「嗯……」蒲忠全站起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她是冉金旺的母親,我在春節前去過她家,哦,對了,彭監,就是大年三十你來我們監區的那天……我給她說了,在今年某個時候會去接她來看她兒子的,這春節剛過……唉……從她家到我們這裡,整整100多公里啊!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徒步七八天,山高路險,這……都怪我,沒給她說清楚……我只說冉金旺在雙河監獄服刑……唉……」

蒲忠全聲音嗚咽,再也說不下去。

所有人心頭更加沉重,像放了一塊鐵鏵。

蒲忠全意識到,在冉金旺看到他母親的遺體前,必須要告訴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心理上有個準備。他幾次想說,但始終是開不了口,也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尋思了又尋思,猶豫了又猶豫,眼看離監獄愈來愈近,心頭暗暗著急,越急越想不出怎麼做他的思想工作,只好對司機說:「老兄,開慢點……」

司機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看他:「先前你不是一直在催我快嗎?我還在納悶呢,一個爛犯人的家事,你們就這麼上心?我們哪個家裡沒有一點事?怎麼沒見你們這些當官的這麼上心過,唉!現在這世道,守法公民反倒沒有犯罪分子的政治地位高……」

蒲忠全怕他越說越離譜,忙打斷他:「喂,宰相門前七品官,你可是機關的,你才是領導呢。」

「我們算哪門子官喲?也就是你這放牛娃把我放在眼裡。雖然說跟你一樣穿了一身警服,但我心裡清楚,以工代幹嘛,假的!所以領導放個屁,我們都要折騰幾個小時。領導要是心情不好,還得陪笑臉,挖空心思地找個葷段子笑話什麼的,逗他開心;一門心思開車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吧,領導說你溝通協調能力有問題,說不定哪天我們就失業了呢,灰溜溜回去當工人。說我們這些以工代乾的是狗腿子嘛,那是抬舉我們,事實上我們這個群體連狗腿子都不如,頂多就是一個跟班……」司機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大的怨氣,越說越離譜。

冉金旺礙於自己的身份,也是出於監規紀律,等這個穿警服的司機把話說完後再詢問究竟家裡出了什麼事,可司機沒完沒了,於是急了:「蒲老大,我家裡出事了?」

都到了這個眼骨節兒上,蒲忠全不得不說了:「你母親去世了……」

出乎蒲忠全的意料,冉金旺的情緒沒有他想像中反應那麼激烈,從表面上看,或者可以說沒有什麼反應,蒲忠全很奇怪,回頭看他。冉金旺依舊是一副很拘謹的身姿,頭轉向了窗外,蒲忠全只能看到半邊小塊臉。

這時,王福全打來電話,詢問是不是跟冉金旺說了這事,情緒怎麼樣?蒲忠全說剛剛說了,目前還算穩定。王福全說雖然這事兒與監獄沒有多大的關係,但是處置不好,將會對整個監獄罪犯的情緒產生不良影響,所以你要做好思想工作,確保他的情緒穩定,要確保,明白嗎?不要目前穩定,到時候卻不穩定!

蒲忠全嘴上雖然唯唯諾諾,但心裡老大不以為然,確保?可能嗎?人的思想要是能為我所控制,我就成上帝,那還有你說話下命令的機會……

不過,冉金旺的反應也太失常,於是好奇地問:「你怎麼不問問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不用問,我都知道,她一定是來看我……」冉金旺低沉的聲音,像是在呻吟。

蒲忠全想起大年三十那天從他老家回來,告訴他今年在適當的時候去把他母親接來讓他們母子聚聚,以他的社會閱歷能推測出他母親死於探監的路上,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於是心頭稍寬,但也充滿內疚,便直截了當地問:「你有什麼想法?」

冉金旺愣愣地不知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一個爛犯人,能有啥想法?母親在世的時候我沒有盡孝心,死了也不能為她掩把土,我……」

