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遠同志、澤斌同志,作為監管安全、生產安全的直接責任人,你們有什麼意見?」馬洪扣問。
鄭懷遠模稜兩可地說:「從安全形度考慮,彭監對煤礦的安全形勢分析得很透徹。」
張澤斌也點頭表示同意。
「大家還有沒有意見?如果沒有什麼意見,我們就表決。」馬洪釦環顧了一下說,然後徵求王福全的意見,「王書記,你看呢?」
王福全並沒有立即說話,而是端起杯子,慢悠悠地揭開蓋子,慢悠悠地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看了看在場的所有人才慢悠悠地說:「我聽明白了,這個問題有兩種意見,一個是進行深部開採,一個是拍賣,對吧?」
既然行政一把手都表明了態度,其他人一般都不會發表反面意見,只是補充完善或論證他的觀點,這一點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如果書記和監獄長有了分歧,黨委會的決定在很多時候並不是根據工作實際做出的,而是相互妥協的結果。而現在,王福全雖然沒有明確支援哪一方,但他這樣態度所表達的意思大家都很清楚。
鄭懷遠冷眼看看其他人,似笑非笑。
馬洪扣當然明白,在這個時候他這個主持人不可能讓大家舉手表決的,但如果繼續討論下去,不僅不會產生什麼結果,而且很可能把矛盾表面化,那以後的工作就不好開展了,於是說:「我提個建議,我們兩條腿走路,成立兩個小組,一個小組負責深部開採事宜,一個小組負責資產處置,各自形成可行性報告再提交黨委會討論。組長嘛,深部開採就由志剛同志負責,資產處置我來負責。」
「可以先這麼辦。」王福全立即表態說。
「既然大家沒有意見,那我們就進行下一個議題……」
不逢場的日子,二嬸的小飯館亦如往常一樣冷清。
二嬸像見到自己的兒子一樣,親熱地問了蒲忠全老半天,才猛然發現胡玲玲沒來,便問:「玲玲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蒲忠全含糊地說:「走了吧?」
「不會不會,昨天我還看見她呢。你們先坐,我去給你們準備吃的。」二嬸轉身往廚房裡走,邊走邊吩咐二叔,「你給玲玲打個電話,叫她來這吃飯。」
蒲忠全和熊曉戈上樓臨窗坐下,熊曉戈看著他笑:「二嬸把你早當成侄女婿了。」
蒲忠全尷尬地笑笑,沒有說話。
「說說,你倆為啥鬧彆扭?」
蒲忠全唉了一聲,把大年三十那天和林楚吵架的事簡要說了。
「看來,玲玲對你動了真心,在吃醋呢,這好辦,冷處理,過一段她自然回來找你。」熊曉戈說。
蒲忠全搖搖頭:「遠沒你想的這麼簡單,她懷疑我跟林楚上床了。」
「那你上了沒有?」
「……」蒲忠全想說,可沒有說出口。
「真上了?這女人感覺就是準確。其實這也沒啥呀,她不也是二婚嘛,還在乎這個?」熊曉戈立即覺得這話過頭了,連忙解釋說,「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
蒲忠全擺擺手說:「沒什麼沒什麼,本來就是二婚嘛,就現在這個社會風氣,我也沒有一定要娶個處女的想法。」
「那倒是,我交往的第一個朋友,上了床比我還熟練,完事了後我問她是不是處女,她說你要找處女?幼兒園去找,找我幹什麼?」熊曉戈說完大笑。
蒲忠全勉強跟著笑。
「喂,老兄,別這麼消沉嘛,我可比你慘。」熊曉戈看著他那副失意的樣子,感到很平衡,心情也好起來。
