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流言蜚語帶來的浮躁被淹沒在與家人團聚的氛圍中,雙河監獄在鞭炮聲中又恢復了一貫的寧靜,值班、喝酒、打麻將、打理著被附近農民遺棄的那些很小塊土地,在晴好的天氣裡帶上小孩去登山……亦工亦農,像古代的書生,一手讀書,一手養豬,兩手抓,兩手都不誤,人們似乎忘記了這是以市場經濟為主體的社會主義社會,忘記了距離我們黨提出的實現共產主義社會的終極目標還很遙遠,按部就班,平淡而閒適。
其實,這才是這裡應有的風土人情,充滿農耕文化的古樸味。
然而,很多人不喜歡也不適應這種平淡無味的生活,就連土生土長的監獄上一代民警的子女們。他們不像父輩那樣熱愛工作,更不屑與在幾平方米貧瘠的土地上刨來刨去地種些菜,總想幹點事情,可礙於客觀條件,總是遲遲疑疑的,成天做著黃粱美夢。幾月、幾年過去了,總是一事無成,於是開始彷徨無聊起來,一副失意、落魄的樣子,好像這社會虧欠他們很多很多。心煩了,就到監舍裡轉悠一圈,看見不順眼的,耀武揚威地發洩一下,心情便舒暢起來。喝酒、相互發牢騷,然後便盯著為數不多的女人。
但是這些子弟們自視卻很高,看不起外來人,把監獄的各項工作分得很細,哪些工作是下等警察干的,哪些又是上等警察干的,哪些崗位好耍但又失顏面,哪些雖然很風光但很辛苦,就連內看守究竟是守衛第一道、第二道還是第三道大門都有不同的評價。到了省城沒有方向,縮手縮腳,但是一回到監獄這塊地上,就是老子天下第一。
與父輩們相比,他們顯得很另類,沒有責任感、道德水準下滑、浮躁、工作態度不端正、沒有目標、更沒有生活熱情。
蒲忠全用毛澤東思想來分析這種現象,歸結為山大王的墮落主義,黨的利益與家族利益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兩難心態,說得簡單明瞭一些,就像一個良家婦女成天在qq上亂晃,心底裡極度想找一夜情之類的刺激,但是如果你明確地發出邀請,她又要裝出一副很淑女的樣子,彷彿她的貞節比命重要一般。
熊曉戈曾問,那為什麼這些女人會強烈的持有這種兩難心態呢?
蒲忠全說,她不這樣做,你會覺得她是良家婦女嗎?裝的目的就是想讓你確信她是個良家婦女。
胡玲玲說,謬論!我怎麼沒有這種心態?
蒲忠全說,有些女人表象上給人一種放蕩不羈的感覺,其實她就是良家婦女,比如你。
胡玲玲呸了一聲說,我怎麼了?我給人的印象不是良家婦女?我勾引你來的?
熊曉戈說,我和你從小一起長大,還不知道你?其實蒲忠全說得對,玲玲你是那種玩世不恭的性格決定了人們對你的評價,但實際上你是一個很循規蹈矩的女子。不過,蒲忠全能看出這一點,很難得。
胡玲玲默然。
蒲忠全繼續說,你們看嘛,男人都會在乎自己的女人是不是在外邊亂晃,而女人則不那麼在乎自己的男人是不是有外遇。
胡玲玲說,又是謬論!
熊曉戈問,這怎麼說?
蒲忠全分析說,舉個例子,假如你熊曉戈在外面有女人,被秦亞南發現了,你只要承認錯誤,她百分之百會原諒你;要是她有外遇,你會諒解她嗎?
胡玲玲恨了他一眼說,你別胡說。
熊曉戈說,沒事,我和梅開蕊的事情你們都知道,沒關係……嗯,有道理。
蒲忠全得意洋洋地說,你們知道為什麼嗎?這是人的原始生理或者說原始本能所決定的,女人不管和誰睡覺,生的後代都是自己的,而男性呢?為了保證自己後代的純種性,他必須花大精力大力氣來監視女人,所以他不能容忍女人有越軌行為。這種原始本能在古代表現得淋漓盡致,雖然現在人們的思想觀念在變化,但至少努力保證自己所養育的那個孩子的純種性,不是這樣嗎?
