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監獄長 洪與 第1頁,共2頁

雪後初霽,碧空萬里,紅晃晃的陽光灑滿大地,白雪覆蓋的城市籠罩在一片霞光之中,更顯得澈明、潔淨,宛如一個纖塵不染的仙子,文靜地凝視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午後的濱江大道,沒有風,陽光似乎依然沒有溫度,樹上的積雪開始融化,到處都是滴滴答答的音聲,在突突的車流中有些含混,但細細聽來,像春天的夜雨打在瓦房上,輕柔而富有韻味,直透肺腑,盪滌著內心深處那些骯髒的慾念,讓人不由自主地想把心思掏出來在陽光下晾曬一下……

一個女乞丐裹著一條破爛的棉絮,靠著亭子的圍欄一動不動地坐著,混濁的目光在來往如織的車流中游動,像是在尋找什麼,抑或在等待某個人,偶爾嘴角上流露出笑,那笑,很特別,不知道是天真還是痴傻?是苦澀還是無奈?

蒲忠全剛檢查完一個外勞工地,來到濱江大道,滿腳的泥巴。經過幾個月的意志的考驗,雖然在意識中早已把自尊這個詞抹去了,也沒有了自慚形穢的感覺,他看看鞋子上的泥巴,但還是覺得自己的鞋子與這裡精緻的美景很不協調,於是想找一個樹枝打掃一下鞋子,不料在亭子的拐角處踩到了乞丐的身上,蒲忠全嚇了一跳,正要詢問乞丐要不要緊,不料那乞丐卻斜睨著眼神,壞壞地笑:「要幹那事?也不用這麼猴急嘛……」

蒲忠全腦袋嗡嗡作響,轉身就走,那乞丐一下跳起來,攔住他。

蒲忠全見她四十來歲,衣著光鮮,驚訝地問:「你不是乞丐?」

女人把自己衣服擼了擼,不滿地說:「我是乞丐嗎?」

「那你在這裡幹什麼?」

「你不管我幹什麼,你把我奶子踩到了,想走?」

蒲忠全說:「你想怎麼樣?」

「給錢,要不我就大聲喊你踩了我奶子。」女人蠻橫地說,她瞧瞧蒲忠全,語氣放緩,「不過嘛,看你像李逵那麼健壯,來一下,給你打個八折,也行。」

蒲忠全哭笑不得,不過這女人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裡還在營生,想必家裡發生了重大變故,尋思著要不要給他一點零花錢。

那女人見他不言語,猜測他在猶豫,便說:「看你這模樣,是剛出門打工的吧,也沒掙什麼錢……一口價,20塊。」

蒲忠全沒有想到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剛出門的農民工,心頭有些來氣,但轉念一想,何必跟一個賣身子的老女人計較這些呢?農民工就農民工吧,反正祖輩也是農民出身,於是說:「我給你30塊,你回家吧。」

說完,他掏出30塊遞給她。

這時,一對老年婦女手挽手路過這裡,老人對視一眼,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那就給50塊!」那女人迅速把30塊錢抓過去,又伸出手來,「還有20塊!」

「你這人怎麼這樣?」蒲忠全想自己堂堂一個警察,卻被一個乞丐般的賣身女人欺負,一下子來氣了。

「有膽子做,就得給錢。」女人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蒲忠全火了,罵道:「真他媽的婊子,老子做啥子了?」

「婊子怎麼了?婊子就不是人?給錢給錢,20塊!」那女人一把揪住蒲忠全。

「不就20塊錢嗎?給她吧,你們在這裡吵什麼吵?光彩呀?」老頭忍不住發話了,其他幾個散步的人也似乎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朝這邊走了過來。

蒲忠全一看情勢不對,儘管再拿20塊他實在有點不甘心,但是總比丟人現眼的好,只好又扔給她20元,然後以百米衝刺的速度逃離現場。

跑了一陣,回頭看看已經距現場很遠了,便坐在石凳上喘氣。

他腦子裡突然覺得這女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努力地搜尋著,卻依然只是些破碎的記憶。

他苦笑了一下,起身習慣性地拍拍屁股,哪知屁股上卻溼漉漉一片。原來石凳上滿是融化的雪水,他低低地罵了一句,連自己都不清楚究竟在罵什麼。

蒲忠全覺得很是鬱悶,正想找個人聊聊,胡玲玲就打來電話,弄得蒲忠全心神一陣盪漾,他心想要是她現在在青州市……

「喂喂喂,怎麼不說話,在幹什麼壞事吧?小子!」胡玲玲餵了幾聲,不見他回答,聲音提高了八度。

蒲忠全回過神來,忙說:「我現在哪有心情幹壞事喲……唉,晦氣晦氣……」

他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大體說了一遍,電話裡傳來胡玲玲排山倒海的笑聲:「哎喲,笑死我了……」好一會兒,胡玲玲才喘過起來,「給你通報一個信兒,鄭懷遠昨天來省城開會,現在啟程回監獄了。」

「你的意思要我和他溝通一下?」蒲忠全有些不情願地問。

「不是溝通,是勾兌。」

「勾兌?啥意思?」蒲忠全又問。

「你是不是在裝傻喲?」胡玲玲有些不高興了,認為蒲忠全是在戲弄她。

「要給錢?要不是你,我還真不知道怎麼過這個年呢?還送錢給他?哦,他開給我罰單,我還給他錢,走遍天下也沒有這個理嘛!」蒲忠全一提起罰單的事,火氣就忍不住噌噌地往上躥。

胡玲玲知道蒲忠全一貫是個很沉穩的人,可以在他人面前肆無忌憚地抱怨,發洩對監獄領導的不滿,估計除了她,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說明這小子把她當成知心朋友,這麼一想,心裡也就沒有芥蒂了,反倒十分開懷,於是開導說:「毛主席還講統一戰線,講國共合作呢。何況你和他之間又沒有階級仇恨,我只是覺得你沒有必要樹這個敵人。人家畢竟是監獄領導,官大一級壓死人,你即使有天大的抱負,有立竿見影的措施,要是得不到他的支援,到頭來還是什麼事情都幹不了,還弄得自己灰頭土臉的,對吧?」

蒲忠全雖然認可她的話,但心裡還是有些不甘,沮喪地說:「好吧,這世道,吃屎的比拉屎的還兇……」

「喂,這種態度你怎麼去協調好關係?打起精神來,我的同志哥,我給你說,鄭懷遠不僅貪財而且很好色,怎麼接待,你看著辦,但你可別犯傻,也去泡小姐哈。」胡玲玲說完,想起他遇到「野雞」的事,不由得又笑起來,但她突然打住笑,說:「你剛才說什麼來著?你對那個‘野雞’似乎有點印象?」

「別哪壺不開提哪壺,我今天可夠倒霉的了,現在一提到小姐呀野雞呀都想吐,一個鄭懷遠都把我搞得焦頭爛額了,哪還有那心思。」蒲忠全叫苦連天。

「既然有點印象,你何不去用手機偷拍一張照片呢?」

「你什麼意思?」蒲忠全有些惱火。

胡玲玲沒有在乎他的情緒,繼續入木三分地分析說:「你想想,你在雙河那窮山惡水的地方一呆就是若干年,頂多就是回老家離開幾天,沒有機會接觸其他人,你說說怎麼會對一個半老徐娘有印象,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究竟想說什麼?」蒲忠全忍不住發火了。

「嘿嘿……我沒有其他意思,別亂想哈……只是覺得很奇怪,所以想讓你拍張照片,過年我回來瞧瞧,我這人啥都好,就是有一個毛病,那就是好奇心太重,嘿嘿……」

胡玲玲調皮地笑聲讓蒲忠全火氣一下子消了,他說:「好吧好吧,我一會兒去看看那娘們還在不。對了,好久回來?我們有半年沒有見面了……」

「怎麼呢?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胡玲玲嘻嘻地笑。

「哪個不想美女?何況我還是童子呢!」蒲忠全也壞壞地笑。

「童子可以當飯吃?哼!」胡玲玲撂下一句,就掛了電話。

蒲忠全盯著手機,愣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她是離了婚的,自己說這句話可能刺激了她,心裡有些懊惱。

正在這時候,遠遠地看見先前那個賣身婦人慢悠悠地朝這邊走,心念一動,便躲在隱蔽處,待她走近了,偷拍了兩張相片,再端詳了一會兒,依然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始終想不起究竟在哪裡見過。

魏德安打來電話說小蒲你手機怎麼一直佔線?李家興說他那裡有個罪犯抗拒改造,公然頂撞民警,很惡劣,還煽動其他罪犯抗拒勞動,犯群情緒波動很大,打電話你手機一直佔線,所以就打給我,我正往那裡趕。蒲忠全一驚,手心冒汗,要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罪犯群體性鬧事,後果不堪設想,找了個計程車,催促司機火速趕路。

李家興將其他罪犯集合在一起,罪犯冉金旺協助另外一名民警在維持現場次序,李家興和罪犯張景然正在做鬧事罪犯的工作。這個鬧事的罪犯是從五監區調過來的,屬於頑危犯,蒲忠全也不太瞭解這個罪犯,只知道他姓肖,叫什麼名字他也記不起了。肖犯坐在地上,耷拉著腦袋,直勾勾地盯著地面,看不清他的表情,右手緊緊抓住鐵鍬,左手把著自己的頸子,冷不丁昂起頭,歇斯底里地吼:「老子就是不起來,老子今天就是不幹活,老子就是耍死狗,你怎麼著?有本事就槍斃我,打死我……」

周圍已經圍觀了好些市民,都站得遠遠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不時朝他們指指點點。

魏德安也帶著3個民警趕到,罪犯們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現場氣氛也凝重了許多。

「李家興!」蒲忠全大聲叫。

「到!」李家興隨即跑了過來。

「發生了什麼事?」

李家興把蒲忠全帶到一邊,距離罪犯佇列稍遠一點,才低聲說:「他母親來看他,帶了些包子來,哪知恰好謝本川來檢查,就把包子沒收了,也把他母親勸走了,他就開始鬧情緒……本來小事一樁,你看搞得……老大,謝本川還扣了分,說我們違反接見制度……」