冉金旺越說聲音越低,最後抱著頭哭起來。

蒲忠全見他這麼說,心裡一下子有了譜,便安慰說:「我給領導請示,讓你送你母親回家,料理後事。」

「真的?」冉金旺抬起頭。

「你個死犯人,待遇比老子還高,前年我老爸去世時,三監區跑犯人,我奉命追逃,七天七夜啊,連家都沒有回,也沒法給他老人家送終,奶奶個熊!哪像你,連政委和監獄長都出動了,親自給你料理……我老爸幹了一輩子革命,開追悼會時就來了個政治處主任,媽的,這年月,穿警服的沒有穿囚服的地位高!」司機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

冉金旺母親的遺體被安放在監獄醫院的殯儀館。

殯儀館是專門為去世的民警職工設立的,第一次存放犯人家屬的遺體,工作人員還真一時轉不過彎來,帶著牴觸情緒,叫搬運的罪犯把擔架放在地上,也沒有去打理。沒有花圈,沒有輓聯,也沒有播放哀樂。

王福全和彭家仲在醫院院長的陪同下,來到殯儀館等蒲忠全。

工作人員壓根兒沒有想到一個罪犯的家屬會讓雙河監獄兩個頭頭都出面,抑或是很久沒有看到監獄一把手光臨殯儀館了,愣愣地看著他們。

彭家仲皺皺眉頭說:「就是佈置簡單一點,也應該要像個靈堂的樣子吧?」

醫院院長似乎也很不理解,咕嘟道:「這……我們醫院可沒有這筆費用……」

「趕快去弄,哪裡來的這麼多廢話!」王福全厲聲說。

王福全突然發火,讓在場的人始料不及,都嚇了一跳。

院長更是噤若寒蟬,腦袋嗡嗡作響。

王福全又給蒲忠全打電話,詢問他什麼走到哪裡了,隨後又吩咐走慢點,15分鐘後直接把冉金旺帶到殯儀館來。

鄭懷遠心裡沉甸甸的,他沒有想到王福全與彭家仲在關鍵時刻這麼心有靈犀。儘管如此,他的頭腦卻異常清晰,在這種時候,作為分管領導不能不有所表示,於是推推還在懵懂之中的院長:「還不去佈置?15分鐘之內,必須佈置完畢!」

院長回過神來,一溜煙地跑了。

王福全的火氣似乎還沒有發洩完,接著以教訓的口氣對在場的大大小小的官員說:「身為領導幹部,沒有一點大局意識,關鍵時候給黨委講條件,這樣的領導合格嗎?既然你給黨委講條件,那黨委也給你講講條件,我給你們吹吹風,有這種思想的人自己要主動轉變觀念,不換觀念就換人!」

稍微停頓了一下,他的語氣又變得語重心長:「做人做事,從宏觀上講,要堅持黨性;從微觀上講,要將心比心。你們不是大會小會地講要依法科學文明管理罪犯嗎?什麼叫科學文明管理?你們說就是人性化。啥叫人性化?一個人,不管他是守法公民還是罪大惡極的罪犯,看到自己的母親就那樣躺在那裡,心裡怎麼想?無形之中就產生了牴觸情緒,這種情緒在特定時候會演化成敵對情緒。一位母親死在探監的路上,目前我們還不清楚這件事對罪犯的心理會產生多大的影響,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消極影響肯定是有的……」

這時候,彭家仲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沒看號碼,隨口問:「你好,哪位?」

「什麼!」彭家仲的驚叫聲打斷了王福全的講話。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轉向彭家仲。

王福全正在興頭上,有些不滿地看著彭家仲。

彭家仲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王書記,出事了,五監區發生塌方,傷亡人數尚不清楚,我現在立即趕過去……」

夜色清冷,風不大,卻漫無頭緒、持續不斷地颳著,煙霧一般的粉塵像無頭的蒼蠅,起起落落,迷糊了金光大道明亮的燈光,一排筆直的路燈一下子像閃爍著的鬼火。平常這個時候喧囂熱鬧的金光大道,此刻卻看不到一個人,間或有一兩個人的身影,哪怕是擦肩而過,都來不及打招呼,掩面奔走,躲避著四面八方襲來的灰塵,旋即,在你不經意之間消失,讓人聯想起那些只有在小說裡才有的幽靈……

天幕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彭家仲站在辦公室的窗戶前,任由帶著嗆人的煙塵迎面刮來,凝視著黑漆漆的天幕。