熊曉戈哈哈大笑說,高見高見。
胡玲玲則說,我們在討論監獄文化,怎麼扯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上來了?
蒲忠全說,這也是監獄文化的一部分嘛,現在的監獄子弟就像剔除了社會性的男人。學識、思維、觀念與社會上相差一大截,可就是做出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神聖不可侵犯,整天的生活心態就像那首歌,要是朋友來了有美酒,要是敵人,對準他的是獵槍。你們說這多沒意思?
準確地講,這樣的話題並不僅僅在蒲忠全的朋友圈子流行,而是盛行在監獄的每一個階層,包括犯人。在文化生活很匱乏的地域或者年代,男女問題就是大家津津樂道的議題。
蒲忠全挑剔女友林楚的事像旋風一般在監獄本部刮過,給很多人留下了想像的空間,加之從外勞點回來過年的民警那財大氣粗的架式,讓很多年輕民警躍躍欲試,想調到外勞監區。春節期間,蒲忠全的電話不斷,都是想調到他那裡的。很多人甚至通過各種各樣的關係,從不同層面給他施壓。蒲忠全沒法,只好一個都不答應,以監獄組織科有嚴格編制為名,將責任推到組織部門。一夜之間,政治處主任顧衛國、組織科副科長常佳微成了人們公關的物件。開始他們都沒在意,哪知道後來居然有退休的監獄老領導、還有在職的監獄領導給他們打招呼,這才讓他們警覺起來。顧衛國春節值班期間,帶上常佳微專門跑了一趟青州市外勞點,聽完蒲忠全的彙報,立即明白了箇中的緣由,笑道:「你蒲忠全總是在不經意間放一顆衛星,現在找我們的踏破門檻,你們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說明外勞正衝擊著人們傳統觀念,如果加以引導,將對監獄搬遷起到推動作用。」常佳微說,「不過,我們的工作難做了。」
蒲忠全說:「顧主任,常科長,這外勞像革命初期,很辛苦的,可不是一般人能幹得了的,特別是那些八旗子弟來了,我這工作可難做了哦。」
顧衛國把情況給王福全作了彙報,王福全頗感惱火,說:「這個蒲忠全,掙了幾個錢就了不得了?大手大腳的,發獎金也不是這個發放法嘛,本來監獄取消了集團獎,前幾天剛出了老幹部質疑黨委虛報招待費這檔子事,就在這節骨眼兒上,他又來放個衛星,這不是雪上加霜嗎?我看,你們組織部門有必要找他談談。」
作為政治處主任,平常一般民警調動都由他負責,換言之,就是他簽字就成。儘管黨委這麼授權給他,但他是黨委成員中地位最低的,所以平常一般人事變動他都要徵求分管領導的意見,儘量兼顧到方方面面,維持各個方面的平衡。何況這次涉及面很大,他本想建議王福全在黨委會上給定出個到外勞點工作的章程,加一些限制條件,他以後選調人的時候就有理有據。但見他這麼一說,也就不好開口了,只好說:「那我先壓著,等年後班子拿出意見來再說。」
從王福全那裡出來,顧衛國左想右想,還是覺得有必要給彭家仲做個彙報,讓他春節過後回來心裡有數,免得造成被動。
剛說完,彭家仲反問:「你怎麼看這事?」
顧衛國沒想到他會這麼問,邊想邊謹慎地說:「王書記從全域性穩定著想,是對的,但是事情往往具有兩面性……就像常佳微說的,說明外勞正衝擊著人們傳統觀念,如果加以引導,讓民警從自身利益上認識到搬遷的重大意義,將對監獄搬遷起到推動作用,我看是好事。」
「你的這個想法,我很贊同,衛國,你費心了,思想政治工作這塊,有你在,我睡覺都安穩一些。這樣吧,調動的事情,你先壓著,等年後班子開會定個調子。還有,給你通個氣,我準備在今年適當時候調整一下中層領導,至於方案呢,你先打打腹稿,成熟了同我和王書記交換一下意見,啊!」