「我今天聽說煤炭銷售要從銷售公司剝離出來?」蒲忠全問。
「你小子……行啊,在這種心情下,還惦記著監獄大局?」熊曉戈看看他,酸溜溜地說。
蒲忠全正色說:「你別挖苦我了,毛主席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可這事兒涉及到我,我一個外來戶算什麼?你們這些子弟兵們要弄死我,就跟踩死一隻螞蟻一樣,說不定我還沒有回過神來,就去朝見毛主席了呢……」
「好了好了,說啥呢?亂七八糟的,毛主席說過這樣的話?我看你小子到青州市染了幾天,越來越反動了。」
「是他老人家說的呀,他在批評人的時候說的,哎呀,管他說沒有說,還是眼前問題更重要。」蒲忠全看著他,「你不要說你不知道。」
熊曉戈笑說:「有這事,但事情不是傳聞的那樣,彭監給我交代的時候是說要我搞個方案,把五監區那幾萬噸庫存煤炭交給五監區自己銷售,並沒有說把銷售權從銷售公司分離出來。」
「你小子怎麼把我也牽扯進去了呢?」
「這幾年煤炭銷售不暢,主要原因是幾個大火電廠業務沒有開展起來,彭監的意思要華文虎主要開拓電廠業務,而青州市火電廠又是開拓的主要物件,所以我在方案中把你也拉進去。怎麼,你小子有意見?」熊曉戈察覺蒲忠全似乎不滿意,便說。
蒲忠全抱怨說:「你這不是把我推到火堆上烤?這麼大的事情,也不跟我通通氣!」
「你小子別不識好,好心當驢肝肺!」熊曉戈覺得委屈,「說近一點,吃喝玩樂,哪一樣需要你花錢?白吃白喝不說,每月還有業務費用提成,就那個鄭志軍,你知道一個月提成是多少嗎?最少都在6000以上,還不知道虛報了多少呢?你在青州市辛辛苦苦幹上半年,有他一個月拿的多?說遠一點,你看看這幾年提拔領導幹部,哪個不是從銷售戰線上出來的?現在你也只是去掛個名,至於你努力不努力,心思放不放在裡面,都沒有關係。如果真把庫存煤炭銷出去了,至少有你一半的功勞,即使沒有銷出去,承擔主要責任的是華文虎。但是無論成功與否,在大家的心目中,你蒲忠全有了搞銷售的經驗,以後就多了一條路子。」
熊曉戈推心置腹,蒲忠全反倒覺得有些噁心。
「那你怎麼不去?」
熊曉戈盯了他一眼,語氣一沉:「你這不是挖苦我嗎?我現在怎麼能跟你比?從一個人人都瞧不起的農業監區長搖身一變成監獄突圍先鋒,就連鄭懷遠都在想方設法地拉攏你,我算老幾?名為辦公室副主任,實際上就是個寫材料的,關起門來我是雙河監獄最高決策者,黨委的重大決策都是我先構思、擬稿,還要附上可行性分析,但我出了那道門呢?啥都不是,說話連狗屁都不如……」
蒲忠全見他越說越激動,慢慢也冷靜下來,給他斟滿一杯啤酒,端起來先一飲而盡,然後說:「老兄,我不是不理解你的苦心,可我有我的難處,說白了,就是不想跟鄭家直接發生衝突。‘狐狸’經常告誡我,在雙河監獄,跟誰過不去都可以,就是不能跟姓鄭的過不去,說不定到最後不僅把你洗白,還把你擰乾呢。何況現在我那裡幾百號人要吃飯,我都焦頭爛額的,哪裡還有其他想法啊?」
熊曉戈別了他一眼,也端起啤酒一飲而盡,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哼哼地說:「你不是經常背毛主席語錄,說什麼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嗎?」
蒲忠全苦笑:「這你也當真?我哪能跟他老人家比嘛?從我倆認識開始,你見過我跟人鬥過沒有?說心裡話,我能保住現在這個職位,安安穩穩地過,就算不錯了,我可沒有你那麼大的心思!」