熊曉戈出現在門口,遲疑了一下,便站在那裡,沒有驚擾他。

蒲忠全是臨近5點接到辦公室通知,要他馬上趕回來,晚上8點開會。他詢問會議的主題,對方說不清楚。他覺得她聲音有點生,更重要的是很甜美,便問你是哪位?對方說她是新來的。蒲忠全說你能不能幫我打探一下啊,她說你還用的著我幫你打聽?蒲忠全說朋友越多越好嘛。她說朋友多了也相剋喲。蒲忠全說那我倆是相生還是相剋呢?她反問你說是相生還是相剋?蒲忠全說那當然是相生啦。她說那萬一相剋呢?蒲忠全說生嘛平淡,克嘛,有激情,你要平淡還是激情?她格格地笑,笑聲盈盈俏俏,令蒲忠全心神盪漾,於是也跟著壞嘻嘻地笑。

「都啥時候了,你小子還有心思泡妹妹?」

蒲忠全聽到熊曉戈的聲音,嚇了一跳,忙說:「兄弟,這麼急,開啥會呢?」

「我忙,一會兒給你電話。」熊曉戈說完就掛了電話。

蒲忠全餵了幾聲,才發現對方已結束通話了,悵然而狐疑地看看手機,忖道:「不會又出事了吧?」

正在心神不定地猜想,彭家仲親自打來電話,要他好好準備一下,晚上給黨委彙報外勞情況。

蒲忠全一下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監獄長親自打電話來不僅僅只是告訴他彙報外勞情況,這裡邊必定還有更深的含義。他猜度不出究竟今晚彭家仲要主持討論什麼大事,只是隱隱約約地覺得與外勞有關,究竟關聯到哪種程度,他前前後後尋思了一陣,卻越想越沒有個譜兒。

坐在計程車上,想打打腹稿,可怎麼也靜不下來,他感覺思維有些混亂,於是把車窗開啟,灌了一陣風,腦袋倒是清醒了不少,但是風颳在臉上,很疼,於是只好又關上窗子,萎怏在座椅上,直勾勾地盯著前面彎彎曲曲的公路出神,不一會兒竟然渾渾噩噩地睡著了。

彭家仲轉身看見熊曉戈,便問:「都到齊了嗎?王書記也到了嗎?」

「王書記也到了,除楊志剛副監獄長在省上開會外,其他都到齊了。」熊曉戈說。

「那你怎麼不叫我?」彭家仲責備說,然後匆匆忙忙地往黨委會議室走,走到門口,回頭對熊曉戈說,「你再聯絡一下蒲忠全。」

彭家仲走到自己的座位傍邊,朝王福全點點頭,似乎是想表示一下遲到的歉意,然後坐下來,目光從每一位黨委成員的臉上逐一掃過,然後才說:「大家都很辛苦,劉德章廳長說得好,有些問題不解決,日積月累,以後恐怕不僅僅只是辛苦的問題。我聽了很惶恐,如果我們下決心退出煤炭這個高危險行業,能有今天的事情嗎?5名罪犯死亡,直接經濟損失500多萬。」

他停頓了一下,又看看大家,接著說:「雙河監獄曾經創造的輝煌,這些領導不知道。我一個同學在省駐京辦工作,他給我打電話說,監獄系統在全省出名了,在全國出名了。連司法部很多領導現在都知道有個雙河監獄,他們就知道這個監獄死了人,罪犯家屬探監死在路上,井下發生安全事故死了人。我前天跟來調查的司法部一位處長說,我們監獄一位從炮火硝煙中走過來的南下幹部,當時也是副監獄長,為了增收節支,他親自帶人去撿拾破舊,以至於鉛中毒,因延誤了治療,落得個雙手發抖的後遺症,連簽發檔案都拿不起筆。處長很詫異,良久沒有說一句話。昨天晚上,我和王書記給他送紅包和一些土特產,他說:‘我如果收了你們的紅包和禮品,叫我心裡如何面對那位副監獄長?’今天下午臨走的時候他對我說,這次安全事故的原因很複雜,你們的情況我會如實向部裡領導彙報,雙河監獄出名了,或許也是發展的一次契機,你們要好好把握。但是你們要充分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所有人都要為這樣的方式出名付出代價,如果不調整思路,恐怕以後將是血的代價。」