「包子呢?」蒲忠全問。

「扔到垃圾桶裡了,哦,你看,就是那個。」李家興指指工地邊上的垃圾桶。

蒲忠全大步走了過去,在垃圾桶裡翻了翻,把那袋包子找了出來,把袋子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便朝姓肖的罪犯走了過去。走了幾步,招手叫李家興過去,低聲問:「他叫肖什麼?」

「肖仕俊,搶劫罪,17年,餘刑還有5年,減過一次刑,表現一般,在五監區是頑危犯。農村人,家裡比較困難,老爹前年去世,還有一個弟弟和妹妹,弟弟兩口子常年在外打工,母親年紀大,還幫他弟弟帶兒子,很辛苦……」李家興同情地說。

就在蒲忠全在垃圾桶裡翻找的時候,肖仕俊就站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表情陰晴不定,難以捉摸。

魏德安問:「他母親走了好久了?」

「大概20分鐘吧。」李家興說。

「你去把她找回來。」魏德安說。

李家興有些為難:「這……這人海茫茫的……」

「找不到就到他家裡去接!」蒲忠全以命令的口氣說,然後朝肖仕俊走去。

「坐吧。」蒲忠全指指地上的石頭。

肖仕俊坐下來,蒲忠全也順勢坐在他對面的一塊石頭上。

「想母親了?」蒲忠全邊問邊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嗯,好吃,就是有點冷了,要是熱的,這味道就更美了。」

「嗚……」肖仕俊哭了起來,斷斷續續地說,「母親走了半天的路啊,給我包子的時候,包子……包子還是溫的,她是用身體溫著包子……不讓我吃就算了,為什麼要扔進垃圾桶?」

「吃吧,啊!」蒲忠全遞給他一個包子。

「她都快70的人……我對不起她……還有5年,不知道……出去的時候還能不能見到她……」肖仕俊稍微安定了一些,哭聲變成了抽泣。

「男兒有淚不輕彈,我理解也明白你此時的心情,要是我遇到這樣的事,也會跟你一樣,或許反應比你還強烈。我們有的人執法太呆板,這個你得理解,畢竟他們跟我們不一樣,我們生活在一起嘛,多多少少都有點交情,有點感情,對吧?我已經叫你們隊長親自去找你母親回來,一會兒去陪她老人家吃個飯,好好說說話。你媽年紀大,行動不方便,我呢,給你表個態,每年我們去接你媽過來和你見見面,怎麼樣?」蒲忠全動情地說。

「真的?!」肖仕俊問了一句,把一個包子整個塞進嘴裡。

「但是,你今天的行為很過激,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你說該怎麼辦?」蒲忠全嚴肅起來,表情突然變得很冷峻。

肖仕俊低下頭,說:「我錯了……蒲監區長,你是好人,以後我聽你的,你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按照監管條例,我可以把你送到嚴管隊集訓!集訓過吧?那滋味不好受吧?但念你是想念母親而犯的錯誤,我就原諒你一次,就在監區大會上作個檢討算了。你不就是5年嗎?你好好幹,到時候我給你減一次刑,最多再蹲3年,你不就和你母親團聚了嗎?」

「好好好,我一定努力幹活。」肖仕俊激動得滿臉通紅。

「嗯,有這個態度就好嘛,說明你認罪伏法,從思想上證明那你已經達到減刑的條件了。那你明白現在該怎麼做了?」蒲忠全站起來,暗示說。

肖仕俊在監獄呆了這麼多年,當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刻站起來,立正高聲報告:「報告監區長,罪犯肖仕俊去幹活了,保證超額完成任務,不辜負你的批評教育!」

蒲忠全滿意地點點頭。

肖仕俊大步走到勞動點,掄起鐵鍬,使勁地挖下去,火星四射,鐵鍬與石頭撞擊的咣噹聲傳遍整個工地,格外清脆。

工地又恢復了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魏德安說:「小蒲,獄政科老是這樣子,可不是個事兒,我看有必要找謝本川吃吃飯,溝通一下。」

蒲忠全便把跟胡玲玲通電話的內容說了一遍,最後說:「魏叔,你說這是個什麼事兒,我幹革命工作,反倒還要拿公家的錢喂他。還是你們生活工作的那些年代好,祖國山河一片紅,你只管幹你的,不會擔心旁邊有蚊子冷不丁咬你。」

「唉,時代不一樣了嘛,據說現在提拔個科級領導,沒有幾萬塊錢是不行的,要想當監獄領導,逢年過節不往局裡廳裡跑,門兒都沒有。這些年你看提拔的監獄副職大多數都是搞經營的,提拔的監獄正職也大多是管經營的,變了,我呢,比你還看不慣。看不慣歸看不慣,你能怎麼樣呢?所以呀,胡玲玲說得對,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不給你平臺讓你跳,你跳不出來,就是一隻懶蛤蟆。你還年輕,又有才幹,還是要適應這種新生活。」魏德安感慨地說。

「就你看得起我,把我當個寶,在其他人眼裡,我蒲忠全屁都不如……你是我師傅,也是我領導,你說給鄭懷遠封多少錢的紅包?謝本川呢?給不給他表示?唉,你說的這些,包括監區長每年都要給監獄領導拜年,我都聽說過,也在其他監區長那裡得到證實。你知道,四監區監區長本來就比其他監區長含金量少很多,沒有人會在乎,所以說實話,我真還沒有給監獄領導拜過年,送過錢。」蒲忠全滿臉愁容,「還有,還要找個什麼小姐陪他,這小姐費用又是多少?費用倒是小事,反正是國家的錢,大家的錢,關鍵是如果又鬧出個‘汪慶書事件’,你說我在雙河監獄怎麼呆下去?」

魏德安笑道:「你問我,我問誰呀?我還不是沒有經歷過。毛主席說,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你就去調查研究一下?哈哈……」

蒲忠全湊過去神秘地說:「師傅,你就幫個忙,去調查研究研究,我絕對不會告訴第二個人的,不管開銷多少,我給你報賬。」

「去去去,沒大沒小的,這事兒現在輪不到我這糟老頭子,還是你去吧,如果不放心,我給你望風?嘿嘿……」魏德安推了他一下,徑自走到犯人中間,檢查工程進度和質量。

蒲忠全邊走邊給謝本川打電話說,是謝科長呀,現在在哪裡瀟灑?我怎麼聽到嬌滴滴的聲音,是不是有個金絲鳥兒在你身上喲?哎呀,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呀?今晚我請你吃飯……喔,我可是誠心誠意的啊,只是請你和鄭監,人少好說話嘛,你說是不是?嗯……嗯,好,就這麼說定了。你叫司機把車子開回去就是了,你先找個地方洗洗頭搓搓腳什麼的,晚上我給你算賬就是了。好,一會兒我給你電話,我現在去接鄭監。

蒲忠全看看時間,估計鄭懷遠到達高速公路口還要1個小時左右,想來想去,只好找梅開蕊幫忙。

他想起前幾天與林楚、梅開蕊不期而遇,又與彭家仲、熊曉戈一起吃飯聊天的情景,心裡不免有一份擔憂。

熊曉戈按照彭家仲的吩咐,忐忑不安地找了一家酒店,坐定之後,林楚給彭家仲介紹梅開蕊說:「監獄長,這位是梅開蕊,我的朋友,梅子的梅,開花的開,花蕊的蕊,很有詩意吧?」

「喔?」彭家仲看看林楚,又看看梅開蕊,似乎在沉思著什麼?

「怎麼?大領導不這麼認為?」林楚直白地問。

彭家仲笑笑說:「嗯,很有詩意,我只是在想,既然梅花初放,露出花蕊,你為什麼理解成梅子,而不是梅花呢?」

「哈哈……」林楚兩眼放光,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轉頭對蒲忠全說,「蒲同學,我看你這領導睿智非凡,你跟著他沒錯。」

蒲忠全和熊曉戈都詫異地看著林楚,不知所以。

彭家仲沒有反對,也沒有否定,還是笑笑問:「怎麼說?難道這裡面還有典故?」

林楚指指蒲忠全和熊曉戈說:「領導就是領導,思維就比你們兩個敏捷!」然後說,「《詩經》裡不是說,‘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所以,我的這位朋友,是梅子,而不是梅花。」

說完,轉頭看著彭家仲,目光裡明顯帶著挑釁。

熊曉戈知道現在的領導幹部,八成連劉亮成都不太瞭解,更不用說什麼《詩經》了,很想為彭家仲解圍,但自己對林楚的話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急得背心冒汗,情急之下,想到蒲忠全和她是同學,應該搞得懂這詩歌是什麼意思,便用腳踢他。

蒲忠全明白他的意思,面帶難色,朝他使眼色,然後低下頭去把玩茶杯。

彭家仲對《詩經》是熟悉的,意味深長地看看蒲忠全,又看看熊曉戈,目光最後定格在蒲忠全的臉上,不緊不慢地說:「林小姐莫不是要我做個媒人?」

「是呀,我這個朋友,特喜歡獄警,願意奉獻終身獻子孫,呵呵……可是,有的人就是榆木疙瘩,或者說裝傻,不知道是居心不良,還是自卑羞怯。」林楚語氣中帶著譏諷,目光不經意地在熊曉戈臉上掠過。

熊曉戈大體猜出了她說的這首詩歌的意思,目光恰好與林楚相遇,心裡立即像打鼓,叮叮咚咚地亂響,慌忙低下頭。

蒲忠全當然明白林楚並不是針對自己的,而恰好彭家仲理解錯了,認為林楚要他給梅開蕊當媒人,嫁給蒲忠全,於是岔開話題說:「林楚你別胡鬧,我還得給彭監彙報工作呢。」

「什麼胡鬧?我也在給領導彙報工作。從現在起,彭監獄長也是我和梅姐姐的領導,我倆要是受了冤枉,就找領導彙報!」林楚振振有辭地說。

彭家仲哈哈大笑,說:「做你倆的領導?我可不敢當,不過,要是蒲忠全欺負你,你儘管給我說。」

「哪萬一是熊曉戈熊主任欺負我們呢?」林楚追問。

「噢?」彭家仲心裡疑雲頓起。

蒲忠全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彭監,你不知道,他倆穿同一條褲子,難兄難弟呢!」林楚解釋說。