「我啥心思?奪權還是篡位?!」熊曉戈突然火起來。
馬洪扣接著說:「下一個議題是,關於建立現代企業制度的問題。」
說到這裡他就不說了,大家都看著他。
他這才打趣地說:「我這門外漢就不說了,還是彭監、志剛和澤斌他們發表看法。」
楊志剛看看彭家仲,見他臉上毫無表情,本來彭家仲不主張認真搞,可他又拿不準怎麼個應付法,所以就在王福全那裡彙報了一下,本意是請書記跟監獄長溝通一下,定個調子,以後就是出了問題,也不是他一個人抗著。哪知道王福全提出在黨委會上議議,儘管他是個粗人,但是畢竟有幾十年的官場經驗,他感覺到這樣一來他就很被動了,說不定在王福全和彭家仲那裡落得個兩頭不討好。他心裡本來就虛,見彭家仲馬臉一張,也就不敢搶先發言。
楊志剛不發言,分管安全的張澤斌也就不便先說,於是會場一下冷清起來。
「那,我糾正一下我剛才說的,門外漢也可以發言。」馬洪扣嚴肅地說,一副自我批判的樣子。
一陣竊笑。
「這是黨委會,不是農貿市場!」王福全忍不住發話了,「我要糾正一下馬洪扣同志的話,在這裡討論的都是關於監獄發展的大計方針,每個人都有充分的發言權,只有黨委委員,沒有門外漢。」
大家見王福全發火了,立即擺出一副正襟危坐樣子。
還是沉默。
馬洪扣想到今天畢竟自己是主持人,便說:「剛才王書記批評得對,那我這個門外漢……不不,我這個委員先發個言……這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在省局檔案上有所瞭解,但是還是很困惑,像我們雙河監獄,一個實際上已經破產了的企業,花幾十萬搞現代企業制度有沒有必要?值不值?何況我們的基本政治目標不是發展經濟,而是改造人,教育人。」
鄭懷遠突然插話說:「馬書記說得不錯,我整天做夢都在想監獄能按照《監獄法》來執行,我這個分管副監獄長就可以多活幾年了,可現實的情況是監獄自身必須承擔很大一部分改造所需要的費用,這些費用從哪裡來?只有靠發展生產。就拿今年來說吧,財政保障才63%,我們每天所需要的30萬元維持運轉的費用有10萬多都是自己掙的。從這個角度上講,加強一下企業管理,對於我們節約成本、增加效益是有好處的。」
又沒人發表意見。
馬洪扣只好依次點名要求他們發言。
大家開始一個一個地發言,拉拉雜雜地說了半天,都不清楚究竟是反對還是贊成。
黨委會決定一般是這樣的:只要有一個人首先發表了意見,除了書記之外,其他人都不會明顯持反對態度的。如果首先發言的人的意見不合書記的意,那麼書記可以加以引導,只需要稍稍暗示,後來的人會順著書記的意思表態。如果一開始兩個人就打架,書記也覺得這個問題無關大局,於是也和稀泥,把問題擱置起來,以後再議。
這種情況在討論人事任免上顯得特別敏感,如果某個黨委成員死心塌地地幫你,他就會第一個發言,把你的德、能、勤、績如實或者略帶誇張地說給其他人聽,最後明確表態你是個人才,能勝任新的領導工作崗位;其他黨委成員一般都會做個順水人情,那麼恭喜你,你明天可以上任了。
但是如果你開罪了某位黨委成員,或者說你們兩家從祖上開始就是宿敵,那麼他一定會搶先發言,主要說你的缺點,甚至放大你的缺點,而你的成績、才能會在他嘴裡一筆帶過,那麼你就鬱悶吧,你的提拔或許會無限期擱置起來,除非這位任委員的仁兄另謀高就,離開了雙河監獄。
你沒有開罪任何人,祖上也和所有的黨委成員沒有宿怨,你四平八穩的處事態度是出了名的,民意認為你這次一定能上,甚至認為,要是你都不能上,那雙河監獄就不是共產黨的天了!但是你最後就是沒能上,原因很簡單,黨委成員裡有兩個矛盾很深,一個支援你,一個必然會反對他的意見,加上書記袖手旁觀,那麼你就委屈地哭吧,只有再熬幾年再說。