會場很靜,每個人表情都很嚴肅,幾乎可以形容成僵直而呆板。

「我們怎麼辦?」彭家仲提高了聲音,「退出煤炭行業!」

計程車突然緊急剎車,蒲忠全差點撞在前面的擋風玻璃上,他驚出一身冷汗,以為發生車禍了,心裡暗叫一聲完了。等車子停穩當,刺耳的剎車聲彷彿猶在耳邊狂響。

他睜開眼睛,發現沒事,便問:「你老兄搞什麼搞?」

這時,一位警察走過來,朝車裡探視。

蒲忠全連忙下車,問:「馬主任,莫不是又跑了人?」

馬文革立即小跑過來,對著他胸口就是一拳,笑罵道:「你奶奶的,手機也不開,害得我只好在這裡攔車!」

「……」蒲忠全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馬文革嘿嘿笑了幾聲,給計程車司機扔了100元錢,然後對他說:「上車說話。」

辦公室主任雖然也是中層領導,但是從含金量上講卻遠遠比其他中幹要重,說話辦事幾乎與監獄副職平起平坐,顯然,馬文革是來接他的,蒲忠全覺得有點不合常規。

蒲忠全納悶地上了他的車。

可馬文革只是專心地開車,卻不說話。

蒲忠全急了:「喂,我說總管大人,你這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監獄不會又出了大事?」

「這個嘛……」馬文革慢悠悠地說,似乎在思索什麼。

「你這大內總管何時變得這麼穩重來著?」

「你小子,繞著彎兒罵我呢?我平常就不穩重來著?鄭懷遠監獄長就叫我來接你,其他什麼都沒有交待,我能說什麼?說實話吧,我還納悶呢。」

「哦……」蒲忠全心裡掠過一絲不安。

「此時無聲勝有聲,呵,你應該明白鄭監的意思。」馬文革過了好一會兒才補充道。

蒲忠全被他這話攪擾得更加煩亂,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他今天去參加的這個會議很重要,至少他的意見對於黨委的決策分量很重,一個是彭家仲親自打電話要他做好準備給黨委彙報外勞狀況;一個是鄭懷遠叫辦公室主任馬文革親自來接。而辦公室歸彭家仲直管,而鄭懷遠叫馬文革來接,意思不言而喻,就是裝傻都不成了。

「我一個放牛的,太抬舉我了吧?」蒲忠全試探地問。

「你小子現在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馬文革說。

「我怎麼沒覺得呢?說真的,監獄是不是要有什麼大動作?」

「這個……我真不知道。何況我知道的,你小子怕是早就知道了。」

「你看你,這不生分了嗎?你這大內總管都不知道?那誰還知道?剛才問熊曉戈,這小子也給我裝傻……」蒲忠全故意把熊曉戈抬出來。

果然,馬文革來勁了:「你這人吧,沒背景,實在,不彎彎曲曲的。都知道你和熊曉戈是鐵桿哥們,也都知道我和熊曉戈這小子不和,但難得的是,你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說過我一句壞話,我呢,就佩服你小子這點。所以,橋歸橋,路歸路,你和他是兄弟,不妨礙我們也是朋友,是吧?」

他壓低聲音說:「這次開會,怕是關係到監獄方向性問題,是走還是繼續留守,我分析今晚肯定有個定論,所以你的彙報很重要。」

「那我該怎麼辦?」蒲忠全看著他問。

「你說呢?這雙河監獄哪個不曉得你蒲忠全已不是當年的放牛娃了!你問我怎麼辦,你是抬舉我呢,還是……」馬文革漫不經心地說。

蒲忠全忙說:「馬主任你多心了,在你面前我哪敢舞刀弄槍?我怎麼說?說外勞如何如何好?可現在吧,我這個外勞監區收入真還不怎麼樣,連自保都成問題;說外勞沒有前途,也不妥吧。本來彙報就彙報吧,可聽你這樣一說,似乎我蒲忠全的彙報關係到監獄的佈局調整,這問題就大了,我一個小小的監區長,怎麼又被擠到風頭浪尖上了呢?媽的,今年真他媽的背!」蒲忠全抱怨道。