彭家仲疑惑盡散,笑道:「一樣一樣,看我不撤了他們。」

熊曉戈心裡一凜,兩股顫顫。

「好啦,好啦,不耽誤你彙報工作了。」林楚拍拍蒲忠全的肩膀說。

熊曉戈和蒲忠全都暗自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這時,服務員再次推門進來,詢問點菜。林楚不耐煩地揮揮手說:「等會兒我來叫你,你沒見我們正談事嗎?」

隨後對蒲忠全說:「青州有句話,在上酒之前談事,免得彭監說的酒話,事後不作數,嘿……」

「伶牙俐齒!」彭家仲欣賞地說,然後問蒲忠全,「什麼事情?是不是鄭監他們罰款的事情?」

蒲忠全心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胡玲玲與他通話,彭監是聽到了的,那麼前後始末他也應該清楚了,於是直接叫苦說:「我承認我們監區做得不夠,還有很多漏洞,我們一定努力整改。但眼下馬上就要過年了,這4萬多元要是沒了,我手下那幫弟兄怎麼過年啊?我是黔驢技窮了,只好斗膽向彭監你借錢了,等我們監區開春有盈餘了立即還。」

「你有大局意識,能正確認識罰款的事情,我很欣慰。」彭家仲讚許地說,他話鋒一轉,「不過,我聽說你小子一貫是趙巧送燈臺,一去永不還,我借給你4萬,是不是也打算賴賬?」

蒲忠全早就盤算好賴掉這筆錢,嘴上卻連聲說:「不敢,不敢,就是借給我千個膽萬個膽,我也不敢賴彭監的錢。」

「熊主任,你想辦法在財務上借4萬交給他。」彭家仲接著說,「儘管你們目前的工作有悖於監獄迴歸主體地位,但非常時期嘛,而且在青州市站穩了腳跟,給我們監獄開闢了一個根據地,給全監獄民警樹立了信心,你們也很辛苦,年終獎金你儘管給大家發,我不過問,告訴民警們,大年三十我來跟他們一起過。」

「好好好,我今晚就傳達彭監的指示。」蒲忠全激動地站起來,端起茶杯,「彭監,我以茶代酒,代表四監區全體民警敬你一杯。請你放心,我們開闢的這塊根據地不僅不會丟失,而且會一天比一天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你這樣的領導,我們很快就會把青州市全部赤化。」

「怎麼聽起來像是在鬧革命?」林楚插話說。

所有人都笑起來,唯獨梅開蕊沒有笑,把目光投向窗外。

「蒲忠全啊蒲忠全,叫我怎麼說你呢?」彭家仲指指他,才端起茶杯。

吃過飯,要散夥的時候,蒲忠全趁著酒興低聲問林楚:「你說的那《詩經》是什麼意思?」

這話恰好被梅開蕊聽到,便說:「這首詩叫《摽有梅》,意思是樹上的梅子紛紛落下,枝椏上只剩下七成了,那些追求我的小夥子,不要錯過良辰。唉,‘摽有梅,其實三兮’!」

說完,獨自匆匆而去。

她的幽怨感染了所有人,等大家回過神來,梅開蕊已經散失在燈紅酒綠之中。

林楚說:「她喝了酒,我得送她回去。」說完,匆匆與彭家仲辭別,開車追了過去。

彭家仲拍拍蒲忠全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的戀愛婚姻我本不該說什麼,但像梅開蕊這樣難得的才女,說實話,監獄警察目前的社會地位不高,人家能看得起我們,很難得了,你可不要錯過機會。」

蒲忠全一陣錯愕,不知說什麼好。

熊曉戈把他拉到一旁,低聲說:「這事兒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梅開蕊這件事情我就拜託你了,千萬不要生什麼事端來。我現在很後悔,你知道的,搞不好這事兒要毀我政治前途,兄弟,拜託了,拜託了。」

彭家仲走後,蒲忠全坐在街邊上,垂頭喪氣地盯著車流出神。

第二天,熊曉戈專門給他送錢過來,實際上送錢只是幌子,他是不放心蒲忠全的同學林楚摻和梅開蕊跟他的事情而來找蒲忠全的。蒲忠全從他那裡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熊曉戈糊里糊塗地就與她上了床,這事兒要他來負責,倒是有點過了,何況梅開蕊本來就是幹這個營生的,於是對熊曉戈保證說服林楚不要摻和這事兒,在適當的時候與林楚一起勸勸梅開蕊,把影響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

想到梅開蕊特殊的身份,如果她願意幫忙,找兩三個標緻、有修養的、而且口風緊的小姐易如反掌,但蒲忠全很猶豫,求助與她,會不會傷害到她呢?眼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蒲忠全最後還是撥通了梅開蕊的電話。

「是蒲哥呀?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來著?呵呵……」

梅開蕊聲音很甜,很清脆,充滿磁性,讓蒲忠全想起老家晨曦中變幻莫測的霧……

「說話呀?出什麼事情了嗎?」梅開蕊語調一下變得關切起來,還帶有幾分焦急。

「哦哦哦……」蒲忠全這才回過神來,但說出的話顯得語無倫次,「也沒……沒什麼大事,就是……就是打個電話……」

他自己都聽不下去了,暗罵自己賤。

「我知道你要我做什麼事情……」梅開蕊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要幾個小妹?是在音皇娛樂城來玩還是帶出去?」

「梅小姐……啊,不不不……小梅……也不是……開蕊……」蒲忠全一時之間不知道稱呼對方什麼好。

梅開蕊撲哧笑起來:「林楚說你是大老粗,我看呀,你十足一個文人,要不怎麼這麼酸呢?梅小姐、小梅、開蕊,都可以叫,無所謂的。」

「那我以後就叫你開蕊吧?」蒲忠全不由自主地說。

「嗯,好。你說吧,需要我幫什麼?」

「是這樣的,我們監獄一個副監獄長罰了我4萬多元的款,那天我給彭監彙報時,你在場呢,應該還有印象吧?嗯,對,就是就是,今天他要從省城返回來,我想請他吃頓飯,再找個小姐陪他唱唱歌跳跳舞什麼的,可我沒有經歷過,所以只好求助與你了,如果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請你多包涵……」

梅開蕊那種幽怨的聲音傳來:「其實我很感激你了,至少你顧及我的感受,謝謝你,蒲哥。」接著她說,「那就到我們音皇娛樂城來吧,我在這裡做領班,唱歌跳舞開房都很方便,也很安全的。」

「你那裡才發生了汪慶書事件,估計他心裡還有芥蒂,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帶她們來賓館?到時候我來接她們,費用好說。」蒲忠全猶猶豫豫地說。

梅開蕊很爽快地說:「好,到時候給我電話,你也不用來接,我送她們過來就是了。」

梅開蕊又給他介紹了一家酒店,這家酒店不僅床位便宜,標準間才150元,在酒店餐廳吃飯還可以打9折,餐費也不貴,更重要的是,酒店老闆有後臺,是青州市唯一一家住宿可以不提供任何證件的酒店。

「有這種事?那不是專門為那些嫖宿的人開的酒店嗎?」蒲忠全驚愕地叫。

梅開蕊笑道:「我不信你一點都不瞭解?」

「還真不知道,真的,像天方夜譚。」蒲忠全感嘆說,「你說我離開城市才幾年,怎麼一下子變成這樣子呢?要是毛主席還活著,你說他老人家會是怎樣的反應?」

「哈哈……」梅開蕊縱情地笑,「青州市不是流傳一個順口溜嗎?毛主席向後看,下崗工人滿街竄;毛主席向右看,全國勞模在要飯;毛主席向左看,大小官員齊向錢;毛主席向前看,警察小偷肩並肩。」

「深刻,深刻,有哲理!」蒲忠全佩服地說。

「深刻?依我看,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還在,說不定跟你們一樣,滿口仁義道德,暗地裡……也說不準哈,說不定他把你們全部拉出去先遊街示眾,然後槍斃……」梅開蕊說到一半,感覺不對,馬上變換了口吻,「說遠了,呵呵……對了,我也給你選一個?怎麼樣?說說,你喜歡什麼型別的?文靜還是活潑的?」

「你這話說遠了,這哪兒跟哪兒呀?不過,你批評得對,現在這社會就這樣,滿口仁義道德,暗地裡卻男盜女娼,既當婊子又立牌坊,政府呢,做什麼事情好像都朦朦朧朧的,違法的不違法的,好像都交織在一起,把人的眼睛都迷糊了……我是適應不了,你說要是我們監獄真搬到這花花世界,還真不知道會鬧出多少事兒來。想起來還是大山溝裡好,我以前在那山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然清貧單調,但是卻閒雲野鶴一般自由自在,現在呢?好像我是淘金老闆,淘到金子了,他奶奶的什麼部門什麼人都想來撈一把……」蒲忠全絮絮叨叨地訴苦。

梅開蕊的心跳了一下,有點痛的感覺,她很後悔剛才說的那些話,於是靜靜地聽他說完,才說:「我就知道監獄裡還是一塊相對純正的土地,不過你也別擔心搬遷過來會出什麼大事兒,畢竟和你一樣想法單純的人還是少數,你看很多人不是都認為你賺錢了嗎?都想撈一把嗎?就說明在利害關係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呀,一個客人在大吵大鬧,我去看看……」

蒲忠全看看手機,用手捏捏,好像是拿著一個寶貝似的,怕掉了,又怕捏壞了。心裡有些枉然失落,落魄之間晃眼看見自己滿是黃泥巴的鞋子,心想要是這個樣子走進酒店,估計保安是決計不會讓他進去的,就是自己把警官證來出來晃,對方說不定還要報警說有假警察呢。看看時間,還有40來分鐘的樣子,於是就在街邊擦皮鞋地攤的椅子上坐下來。

擦鞋的是個50來歲的老年人,瞧了瞧蒲忠全的鞋子,伸出兩個手指頭。

「漲價了?」蒲忠全問。

老人搖搖頭。

「那為什麼收我兩塊?」

老人指指他的鞋子,又比又劃,嘴裡烏拉瓦拉地。

蒲忠全想是個啞巴,心想連啞巴都欺負我,便來氣了,站起來就走,四周望望,附近卻沒有其他擦鞋的,只好又坐回去,拍拍胸口,伸出一個指頭,使勁地晃晃,那意思說就是一塊,多一分也不給。