魏德安曾經給蒲忠全講這樣一個事,88年年底調整中幹,當時黨委書記兼政委是青州人,要討論的候選人從第1位到27位都是青州人,他排在第26位。前25個都通過了,正準備討論他的時候,一個黨委成員抱怨了一句「怎麼都是青州人?」黨委書記也不好解釋,於是說那就討論第27位吧。就這樣,他當年被拉下來了。後來,在一次飯局上,他給書記敬酒,書記喝高興了,說上次是個意外,你不會放在心裡吧。他說工作就是圖個愉快,能在你直管的部門幹事,當官不當官都一樣。書記說這樣的態度就說明你政治上很成熟了,這樣吧,你到基層去掛個職,去哪裡呢?對了,四監區,就去那裡。旁邊的政治處主任說那裡職數是滿的啊。書記說那裡條件很苦,不能加強一下班子?主任忙說那我明天就列進這個禮拜的黨委會議議程。就這樣,他被派往四監區。
所以,說黨委會就是黨委書記一個人說了算,但是好像委員們都發表了意見,最後都舉手表決了的;如果說是民主決策呢,但個別人的意見往往起著關鍵作用,甚至是決定性作用。問題是,起主導作用的個人意見在很多時候又往往是極端的,帶著情緒化。表面上會議很和諧團結的樣子,但就內心而言,之間夾雜這爭執、妥協,甚至是人身攻擊。所以有人說,黨委會就是一個在書記意願控制下的妥協的會議,所謂民主決策,不過是一句華而不實的私房話而已。
最後剩下彭家仲和王福全沒有發言,按照官場程式,王福全最後一個發言,可彭家仲穩坐在那裡,右手把玩著茶杯,眼睛像是盯著在茶水裡被煎熬得有氣無力的茶葉,沒有要發言的意思。
馬洪扣頗為難,他是不能點名叫彭家仲發言的。
於是會場又冷清下來,氣氛很是尷尬,很多人都顯得有點煩躁,不時拿起手機看看時間。
王福全心裡明白彭家仲在鬧意見,於是說:「我聽了半天,除了洪扣和懷遠同志有明確的態度外,鬧不清楚你們究竟是反對還是贊同,這發的什麼言?和稀泥?這樣吧,這個問題先放一放,時間不早了,大家抓緊時間,下一個議題!」
楊志剛急了:「王書記,這問題不能放,只有半個月省局就要來檢查。」
蒲忠全不明白熊曉戈為什麼突然發火,這也是第一次看到他發火,火氣還這麼大,一時之間,他有些懵了,不知說什麼好。
「喲?!我耳朵這麼燙,還以為你們在說我壞話呢,原來在這裡吵架,哼!」胡玲玲突然走了進來。
「我們吵架了嗎?」熊曉戈似乎也覺察到剛才的態度有點過了,連忙找個臺階下,轉頭問蒲忠全,「‘二小’,我們吵架了麼?」
蒲忠全立即笑嘻嘻回應:「沒有沒有,我們鐵桿兄弟,怎麼會吵架?」
「對,吵架就不是鐵桿兄弟,不過,如果是鐵桿兄妹嘛,就說不清楚了。」熊曉戈衝著胡玲玲嘿嘿直笑。
「鐵桿兄妹也不會吵架,偶爾賭賭氣嘛,很正常,正常。」蒲忠全順著話兒說,朝胡玲玲媚笑。
胡玲玲別了他一眼:「誰和你是兄妹?」
「不是兄妹,是戀人,鐵桿戀人。」熊曉戈哈哈大笑。
蒲忠全和胡玲玲都看著他。
熊曉戈笑畢,才發現他們盯著他,好奇地問:「你們怎麼不笑?瞪著我幹什麼?」
「好笑麼?」蒲忠全不滿地哼了一聲。
熊曉戈身子往下一頓,沮喪地說:「失敗,真失敗!」然後咕噥說,「鐵桿戀人,鐵桿……當年她也是這麼跟我說的……可是……」
他聲音越來越小,嘟嘟囔囔地,像是自言自語,卻聽不清他究竟說了些什麼。
蒲忠全和胡玲玲明白了他大笑的原因,都低頭不語。
胡玲玲眼睛一亮,抬頭說:「我似乎明白了……」她轉頭問蒲忠全,「那天中午吃飯,馬文革不是也參加了嗎?」
「嗯?」蒲忠全點頭。