掛了電話,顧衛國心裡一陣激動,調整中層可不是個小事,以前都是一把手說了算,那輪得到他這個政治處主任拿方案。拿方案可不是小事,不僅要定調,而且具體到每個崗位的人選安排都要涵蓋,就算監獄主要領導變更一些崗位人選,那也是極少數,這意味著他擁有絕大多數崗位的人事決定權。這個決定權最大的作用將會大大提高他的地位和威信,直接的好處是對於他以後考核中的民意測評很有幫助,或許,他的政治生涯由此改寫。
「看來這個監獄長心裡是亮堂的……」顧衛國反覆這麼想。
春節假期轉眼就到了,在零零星星的鞭炮聲中,人們懶懶散散地開始運轉起來。
蒲忠全接到通知,要他趕回監獄參加春節後的第一個獄情分析會。
一提到獄情分析會,他的頭皮就發麻。
自從前任監獄長汪慶書出事後,四監區就沒有在鄭懷遠那裡落個好,每次獄情分析會,就像去參加成績很差又經常打架的孩子的家長會,從開頭到結尾,四監區都是鄭懷遠和管教四個科室批判的物件。在他們那裡,四監區似乎被妖魔化了,不僅犯人不像犯人,民警不像民警,而且領導不像領導,意思很明白,就是蒲忠全根本就不是做領導特別是做監區長的那塊料。面對這樣的批評與責難,蒲忠全有口難言,他所能做的,除了檢討還是檢討。於是蒲忠全想躲開,派副職去參加,哪知獄政科卻指名道姓要他參加,所以,每次去參加獄情分析會,他心理壓力跟上刑場沒什麼兩樣。
天還沒有亮,蒲忠全就往雙河鎮趕,趕到監獄時候,距開會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便去找熊曉戈。熊曉戈正和胡玲玲在說什麼事情,見他進來,都看著他不說話。
蒲忠全笑道:「你倆在密謀什麼呢?有階級鬥爭新動向?」
「馬文革怎麼會認識她?」熊曉戈問。
「他?哪個她?」蒲忠全被問得莫名其妙。
「就是梅開蕊。」胡玲玲說。
蒲忠全很奇怪,看了看他才問:「什麼個情況?」
「馬文革他把梅開蕊的事給我老婆講了……你也真是的,請梅開蕊吃飯怎麼把姓馬的搭上?這下好了,我可沒好日子過了。」熊曉戈一臉無奈地說,接著他看著蒲忠全問,「馬文革是不是向你打探過梅開蕊?」
「你這不是廢話嗎?他們本來就認識。」蒲忠全有點不高興。
「按照蒲忠全的理論,你回去好好檢討檢討,認個錯,秦亞南就會原諒你的。」胡玲玲勸慰說。
熊曉戈氣呼呼地說:「狗屁,我都試過了,一點都不行。」
「那她要你怎麼的?」胡玲玲看看蒲忠全,問熊曉戈。
「她要離婚。」
「態度很堅決?」胡玲玲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被人覺察的憂鬱。
「嗯,都鬧了一個禮拜了,你說這樣沒完沒了地鬧下去,怎麼得了?」
胡玲玲不再言語,不時搖頭。
「你們總得給我拿個主意嘛!」熊曉戈有些急了,「連你倆都幫不上我,我看我是死定了。」
「離就離唄,魯迅不是說過嗎?橫眉冷對秋波,俯首甘為和尚。何況,天涯何處無芳草?像我蒲忠全,王老五一個,不愁吃穿,也無羈絆,自由自在,多好!」蒲忠全手舞足蹈地說。
「懶得跟你說,去開你的批鬥會。」熊曉戈別了他一眼,哼哼地說。
胡玲玲接過話題,譏諷他:「‘小二哥’,你不知道吶,現在的蒲忠全已不是山上那個‘蒲二小’了,在青州這個大城市染了一水,很潮流很前衛的呢!」
蒲忠全臉上發燙,訕訕地說:「好好……你們繼續商量,如果有用的著我的地方,儘管吩咐。」
說完,閃身出去。
剛出門,不料撞上獄政科長謝本川,謝本川親熱地攀著他的肩膀說:「老弟,幾天不見,怪想你的,中午不忙走,我請客。」
