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監獄長 洪與 第2頁,共2頁

「哦。」王福全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端起茶杯走到開水器那兒接水,見水還沒有燒開,便站在那裡等。

彭家仲很詫異地看著他。

「你坐你坐……這是鄭志軍昨天送來的西湖龍井,嗯,很香,給你也衝一杯?」

「鄭志軍?龍井?也給我衝一杯?」彭家仲心裡嘀咕,感覺很是不爽,便沒有理會他的問話,加重語氣強調說:「王書記,我們得采取一些措施,要不後果將是很嚴重的。」

「什麼後果?」王福全接滿開水後回到座位上坐下來,反問。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監獄長畢竟沒有在基層呆過,經驗和處置問題的應變能力欠缺了一點。這件事就算是透露了出去,那又算得了什麼呢?監獄領導報銷一點招待費,從制度層面上講,沒有違反任何規定。至於是不是虛報,只有監獄班子心知肚明,群眾永遠是不知曉的,頂多就只是懷疑,就算或許財務科經辦人員真真切切瞭解內幕,他們沒有資格也沒有權力來處置,最多就是私下說說,發表一下心裡的不滿而已,有什麼後果?但這些,只有靠自己在實際工作中慢慢積累總結,他這個黨委書記總不能赤裸裸地說出來吧?

至於黨委會研究的事情,不管是決定了的還是未決的,群眾很快就會知道,這也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在他的記憶裡,好像自從改革開放以來,所謂黨委會便失去了保密屬性。為此,他彷徨過,反思過,在主政雙河監獄之後,也想到過改變這種格局,但是都是無疾而終。久而久之,政治敏銳性也降低了,遲鈍了,麻木了。

彭家仲沒有想到王福全會是這個態度,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王福全也覺察到他的表情,覺得自己是過了一點,於是微笑說:「當然,既然已經傳到了你那裡,我們也得想一些對策是有必要的,這樣吧,你去跟馬洪扣商議一下,回頭給我通個氣就是了。對了,你好久回去?如果沒有特別的事,你今天就回去吧,這裡有我守著呢。」

今年春節值班,按規定,彭家仲得值班兩天,王福全在會上說今年他幫彭家仲值班,要他回去好生陪陪老婆孩子,如果再這樣一年半載地守在雙河監獄,孩子恐怕認不出他這個爸爸來了。王福全這麼一表態,其他副職哪能不表態?紛紛說王書記你年紀這麼大,哪能讓你值班?我們來頂著吧。

說實話,彭家仲對王福全很是感激,但從年齡上考慮,總不能真讓一個大他將近18歲的書記來替他值班吧?也就婉言謝絕了。最後王福全不得不拿出書記的架子壓他,並說這是黨委會決定的,你是副書記,得帶頭執行黨委會的決定。他沒法,只好同意,最後決定由鄭懷遠和顧衛國幫他頂兩天。

「好吧,就按你的意思辦。」彭家仲起身告辭。

出門就遇到小跑而來的鄭寶團。

鄭寶團小聲說:「已經有3個領導按標準報銷了招待費。」

「你不在,誰稽核的?」彭家仲不悅地問。

「按照工作職責,我不在由副科長稽核啊……」鄭寶團錯愕地看著他。

彭家仲也意識到他這句話是多餘的,聽起來還犯了常識性的錯誤,邊走邊說:「我的意思是,今後除非你離開本市,副科長才能稽核!老鄭,財務管理你比我懂,要是沒有個限制,你上個廁所開個短會,副科長就代行你的職權,你這個財務科長不就是擺設了嗎?回去開個會,宣佈一下,就說是我說的。」

鄭寶團點頭說我下午就開會傳達你的指示。

「還有,暫停報銷所有招待費,就說監獄資金緊張,過了春節再說。」

「王書記馬書記的也不報?」鄭寶團小心地問。

「也不忙報銷,他們由我來協調。」彭家仲說完,大步走了。

鄭寶團望著他的背影,心裡嘟囔:「難道真出什麼事情了?」

馬洪扣聽完彭家仲的擔憂,沉思著說:「理論上不用擔心,除非……」接著他使勁搖頭,「不會,我相信不至於……」

「老馬,究竟啥意思?」彭家仲被他弄迷糊了。

馬洪扣說:「我的意思是這樣,從制度層面,或者說鑽制度的空子,監獄領導報銷招待費,只要不突破上級規定的總額,是不會出什麼問題的;萬一逼不得已還可以納入經營費用專案的,按目前的政策,經營費用是不受審計的。」

「那麼,最壞的預料呢?」

「除非有人故意造事,把這件事鬧大,讓群眾實實在在知道確有監獄領導虛報招待費這事,那就不好辦了。但,這種情況不會發生,因為就算有班子成員想這麼做,操作起來也很難。何況這樣做,明顯就是要你來背這個黑鍋,這無異於就是向你宣戰,但這種假設不成立。」馬洪扣很肯定地分析說,隨後話鋒一轉,「你怎麼不在會上堅持意見?如果我們兩個副書記堅決反對,就不會有這檔子事情,現在好了,我們得實惠,你和王書記來背黑鍋。我心裡不安吶,你說我這個紀委書記在財務上每月虛報3000元,這……這是啥事這是!但是不報銷吧,怎麼同其他班子成員相處?你也是,我可以肯定地說,這是你來雙河監獄工作上最大的敗筆!」

「老馬,事已至此,我們要做好最壞的對策,你說該怎麼辦?」彭家仲憂心忡忡。

「就兩個字:糾正!而且還要立即糾正!」馬洪扣堅決地說。

彭家仲未置可否,沉默。

「作為行政一把手,我明白你的處境和難處。但是你想想,以黨委名義開會,做出集體虛報招待費的決議,這事兒要是捅到社會上去了,弄不好出一個‘報銷門’,恐怕我們這個黨委要揚名全國!這件事如果不糾正,就像一個定時炸彈,現在不爆炸,並不意味著以後也不會爆炸。現在糾正還來得及,如果走遠了,到時候想糾正都難。」馬洪扣有點激動,走到視窗,拉開窗,屋子裡立即寒流暗湧。

彭家仲說:「我指令財務科,暫時停止報銷所有的招待費,一切等到春節後,你看怎麼樣?」

馬洪扣點點頭,說:「嗯……對,先以穩定大局為重。至於王書記那裡,我去說。他是黨委書記,這個事又是黨委會做出的決定,不論從哪個角度說,他都是第一責任人。」

馬文革突然闖了進來,把彭家仲和馬洪扣嚇了一跳。

馬洪扣訓斥說:「馬主任,做了這麼多年的辦公室主任,連基本的禮節規範都沒有學會?」

馬文革連忙點頭哈腰地承認錯誤,說我出去重新來一次。

馬洪扣擺擺手說:「算了算了,你找彭監還是找我?」

「都找,都找……」馬文革很規矩地站在那裡連聲說。

彭家仲問:「什麼事?」

「彭監,老紅軍鄭三旺邀約了幾個老幹部,在辦公室鬧,要求見彭監,我們怎麼勸都勸不走,我問他什麼事,他說我沒有資格跟他說話。老幹部還在陸陸續續地來,我急了,去辦公室找你,沒找著,就去找王書記,王書記說你在馬書記這裡,一時心急,所以就……」馬文革陳訴很有技巧,既彙報了工作,又解釋了剛才失禮的客觀原因。