老人嘿嘿直笑,也拍拍胸膛,伸出大拇指比劃,那得意的勁兒表明就是我的地盤我作主。

蒲忠全無奈,便說兩塊就兩塊吧。

老人又看看他的鞋子,轉身在街道邊的綠化帶折了一節丁香樹枝,麻利地颳去皮鞋上的泥巴,然後把一方塊泡沫在小水桶裡浸了一下,擦洗殘留的泥巴,再用牙刷將皮鞋邊縫隱藏的泥巴刷乾淨,上油、擦拭、最後用一塊絲絨拋光,一雙錚亮錚亮的皮鞋終於重見天日,露出了他本來的面目。

老頭摸摸鞋幫,把皮子翻過來看了又看,又看看蒲忠全,臉上既有驚訝也有疑惑。

「怎麼地?」蒲忠全被他那表情弄迷糊了,「哎,算了,問你也是白問。」他掏出兩塊錢扔給他,站了起來。

「真資格的牛皮!」老人讚歎道。

說完,他又打量著蒲忠全。

蒲忠全錯愕:「你不是啞巴?」

「我說過我是啞巴了嗎?哼哼,這年月啥都假,像這樣的皮鞋很少了,也賊貴,貴死人吶,穿這種鞋的人,不是當官的就是暴發戶……」老人別了他一眼,把兩塊錢撿起來,隨手就丟在身邊的紙盒裡。

「那你說我是當官的還是暴發戶?」蒲忠全覺得很有趣。

「不像,不像……兩樣都不像……」老人弓著身子整理他的東西,頭也沒有抬。

「那按照你的邏輯,我怎麼會穿這真資格的牛皮鞋呢?」蒲忠全更加來了興趣,追問道。

老人突然抬起頭,伸出一個手指頭,熱情地說:「老弟,以後有貨給我也弄一雙來,我給你出這個數。」

「媽的,他把我當成小偷了!」蒲忠全暗罵一句,氣咻咻地說:「你個老東西,狗眼看人低,我看你也不是什麼善類!」他從盒子裡拿了一塊錢,繼續罵,「我手下隨便抓一個來都比你還妖怪,敢在老子面前裝?」

老頭大呼小叫起來:「不是,不是,剛才你那啥東西我都不清楚……」

「你活膩了,敢罵人,小心老子揍你!」蒲忠全輪輪拳頭。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這個東西……哎哎……泥巴包著的啥東西……」老頭越激動越語無倫次,指指水桶說,「你看……看,都耗我一桶水,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髒的皮鞋……」

蒲忠全咧嘴笑起來,把那一塊錢扔了回去,哼著小調招計程車。

老頭愣愣地看著他,直到蒲忠全坐的計程車消失在茫茫的暮色裡,才晃著腦袋嘟嘟囔囔地說:「這年月,越活越迷糊了……」

蒲忠全來到高速路口,看看時間,估計還有20分鐘的樣子,便給鄭懷遠打了個電話,只是說有重要的事要給他做個彙報,鄭懷遠只是嗯嗯哼哼了幾聲,沒說同意還是不同意,這讓蒲忠全感到不安,他擔心要是鄭懷遠不給他這個機會,那該怎麼辦?於是又給胡玲玲打電話,胡玲玲說:「領導永遠是忙的,也永遠是大閒人,就看你找他什麼事情。」

「你說我這事會讓他變得閒還是忙?」蒲忠全問。

胡玲玲笑:「你喜歡69?」

「什麼69?」

「人的智商正常標準值是70,這麼幼稚的問題你也提得出來,i服了you!」胡玲玲又是一陣大笑。

「我在你面前經常處於69狀態……管他呢,69就69吧,你幫我分析分析,我這心裡沒有底兒嘛。」蒲忠全說。

「好好,看在你經常在我面前處於69狀態的份兒上,我告訴你,你就跟鄭懷遠說心裡悶得慌,想找領導說說心裡話,工作上的事兒一點兒都不要提。你的明白?」胡玲玲美滋滋地說。

「哎呀,我的姑奶奶,我跟他說什麼心裡話喲?毛主席說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不是為難我嗎?」蒲忠全直叫苦。

「毛主席什麼時候說起文言文來了?是不是他老人家說的喲?」胡玲玲大笑。

這時,他看見謝本川走了過來,忙說,「謝本川來了,我掛了哈,晚上再向你彙報……」

「怎麼請個客就像過大堂?我他媽的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事兒嗎?」蒲忠全心裡直罵娘,但笑臉迎上去說:「謝哥?你怎麼來了?」

謝本川打量了他幾眼,笑道:「蒲大監區長怎麼想起請我們來著?日頭莫不是從西邊出來了?」

「呀,看來謝哥對我又有意見,成見,成見!所以嘛,我們得溝通溝通。」蒲忠全說著,把提前準備好的紅包塞進他衣袋。

謝本川伸手進去摸了摸,估摸了一下紅包的厚度,眉開眼笑地說:「鄧爺爺不是說關係也是生產力嗎?什麼是關係?溝通溝通就關係了嘛。」

「典型的厚顏無恥!」蒲忠全心裡這樣說,嘴上卻是另外一番話,「就是就是,我只研究毛爺爺的話,沒有研究鄧爺爺的話,所以沒能與時俱進,以前開罪了你,多擔待,多擔待。」

謝本川大笑:「言重了,言重了,我哪敢在毛爺爺、鄧爺爺面前耍彎刀喲……以後有什麼事,儘管說,儘管說,老哥我辦得到的立即給辦,辦不到的我拐著彎兒給你辦。」

「眼前就有一樁,我剛才給鄭監電話,可他沒說同意還是不同意,我這心裡打鼓呢?老哥你得幫我說個好話兒。」蒲忠全故意裝出一副焦急的樣子。

「沒事,保在我身上。我跟鄭監十幾年了,他的脾氣我最瞭解。」謝本川拍拍他的肩膀說。

說話間,遠遠地看見鄭懷遠的車子出現在高速公路收費口,兩人揮手示意,見車子直奔他們過來,便不約而同地拉緊臉,肅立,目視著警車。蒲忠全朝車窗敬了一個很不規範的禮,鄭懷遠開啟車窗,半靠半躺在椅子上,目無表情地問:「什麼事情,簡短點!」

蒲忠全俯身,拼命擠出滿臉的笑,低聲說:「鄭監,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鄭懷遠遲疑了一下,開啟車門走了出來。

蒲忠全說:「鄭監很勞頓,本不該打攪你,但我這心裡很憋悶,想找人聊聊,想來想去,想起你步行到我們四監區看望民警,親自送李小小到醫院的事,便想找你說說話……」

鄭懷遠顯然有些意外,轉頭瞄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別處。

謝本川湊過來說:「老大,按照你的指示,我今天檢查了他們的隱患整改情況,從檢查來看,改進很大,相對於他們這裡的監管硬體來講,確實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看來他們眼裡還是把你看得很重。我看你也累了,我們就找個地方聊聊,舒緩舒緩壓力,你看……」

「嗯……」鄭懷遠又拿眼瞄瞄蒲忠全,沉默了一下,才說,「那好吧,你倆上車。」

蒲忠全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鄭監,我們打個計程車,怎麼樣?」

鄭懷遠想了一下,便走過去對司機說:「你先回去,我在這裡有個事情要辦。」

蒲忠全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塞給司機一包玉溪。

司機打量著他,笑笑:「‘蒲二小’長大了哇?」

「在戰火中重生,鋼鐵就是這麼練成的,嘿……老哥,改天我請你喝茶。」蒲忠全笑嘻嘻地說。

司機拍拍他,不知道是同情還是挖苦:「玉溪我收下了,喝茶嘛,就算了,把領導陪好,司機也就是這麼練成的,理解理解。」

打發司機走後,謝本川戲說:「下面安排什麼節目,就看你‘蒲二小’的啦。」

「我們安頓下來,洗漱一下,再吃飯,鄭監你看怎麼樣?」蒲忠全徵求鄭懷遠的意見。

「鄭副監獄長現在一切聽蒲監區長的安排。」鄭懷遠笑道。

「就是毛主席也我壯膽,我也不敢安排鄭監你吶,不敢,不敢……」蒲忠全又搖頭又揮手。

謝本川大笑。

鄭懷遠沒有笑,表情變得木然,問:「既然毛主席都給你撐腰了,你為何不敢?」

謝本川打住笑聲,看看鄭懷遠,又看看蒲忠全。

蒲忠全正色說:「我蒲忠全雖然在參加革命工作時丟過臉,但經過這些年戰火的考驗,已經成長為忠誠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取得了寶貴的革命經驗,那就是現官不如現管嘛。」

鄭懷遠哈哈笑起來,拍拍他的後背,說:「孺子可教也,你小子,有前途。」

鄭懷遠洗了個澡出來,看到桌子上放了個信封,開啟一看,裡面有一疊百元大鈔,便把蒲忠全叫進來,指指信封:「你給我來這個。」

蒲忠全不知道他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是嫌少了,還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你找我聊聊,說說心裡話,就是這麼說的?」鄭懷遠坐下來,把一隻煙叼在嘴上。

蒲忠全連忙給他點火,慌張地說:「我我……一點小意思……沒別的意思……」

「嗯,你坐。」鄭懷遠指指床說,「你老實告訴我,你可能聽到其他監獄長收監區拜年費,或者其他什麼費用,你可聽到傳聞說我鄭懷遠收過?」

蒲忠全想想,確實不僅不曾聽到關於他收禮金之類的傳聞,相反傳聞說雙河監獄就鄭懷遠不收這些,頓時汗顏,內疚地說:「鄭監,我錯了……」

「錢這玩意兒,是個好東西,有人把錢比喻成跳水的跳板,壘得越高,做動作的空間就越大,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原因。我鄭懷遠也喜歡錢,但是就是把全世界的錢全部給我,我鄭懷遠還是鄭懷遠,總不能就像牛頓說的,給我一個槓桿,我就能把地球撬起來吧?所以,錢這東西,夠用就行,何況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話又說回來,我鄭懷遠差你這幾個錢?」鄭懷遠侃侃而談,語氣像老實,像學者,更像兄弟。