蒲忠全忙說:「不敢不敢,在會上少批判我兩句,我就感激不盡啦。」
「你那裡工作搞得有聲有色的,怎麼會批評你呢?老弟多慮了。」謝本川打著哈哈說。
「真的?老哥你在和我開玩笑吧?」蒲忠全詫異地問。
「我們啥關係?開你玩笑做什麼?老實給你說吧,鄭監說了,在那樣艱難的條件下,四監區的監管工作沒有出事,就是最大的成績,應該好好總結。這不,我這把減刑指標向你那裡傾斜了呢,多給了你5個指標,怎麼樣?老哥沒有忘記老弟吧?」
蒲忠全連聲道謝說:「有你老哥罩著,我就踏實了,以後路過青州可別忘了給我個電話。」
「嘿嘿……你老弟果然是明白人,春節期間我們和鄭監聚會時候,鄭監還說你有前途呢……對了,你那個馬子不錯,她叫什麼?」謝本川兩眼冒出貪婪的光。
蒲忠全一驚,知道他說的是梅開蕊。
那晚梅開蕊送小姐過來,蒲忠全在酒店外接的,沒讓梅開蕊同鄭懷遠見面。他安頓好以後,就和梅開蕊坐在酒店外的街道樹下聊天,不知道這謝本川怎麼看見了她。他故意裝作不明白他的話,反問:「謝哥,你是不是看錯了喲?」
「哎呀,跟你在樹下聊天那個不是你馬子?如果真不是,那就好辦,好久給老哥我介紹介紹……嘿……」謝本川有點亢奮的樣子。
蒲忠全心裡作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說:「這個……恐怕難找,我也是臨時找的,我們完事後感覺屋子裡悶,就出來坐坐,胡亂說說話,也沒有打聽她的名字什麼的……」
「再說,再說……好了,要到會議室了,中午可不許走,我請客。」謝本川說完,加快腳步,走進了會場。
望著他的背影,蒲忠全有點自責,感覺對不起梅開蕊,玷汙了她的名聲,那晚,他和梅開蕊就在街邊坐,她連賓館的門都沒有進。
蒲忠全剛進會議室,坐在第二排的二監區監區長伍直瑋、五監區監區長華文虎都招呼他過去坐,他搖搖頭,在後排角落處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伍直瑋和華文虎便都走過來,挨著他坐。
「你老弟心不在焉喲,昨晚在哪兒鬼混哦?」伍直瑋笑道。
蒲忠全苦笑:「你就別拿我開心了,我開這獄情會,比上刑場都難受。」
「你小子在我們面前還裝處?」伍直瑋不滿地說。
「我裝處?我本來就是處的。」
「洗個澡就成了處的還差不多!你跟彭監關係那麼鐵,我不相信你就沒有聽說一點風聲?人家‘老虎’就比你耿直。」伍直瑋哼哼地說。
蒲忠全一臉詫異:「‘老虎’,怎麼個情況?」
華文虎壓低聲音說:「小道訊息說,彭監有個想法,要我們五監區自己想辦法銷售庫存的煤炭,你來協助我。」
「啊?!」蒲忠全吃了一驚,接著搖搖頭,「亂說,胡說的,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
「看來這小子真沒有聽到風聲,這幾天監獄裡都傳遍了……」華文虎說。
「都傳遍了?」蒲忠全嘟囔了一句。
這時候,謝本川宣佈會議開始,華文虎和伍直瑋便不再說話。
「怎麼沒給我個訊息?」蒲忠全心裡感到困惑,如此重大的變動,熊曉戈和胡玲玲不會都不知道,就算熊曉戈被他老婆鬧得不可開交,也不至於把他的事情不放在心上吧?胡玲玲呢?一想到她,蒲忠全心頭打鼓,多年建立起來的對她的信心變得脆弱起來。
年三十中午飯後,一行人送彭家仲到車站,換乘大巴回家,胡玲玲說還有點事情,讓馬文革送馬洪扣回去。該走的都走了,只剩下蒲忠全和胡玲玲。
胡玲玲問:「你們上床了?」
蒲忠全雖然明白她是指他和林楚,但還是感覺神經有點錯亂,手心背心在冒虛汗,他極力掩飾內心的慌亂和不安,裝作不明白的樣子說:「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裝什麼裝?是不是要我把她叫來和你再辯論一番?」