「王書記怎麼說?」彭家仲問。

「你是我的直接領導,得先給你彙報,這是工作原則,所以我沒有給他說這事兒。」馬文革說。

馬洪扣對馬文革說:「這個鄭三旺,又要做什麼?你去找鄭懷遠,讓他出面。」

馬文革看看彭家仲,不言語。

「按馬書記的意見辦。」彭家仲說。

馬文革應了一聲,跑步而去。

黎明過後,北風又開始呼嘯起來,密密麻麻的雪花隨風打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睛,近在咫尺的景緻變得模糊起來,所有的一切一下子混沌起來,讓人想起山海經裡天地初開的情景。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平日裡的流浪漢都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蒲忠全站在街道上,不一會兒頭上肩上就堆積了一層雪,遠遠望去,就像一個穿上了外套的雪人。

一輛車慢慢開過來,蒲忠全舉手半遮著臉面躲避著車燈仔細地辨認車子的型號和牌照,然後使勁地揮手。

林楚開啟車門說:「真是笨蛋,豬變的?不知道在屋子裡等?」

蒲忠全鑽進來,哈著手說:「哇哇,好暖和……今天我值班,臨時出去辦事,和其他同事換了手機,所以只有等囉。」

「說你豬,還真豬!換手機?我直接懷疑你怎麼管住那些人的……要去哪裡?」

蒲忠全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翻了翻,然後指著地址說:「這裡,五道口樑子。」

林楚瞟了一眼,驚叫起來:「這麼大的雪,你到那麼偏遠的地方?不要命?」

「所以嘛,才把手機跟同事換了,免得到了那裡沒有訊號,監獄領導萬一打我的手機卻不能接通。」蒲忠全嘿嘿地笑。

「那你現在的手機號是多少?等等……你撥一下我的手機……你說那啥……啥地方?不去,不去!」林楚說。

「為什麼?」蒲忠全叫起來。

「你叫啥呢?不去,你把毛大爺請來,我都不去,你不要命,我還要命呢。你死了是犧牲,我呢?那叫枉死。」林楚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什麼枉死?大不了我們合葬在一起,碑文寫上蒲忠全烈士之妻,哈哈……」

「切!我更不幹了,本小姐鄭重宣告,本小姐才不守寡呢,絕不做封建禮教的犧牲品。你現在跟我回家見見我老爸老媽,等天氣放晴了,我們再去,就這樣。」林楚說完就開動了車子。

蒲忠全很不悅,說:「我就討厭你這樣子,什麼都自以為是。」

「我啥樣子了?蒲忠全同志,我是為你好。」林楚也不高興了。

「真的不去?」蒲忠全生硬地問。

「不去!」

「那停車。」

「幹什麼?」

「不去拉到,這青州市就你一輛車?哼!」

「你……」林楚把車子靠邊緩緩停下來,「那地方我曾經去過,平常就不好走,這樣的天氣,簡直就等於自殺。」

蒲忠全沒有理會她,開啟車門下車,頭也不回地走。

林楚放下玻璃,喊:「你要是能找一輛願意去哪裡的車,我就不姓林!」

蒲忠全沒有回頭,只管走。

「蒲忠全,你個豬,瘋子,白痴,要自殺就在這裡,好歹有人知道,你想曝屍荒野,你就去……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要是你今天不跟我走,你永遠沒有機會!」林楚歇斯底里地喊。

蒲忠全很快消失在大雪中。

一行清淚從林楚的臉龐劃過,她伏在方向盤上低低地啜泣,過了一會兒,她用手使勁擦擦眼淚,咬咬牙,開動了車子。

蒲忠全跟在公安局工作的同學杜萌求援,杜萌說今個是大年三十,我女友死活讓我去她家團年,我只能借給你車子。蒲忠全不會開車,監區民警沒有一個會開車的,只有在罪犯中找找看了。於是給李家興打電話,要他馬上去監區問問哪個會開車,不管是民警還是罪犯,儘量能找一個技術好的。

這時候,林楚打來電話,蒲忠全任由手機叫,卻不接。

這段時間以來,林楚隔三叉五都來監區找他,在人們心目中,她就是蒲忠全的女朋友。這些天林楚也暗示說她父母聽說監獄要搬遷到市裡,也就沒有表示反對,還要林楚帶蒲忠全到家裡,讓他們看看。

前幾天林楚明確地要蒲忠全在春節期間到她家裡去拜會她的父母,蒲忠全不表態,追問急了,才說我春節要值班。林楚問你究竟對我是個啥態度?蒲忠全想了想說現在沒態度。林楚問為什麼。蒲忠全說我不想在一個不和諧的家庭裡生活。林楚來氣了說我家怎麼不和諧了?蒲忠全說現在是和諧的,我以後來了就不和諧了。林楚說我父母不是同意了嘛。蒲忠全說那是建立在我們監獄搬遷到青州市的基礎上,要是搬遷不了呢?林楚說你是不是有外遇了哦。蒲忠全說我還沒有結婚呢。林楚說蒲忠全你要不要臉,我可是啥都給了你,你現在想一腳把我踢開,沒門!蒲忠全說我又費馬達又費電,我得到了啥?林楚威脅說你怎麼變得這麼無恥?跟那些犯人學的?你要是不跟我結婚,我就到你們單位鬧,讓你身敗名裂。蒲忠全滿不在乎地說我的地盤我做主,鬧你的,誰也不能安排我的人生軌跡……

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很多時候找的理由或者藉口都是牽強附會,沒完沒了,每次都不歡而散。說蒲忠全對林楚沒有一點兒感情,可要是林楚幾天不去江村看他,他都要打電話叫她來,談天說地、散步逛街、親嘴上床都可以,就是不談結婚。以前還讓著林楚一點兒,自從上了床後,蒲忠全似乎不太在意林楚的感受,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於是兩人開始爭吵。

手機不停地在叫,攪擾得蒲忠全心神不寧,於是接通電話吼:「你有完沒完,說不去你家就不去!」

「那,我現在送你到那個鬼地方,然後再去我家如何?」林楚以少有的商量的口吻說,還有點低三下四的意味。

「我已經出發了,就這樣。」蒲忠全說完就掛了電話。

不過,他掛完電話馬上就後悔了,還不知道李家興能不能找到能開車的犯人呢,何況,一個人帶著一個犯人到路況可能真的很糟糕的地方去,無論如何都存在一些危險的因素。

「怎麼?你們吵架了?」一個溫潤的聲音從後邊傳來。

蒲忠全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梅開蕊。

「遠遠地看見你,就過來給你打個招呼,卻不料聽到你們……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梅開蕊微笑著解釋。