「問題可能就出在這裡……」胡玲玲說。
蒲忠全愣愣,吞吞吐吐地說:「你是說……馬文革認識梅開蕊?」他不待他們回答,立即拿出手機撥通梅開蕊的電話,「開蕊嗎?我蒲忠全,問你個事,大年三十中午,我們這邊那個馬文革……對對,就叫馬主任那個,你找他打聽熊曉戈沒有?哦……嗯,嗯,好……也沒什麼大事,不知道為什麼熊曉戈的老婆知道了你,在大吵大鬧呢,對了,熊曉戈就在我旁邊,你跟他說不說話?」
熊曉戈恨了他一眼,連連擺手搖頭。
蒲忠全結束通話手機說:「她沒有打聽你,但是馬文革主動給她說了你的近況。看來,真的是馬文革告訴你老婆的。」
「這個馬文革……我草他祖宗,老子……」熊曉戈握握拳頭,咬牙切齒地說,不過,他馬上又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完了,這下真完了……」
蒲忠全沉吟:「從梅開蕊的話來看,也未必就是馬文革說的,難道……」
「管他哪個說的,這不重要了……要不,我和二小出面勸勸她?我不信就我倆的力量還說服不了她?」胡玲玲同情地說。
「沒用,沒有用的,我都找了更重量級的人物做了工作,一點作用都沒有,看來我這次又要在監獄出名了……」熊曉戈哭喪著臉說,又是搖頭又是嘆氣。
「哎哎哎!不就是個婆娘嘛,離就離,就你這條件,怕啥?還怕找不到婆娘?」蒲忠全不耐煩地說。
「又不是你,說話不牙疼!」熊曉戈抱怨說。
「哼!要是我……」蒲忠全突然意識到什麼,便不再說下去。
胡玲玲別了他一眼,也沒有說話。
「哈哈……你小子別說大話了,現在都像老鼠見到貓兒一樣……」熊曉戈突然又笑起來,很快活的樣子。
「我說‘小二哥’,你也別太擔心,從女人的角度,我同情秦亞南,但是蒲忠全說的也沒錯,離婚應該說是當今社會的常態,算不了什麼的,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春節前和廳政治部的領導吃飯,有個副主任說,全省監獄系統縣處級領導幹部離婚了的佔22%,這個資料每年還有擴大的趨勢。現在就連領導幹部任用都把這個問題淡化了,何況我們小老百姓呢?」胡玲玲以少有的嚴肅的口氣說。
「那就離?」熊曉戈看看她,又看看蒲忠全。
「我還是堅持我的雌性純種性理論,按照這個理論,你道歉了,認錯了,她依然不原諒你,那隻能說明一點……」蒲忠全端起茶杯喝茶。
熊曉戈似聽非聽,滿不在乎的樣子。
胡玲玲按住他的杯子,急急地說:「又賣關子呢?」
「那隻能說明,這個女的在外面有了外遇。」
「別胡說!」胡玲玲重重地打了他一下。
熊曉戈眼睛立即瞪得像銅鈴一般,看著蒲忠全。
蒲忠全連忙擺手:「我只是在做理論分析,純粹理論,要同中國革命相結合,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二嬸把菜端進來,熊曉戈悶悶不樂,胡玲玲他們也不好多說什麼,三個人便只顧吃飯,不到10分鐘,蒲忠全和熊曉戈便放下碗筷。
胡玲玲也放下碗筷說:「不吃了不吃了……」
「你慢慢吃,我們又不是不等你。」蒲忠全說。
「你們這個樣子,我還有胃口?好了,你也別管我啦,該幹嘛就幹嘛。」胡玲玲說著,起身要走。
蒲忠全說:「忙啥呢?再坐會兒。對了,你好久回省城?」
「就明後天吧。」
「哦……」蒲忠全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胡玲玲美目顧盼,笑道:「怎麼你也鬱悶的樣子?是不是林楚還在找你鬧?」
「她?」蒲忠全切了一聲,「她能鬧啥?我又不是她老公,憑啥找我鬧?」