「睡了她又怎麼樣?」蒲忠全本來很不好意思,所以慌亂,這會兒聽胡玲玲的語氣,好像他犯下了滔天大罪,心裡便來氣了,隨口就來了這麼一句,那意思很明白:「我睡了她,管你屁事,你還不是離了婚的,就算以後我倆結婚,誰也不虧欠誰。」
胡玲玲以異樣的眼神看著他,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樣子。
「喂,別這麼看我,我不是怪物,我是無產階級革命戰士。」蒲忠全說了這話就後悔了,他知道憑胡玲玲的智商,她不會揣度出他這話隱含的意思。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哼!」胡玲玲氣咻咻地罵,「才到青州市幾天,就變得這麼前衛?下車,下車!」
「喂,不至於吧?」蒲忠全抗議道。
「下車下車!噁心!」胡玲玲絲毫沒有改變立場,語氣愈加生硬,好像對一個流氓在吼。
蒲忠全沒法,只好下車。
胡玲玲發動車子,車輪捲起的積雪,遮擋了他的視線,等視線明晰起來的時候,前方一片蒼茫,早已沒有了胡玲玲的影子。
他怔怔地站在那裡,心裡掠過一絲落寞。
「嗨,你小子上電視了!」伍直瑋用到肘拐拐他。
蒲忠全條件反射地站起來,耷拉著腦袋,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鄭懷遠正在講話,見他站起來,便問:「蒲監區長有什麼問題嗎?」
華文虎和伍直瑋都拉他坐下,他掙扎著保持站立,機械地回答:「我檢討,我工作沒有做好,回去立即整改……」
全場鬨然笑起來。
其實,鄭懷遠對四監區的工作才講了一句,說四監區工作做的不錯。大家都認為蒲忠全在獄情會上經常要被點名批判,是挨批挨害怕了,這種反應出自於本能。
鄭懷遠暗中瞟了一眼彭家仲,寬容地笑笑,似乎很欣賞蒲忠全這種態度,和顏悅色地叫他坐下。
蒲忠全坐下,一副茫然無措的樣子。
「鄭監在表揚你呢,你站起來認錯幹什麼,你小子魂不守舍的樣子,莫不是真做了什麼壞事?」華文虎低聲說。
「你們不要笑,蒲忠全監區長這種態度就值得你們學習。什麼叫謙虛謹慎?什麼叫如履薄冰?什麼叫戒驕戒躁?蒲忠全這種態度就是。有了這樣的態度,工作自然而然就搞得好,你們知道四監區的硬體條件嗎?沒有圍牆,沒有防逃鐵絲網,門是木門,幹警睡的床都生黴了,生活用水很多時候都帶黃顏色,在那麼艱苦的條件下,監管秩序正常,不僅沒有發生大的安全事故,而且罪犯違紀率都比其他監區低,規範意識比以前有重大改觀,可以這麼說,四監區為我獄監管改造工作做出了重大貢獻!」鄭懷遠邊說邊比劃,聲音也提高了很多。
會場異常的安靜,鄭懷遠的聲音愈發顯得鏗鏘有力。
鄭懷遠喝了一口茶,繼續說:「四監區的經驗值得總結,其他監區都要立足自身,特別是那些跑了人的監區,向四監區學習取經,夯實監管基礎工作……」
很多人都側目窺視蒲忠全。
蒲忠全感覺臉上發燙,思維一直處於懵懵懂懂的狀態,不停地喝水。
拉拉雜雜的會議在11點終於結束,很多人都來向蒲忠全道賀。他苦苦一笑,從側門快步離開,像逃離刑場一樣。
他想了又想,終於鼓起勇氣,到辦公室去找胡玲玲。
胡玲玲正和其他人嬉笑,見他進來,隨手抓起一張報紙看。其他人見狀,都藉故走了,蒲忠全坐在她對面,嘴角動了又動,始終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有事?」胡玲玲放下報紙問。
「沒……沒……」蒲忠全結結巴巴地回答。