梅開蕊一身雪白,傳統樣式的純白棉衣棉褲,領口和扣緣都鑲嵌著雪白的兔毛,靴子也是純白的,一樣也鑲嵌著雪白的細毛,圍巾很長,像哈達一樣掛在脖子上,在風中來回飄動,像是在迎接某個人。眼睛像一汪澈靜的清泉,深邃、高貴,讓人望而卻步……

蒲忠全的目光與她的目光剛接觸,就像百萬大軍潰逃一般地混亂,他把目光投向天空,投向地上,再平視遠方,都覺得不自在,最後把目光停留在梅開蕊的腳尖,心慌意亂,竟然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梅開蕊見他神色怪怪的,關切地問。

「沒什麼,我想去一個地方,她不陪我去。」蒲忠全深深地呼吸,努力調節情緒後,淡淡地說。

梅開蕊笑起來:「我還以為出什麼大事了呢?原來就這事呀?你也是,她不陪你去,自己去唄,男子漢還要小女人陪?」

「可我不會開車……」蒲忠全喃喃地說,似乎是在沉思。

「打個計程車嘛……」梅開蕊話音未落就後悔了,他又不是傻子,連這個都不懂?於是話峰一轉,「瞧,我怎麼說話的呢?呵呵……難道計程車不願意去?那是個偏遠的地方?」

蒲忠全說:「五道口樑子……」

梅開蕊睫毛一閃,眼光落在蒲忠全的臉上,繼而把目光移到江面上,似凝固了一般。

「沒聽說吧?」蒲忠全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嘿嘿笑起來,很是得意。

「我給你開車。」梅開蕊突然說。

「什麼?你說什麼?」蒲忠全顯然怕是聽錯了,重複問。

「我給你開車……怎麼,不相信我的技術?」梅開蕊見他打量自己,便挑釁地說,「如果不怕死,你就讓我開車,嘿嘿……」

「好,就這麼辦,走,我們去接車。」

「對了,是什麼車?」

「長安小面的。」

「不行,這車根本去不了,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弄一輛來。」梅開蕊說完,招計程車走了。

不一會兒,梅開蕊開著一輛美國吉普過來。

蒲忠全問:「你的車?」

「借的。」

「你似乎很瞭解那地方?」蒲忠全試探地問。

「額。」梅開蕊模稜兩可地說。

蒲忠全又問了幾句,見她不是嗯就是哦,於是便住口不問了。

馬文革走後不久,彭家仲和馬洪扣都感覺到整個辦公大樓都躁動起來,他倆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我們去看看?」

言畢,兩人會意地笑起來。

彭家仲感觸地說:「有你這個紀委書記在,我睡覺都安穩一些。」

馬洪扣卻生硬地說:「你這話我不愛聽。」

「心裡話。」

「即使是心裡話,也不中聽。」

彭家仲笑笑,不再說什麼,同他一起來到二樓。

二樓監獄辦公室幾乎被老幹部們佔領了,每來一個老幹部,熊曉戈便同辦公室其他人給他搬一張椅子,二樓所有部門的椅子基本上都借完了,還有老幹部陸陸續續地來,他請他們到會議室,可鄭三旺說你這屁孩湊什麼熱鬧,自己到一邊耍去,不要妨礙我們辦正事。

老幹部聽鄭三旺這麼說,都哈哈笑起來,還有的大聲應和說鄭老紅軍這話有水平。

鄭三旺得意地說我們打江山的時候,這些娃娃還沒有生出來呢,敢在我們面前耍彎刀?那不是反了?話又說回來,要不是我們把腦殼當球踢,拼死拼活地把江山打下來,這些娃娃怕早就是地主的長工了,還能在這裡坐辦公室?

老幹部們一聽就更來勁了,七嘴八舌地回憶起那戰火紛飛的歲月,沒說幾句,有兩個老幹部爭吵起來,兩人爭得面紅耳赤,互不相讓,其他老革命也就不再談那些烽火歲月,轉而對這兩個人關於幹掉敵人家屬的話題嘻嘻哈哈地發表看法,起鬨的、侃笑的、刁難的、刻薄的,什麼態度都有,辦公室一下子變成了集市,抑或像是街邊茶館,鬧鬧嚷嚷,三教九流,不一而足。

機關一些膽子大的民警都紛紛跑來看熱鬧,於是走道樓道都站滿了人。

熊曉戈急得團團轉,但也是乾著急,這夥人連王福全都拿他們沒有辦法,更不用說他一個小小的辦公室副主任,但這大年三十任由他們鬧,也不是個事兒,弄不好雙河監獄又要在全省出名了。正在焦頭爛額之際,見馬文革陪著鄭懷遠走過來,便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迎了上去說:「鄭監,你可來了……」

鄭懷遠沒有理會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徑直朝辦公室走去,邊走邊很客氣地招呼站在外邊的老幹部。

熊曉戈有些失落,也很懊惱,自己怎麼沒有想到去請鄭懷遠來解圍呢?

老幹部們見鄭懷遠走了進來,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看看他,又看看鄭三旺。

鄭懷遠左右點點頭,算是給老幹部們問好,然後走到鄭三旺面前,以責備的口吻說:「爹,你出哪門子頭?有事情可以通過正常渠道向監獄黨委反映嘛。別鬧了,跟我回家。」

鄭三旺臉色一下子拉下來,反問:「你是以副監獄長的身份跟我說話呢?還是以兒子的身份給老子說話?」

鄭懷遠似乎沒有料到他爹這麼一問,愣了一下,心想周圍都是些老人,便含糊其辭地說:「當然我首先是你的兒子。」

「老子告訴你,你就是當了聯合國主席,你依然是我兒子!土話說得好,人前教子,屋裡教妻,各位革命戰友,我今天就要教育一下我這不成器的兒子,為雙河監獄百姓討個說法,討個公道。」鄭三旺邊說邊揮舞著手臂,像是在臨戰前作動員報告一樣。

大家都看著鄭三旺,雖然沒有歡呼聲,但眼睛裡充滿了驚奇與敬意。

鄭三旺很滿足老幹部們這種目光,掃視了一下,指著鄭懷遠問:「你當著大夥兒面說說,你們黨委成員是不是每月定額報銷招待費,以供自己揮霍?」

鄭懷遠嚴厲地說:「你聽誰說的?別聽見風就是雨,這個可不能亂說。」

「聽誰說的?哼!聽你說的!」鄭三旺敲著桌子說。

老幹部們都交頭接耳地議論開來。站在走廊上的,聽鄭三旺這麼一說,都朝屋子裡擁,引起一陣騷動。

「我說的?老爹,你是不是喝多了哦?」鄭懷遠瞪大眼睛望著他,像是在注視一個不明生物一般。

「你小子昨晚喝得醉醺醺的,回家來把一疊錢甩在我面前,我問你怎麼今年過年給我這麼多錢?你說什麼你兒子現在有錢了,黨委做出決定增加黨委成員的收入,每月可以多報銷招待費。我批評你說這是違法亂紀的,你說叫你拿著就拿著,管那麼多幹什麼?我說咱們鄭家從來就沒有幹過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的事情。你說什麼自己不拿在班子裡不好處。我說不好處跟黨性比起來哪個大?老子批評你,你倒還來勁了,反而跟我火氣來,說我是老糊塗了。」鄭三旺從懷裡拿出一疊鈔票,高高舉起,「同志們,這就是我這逆子給我的錢,你們知道多少?3千,整整3千,相當於我們兩個月的工資啊!」