蒲忠全聽得心裡直翻騰。

他接著說:「你這錢,是你們風餐露宿掙回來的,既算是你們的,也算是監獄的,國家的,我能收嗎?就是你私人的,我又憑什麼收?收了我算什麼?那跟強盜小偷有何區別?你蒲忠全我是瞭解的,我是看著你成長起來的,在監獄中層裡面,還算得上潔身自好這一類,現在這種人很少了,正因為很少,所以更有發展的潛力和空間,我不希望你到了青州,到了城市,就被外面物慾橫流所傳染,甚至被同化,都這樣下去,我們監獄以後就沒有了精英分子,監獄還怎麼發展?《監獄法》還怎麼能不折不扣地被執行?」

一席話,說得蒲忠全熱血沸騰,他打心眼裡感到遇到了知音,心想胡玲玲他們可能對鄭懷遠有偏見。

「聽你一席話,就像重讀了十遍《毛澤東選集》,鄭監,我為我的行為打心裡向你道歉!」蒲忠全激動地說。

「言重了……呵呵……」鄭懷遠微笑著帶著欣賞的眼神看著蒲忠全,說:「食色,性也,毛主席也不例外,我肚子在喊冤了,那我們就去吃點什麼?簡單點,夠吃就成。」

按照原來的計劃,吃晚飯叫梅開蕊帶兩個小姐來給他們做個「保健」,此刻,蒲忠全猶豫了,對鄭懷遠的看法又回到起點,甚至堅定的認為鄭懷遠並不是熊曉戈、胡玲玲他們說的那樣,所以,到了餐廳,他徵求鄭懷遠的意見之後,就簡單的點了幾個菜,然後要了一瓶30年窖齡長城乾紅。鄭懷遠說,總書記說我們還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30年有點長,就一年兩年的吧。蒲忠全樂顛顛地跑去換了一瓶15元的來,心裡覺得對鄭懷遠更加了解了,於是拿定主意不再安排梅開蕊帶小姐過來。

蒲忠全給鄭懷遠和謝本川斟滿酒,舉杯剛要說話,被謝本川按住:「老弟,雖然說酒後吐真言,但鄭監呢,不喜歡酒後話,酒過三巡,白的成了黑的,稱兄道弟,沒頭沒腦,沒大沒小,誰知道究竟是真是假?所以,我這個做下屬的,從來都不酒後彙報思想。」

蒲忠全點點頭,放下酒杯,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這會兒倒不是做作給鄭懷遠看,而是從心底裡佩服這位領導。

謝本川接著說:「你是外來戶,雖說你在我們監獄工作有好些年頭了,但是監獄的事情還是我們這些監獄子弟瞭解得深刻些,我就開腸破肚說幾句,你聽得進去呢,就算我們投緣,聽不進去呢,就算我什麼都沒說。」

蒲忠全使勁點頭。

「我今兒個收了你的紅包,但我敢肯定,鄭監沒有收。」

蒲忠全錯愕地看著謝本川。

謝本川笑笑:「你很困惑我為什麼敢這麼說吧?呵呵……就是因為鄭監是個好領導,他懂得體恤下屬,所以我在他面前是無所不談。他在乎你這幾個錢嗎?說實話,徐總的公司賺的就夠他們花了,可我們呢?就幾個死工資,老婆娃兒還得養,所以鄭監他體諒這一點,不時還接濟我們。只是他經常告誡我們,不是啥錢都能收的,不要見錢眼開,把自己弄進去,從警察變成囚犯。你說這樣的領導天底下有幾個?」

蒲忠全向鄭懷遠報以由衷敬佩的目光。

「我知道你跟彭家仲關係不錯,常言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哪個是營盤?鄭監、你和我,他不過是來鍍金的,幾年之後還是要回去的,就算是搬遷到了青州市,對於省會城市來講,一樣也是個山溝溝而已,人這東西,不會在意自己生存環境的惡劣,而在意生存環境越來越差,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留下的,死守營盤的,還不是你我這些人?」謝本川繼續說。

蒲忠全也覺得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而實際上這種議論在他的朋友、同事圈子也不是沒有出現過。

「你呢,我們都知道你很能幹,又很年輕,監獄未來的接班人,說具體一點,就是要接鄭監他們的班……」

蒲忠全忙說:「這話過了一點,我哪有那……」

「你別打斷我,我說的是掏心窩子的話!」謝本川一臉嚴肅,看著他說,「我說這些話圖啥?我今年都將近50的人了,只有個不值錢的黨校文憑,上上不去,下來又不甘心,就私而言,不就是想跟著鄭監這樣的好領導圖個安心嗎?要是將來你真上去了,想起我謝本川來,也不至於為難我,把我發配去守門吧?」

謝本川說完,笑起來。

蒲忠全尋思如果自己說不會為難他,那就等於自己承認自己有做監獄領導的野心,於是跟著一起笑:「謝哥言重了,你把寶壓在一個丟過牛的放牛娃身上,風險太大……」

「我沒有摔碎過碗,不是因為我洗碗洗得好,而是我沒有洗過碗;我在帶班的時候跑過犯人,但並不意味著我就管理不好監獄。」鄭懷遠這時候插話了,「小蒲,當初黨委討論你任職時,有人提出過丟牛的事情,我當時就是這個態度!我呢,無意與誰,特別是彭監爭什麼,但是我是監獄子弟,我最瞭解監獄,憑心而論,失去了監獄這個平臺,你我能幹什麼?你是本科生,有學歷有文憑,餬口可能沒有問題,但是像你這樣的畢竟是少數,大多數監獄子弟將面臨著什麼?或者,換個角度說,你現在還年輕,你要是再在監獄呆十幾年,你還能適應社會嗎?能在社會上取得好的謀生手段嗎?所以,在監獄發展這個問題上,我們必須要有自己的主見。」

鄭懷遠嘆息一聲,情緒突然波動起來,提高了聲音:「幾十年的沉澱下來的抱負,監獄實在是不堪重負,如果我們再把賴以生存的那一點點資源賣了,我們一無所有地來到大城市,來這裡看別人花天酒地?」

「我算了一筆賬,按照目前青州市郊區的房價,我們就算自己修建,按照成本賣給我們的民警,每個家庭要欠債務6萬多元,當然,我們可以申請辦理按揭,但就目前的收入水平,民警平均也就是970多元,扣去每個月按揭300到400元,考慮到城市裡的高消費因素,橫向比較,我們的民警生活狀況將大幅度下降,這支隊伍還穩定嗎?何況搬遷到城市裡後,究竟從事什麼產業,誰心裡也沒有底!」鄭懷遠接著說,語調中充滿擔憂。

蒲忠全明白他所指,就在上個月,彭家仲提出資產置換方案,要把煤礦轉讓出去變現,著手進行青州市民警生活小區建設。方案一齣,監獄反響不一,反對者居多,目前還尚在論證之中。

「是啊,與其守著別墅過苦行僧一般的日子,我寧願在那山溝溝裡住潮溼的瓦房。」謝本川感慨地說。

搬遷與不搬遷,在蒲忠全眼裡其實也並沒有那麼重要,他也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如今沒個態度又不行,畢竟鄭懷遠還看著自己的,於是囁囁嚅嚅地說:「鄭監,這搬遷的事兒我還真沒有尋思過,我一個王老五,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隨便到哪裡都一樣,這是你和彭監他們思考的大政方針,我懶得去想,這幾百號人吃飯問題都把我讓得焦頭爛額,也沒功夫去想,我只是覺得,你釋出命令,我馬上執行,你說打哪個,我就帶領犯人打哪個,我的工作就算做好了,呵呵……」

鄭懷遠爽朗大笑:「你這個蒲忠全,有人說你是彭家仲的人,我看不是。」

「汙衊,典型的汙衊!」蒲忠全站起來,信誓旦旦地說,「我現在這個境地,賣身的想法都有了,哪還有心思關心監獄大事嘛。」

他轉頭對謝本川苦笑說:「謝哥,你不罰我款,我就是你的人!」

「有奶便是娘,這真是傳言中的‘蒲二小’嗎?」謝本川大笑。

「謝科長,上次那個考核你回去調整一下,鑑於四監區的實際情況,款就不罰了。」鄭懷遠說。

蒲忠全朝鄭懷遠敬禮:「那我就是鄭監的人!」

「哈哈……」三人一起大笑起來。

在鄭懷遠的眼裡,蒲忠全還是可以爭取的,雖說四監區只是個麻雀,同其他監區相比地位、份量很輕,但現在卻不一樣了,在外勞這一塊上,他說話舉足輕重,罰款與不罰款,反正都是監獄的錢,只不過是變換了一種流動方式,能夠讓這種流動方式活起來,多爭取一個支援者,何樂而不為呢?

蒲忠全更加開心,鄭懷遠這裡不罰款了,而又在彭家仲那裡借到4萬,算起來白撿了8萬不說,還把四監區與獄政線的關係理順,這個結局是他沒有意料到的,所以一下子興奮起來,於是誠誠懇懇地陪鄭懷遠、謝本川吃飯,雖然沒有鬧酒,但鄭懷遠也著實喝了不少,按照謝本川的說法,他很少看到鄭監這麼喝酒了,這更讓蒲忠全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吃飯間,梅開蕊打來電話:「好久把小姐帶來?」

蒲忠全當著鄭懷遠的面不好說,便說一會兒給她電話。

謝本川貓著醉醺醺的眼說:「老弟,這酒就不喝了,我實在是不行了……」

「謝哥,你才40幾,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怎麼說不行看呢?來來來,我倆再端三杯。」蒲忠全也打著酒嗝說。

「歲月不饒人囉,想行也行不起來。前一段時間不是有個副廳長來講廉政,他說人一輩子幹那事總量歐洲人可以到達7000次,亞洲人就只有5000次,要我們這些領導幹部節制一點,不要把自己當成歐洲人,為了愛惜自己的身體也不能去嫖小姐耍情人。可我算來算去,也還沒有到5000次嘛。」謝本川嘟囔說。