「真沒事?」
「沒……」
「沒事你不去管犯人,轉悠啥呢?蒲忠全同志!」
「噢……喔喔……玲玲,我想……」
「別那麼親熱,我們還沒有達到那一步。」
「胡主任……我想問個事?」
「啥事?」
「聽說煤炭銷售要交給五監區,要我來協助……」
「我沒有看到檔案!」胡玲玲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說。
蒲忠全抬頭看看她,彷彿不認識一般,沉默了一會兒,他又問:「熊曉戈和他老婆究竟出什麼事了?」
胡玲玲說:「不知道秦亞南從什麼渠道知道他和梅開蕊的事,要堅決與熊曉戈離婚。」
這時候熊曉戈走了進來,看看蒲忠全,沒有說話,悶悶不樂地坐下來抽菸。
「真沒有挽回的餘地?」蒲忠全問。
熊曉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她態度很堅決。」他突然抬起頭,看著蒲忠全,氣哼哼地樣子,「你那啥?什麼純種論,女人能夠寬容男人有外遇,我好話說盡,都成龜兒子了,她還是不原諒我,啥狗屁理論!」
「那不是我說的,是專家說的,唉,是啊,我們都上了專家的當!」蒲忠全瞟了一眼胡玲玲,迅疾挪開目光,無可奈何地嘆氣。
胡玲玲笑起來,格外開心的樣子。
「我都成這樣了,你還笑?」熊曉戈疑惑地望著她。
「我為什麼不能笑?我支援秦亞南,她就是有骨氣,她至少還給你留了一間屋子睡覺,要是我,我會比他做得更絕,叫你裸奔出門!」胡玲玲越說越來氣,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算了,懶得跟你們說。」熊曉戈站起來就要走。
蒲忠全一把拉住他說:「好久沒看見二嬸了,我們去那裡喝一杯吧。」
「我不去哈!」胡玲玲說。
熊曉戈詫異地看著她,蒲忠全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一改先前的愁容,笑起來,拍拍蒲忠全的肩說:「走走走,她不去,我倆去。」
胡玲玲望著他們的背影,心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原計劃10點召開黨委會,可獄情會將近11點才結束,馬文革來問彭家仲黨委會還開不開,彭家仲打電話徵求王福全的意見。王福全說下午市政法委書記要來,明天他要出去學習考察,還是把幾件大事議議。
剛要出門,生產科和企業管理科兩個科長拿著一份報告走了進來,生產科長說這份是急件,請彭監籤審一下。
彭家仲接過報告粗粗瀏覽了一下,就扔在桌子上,不悅地說:「我不是叫你們應付一下嗎?怎麼還打報告要這麼多錢?」
企業管理科長急忙說:「彭監,這怎麼應付啊?驗收指標都是實實在在的,很多就是造假都造不出來,楊監叫我們實事求是地測算,然後打報告給你,我們都是精打細算了的。省局在本月中旬就要來驗收,只剩下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了。」
彭家仲點點頭說:「我知道,我都不急,你們急什麼?下午再說。」
今天的黨委會按慣例由王福全主持,但王福全說:「明天我要出去學習考察,大約半個月,我離開期間由彭家仲同志負責行政,馬洪扣同志負責黨務政工,所以,今天會議就由馬洪扣主持吧。」
黨委成員們心裡都一凜,以前他出差了,都是彭家仲主持工作,按理也應該彭家仲來主持,現在要馬洪扣分一半權力,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和彭家仲又重大矛盾?