屋子裡一片譁然,群情激動起來,叫罵聲此起彼伏。

鄭三旺試著要站在椅子上,身子晃動了幾下,沒有成功,旁邊立即有幾個人攙扶著他站到椅子上。他揮揮手,示意大家安靜。老幹部們已經把他當成心中的英雄,場面一下安靜下來。鄭三旺又把目光傲視了一圈,才鏗鏘有力地說:「我痛心呀,我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美好河山,你們就這麼折騰?遲早有一天,會毀在你們手裡的!那些為革命光榮犧牲的戰友不會答應,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胡來,你們說是不是?」

眾人高聲說是。

喊聲在機關大樓裡震盪,奪人心魄。

鄭懷遠耷拉著腦袋,慢慢往外邊退。

鄭三旺指著他喝道:「你別想跑!今天不跟這些革命前輩們說清楚,你就別想走!」

鄭懷遠很是尷尬,賠笑說:「酒後亂說,叔叔大爺們不要當真……」

這時,一個老幹部站出來說:「亂說?鄭懷遠這小子我是看著長大的,從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原則性很強,不過他還是個副監獄長,有難處,我們就不要為難他了,為難他也起不了好大的作用,是不是?我們找彭家仲討個說法!」

大家說這話在理,就饒了鄭懷遠這細娃子吧。

鄭懷遠連忙團團作揖,說:「各位前輩,我看今天這事兒有點誤會,千萬別去找監獄長,要不我可是跳在黃河裡都洗不清了,以後還怎麼一起共事?都回家吧,我會通過正常渠道在黨委會上提出來的,我相信黨委一定會給大家一個答覆。」說完,他以祈求的口氣對鄭三旺說,「爹,你帶個頭回家吧,兒子求你了。」

鄭三旺別了他一眼,振振有詞地說:「回家?江山都要被你們毀了,回什麼家?你,去把彭什麼……那個監獄長給我叫過來。」

「我是黨委書記,你找彭監獄長做什麼?」王福全突然走了進來。

屋子裡一下沉靜起來,都看著王福全。

王福全盯著鄭三旺看,就是不說話。

鄭三旺被他看得心頭髮毛,叫旁邊的人扶著從椅子上下來,說:「你盯我幹什麼?」

「你究竟什麼目的?」王福全突然發問。

鄭三旺一下子有點慌亂,說話也不像先前那麼利索:「啥……啥……目的?」

「先找彭什麼監獄長,再找你,這是程式問題,我們都是毛主席的好戰士,比你們懂得組織程式,彭家仲歸你管就該找你?那你歸誰管?我們應該找總理主席?你們說荒不荒唐?你王福全還嫩著吶,哼!你說啥目的?你還問我啥目的?我還要問你啥態度?就你這態度,要是在以前打仗的時候,我都可以槍斃你!」鄭三旺似乎越說越清醒起來,越說越來勁,他轉身問老幹部,「你們說是不是?」

有人說:「就是就是,王福全你算個啥?作威作福作到我們老革命頭上來了,有人說雙河監獄這一屆黨委是混賬黨委,黨委書記就這德性,哪能不混賬?」

本來很多人顧慮自己的兒女還在崗,沒敢說什麼,見有人這麼說,也就七嘴八舌地聲討起王福全來。

「什麼混賬黨委,我看就一群腐敗分子。」

「明知道是違法違紀的事,還要上黨委會,天下奇聞吶!」

「大好河山就這麼給毀了,痛心哪!」

「是啊,我們倒要去問問廳局,他們是怎麼考察干部的?」

「你王福全今天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上省城!」

……

王福全直覺這件事有點蹊蹺。

由於鄭三旺是從半路上跑回來的,沒有完成二萬五千里長徵,在其他紅軍的眼中根本不入流,也不屑與其為伍,就連八路、解放品牌的戰士都沒把他放在眼裡,這也是他堅持不在紅軍院或者監獄其他地方居住的原因,明白人都知道他的這種心態,既然你瞧不起我,我遠離你還不行嗎?在他兒子鄭懷遠還沒有當上副監獄長以前,人們很難看見他在監獄機關露面。

從表象上看,事情是鄭懷遠酒後失言引起的,但就鄭三旺本人的性格特徵而言,如果沒有人出謀劃策,這個人是不可能帶頭鬧事的。

這個幕後人是誰?

所以,王福全想一針見血地指出他的目的,以期敲山震虎,不料卻被鄭三旺抓住話柄,招來老幹部的攻擊。

彭家仲和馬洪扣走下來,馬洪扣見走廊、樓梯間都站滿了民警,沉聲說:「你們是不是沒事幹?要是沒事幹,明天就下基層去。」

男男女女一聽,都紛紛跑回到辦公室,還有幾個膽兒大的走到遠一點的地方張望,被馬洪扣瞄了回去。

彭家仲見王福全被老幹部們弄得小不了臺,就要前去解圍。

馬洪扣攔住他說:「你別去,現在去只會亂上加亂。」

「那怎麼辦?」

馬洪扣把他拽到3樓,從3樓側邊樓梯走到1樓,才說:「鄭懷遠在那裡,王書記沒事。」

「老馬,你這話……話中有話啊?」彭家仲有些迷惑。

「走吧,現在你愛到哪裡就到哪裡去,我以紀委書記擔保,王書記沒事的。」馬洪扣強調說。

彭家仲依舊擔心:「馬書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今天是大年三十,事情要是鬧上去了,可不是小事!」

這時,馬洪扣看見胡玲玲攙扶著何德才下車,便指指胡玲玲他們笑道:「你也不用走了,我們去看看。」

彭家仲認識這個老紅軍何德才,在監獄現在還活著的幾個老紅軍中,他的資歷是最老的,也最有威望,胡玲玲把他請來,正是時候,心裡一下明白了幾分,連忙迎上去給他打招呼。

「小彭,我知道啦,什麼都別說了,我們去看看。」何德才說完在胡玲玲的攙扶下,顫巍巍地朝樓上走去,彭家仲和馬洪扣緊隨左右,做保護狀。

老幹部見彭家仲和馬洪扣陪著何德才來了,紛紛讓開一條道來。

何德才走到鄭三旺面前,看著他不說話。

鄭三旺顯然有些害怕的樣子,垂著頭不敢與他的目光相對。

「立正!」何德才突然喊了一聲口令。

鄭三旺條件反射地立正,其他大部分老幹部都齊刷刷地立正。

「收腹,抬頭,兩腿夾緊!」何德才挑剔地說,「年齡大了,就忘記自己是毛主席的戰士了?毛主席的戰士連立正都立不好,還算是好戰士嗎?」

「鄭三旺!」何德才又突然大聲叫了一聲。

「到!」鄭三旺也大聲回答。

彭家仲突然想笑,卻不敢笑,余光中發現幾乎所有的老革命都面色莊重地立正站在那裡,不由得心裡肅然。

「你說監獄黨委研究決定給黨委成員虛報什麼費發錢,你看到檔案了?還是看到會議記錄了?」何德才問。

「沒有看到。」

「那你帶頭鬧什麼鬧?」何德才質問。

「……」鄭三旺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把頭低下,但馬上又昂首挺胸保持立正姿勢。

「鄭三旺!」

「到!」

「向右轉,便步走,回家,好生反省!」何德才下達命令。

鄭三旺有因年齡問題動作有點不倫不類了,倒也做得板有眼。

「現在,請王福全書記給我們澄清一下,究竟有沒有這事兒,他是黨委書記,我們都是黨員,從組織原則上講,要相信黨,那麼首先要信任我們的書記,所以,他說有……就有,他說沒有,我們就要……就要堅信沒有這回事。」何德才說到這裡,有點喘息,胡玲玲連忙拉過椅子要他坐下,他卻搖搖頭。