在監獄領導面前說這些,蒲忠全暗暗為謝本川擔心,偷偷瞄了一眼鄭懷遠。

鄭懷遠臉上不僅沒有絲毫的慍色,反而哈哈大笑:「聽說你小學二年級時候連1到10都數不準確,是不是數學底子差,沒算準確,怕是早就成了歐洲人囉。」

「鄭監,這可冤枉我了,怎麼可能嘛,以前行頭厲害的時候,政策形勢不好;現在政策形勢好了,可行頭又不行了,我恐怕連原始人的標準都沒有達到。你看現在這些年輕人,動不動就鬧待遇低,說什麼遇上改革開放,沒有趕上國家的很多福利政策,是新中國最沒落的一代,其實呢,我們才是新中國最沒落的一代……」謝本川繼續抱怨。

「……」蒲忠全看看他,又看看鄭懷遠。

「老弟,你這地盤上有正規的保健按摩店沒有?這酒喝多了,不醒醒酒,明天怎麼繼續幹革命喲?」謝本川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獨自舉杯一飲而盡,然後問蒲忠全。

蒲忠全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看看鄭懷遠。

「哎呀,你就彆扭扭捏捏的了,做個正規的保健按摩,又不算違紀違法,鄭監也坐了一天車了,早就腰痠背疼的,不去放鬆放鬆一下,緩解釋放一下心理壓力,明天怎麼為黨和國家工作,為監獄、為我們謀取福利?」謝本川毫不避諱地說。

謝本川是鄭懷遠圈子裡的核心人物之一,蒲忠全見他這麼說,又見鄭懷遠沒有反對的態度,心裡便明白了,於是對鄭懷遠說:「鄭監,我認識個正規保健按摩院的老闆,她那裡有幾個剛從醫學院保健專業畢業的,技術一流。」

「噢?」鄭懷遠沒有直接表示同意。

「她那裡陳設雖然不錯,但人多嘴雜,我叫她送過來兩個,就在這酒店給你們做個醫學保健,怎麼樣?」

「嗯,老弟你考慮得周到,比我有前途。喂,你可別只顧我們,你自己呢?也得來一個,有福同享嘛,嘿嘿……」謝本川拍拍他的肩膀說。

蒲忠全點點頭說:「當然,當然……」然後看著鄭懷遠,「那,我就打電話了?」

「醫學院畢業的?嗯,不錯,不錯,那就放鬆放鬆?」鄭懷遠說。

今天是大年三十,蒲忠全原本打算美美地睡到中午,迷糊間看到窗外透進來的一絲微弱的光亮,怎麼也睡不著了,於是起床,裹上大衣,慢慢朝監區走去。

昨晚蒲忠全組織召開了監區全體民警大會,安排春節期間的值班,每人發了6000元的獎金,監獄規定民警從初一到初七放假,罪犯則從初一休息到初三,由於連日來的風雪,蒲忠全決定從大年三十開始放假,安排單身漢和家住在市裡的民警值班,讓那些兩地分居的民警提前一天回家與家人團圓,所以今天早晨監區沒有了往日出工前的吵鬧,顯得異常寧靜。

肆虐了一夜的大風雪,在黎明十分變得倦怠起來,風停了,雪花直直地落到地上,似乎只是想找個地方美美地睡覺。踩在積雪上釋放出的吱嘎吱嘎聲音,脆生生的,有一種超然脫俗的韻味,雪花掩蓋了磚廠的凌亂與粉塵,埋葬了養雞場雞糞,也掩沒了進出這裡那條窄窄的公路的泥濘,放眼望去,江村壩一下子變得清雅起來,洋溢著少女般的情懷,文靜而帶一絲羞澀,讓人湧動著莫名其妙的慾望。

蒲忠全儘量伸長脖子,從天空到地平線,再到自己的腳下,慢慢地挪動著目光,似乎才發現這個地方同她的名字一樣美麗,在他的思維中,江村應該是一個寧靜、煙霧繚繞、飄渺婉約的地方,旅人放下沉重的背包,恬靜地躺在地上肆意沉睡;抑或在夕陽如血的時候淺唱著心中的戀歌,在蘆葦搖曳的河灘漸行漸遠……

「最好還有個等待你的的女人……」

蒲忠全腦海裡一閃,隨即自嘲地笑笑。

雖然自己在嘲笑自己,但腦海裡依舊閃過幾個名字:胡玲玲、林楚、常佳薇、梅開蕊……

胡玲玲和林楚倒是沒有什麼問題,可常佳薇和梅開蕊怎麼會閃現在腦子裡呢?常佳薇是結了婚的,人家恩恩愛愛,海枯石爛的,梅開蕊明擺著就是一個賣身的女子,而且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上過的……

蒲忠全暗罵自己賤,拍拍腦袋,收斂心思,快步朝監區走去。

「今年春節誰先來看我,我就娶誰……」蒲忠全似乎中了魔咒,不由自主地繼續妄想,「不過,得把林楚排開……」

就在他和林楚在市裡偶遇之後,林楚咬定這是她一生中最最最美麗的邂逅,認定這個人就是她尋找的可以陪伴她一生的人,一個禮拜之後,她很狂熱地把他按在床上。蒲忠全也顯得很瘋狂,可一覺醒來,他卻倍感後悔。冷靜下來,他尋思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悔意,可想來想去,總是漫無邊際,抓不到脈絡,有時候感到就要抓住了,突然之間像薄霧一般飄渺。快感、後悔、愧疚、渴望,就像一季的輪迴,如同被詛咒了一般,週而復始,再後來,彷徨替代了愧疚,再後來,渴望消失了,再後來,只剩下渴望和快感……

「奶奶的,今兒個這是怎麼了?」

「咦?!老大,你起這麼早幹嘛?又要出工?」

蒲忠全抬頭看是李家興,便笑笑:「平常想睡得很,可今兒個怎麼也睡不著……對了,你把你父母接過來沒有?」

前幾天他放了李家興兩天假,讓他租房子,把一家老小全部接過來,並給李小小聯絡了學校,春節過後就在市裡讀書。

「昨天接過來了,離這裡不遠,喔,你瞧,就在那裡,五樓,三室一廳,一年租金2600元,這不,兩個老人還唸叨著請你吃飯呢,小小也鬧著要找你……明天是大年初一,我先預定了,你可別答應其他人。」李家興揉揉眼睛,雖然顯得很疲憊,但眼睛裡閃爍著光亮。

「呵呵……好,好,我也好久沒有見到他們了,怪想念的。回去休息吧,然後領老人和小小出去好生轉轉,啊!」

李家興連聲諾諾,走了幾步,轉身又疾步走了回來,問:「老大,你說我們監獄真會搬遷到青州市?」

說實話,蒲忠全對於這個問題心裡也沒有底,按照胡玲玲的話說,目前雖然前期準備工作還算順利,廳局主要領導意向性同意了監獄的搬遷動議,但畢竟沒有形成決議,加之監獄班子意見特別是兩個主要領導意見沒有統一,民警中特別是有些老革命對這個問題持反對態度,所以不確定因素還很多。

「我想會的……」蒲忠全說。

「那我就放心了。」李家興笑起來,滿足地走了。

昨晚蒲忠全叮囑監區值班室,今早推遲到8點打起床鈴,讓犯人們好生休息,沒想到一到監區,犯人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走廊上,嘰嘰喳喳地說話。

「怎麼一回事?」蒲忠全走進去問值班民警。

值班民警說犯人們睡不著,想打親情電話。

「那就打吧。」蒲忠全想了想說。

誰不想家啊?蒲忠全已經連續4年沒有回家了,好不容易給父母通一次電話,母親總是說家裡的賬減少了多少,估計再過三五年,就徹底還清了,別老往家裡寄錢,留著錢找個媳婦,好久把媳婦帶回來給媽瞧瞧?今年夏天,老媽問急了,說你不找我們可給你物色一個。蒲忠全還真怕她託媒人給他找個物件,到時候帶到單位上來可怎麼辦?只好說找到了物件。在一個攝影店看見一張張柏芝的廣告相片,於是跟老闆討價2塊錢買下來,給父親寄回去。沒過多久,母親樂顛顛地打來電話說這姑娘不賴,還可以,好久帶回來看看,就是不知道她嫌棄咱們農村的環境不?而父親呢?嘴上雖不直接說,但總是告訴他,在他剛出生時給他栽種的那棵松樹又長高了多少多少。說得他心頭酸酸的。昨天蒲忠全就在王亞敏那裡領了6000元給父母寄回去,他寄出去的時候給鄉政府一位朋友打了個電話,叫他無論如何在明天之前轉告父母,給他們寄了6000元,今年春節又回不了家。雖然這筆錢年前他們是收不到了,但有了這筆錢,討債的人也會心裡安穩一些,不會在家裡吵鬧著不走。

值班民警大聲喊:「一中隊打親情電話。」

犯人們山呼雀躍,一中隊的犯人呼啦啦一下子在值班室門口排起了長隊。

按照規定,只有表現好的罪犯可以享受在春節期間打親情電話的,而且限時3分鐘。蒲忠全考慮到外勞的特殊性,變通決定每個人都可以打,表現好的增加1分鐘,其他不符合條件的則限時2分鐘。雖然這個決定在班子中受到一些質疑,但卻受到犯人們的強烈歡迎。

蒲忠全轉悠了一圈,來到廚房。

十幾個做廚的犯人正忙忙碌碌準備中午的大餐,突然見他到來,都放下手中的工具,垂手站立在原地。值班民警立即跑了過來,滿臉堆笑地招呼他。

蒲忠全見他睡意朦朧的樣子,不高興地問:「準備得怎麼樣了?」

「沒問題,保證吃熟、吃熱、吃夠標準!」值班民警習慣性地回答。

「我問的是大年三十的菜品!」蒲忠全加重了語氣。

值班民警愣愣地看著他,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這時,廚房罪犯組長走過來報告說,所有的廚房罪犯昨夜3點就起床,到目前為止,除了還有30只雞12只鴨子沒有宰以外,18道菜的材料都已準備好了,請監區長放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讓監區罪犯過一個豐盛的大年三十。

蒲忠全滿意地點點頭,朝其他犯人招手說:「你們都過來……」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掠過,「今天哪些人主廚?」

有幾個犯人立即舉手。

「我看你們這群人應該是監區技能最高的,連打雜的都是三級廚師,主廚的都是二級以上廚師,還有一個是特技廚師,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喔,就是在青州市最豪華的飯店都沒有你們這等豪華的陣容……」