其實傻子都知道,監獄的主要是行政工作含金量重,黨務和政工可長可短,說重要就重要,說不重要也就不重要,就是馬洪扣主持這方面的工作,要說與彭家仲抗衡,那只是華而不實罷了。但官場可不一樣,丁點兒的分管工作的變化,就會讓人產生失落感,讓中層們產生聯想,讓那些雄心勃勃的人躍躍欲試。
馬洪扣對馬文革說:「把議題給每個領導一份。」
黨委會一般是這樣的:辦公室主任先逐個徵求監獄領導的意見,然後彙總,寫出報告,先由黨委副書記馬洪扣審查,如果他覺得某些可以不提交黨委會,就劃掉;然後送給彭家仲審,同樣,彭家仲也可以劃去某些議題;最後由王福全拍板,他可以把前面兩個領導劃掉的重新納入議題,當然也可以再劃掉或者加上一些。辦公室根據王福全的意思重新整理,交給他審查簽字後,影印3份,一份備案,書記副書記各一份,其他委員則沒有。所以,就算其他委員所管事情再急再重要,要是開罪了書記,就有可能上不了黨委會。這種情況在工作上一般不會出現,但是在科級領導任免上就充分體現出來了。所以,委員想提拔一個人,如果書記不同意,連黨委會都上不了,談何提拔?但是,既然已經混到了黨委委員這份兒上,誰不想提拔幾個人?
按照黨管一切的原則,黨委會還有一個功能,就是可以否定行政會的決定。在行政上,彭家仲擁有最終拍板權,也就是說,黨委會是少數服從多數,但行政會不一樣,就算王福全和其他所有的人都反對,理論上彭家仲一樣可以拍板。看起來監獄長行使權力要便利一些,給人感覺比黨委書記都大,其實不然,要是把書記開罪了,他可以把行政會的決定拿到黨委會上來,從而否定這個決議。在實踐中,往往會出現黨委成員剛剛在行政會上表態同意,而第二天又在黨委會上按照書記的意思舉手表示反對。不過,這種行為不會對他們的品行人格產生不良影響,因為黨有一條人品保障準則:我們黨優良品質就是敢於改正錯誤,有錯就改,有錯就糾。
彭家仲看看議題,關於建立現代企業制度赫然寫在議題中,他在審定議題時把這一項劃去了,看來是王福全加了上去,心裡琢磨一會兒怎麼講這個議題。在他看來,按照《監獄法》規定的監獄的基本功能,監獄經濟不是市場經濟,而從理論上講,監獄經濟也不可能是市場經濟,所以建立什麼現代企業制度根本就沒有必要,勞民傷財而已。何況這個事情他給楊志剛溝通交待了的,怎麼又會捅到王福全那裡呢?