大家眼光齊刷刷地盯著王福全的臉。

王福全說:「沒這回事。當然,至於有個別監獄領導是不是以接待為名虛報招待費,我以黨委書記保證,馬上調查,儘快給你們一個答覆!」

王福全說完,何德才轉身就走,在人們讓出來的那條道上慢慢地走,腳步雖然很輕,此時卻清晰而又篤定,就像當年堅定的長征腳步聲一樣,震撼著每個人的心靈。

老幹部們自發地送他下樓,然後三三兩兩地回家,不一會兒,都消失在鵝毛般的大雪中。

彭家仲馬洪扣還有胡玲玲送何德才回家。

快到紅軍院的時候,何德才堅持要下車,說要走回去。

大雪迎風打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睛,到處白茫茫一片,幾乎辨不清道路。

何德才甩開胡玲玲的手,說:「你們回去吧。」

「老爺子……」彭家仲又上去攙扶著他。

何德才也不讓他攙扶,說:「什麼天氣沒見過?」接著嘆息一聲,「死不了……死了好,也該死了……」

說完他拄著柺杖,慢慢試探前行,佝僂的身軀,在大雪中顯得異常渺小。

「彭監,馬書記,去年劉老紅軍孫老紅軍去世後,這裡就剩下何老紅軍,紅軍院越來越寂靜了……」胡玲玲心酸地說。

彭家仲卻感覺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高大的身影,他快步走上去,緊緊挽著他的手,動情地說:「其實,我們黨委的確研究過那事……我心裡有愧啊……不過,我向你、向毛主席保證,我會馬上改正過來。」

何德才轉頭看著他,目光熠熠生輝,良久才說:「其實,小胡已經告訴我了,要不然我才不管你們那檔子事呢……小胡說你跟其他領導不一樣,嗯,我看行,有你,我放心囉。」

說完,他甩開他的手,依舊慢慢前行,像一隻蝸牛。

白雪覆蓋下的鄉村,晃眼間,山巒、小溪、樹、房舍都被積雪雕琢成一個模板,像那些困了累了的智者,靜靜地沉思。彎彎曲曲的鄉村公路上像銀蛇一般在山間盤恆,沒有行人,也聽不到鳥叫,死寂,沉悶,如果不是飄飛的雪花給人一種靈動的感覺,一切的一切似乎更像廢墟,久而久之,給人一種莫名其妙的壓抑……

車子行進了2個多小時,蒲忠全開始頻繁更換體位,以減輕沉悶和壓抑感。

梅開蕊突然停車,說:「前面去不了啦,只能在這裡下。過了這個山嘴就是你說的那地方。」

蒲忠全下車,走了幾步,想到前面張望一下,饒是他打小在山野長大,深不見底的懸崖還是令他直冒冷汗,於是連忙往後退,哪知卻絆上一塊被雪蓋著的石頭,摔了個四腳朝天,手慌腳亂地往起來爬,很是狼狽。

梅開蕊銀鈴般地笑起來。

「你還笑?要是往前倒一點點,我就曝屍荒野了……」蒲忠全拍打著衣褲上的雪,抱怨說。

「死不了,前面也就是兩丈多寬的坎兒。」

「咦?」蒲忠全打量著梅開蕊,「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梅開蕊轉身朝山下凝視,良久才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那裡有個犯人,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家裡人的訊息了,今天早上我發現他情緒很不對,今天反正值班,就想來他老家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家人。」

梅開蕊轉身定定地看了看他說:「我們走吧,到前面去找個人家問問。」

「那車子怎麼辦?難道你放在這裡?」

「不放在這裡放在哪裡啊?看來你不瞭解鄉村,就是平日裡也沒人動,何況還是這惡劣的天氣呢?」

蒲忠全不好意思地說:「慚愧慚愧……」

「怎麼呢?」梅開蕊不太明白他的表情。

「我也是農民後代,卻忘記了這一點,看來我的革命本色已經淡化了,要向你學習學習……」

梅開蕊撲哧笑起來,說:「我聽這話感覺我像江姐一樣。」接著又自言自語地說,「一個風塵女子怎麼能像江姐呢?」

蒲忠全默然,此時說什麼都不恰當。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山坳裡找到一戶人家詢問冉金旺家人,說就在前面山腰處,沿著這條公路走,過了前面那道山樑就是。

走了一段,他們感到路越來越難走,很多地方被積雪覆蓋,根本找不到路的方向,好幾次踩空,幸運的是都是些小坎小坑,只是跌倒在地上,無什麼大礙。好在梅開蕊對這裡似乎很熟悉,兩人手挽手摸索著前行。儘管這麼小心翼翼,梅開蕊最終還是害怕了,站定說:「我實在不敢往前走了……」

「萬里長征都要到吳起鎮了,就這麼前功盡棄?無論如何都要將革命進行到底!」蒲忠全望著前面說。

「不成,我實在沒有信心了,這樣吧,我們暫回剛才那農戶那兒,請他給我們做嚮導。」

蒲忠全拿出手機看看時間說:「這麼一小段路我們都走了將近半個小時,這樣來回折騰,又要耽擱一個小時,怕是中午回不去了。」

「你不是說你今天值班嗎?非得要這麼急趕回去?」

「正因為值班,才要急著趕回去呢,我們這破工作,不出事你就是到爪哇島去轉悠一圈也沒事,但要是出了事,你又不在崗,恐怕我就要蹲監獄了。何況今天是年三十,彭監曾說他今天要來,就算他不來,八成有監獄領導來視察,要是我不在,就算平安無事,這些當官的恐怕也要對我開展肅反運動。」蒲忠全解釋說。

「喔,是這樣子的……」梅開蕊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樣,我們沿著山體走,就算是溝溝坎坎,也摔不著,我探路,你跟著我。」

梅開蕊無奈,只好同意。

兩人跌跌撞撞地前行,速度雖然加快了,但是走幾步都要摔一跤,好在蒲忠全在前面先摔跤,梅開蕊就格外小心,儘管如此,梅開蕊也不時跌倒,到了冉金旺家的時候,兩人都頭髮散亂,衣冠不整,特別是梅開蕊那身潔白的衣服,這時候都沾滿了泥土、枯草,斑斑駁駁。