犯人們都笑起來。

蒲忠全也跟著笑笑,但馬上收斂笑容,說:「往年監區窮,過年過節的沒有幾個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這個不怪你們,今年不同了,菜譜是你們集體商量的,材料也是按你們的要求選購的,要是依然像過去一樣,要色沒色,要味沒味的,可別怪老子不客氣!你們都知道,每年大年三十監獄都有領導來,都要品嚐一下過年飯菜,我先把話放在這裡,得到監獄領導表揚的,給主廚的記一個功一個表揚,其他的記一個功;如果領導品嚐了沒有讚許的評價,罪犯普遍反映一般的話,你們都給我下中隊去挖土方!」

蒲忠全滿以為犯人會噤若寒蟬,不料罪犯組長同其他幾個主廚的商議了一下,立正大聲報告:「請監區長放心,別的不敢誇口,超過青州三星級酒店的菜品,我們敢保證!」

「好好好,這話我愛聽,好好幹,監區不會虧待你們的。」蒲忠全有點激動地說。

「只不過……」組長有些遲疑。

「說吧,還有什麼要求?」蒲忠全一改剛才嚴肅的臉色,和顏悅色地說。

「他們都在……我們心裡癢癢的……我們想借監區長的手機……」組長指指門外依舊遲疑地說,也許他也覺得這個要求過分了,滿臉的不好意思。

「你們幾個合起來誑我呢?嚴禁你們使用手機,你們想砸我飯碗呢?」蒲忠全沉著臉說。

組長忙說:「蒲監區長是金飯碗,到共產主義還早著呢,就是到了共產主義社會,這犯罪恐怕是不能共產的,我們就是想砸也砸不爛喲……你是瞭解我們的,我們這些人到了這裡有啥子想頭嘛,不外乎吃飽飯,少挨點修理,然後才是減刑什麼的,這一年到頭的死抗著,可就是想家裡人啊……」

「你別給老子裝可憐,不過,你小子還有點理論水平,哈哈……好吧,破例一次,你們一個一個地給家裡打電話,這手機今天就借給你們了。」蒲忠全把手機拿給值班民警。

值班民警說:「哪能用你的呢?要是監獄領導打電話來,我怎麼說?還是用我的吧,不過先說好,要是被監獄督察隊逮到了,你可得給我勾兌。」

「好,就用你的,至於出什麼問題,那不管我的事,我出了這個門,啥都不認,你們自己防著點,嘿嘿……」蒲忠全說完,就往外走。

值班民警愣了愣,隨後對犯人們說:「你們一個一個的來,每人5分鐘,組長給我站到門口邊計時邊望風。先說好,要是出了問題,我可不認。」

犯人們七嘴八舌地說,政府,5分鐘太短了,多說一會兒吧。

民警說都是長途,哪個給我電話費?

犯人們都說,我們aa制,每人給政府30塊,怎麼樣?

組長說你們怎麼這麼小裡小氣的?30塊就想打發政府?打發叫花子吶?這樣,每人40塊,說10分鐘。要打的馬上交錢,交錢。

犯人們都圍過來,掏錢給組長。

組長把幾百塊錢交給值班民警。

值班民警不接錢,說:「10分鐘頂多就是10塊錢,你們老爸老媽都住在外國?就是住在外國,也就是20多塊錢嘛。怎麼,想收買政府?」

組長滿臉堆笑說:「這過年過節的,多餘的就算給你老拜個年,你帶我們整整一年,雖然說這廚房活兒累是累了點,但總該是個吃香的喝辣的地盤,以後各位弟兄還得要靠你罩著不是?這夥兄弟心裡亮堂著呢,現官不如現管,都跟定你了,我們也知道你也不在乎這幾個錢兒,但實實在在是我們兄弟們一片孝心,你要是不收,大夥兒心裡不踏實,幹活都沒勁兒,你們說是不是?」

犯人們都說是這個理兒。

值班民警斜睨著眼看看這夥人,慢悠悠地說:「幹活沒勁可不行,蒲老大剛才還下了死命令,你們到中隊受罪不說,我也交不了差……」

組長把錢塞到他衣袋裡說:「那就收下唄,老江不是提出三個代表麼?你這是代表廣大群眾最根本的利益,典型的布林什維克……」

犯人們都笑起來。

組長訓斥說:「笑個屁?有啥好笑的?你,先來打電話,其他人都給老子幹活去,要是達不到蒲老大的要求,今晚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犯人們一鬨而散,各自幹活去了,廚房裡立即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音。

蒲忠全剛從監管區大門出來,見王亞敏站在一樓,便問:「這麼早?馬上要回去了麼?」

王亞敏說:「準備晚上回去……」

「怎麼?有事?」蒲忠全見她猶豫的神情,便關切地問。

「也沒啥事……就是……」王亞敏吞吞吐吐地說。

蒲忠全奇怪地看著她:「往日風風火火的,今兒是怎麼啦?說吧,你我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王亞敏受到鼓舞,點點頭,隔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說:「我想去見見他的父母……」

「你的意思是要張景然回家?」蒲忠全皺皺眉頭。

「我知道我的要求過分了……」王亞敏憂鬱地說。

蒲忠全端詳著她,她立即避開他的目光,囁囁嚅嚅地說:「我……唉……如果你為難,那就算了吧。」

說完,轉身低頭就走。

「亞敏……」

王亞敏立即轉身,眼睛裡閃爍著驚喜的光芒。

蒲忠全清楚,他是沒有批准罪犯離監探親的權力的,且不說出什麼事他要承擔全部責任,就是不出事,萬一被當地公安機關或者檢察機關盤查到了,他至少得受到很嚴厲的處分。原本想解釋幾句,安慰幾句,勸她早點回家,可看見她這樣熱切期盼的眼神,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兒來。

「下午5點以前必須歸隊……」蒲忠全低聲說,聲音小得幾乎連自己都聽不到。

王亞敏眼圈一下子潮溼了,抓住他的肩膀使勁地點點頭。

蒲忠全把二樓的值班民警叫下來說,你把張景然叫出來,到市裡去一趟,我籤帶。值班民警問事由怎麼寫。蒲忠全說就寫採購。

不一會兒,張景然從樓上下來,蒲忠全便往公路上走,王亞敏連忙跟上,張景然也緊緊跟在他們的後面。

三人來到大街上,張景然朝蒲忠全深深地鞠躬。

蒲忠全沒有理會張景然,扭頭便往回走。

「監區長……」

「走吧……」蒲忠全頭也不回地朝後搖搖手。

張景然連忙跑過來,說:「冉金旺情緒不大對勁,問他也不說,我估計是想他老媽了……」

蒲忠全沒有吱聲,只是腳步加快了,轉眼就消失在茫茫的大雪中。剛走到監區外的那條小公路上,就聽到冉金旺怪叫聲,他跑步上二樓,犯人們紛紛朝兩邊讓開,他徑直跑到冉金旺住的三樓。

冉金旺正抓住罪犯肖仕俊的領口,把他抵在牆上,面目猙獰地對值班民警和其他罪犯咆哮道:「你們別過來,過來老子就掐死他,老子今天就是要收拾他,怎麼著?」

「你奶奶的又發什麼母豬瘋?」蒲忠全喝道。

冉金旺見到蒲忠全,立即像霜打的茄子,放開肖仕俊,整個身子萎縮到地上,低頭喘粗氣。

「怎麼一回事?」蒲忠全虎著臉問。

「你說,怎麼回事?」值班民警指著肖仕俊。

「輪到他給家裡打電話,管教叫我去喊他,喊了幾聲,他不應,我以為他睡著了,就推他,他起來就把我領口封了,我也沒做錯什麼呀?」肖仕俊委屈地說。

蒲忠全拍拍肖仕俊的肩膀說:「這裡沒你的事兒了,你去吧。」

「監區長,我真沒有還手,要是還手,我還能讓他一直封我領口?要是扣了我的改造分,那我就冤枉死了。」肖仕俊接著解釋說。

「扣不扣分,政府還要你來教?」蒲忠全不耐煩地說。

肖仕俊吐吐舌頭,快步跑開,遠遠地站著朝這裡張望。

連續的風雪,粉塵、衰敗、破落的牆體那落寞的灰暗色調,還有那刺鼻的硫磺味和燒蜂窩煤四處彌散的嗆人的煤煙味兒,都被大雪嚴嚴實實地捂蓋起來,雙河監獄一下子顯得很單調,遠山近舍,銀裝素裹,唯有東西兩溪碧玉般地悠然而至,亮水凼便像一塊巨大的翡翠,將白雪皚皚的高山彎彎曲曲地摟抱起來,往日巍峨崔嵬的懸崖和山峰一下子變成了嬰兒,安安靜靜地蜷縮在亮水凼的懷裡,隨著碧藍的水波搖搖擺擺,像是沉睡在溫暖的搖籃裡一般……

於是,這裡被還原成一幅寧靜淡泊又蘊含厚重的農耕文明的水墨畫卷。

一大早,彭家仲就來到辦公室,雪小了一些,視線也明朗了不少,崎嶇的山勢模模糊糊地出現在視線裡,依山而立的農舍覆蓋著厚厚的白雪,孤零零地冒著若隱若現的炊煙,天地之間變得靜謐起來,腦海也似乎凝固了,沒有了時間空間的概念,忘記了美和醜、讚美與憂傷,張狂和煩惱、利益與慾望……沒有了賴以捨身立命的這一切,心靈裡反倒充實起來,自在而淡泊,往日里在自己看來很齷齪的事情一下子也不那麼鬧心了……

突然傳來幾聲鞭炮,把彭家仲的目光從窗外拉回到辦公桌上。

這半個月以來,省局領導帶隊春節前安全大檢查,省廳慰問困難職工、監獄慰問困難職工、給市縣鎮領導和相關的公檢法司部門領導拜年,沒完沒了的應酬,讓他渾身像散了架一般,感覺自己的關節像生了鏽的破銅爛鐵,僵硬,隱隱作痛。身體上的痛倒沒有什麼,心靈之痛才令他不得安寧。按照他自己總結,自從他來到雙河監獄將近半年時間裡,至少他做了推行監企分離、規範執法行為、調整分配政策、推進監獄搬遷等幾件在監獄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大事,可很多人特別是中層幹部卻不買這個賬,今年監獄經濟狀況並沒有好轉,反而還稍微有所下滑,總體虧損同去年相比增加了80多萬,下半年同上半年相比虧損依然增加50多萬,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似乎他這個監獄長連汪慶書都不如。