然而,他更關心的而且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第一個議題關於五監區煤礦結構性調整和資產處置問題。去年煤礦虧損嚴重,庫存煤炭達到7萬噸之多。由於掘進進尺被拉下,今年將會虧損更多,若要徹底改變煤礦的被動局面,必須進行深部開採,這需要8000餘萬元的投資。如果監獄要搬遷,根本無力來跑這個資金。雖然在這個問題上,他多次與分管生產的楊志剛交換過意見,至於這個副監獄長是不是真正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心裡實在沒有底。
因為這是楊志剛所分管的,他首先發言,果然不出彭家仲所料,楊志剛力主追加投資,搞深部開採。或許是楊志剛也不願意與他為敵,或者礙於情面,最後補充了一句,說:「當然,還有一條路子可以考慮,就是放棄煤礦,進行資產變現處置。」
彭家仲覺得必須先入為主,這會兒不抓住這個機會發言,這個問題有可能又將被擱置起來,馬上接過話題:「剛才志剛同志介紹了煤礦生產經營的情況,我只是補充一點,去年掘進進尺被落下500米,那是個什麼概念呢?今年的生產成本將會大幅上升,預計今年虧損將達到1500萬左右。」
他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探明的深部煤炭儲量很豐富,但深部開採需要投入資金8千多萬,錢從哪裡來?從銀行貸?還是期望上面投入?我想聽聽各位的意見。」
馬洪扣介面說:「大家就彭監的問題說說。」
沉默。
先前聽了楊志剛的分析還頻頻點頭的委員們,現在都作凝思狀,有的靠在椅子望著天花板,有的則眯著眼睛像是在養神,有的則盯著筆記本,可就是沒人發言。
馬洪扣掃視了一圈,突然笑道:「沒人說話?看來彭監給大家出難題了。那麼我們議議志剛同志提出的第二個建議,放棄深部開採,進行資產變現處置。」
除彭家仲之外,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或瞟或打量了他一眼,顯然他這話出人意料。
楊志剛心裡嘀咕這哪裡是我的意見?這個馬洪扣……可剛才明明是自己說了的,但要是真要進行資產處置,把這麼好一塊資源白白丟掉,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咒罵他是賣國賊,於是不由自主地說:「不是我的意見,是其他同志的意見。」但話剛說出,就後悔了,很是尷尬。
「不管是你的還是其他同志的意見,都是意見嘛,我們是在開會,在討論嘛,志剛同志,你說是不是?」馬洪扣說。
「是是是……」楊志剛素來從心裡有點怕他,他這話無異於在給他解圍,消除他的尷尬。
「那麼,你有什麼看法?」馬洪扣追問。
「這個……這個……說實話,我重點考慮的是第一種方案,這個我真還沒有思考過。不過……不過……我只覺得丟掉這麼好的一塊資源,很可惜……」楊志剛顯得有點失措。
說完,他的目光投向鄭懷遠,哪知鄭懷遠卻裝作沒有看見他的暗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食之艱難,棄之可惜。」彭家仲說,「我是這樣的心態,相信大家都是這種心態,這個煤礦在監獄發展的歷史上曾經創造過輝煌,這一點是眾所周知的,但我們不能僅看到這一點,還要看另外一面。我統計了一下,從開礦至去年40年裡,瓦斯爆炸12次,透水5次,垮塌9次,共死亡657人,平均每年死亡16個之多,直接經濟損失7800多萬,這還不是按照當時現有不變價計算的。目前國家對煤礦的政策我相信大家都清楚,現在像我們年產20萬噸的小型煤礦死不起人了,一旦發生像以往那樣的安全事故,王書記、馬書記、楊志剛副監獄長、還有分管安全的張澤斌副監獄長,還有我,都脫不了干係,恐怕免職都是最小的處罰。就私而言,這樣的高危高風險的行業,我們作為監獄人民警察,是不是一定要承擔?」
彭家仲見有的人開始點頭,於是呷了一口茶,繼續說:「就公而言,我更加反對進行這樣的投資。深部開採,就是上面同意立項,這8千多萬資金要到位,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銀行?我就不說了,在我來監獄之前都貸不到款了。在社會上募集資金?這倒是個好辦法,上面會同意嗎?這個月我們把煉鐵廠租賃出去,每年監獄可收400多萬的租金,可雙河監獄有人想不通,說我是賣國賊,出賣了雙河監民警職工幾十年奮鬥拼出來的血汗。而且局裡廳裡也有領導想不通,說我彭家仲有礙於監獄工作方針,弱化監獄執法功能。民警職工有意見好辦,我們去做政治思想工作,那廳裡的領導呢?我們也去一個一個地做思想政治工作?何況,投資方會相信你一個負債率達到120%的企業嗎?所以,我的意見是拍賣煤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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