「她沒來找你?」
「沒有。」
「哦……」胡玲玲又坐下來,問熊曉戈,「你剛才說的鐵桿戀人是什麼意思?」
熊曉戈敲了一下蒲忠全的頭,說:「你還真當自己是放牛娃?你應該找革命伴侶了,蒲忠全同志。」
「喂,這那跟那呀?怎麼批判我來了?」蒲忠全嚷道。
「那你當著玲玲的面告訴我,你喜不喜歡她?」
胡玲玲掃了蒲忠全一眼,假裝喝茶。
蒲忠全看看熊曉戈,又看看胡玲玲,欲言又止。
「說呀,過了這個村可沒有這個店哈。」熊曉戈催促道。
蒲忠全吞吞吐吐地說:「我我……其實……喜歡……不喜歡……」
「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你這人怎麼這麼婆婆媽媽的,爽快點。」熊曉戈嘲弄地看著他笑。
蒲忠全更加慌張了,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如逢大赦,忙不迭接電話。是華文虎打來的:「老蒲,在哪裡?嗯,彭監剛才打電話,叫我倆馬上去他辦公室。」
「啊?現在?」蒲忠全驚訝地叫。
「彭監說的是馬上。」華文虎說完就掛了電話。
熊曉戈問:「出事了?」
「華文虎說彭監要我們馬上去他辦公室。」蒲忠全邊說邊站起來要走。
「我們?」熊曉戈指指胡玲玲和自己。
「哦,不是,是華文虎和我……」蒲忠全還沒說完,手機又叫起來,他看看號碼,「是彭監……」
他邊接電話邊疾步走了出去。
熊曉戈望著他的背影,對胡玲玲說:「你真愛上他了?」
胡玲玲不置可否,坐了一會兒,也站起來就走。
「你能不能告訴我,其他人還有沒有機會?」
胡玲玲沒有回答,只是停頓了一下,隨後跨出了房門。
她何嘗不清楚熊曉戈的意思,這幾年他接二連三地暗示過她,做情人,結婚,都成,她始終裝傻。唯一沒在她面前表現出有非分之想的,只有蒲忠全。
一片楓葉緩緩地從她面前飄過,跌落在她的腳下。她撿起來,端詳著,楓葉很豐腴,血紅的頁面上血紅的脈絡清晰可見,似乎還在突突地跳動,滿是朝氣蓬勃的樣子,沒有一丁點兒輪迴的氣息……一陣寒風颳過小巷,楓葉繽紛落下,在空中跳躍,幾多盤恆,才跌落在地上,靜靜地躺著。
胡玲玲小心翼翼地走,生怕踩在它們身上,心裡湧出無限的悲涼。
她想,也許,自己註定就像這楓葉一樣,在最美麗的年齡,靜靜地等待輪迴……
蒲忠全小跑到彭家仲辦公室,華文虎也剛好趕到,也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彭家仲看著兩位愛將,滿意地點點頭,微笑說:「你們先坐下喘喘氣。」
這時,楊志剛帶著企管科長和生產科長走了進來。
原來,黨委會上彭家仲對於建立現代企業制度的事不發言不表態,其他成員的意見也很含糊,王福全就拍板放一放,楊志剛卻以省局要檢查驗收為由不能拖,必須要做出決定。王福全就順勢推給彭家仲,要彭家仲牽頭辦理。這樣一來,皮球又踢給了彭家仲,給雙方一個臺階下。可這卻苦了楊志剛,但時間緊任務重,責任又重大,只好硬著頭皮帶著兩個科長來找他。
「你們下午來。」彭家仲下了逐客令。
楊志剛賠笑說:「老闆你還在生氣呀?我這人是個老粗,看到工作搞不走,總得要應付上面那幫人吧,這不是急嘛。」
彭家仲見他當著幾個下級的面這麼說,反倒不好意思,語氣也緩和了不少,說:「你的心情我理解,這樣吧,你先去吃飯,回頭我們再商量。」
楊志剛無奈,只好說:「那下午,一上班我就來。」