蒲忠全笑道:「你看我們兩個,像不像山鬼?」

在凜冽呼嘯的北風中,大雪更加猛烈起來,像無頭的蒼蠅一樣狂舞亂竄,彷彿要將大地上的一切都吞噬一樣,紅軍院變得撲朔迷離,像沉睡中的千年古堡,陳舊、低矮,亦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孤寂、落寞。何德才模糊的身影消失在紅軍院那道斑駁滄桑的大門裡,彭家仲依然久久地凝視著大門,他轉身突然問:「如果監獄搬遷到青州,紅軍院怎麼辦?我擔心何德才老紅軍……」

語氣像是在詢問,但更像是自言自語,馬洪扣和胡玲玲都愣怔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良久,馬洪扣才問:「你確信我們一定能搬遷成功?」

彭家仲把目光從天際收斂回來,看了看他,沒有言語,鑽進車裡,砰地一聲關上車門。

胡玲玲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他一眼,走過去把車門開啟,示意馬洪扣上車。

「老馬,我突然想起你今天給我說的那句話……」彭家仲意味深長地說,但他似乎意識到在這樣的場合這麼說不太妥當,便急忙打住。

馬洪扣見彭家仲沒有說下去,便問:「你我今天說的話多了,那句話?」

彭家仲無意之間用餘光瞟了一眼司機,沒有說話。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胡玲玲捕捉到了,她對司機說你別忙開車,跟我去紅軍院拿個東西。司機下車,緊跟在胡玲玲後邊,巴結地說胡主任,你說搬什麼東西,我去搬就是了,外頭多冷,你回到車裡去吧。胡玲玲笑笑,沒有吱聲,走了一段,說我們就在這裡呆10分鐘再回去。司機疑惑地望著他。胡玲玲笑道你是領導的司機,久經沙場,這還看不出來?司機一臉茫然,傻傻地看著她。胡玲玲不再理會他,獨自一個人低著頭在雪地裡踩來踩去,刻意聆聽那吱吱嘎嘎的聲音。

10分鐘之後,胡玲玲回到車上,看見彭家仲目視前方,似乎在沉思,馬洪扣表情像一張白紙,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氣氛顯得很沉悶,於是想找個話題,轉念又覺得不妥,兩人正在氣頭上,弄不好他們都拿她當出氣筒,於是把目光投向窗外,裝作看風景的樣子。

車子快到監獄機關大門時,胡玲玲才說:「兩位領導,前幾天我跟廳裡面幾個領導吃飯時,他們聊了一個笑話……」

彭家仲和馬洪扣似乎都沒有什麼反應。

「空姐走向正高聲抗議的男人,男人喊,我要向這家航空公司抗議,我每次搭機都坐同一個座位,沒電影看、甚至沒有窗簾,害我連覺都睡不著!空姐說,算了吧,機長,別鬧了!」

彭家仲笑了一下,也戲言問:「你是空姐,那誰是機長呢?是王書記還是我?」

「王書記是正機長,您和馬書記是副機長。」胡玲玲說。

彭家仲一怔,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裡也一下子豁達起來,回頭對馬洪扣說:「老馬,我們倆副機長別鬧了,再鬧就讓小胡笑話了。」

馬洪扣恍然大悟,看看胡玲玲說:「看不出來你這小丫頭還鬼靈精怪的,哈哈……」

「老馬,上個月我說過在春節期間去看看外勞點的民警,我到蒲忠全那裡蹭飯吃,下午回家,你呢?回辦公室還是回家?」彭家仲抬起手腕看看手錶說。

「那走吧,我也去看看。」馬洪扣說。

彭家仲便對司機說:「你回家好生與家裡人聚聚吧,車子我來開。」

胡玲玲說:「哪能讓領導開車,我也要到蒲忠全那裡去,我來開。」

「你別開,你還有重要任務。」彭家仲說著,就下車坐到駕駛位置上。

「怎麼?名花有主了?」馬洪扣笑著問。

「我得向組織彙報嗎?」胡玲玲反問。

馬洪扣呵呵地笑:「如果你要彙報,我也樂意聽聽。」

「那等會兒我提醒一下蒲忠全,叫他在給你們彙報中加上這一條。」胡玲玲格格地笑,邊說邊拿出手機給蒲忠全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李家興。

「怎麼是你?‘二小’呢?」胡玲玲詫異地問,然後開啟車門,走了幾步,才追問道,「是不是出啥事了?」

李家興說:「一切正常,蒲老大隻是說要出去一趟,把手機交給我,說有領導電話來就解釋一下。」

「出去一趟?也不至於換手機吧?難道……難道要去的地方沒有手機訊號?」胡玲玲腦筋飛速地運轉,感覺很不尋常,便問:「他到哪裡去了?」

「這個……他沒說。不過,他說要趕上回來吃中午飯。」

胡玲玲這才把懸著的心放下來。

彭家仲問:「蒲忠全沒在監區?」

「在,在……只是這會兒出去辦點事,臨時的……」胡玲玲連忙說,她不想監獄長追問這個問題,怕造成對蒲忠全不好的印象,馬上轉移話題,「您剛才說我有更重要的事?」

「嗯,你把協調搬遷的事情給馬書記彙報彙報。」彭家仲說完,就發動了車子。

「哎呀,兩位領導,我平常說話就天一句地一句的,要我彙報,我還真怕說得顛三倒四的,馬書記,你問我答,您看這樣行不行?」胡玲玲很為難地說,臉上的表情有些誇張。

馬洪扣恢復了先前的表情,想了想問:「廳局主要領導是什麼意見?哦,不包括劉德章廳長。」

「全國監獄佈局調整,我們省沒有列為試點,所以沒有被提到廳局的議事日程,領導對雙河監獄的態度有兩種,一種是支援,一種是暫緩。雖然存在著這兩種態度,但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大多數領導是持支援態度的,至於還有少數領導持反對態度,這很好辦,只要彭監去同他們見見面,私下溝通溝通,廳局黨委一定會在票面上百分之百支援的。」

「私下溝通溝通是什麼意思?你說明確一點!」馬洪扣依然毫無表情,語氣直闆闆的。

胡玲玲看看彭家仲,又看看馬洪扣,突然笑起來:「嗨,馬書記,我不相信您不明白,要不,您就是業務不熟悉,嘿嘿……」

彭家仲笑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繼續開車。

馬洪扣似乎沒有聽見胡玲玲的話,按照他的思路接著問:「票表上百分之百的支援,又是什麼意思?」

胡玲玲立即止住笑聲,怪異地瞧著馬洪扣,不知道怎麼回答,心裡抱怨道:「您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如果只是票面上的支援,關鍵不落實資金,要是我們貿然動起來,最後成了半拉子工程,怎麼辦?」馬洪扣眉頭緊鎖,無限擔憂地說,「我們監獄產業結構本來就很脆弱,經濟執行本來就很不穩定,抗市場經濟風險的能力很差,到那時,監獄本部大傷元氣,民警職工生活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不僅我們這一屆落得個勞民傷財的惡名,而且老百姓會猜忌這裡面的腐敗問題,你彭家仲就是跳到黃河裡都洗不清……」