馬文革側頭看看他,目光在他臉上掃描,確信他滿臉真誠後,才慢慢說:「老弟,現在不僅僅是你,任何人都處在風口浪尖上,就說我吧,我馬文革為人怎麼樣?領導佈置的哪一項工作不是兢兢業業地完成了的?而且還是出色地完成了的。工作上不僅兢兢業業,而且謹小慎微,連踩死一隻螞蟻都左右權衡,思前顧後。自從彭監來了以後,有些人就鄭和彭劃成兩個陣營,好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什麼的,把同志之間的矛盾硬說成是階級矛盾。更可恨的是,有些人就給我扣上一頂階級成分的帽子,說我是鄭懷遠副監獄長的死黨。我不就是愛跟鄭監的弟弟鄭志軍一起耍麼?就算他鄭家是特務,我接觸一下我就成特務了?我們的民警天天接觸罪犯,都成罪犯了?真他媽的強盜邏輯!何況鄭監他們還不是什麼敵特分子嘛!」

蒲忠全從來沒有跟馬文革交過心,乍聽他這麼說,惻隱之心油然而生。

馬文革停頓了一下,接著繼續發牢騷:「我呢,也反省過,唉,不怕你老弟見笑,我就一個毛病,見到漂亮一點的女人就心歉歉的,幾天不摸女人,心裡也空落落的,幹什麼都沒勁。有人說自己的老婆基本不動,真他媽的入木三分。彭監沒來之前,我這個大內總管還可以搞到幾個錢兒,現在……唉!鄭志軍是銷售公司的經理,手裡有的是業務費,洗腳、搓背、泡妞,檔次比我以前都高,還比我闊氣,你說我不跟他耍跟誰耍?」

「老哥,你這毛病要是改一改,說不定前途無量呢。」蒲忠全打斷他的話說。

馬文革苦笑:「我給自己算了命的,這輩子甭想再混什麼副處正處,一個人在提拔之前,如果女人和錢這兩項任何一項過不了關,你都別費勁兒了。所以,把這位置坐穩當,我這輩子就不錯了。」

「你就不怕在女人問題上翻船?」

馬文革突然笑了一下:「虧你還是黨的幹部!我們黨的用人政策你不知道?黨看重的是政治立場,泡妞耍小姐是道德問題,你看看那些落馬的貪官,寧可承認自己包二奶耍小姐,也不願意承認貪汙受賄,知道為什麼嗎?這些高官都明白,作風問題是小事,屬於批評教育範疇,而貪汙受賄是犯罪,那是要蹲監獄的。就算哪天我被曝光了,大不了不幹這個辦公室主任,受組織教育之後,到其他中幹崗位上去。所以,在中國,升上來之後,只要你不犯罪,一般是不會被免職的,當然除非你跟老闆們對著幹。你說我敢跟彭監對著幹?但是我也不敢跟鄭監對著幹呀?比如今天的事,鄭監要我來接你,我敢不聽?」

蒲忠全有些心寒,想起秦國的丞相李斯:一個楚國的憤青,當上了秦國的丞相;一個寒門學子,成了位高權重的帝國要人。這個人就是李斯。西元前208年,他被處以極刑,罪名是謀反。他沒有謀反,但無處申辯,只能含冤而死。

「時代不同了吧?不會……李斯……」他囁囁嚅嚅地說。

「啥子李四?還張三呢?」

「沒啥沒啥……要是彭監與鄭監能同舟共濟,我們監獄的事就好辦了……」蒲忠全感慨地說。

「我看難……」

「真是不可調和?」

「權力這東西很奇怪,它像是上帝,可以左右你。加上觀念上的衝突,一個要讓監獄丟棄所有離開,一個要堅守故土,就更加複雜化了。」馬文革也感嘆說,「除非……除非……但……這不可能!」

「怎麼,涉密?還是不願意跟老弟我說?」

「哈哈……」馬文革笑起來,「涉密?你真會說事,現在雙河監獄就這樣了,黨委會還沒有結束,訊息就傳出去了,有個球的秘密……我是說,除非彭監把遷建指揮部指揮長這位置讓給鄭監,但這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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