待楊志剛他們離開,彭家仲才說:「還沒有吃飯吧?我也沒有吃,黨委會剛剛開完。找你們來,就是給你傳達一下黨委會決定的一件大事。五監區現在庫存煤炭達到7萬噸,監獄流動資金非常緊張,正常運轉都很困難,所以這7萬噸煤炭就由華文虎你們五監區組織人力全力銷售,主要目標是省內幾個電廠。銷售考核按照監獄對供銷公司考核執行,只是銷售業務費用在供銷公司的基點上上浮2個百分點。蒲忠全你全力協助他們做好青州電廠的銷售工作。」
蒲忠全插話說:「我只是協助華監區長在青州電廠的銷售工作,其他的我就不管了吧?」
「嗯,是這個意思。這個事很重大,你們倆都是我點的將,響鼓不用重錘,我相信你們能完成任務。」彭家仲說,「今天黨委會終於將搬遷的事情定了下來,馬上成立籌備小組,以後的事情會更多,更艱鉅,你們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一切圍繞搬遷大局開展工作,苦戰三年,建設一個現代化的雙河監獄。」
蒲忠全和華文虎對視了一下,連聲諾諾。
鄭懷遠也還沒有去吃中午飯,一散會便去了王福全的辦公室,一進門就抱怨:「老書記,你說這搬遷對彭家仲就那麼重要?明顯就是拿雙河監獄的身家性命撈政績嘛,國家不投入,我們有那個能耐嗎?就算把雙河監獄賣了,我看也不一定能搬遷,這不是勞民傷財嗎?哦,到時候他拍拍屁股一走,依舊回到省城坐大機關,我們呢?面臨這個爛攤子怎麼辦?」
說道這裡,鄭懷遠看著王福全。
王福全眉頭緊鎖,示意他繼續說下來。
「我們監獄當務之急是建立現代企業制度,強化管理,狠抓成本控制,增加效益,這個老書記你看到了,我們都看到了,就他彭家仲沒有看到?不是他看不到這一點,而是怕花錢,一門心思搞搬遷,這樣的思路是很危險的。五監區不就是庫存了點煤炭嗎?把擔子壓給供銷公司不就成了嘛,另外組建一隻銷售隊伍,這不是搞山頭主義嗎?成立什麼搬遷籌備小組,現在連正常運轉都很困難,哪裡還有力量搞那些虛無縹緲的事情嘛。」鄭懷遠說道這裡,長長嘆息。
王福全眉頭一挑,低頭沉思。
鄭懷遠接著說:「我一個分管監管改造的,關我什麼事?我實在是憂心啊,原來馬洪扣是堅決站在你這一邊的,現在可倒好,處處維護著他彭家仲。今天要是他馬洪扣跟我一樣,堅決站在你這一邊,建立現代企業制度就確定下來,五監區銷售問題也不會另立山頭,搬遷籌備小組就不會通過,老書記,這個是個不好的苗頭,你可得警惕呀……」
王福全目光炯炯,但馬上又恢復了先前老態龍鍾的疲倦面容,雙手搭在扶手上,閉目養神。
「這幾天我聽到一些傳聞,說他要調整中層幹部……」
王福全立即直起身子問:「你聽誰說的?」
「中幹們都在議論,隊伍中產生了一些不穩定因素,我看無風不起浪,老書記,雙河監獄的掌舵人可是你,這穩定可是壓倒一切的大事啊。」鄭懷遠擔憂地說。
接著他表態說:「不過,老書記你放心,我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你說什麼我都堅決執行,有我在,我相信有你、有我,他也不敢為所欲為。」
「喔……」王福全站起來,「我是知道你的,你辦事,我放心,該幹嘛就幹嘛,還有我呢,雙河監獄不會走錯方向。」
這時,獄政科長謝本川地跑進來,急急地說:「出事了,出事了……」
「什麼事?」王福全和鄭懷遠異口同聲地問。
「門衛打電話說幾個村民抬了一具屍體放在監獄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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