汪慶書在位期間,儘管經濟很困難,但是每年發給監獄中幹們的集團獎最少都在8000元,最多的可以領到2萬5千元,而幾個生產監區的監區長年薪可以達到5萬到7萬,監獄領導班子總收入也在6萬左右。而他給了這些人什麼呢?除了工資之外,加上工會發的、值班補貼、烤火費等雜七雜八的,也就在2000多元,監獄班子以及幾個享受副縣級的監獄領導頂多也就在3000元左右。

於是,關於集團獎的問題又被鄭懷遠聯合楊志剛變更為年終獎提到監獄黨委會上。而王福全呢?在會上不表態。其他班子成員呢?儘管有的在認真讀檔案,有的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有的望著天花板養神,但臉上的表情卻同出一轍,嚴肅,近乎木納。彭家仲斷然否決了鄭懷遠的提議,但也不得不做出讓步,監獄領導自己找發票報銷一些費用作為補償,監獄黨委成員每月按照3000元、其他副職和享受副縣級的領導按每月2500元報銷,以後每月按照這個標準報銷,明目就是招待費。

彭家仲心裡隱隱作痛,按照這個標準報銷,每年他名正言順的灰色收入就在3萬6,而一般民警呢?平均就只在1萬塊錢樣子。然而,除了馬洪扣反對這個提議外,其他黨委成員都沒有提出反對意見,就是一點懷疑的意思也沒有流露出來,給人的感覺是不僅該拿,而且與以前相比還大幅度減少了,好像在廉政建設上起到了表率作用、為國家的廉政建設做出了巨大貢獻似的,所以拿得理直氣壯,心安理得。

儘管平衡了監獄領導階層,可春節前監獄還是出人意料地彌散著浮躁而低沉的情緒,關於彭家仲要灰溜溜離開雙河監獄的言論在民警職工特別是中層幹部之間流傳,之所以要灰溜溜離開,是因為這個人連汪慶書都不如,民警職工收入大幅度減少,隊伍極度不穩定,很多有責任感的民警職工都在寫信給省局黨委,不僅如此,據說省局還接到大量舉報彭家仲的信件,一說有老幹部親自到省廳上訪,要求撤掉彭家仲。

「咦?彭監……」

彭家仲回過神來,看見胡玲玲站在門口,表情有點詫異。

「呵呵……」彭家仲笑笑,一下子恢復到工作狀態。

胡玲玲款款地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關切地問:「怎麼?你生病了?」

「我剛才的樣子很嚇人?」彭家仲反問。

「有點點……」

「唉……」彭家仲嘆息一聲,座機響了起來,他抓起話筒嗯了一聲,接著說了聲你好,然後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才說:「謝謝你的關心,我相信上級黨委,你也要相信監獄黨委,認真履行職責,確保春節期間監獄安全穩定,你們辛苦了,我代表監獄黨委感謝你們,也請你轉達我個人對你和你的同事的問候,謝謝。」

他放下話筒,無奈地說:「瞧,這幾天我都接了二十幾個這樣的電話了,都是基層民警和工人打來的,問我是不是要調回省城。」停頓了一下,他突然問:「你怎麼看?」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每年年關前後,不管是誰來主政雙河監獄,就是鄧小平來,一樣會有這樣的傳言,有人說這是我們雙河監獄的陋習,我可不這麼認為。」

「喔?怎麼說?」彭家仲很感興趣地問。

「其他監獄大多也是如此。這主要是上級考評制度造成的,廳局不是每年底就是來年初總是要調整一批領導,監獄大多也在同一時段調整中層幹部,本來有很多是出於工作需要再正常不過的調整,也被百姓當成買官賣官、跑官保官,週而復始。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們中國監獄系統的一個特色,如果是,那就是中國特色的監獄式升遷制度。」胡玲玲說著說著就笑起來。

彭家仲聽他這麼說,心裡稍許安定了一些。

胡玲玲繼續說:「當然這種風氣不可縱容,要是無限制地滋長,還是會產生很大的副作用的,特別是對監獄班子和民警隊伍的穩定造成衝擊,影響到廳局對你們班子的考評,也影響到你們對監區班子的考評,一句話就是,不能客觀的評價年度工作業績,這樣一來,升遷調動調整就不那麼科學公正了,從而讓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有機可乘。就算廳局繼續讓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可他們對你的信任度大打折扣不說,你在監獄百姓中的威信也大打折扣,以後工作的難度就升級了,很多監獄一把手就是這麼下來的,這倒不是我危言聳聽,你在監獄工作久了,自然而然就會感受到這一點。」

彭家仲沒有說話,眉間微皺,似乎在沉思著什麼。

「其實呢,只要看淡一點,下來也沒啥,關鍵是下來的人有一種強烈的不甘心,舉個不恰當的例子,比如……僅僅是假設哈……這次真的讓你下來,就算你回到省城官復原職,你甘心嗎?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含辛茹苦地幹了半年,自己的思路還沒有全面推開,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下來?」

彭家仲警覺起來,問:「小胡,你聽到什麼了?」

「這……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口齒伶俐的胡玲玲突然變得結結巴巴,想說但又顧忌什麼。

「不管是道聽途說還是真憑實據,你都說來聽聽!」彭家仲直起身子嚴肅地說。

胡玲玲依舊吞吞吐吐:「道聽途說,純屬道聽途說……你們監獄班子……是不是可以……可以報銷……」

「你從哪裡得來的訊息?」彭家仲嚇了一跳,背心嗖嗖地發涼。

胡玲玲從他的語氣裡已經證實確有其事,擔憂地說:「昨天下午開始,機關都在議論,估計訊息已經到了一般民警職工這個層面……彭監,我擔心對你不利啊!」

彭家仲明白她的意思,說實話提出這個建議的是鄭懷遠,他當時是持反對意見的,但是多數班子成員都贊同,加之王福全也表態說可以採取適當的方式給監獄級領導增加點收入,他也就不好堅持下去。最終形成了監獄級領導招待費用報銷方案以替代集團獎,為了穩妥起見,他和王福全都分別強調了紀律,每一個班子成員都表了態。關於監獄級領導每月定額報銷招待費是昨天上午開黨委會議定的,訊息怎麼這麼快就散佈出去了呢?又是誰散佈出去的?這種事情想都不用想都是針對他來的……

彭家仲越想越後怕,額頭上浸出細細的汗珠。

這時候,手機叫了起來,是盧川打來的:「師兄,我剛才看見了你的考評,監獄210箇中幹投票,優秀35票,稱職85票,不稱職90票。廳長把你的統計表拿在手裡盯了很久,你最好給他打個電話……」

有90不稱職票!彭家仲放下電話,心臟像被蜜蜂蜇了一下,劇烈地疼痛,他不由自主的捂住胸口,微微喘息。他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在他的秘書生涯中,所見過最多的不稱職票也只有40多一點,在全省監獄系統一把手測評中,他絕對是倒數第一!

在他做出決定要取消集團獎的時候,顧衛國提醒過他,胡玲玲也提醒過他,他當時就是不信,不相信雙河監獄的中幹會那樣沒有原則。他只是想,只要符合大多數群眾的利益,他會得贏得雙河監獄民警職工的心,只要群眾支援他,他怕什麼呢?可擺在眼前的結果實實在在就是這樣,他心裡一下子填滿了鬱悶、疑惑、憤懣,還有沮喪。

「彭監,你怎麼了?」胡玲玲的聲音明顯有點焦急。

「沒怎麼!我怎麼了?」彭家仲自己都感覺到語氣有點慌亂。

「你也彆著急,好在你在春節前夕把拖欠民警職工的工資補發了,大家正歡天喜地呢,就算有些居心叵測的人要把責任推到你一個人頭上,也不會產生大的不良後果。」胡玲玲見他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便安慰說。

彭家仲看看眼前這個在監獄頗受爭議的胡玲玲,心底裡充滿感激之情。

在胡玲玲遊說下,廳局相關領導和部門同意解決監獄拖欠民警職工的工資,並在11月份拿到撥款,當時他很激動,準備馬上補發工資,但就是她極力勸阻他延期到春節前夕,在省局考評組到來之前,也就大約是在2月初補發,並說這樣做可以衝抵年關例行的流言蜚語。他當時不信,還徵求了馬洪扣和顧衛國的意見,最後才決定讓財務科長鄭寶團想辦法做好這筆資金的保密工作,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最好拖到來年二月初。鄭寶團到省城財務處活動,財務處答應資金暫時放在他們那裡,延緩到來年二月初下撥。儘管在春節前夕補發了拖欠的工資,整個監獄一片歡騰,但流言蜚語照樣還是出來了,只是就像胡玲玲說的,在這種背景之下,這些流言的殺傷力就大打折扣了。

如果沒有補發拖欠的工資,如果不是在考評之前發的,他的不稱職票數又該是多少呢?

而眼前最棘手的問題是,要是監獄級領導報銷事件真的爆發了,他這個監獄長如何向廳局黨委交待?自己怎麼去面對老領導劉德章?他又如何面對監獄的普通民警和工人呢?

雖然胡玲玲傳遞的資訊僅僅只是道聽途說,但是直覺告訴他必須馬上採取措施,他猛然站起來,快步走了出去。

剛出門,差點與鄭寶團撞上,不待鄭寶團開口,彭家仲把他拉到一邊,輕聲問:「鄭監他們的賬報銷了沒有?」

昨天下午,他在鄭懷遠、楊志剛以及監獄總工程師拿來發票上籤了字。

鄭寶團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說:「應該還沒有吧?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縣上,回來都要下班了,沒稽核報銷單據。」

「你立即去核實一下,我現在去王書記辦公室,一會兒你直接過來。」

鄭寶團這才注意到他語氣有點不對勁,隱隱感到出什麼事了。

王福全也剛到辦公室,正在泡茶,見彭家仲來,他知道這個監獄長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來則有大事,便把杯子放下,問:「出什麼事了?」

「王書記,昨天我們開會研究的監獄領導每月定額報銷招待費的事情被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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