「你又來了!」彭家仲突然冒了一句,語氣中責備的意味很濃。

「你不想聽,我還是要說,我是紀委書記,這是我的職責!現在你知道群眾怎麼議論嗎?說你彭家仲拿著他們的福利搞什麼搬遷,耗費了200多萬了,就像石頭打到大海里,泡都沒有冒一個。」

胡玲玲感覺到彭家仲明顯減速了。

馬洪扣接著說:「這次你的考評結果和今天的老幹部集體討說法,我認為並不是偶然的,我這麼多年在基層工作,很瞭解群眾的心態,人不患貧窮,患的是生存條件每況愈下,患的是不均、不公正。摸不著看不見的事情,就算你說得口乾舌燥,他們是不會相信的。就拿今天的事兒說吧,正是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這種心態,說白了,就是逼宮,讓你知趣地離開。」

彭家仲突然把車停靠在路邊,雙手緊握方向盤,目視前方,低沉地問:「這個人是誰?」

車內默然,一片死寂,北風的吼叫隔著玻窗傳來,好像穿越千年的嗚咽,隱約而犀利。

胡玲玲感覺頭很脹,還有點痛,這種氣氛壓抑得她透不過氣來,她搖下玻璃,北風呼啦啦地灌進來,心裡一下子明晰起來。

「馬書記,如果彭監不搞搬遷,這些事兒就不會發生嗎?」她問。

馬洪扣看看她,若有所思,良久才說:「這個……這個我不能肯定。」

「我在雙河監獄出生,在這裡長大,從懂事那天起,我都知道某某……某某是不能惹的,惹了他們,你一輩子就甭想順當。在我的記憶中,這裡好像不是共產黨說了算,而是幾個大家族說了算,就一個芝麻大的事兒,他們在半個小時內就可以集結上百人來鬧。馬書記,你當年剛當上紀委書記的時候,不是也有人邀約了幾十號人在機關鬧,揚言要去省城上訪嗎?」

馬洪扣下意識地點頭,胡玲玲的話似乎勾起了他那些不願意回憶的往事。

「彭監來了僅僅半年,我們的收入是增長了還是減少了,其實是很簡單的一個算術題,只需學會加減法就能算得清楚,小部分人收入減少了,這部分人的聲音就成了主流?上半年我們辦公室統計的招待費是257萬,下半年呢?138萬,減了多少?彭監前幾天還對馬文革強調,明年招待費還要壓縮。就算不壓縮,一年也要節約200多萬。有人說,彭監搞搬遷耗費了200多萬,就算這200萬白白打了水漂,也同往年相比持平吧?」胡玲玲越說越激動。

馬洪扣插話:「你說慢點,別激動,我聽著呢。」

胡玲玲緩了一口氣,語速放慢:「我大體知道這200萬怎麼花的,給省設計院預付了50萬,爭取改擴建專項資金花了10萬,與地方政府協調選址花了15萬,預付民警住宅徵地費用100萬,與省發改委、廳局等部門協調花費一些,其他還有逢年過節拜年等等。目前進展是,青州市委市府大力支援我們搬遷,儘管我們考察的民警住宅用地就在2環路內,他們表態特事特辦,按照農村土地徵用標準收取我們的徵地費用,這樣算起來,每畝就5萬多元,70畝也就是350萬。監管區用地屬於劃撥,他們已經研究了好幾次,決定在距離我們考察的住宅區3公里的地方給我們調劑,那地方彭監多次去看過,你也去看過。說實話,現在只待監獄向發改委打報告,只要發改委一批,我們就可以動工了。」

彭家仲插話說:「之所以現在我沒有在班子會上提出向發改委打報告,是擔憂資金問題。我先考慮的是民警住宅,我們可以招標,讓開發商來修,這樣我們只需要支付大約總造價40%的資金,民警交得起房款的就交,交不起的,單位擔保用房產作抵押到住房公積金中心按揭貸款,按照80平方米均價計算,每戶每月承擔的按揭大抵就是350元,就按照現在的工資水平,民警也是承擔得起的。」

接著他憂鬱地說:「目前,我唯一擔心的是,修建監管區需要7500萬元資金問題,就算煤礦資產處置變現,保守估計可以拿到3000萬,拖欠建築商1000萬,那麼還有3500萬缺口怎麼辦?監獄不能像社會企業那樣募集資金,還得靠上面,還得靠跑步‘錢’進,所以,胡主任你的工作至關重要……」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我們的工作一定不能為少數既得利益的家族勢力所左右,再困難,再艱難,就是丟了烏紗帽,我都要帶領雙河監獄衝出重圍,這,不是我彭家仲在撈政績,而是監獄大多數民警的心聲!」

「我們的工作一定不能為少數既得利益的家族勢力所左右!」這句話深深地撼著馬洪扣,在他心裡久久迴盪,激昂,鏗鏘有力,也震得他的心臟隱隱作痛。

「老馬,我們一定不要被有些事、有些人的言論所矇蔽,一葉障目啊,比如胡主任剛才講的這些情況,我在黨委會和行政會上都通報過,為什麼連你都視而不見呢?這樣我們會很被動,任何矛盾都是此消彼長,我想,只要我們的工作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代表大多數人的心願,只要我們三個書記堅定了信念,那些既得利益小集團就會自然消亡……好了好了,扯遠了,今兒是大年三十,還是不提不爽心的事情。」彭家仲話鋒一轉,輕鬆地笑了一下,又開車前行。

「你都不怕丟烏紗,我作為紀委書記,怕什麼?!」馬洪扣動情地說,「看來我們今天這一架吵得值得,可謂不打不相識啊!」

「我們早就相識,談何不打不相識?這叫君子之交!」彭家仲心緒大好。

「好一個君子之交!」胡玲玲熱烈地說,「那你們今天就是君子協定了額?誰不遵守,就是小狗!」

三人一起笑起來。

彭家仲說:「胡主任這話有點不嚴肅了,聽你這話,我們兩個像小孩一樣?」

「我們不是在拉小幫派,你要是背離黨的利益,我一樣要跟你作對!」馬洪扣認真地對彭家仲說,接著他轉頭又對胡玲玲說,「你這丫頭,平常說話倒真是顛三倒四的,關鍵時候卻有板有眼的,看來,彭監堅持用你是用對了。」

「傳聞說馬書記表揚的中幹不超過7人,小女子真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胡玲玲神采飛揚,模仿京劇的腔調說。

「尾巴別翹到天上去了,我還指望你拿回那3500多萬呢。」彭家仲說。

胡玲玲吐吐舌頭,馬上收斂笑容。

「你怎麼去爭取?心裡有沒有數?有多大把握?」馬洪扣問。

「這個……不好在馬書記面前討論,總之我盡力就是了,總之我不會讓你們兩位領導失望,總之……」胡玲玲覺得說話到頭了,補充了一句,「沒有了……」

馬洪扣說:「我得提醒你,不要採取違法亂紀的手段,為了這幾千萬把自己填進去,也把別人拉進去,那就得不償失了。」

「是是是,我一定牢記馬書記的教導!」胡玲玲眨眨眼說。

彭家仲笑笑,開始一心一意地開車。

將近12點,彭家仲一行抵達外勞點。

外勞點前面那條小公路上的積雪在進進出出的車子輾壓下,小公路已變得泥濘不堪,難以落腳,彭家仲他們只好踩著路邊菜地邊的積雪晃晃悠悠地前行。

李家興在公路邊迎接,胡玲玲明白蒲忠全還沒有回來,心裡暗暗著急。

「今天值班監區領導是誰?」胡玲玲對他使使眼色,假裝問。

「是蒲監區長,他出去辦事去了。」李家興老老實實地回答。

胡玲玲無奈,只好照實詢問:「那他帶手機沒有?」

「他和我交換了手機……」

彭家仲和馬洪扣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沒有插話。

「號碼是……嗯……」胡玲玲要了號碼,隨手就撥,然後搖頭,「手機不在服務區……」

彭家仲問:「他去了哪裡?」

「報告監獄長,蒲老大……哦哦……蒲監區長沒有給我說他去哪裡,只是說盡量在中午開飯之前趕回來。」李家興似乎也意識到問題有些嚴重,小心翼翼地報告,態度極為恭敬。

「身為監區主要負責人,又在值班期間,走哪裡去不請示不彙報,還像話嗎?」馬洪扣眉頭一下子鎖起來。

其他監區副職都回家了,所以蒲忠全讓李家興臨時幫他守一下。李家興一年半載連監獄領導的面都難得見上一次,本來都顯得有些慌張,見馬洪扣發怒,一下子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

胡玲玲見狀,忙說:「彭監、馬書記,蒲忠全八成遇到啥緊急事了……這樣吧,我們先到監區去看看?李家興,你還不帶路?」

李家興忙不迭地前面走,腳下一滑,摔了個大跟頭,手慌腳亂地爬起來,渾身是泥,發現帽子滾到菜地裡,又一步一滑地揀起帽子,扣在頭上,也不管帽子上的泥巴,樣子很是狼狽。

犯人們正在進餐,8個人一組,在走廊、監舍、樓道拐角處就地圍成一圈,鬧鬧嚷嚷,遍地狼藉。若想上樓,除非踩著犯人們的碗筷、菜餚。犯人們在民警的吆喝下,都齊刷刷地站起來,隨即,碗碟打碎的聲音陸陸續續地傳來,餘音未了,樓上一個混濁的音聲傳來:「又啥子了嘛?老子偏不站!」

李家興聽出又是冉金旺在撒野,於是喝道:「冉金旺,給我滾下來!」

半響,冉金旺才從二樓上探出頭來,瞧了瞧,揉揉眼睛,又瞧瞧,一副二百五的樣子,說:「李政府,下屁股的地方都沒得,我怎麼滾下來?要不,我從這跳下來?」

彭家仲和馬洪扣臉上一下子掛不住了。

胡玲玲知道,這兩位領導度量再大,也忍受不了在犯人面前難堪,忙說:「彭監、馬書記,我們先在辦公室坐坐?」

「你就給老子跳下來!」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斷喝,把彭家仲和馬洪扣都嚇了一跳。

所有的人都知道是蒲忠全回來了,放眼望去,蒲忠全拎著一袋什麼東西,正搖搖擺擺地跑過來,渾身泥濘。身後不遠處停著一輛越野吉普,吉普車斑斑點點,已看不出車身究竟是什麼顏色。待他走近,彭家仲他們發現,臉上和頭髮上隱約還有青褐色的痕跡。

蒲忠全給彭家仲和馬洪扣敬禮,然後仰起頭,吼道:「冉金旺,你不是說要跳下來嗎?有種你就跳下來給我看看。」

冉金旺萎萎縮縮地探頭,挪揄地說:「老大,真跳呀?」

「叫他們繼續開飯,叫冉金旺下來!」蒲忠全吩咐李家興說,然後招呼彭家仲一行到辦公室。剛進屋,突然想起什麼來,於是把胡玲玲拉到一旁,「狐狸,請你去把車子那位招呼一下。」

「你究竟到哪裡去了?」馬洪扣虎著臉問。

「我無組織無紀律,我接受批評……事情是這樣的……」

「報告!」冉金旺在門外叫。

「在一邊先待著!」蒲忠全命令說。

「你先處理這事兒。」彭家仲想看看他的處置能力,於是說。

蒲忠全立即站起來說「是!」然後對門外喊,「冉金旺你進來。」

冉金旺慢慢走進來,瞧瞧屋子裡的人,不安地站在那裡。

蒲忠全把先前擰的那個袋子遞給他,說:「你先開啟看看。」

冉金旺有些疑惑,也有些遲疑,開啟袋子,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一包紅棗、一包年糕、一小段香腸、一條天下秀牌香菸、兩件新衣服和一件新棉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這些東西,目光慢慢變得呆滯,直勾勾地瞪著,像是撿到寶貝一樣,抑或是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孩子。

彭家仲和馬洪扣也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蒲忠全把手機錄音開啟:「旺狗子,媽好好的,好好的……嗚嗚……」

蒼老而淒涼哭泣聲,像從遙遠的地方飄來,脆弱得讓人戰慄,恍若一個母親在奈何橋上回望鄉里,呼喚兒子的乳名。

冉金旺哆嗦了一下,淚水嘩嘩地流過臉膛,他突然用力拍打胸膛,嚎啕大哭,嘴裡含混不清地叫著媽媽。

待他哭了一會兒,情緒稍稍平靜一些,蒲忠全說:「你母親的身體並不好,腿痛,走路很不方便。我照了幾張相片,等我沖洗出來給你。」

冉金旺轉向蒲忠全,一下跪在地上,把頭磕得咚咚響。

蒲忠全一把拉起他,說:「你小子要是還有孝心就別在這磕頭!」

冉金旺擦乾眼淚,給彭家仲和馬洪扣深深鞠躬,然後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東西,轉身就走。

「這人就是前次鬧絕食的那個罪犯?怎麼一回事?」彭家仲問。

蒲忠全說:「冉金旺情況兩位領導都知道,從小流落江湖……不不不是……是流落社會,從第一次進監獄起,他自感沒臉回家,如今都三十幾個年頭了,都沒有光明正大地回去過,聽他說只是在十年前晚上偷偷摸摸回去看過一眼老母親。今天早上看到別的罪犯打親情電話,與往年相比,他情緒波動很大,這個心結不給他解開,以後恐怕不好管了,我就找了一輛車子,去了他的老家……也不遠,就80公里路的樣子,本想來回頂多就3個小時,那知這鬼天氣……」

「這事幹得漂亮!但你身為監區值班領導,不假外出,要是出事怎麼辦?就像剛才,如果發展成群體性事件,後果會是什麼,你想過沒有?」馬洪扣先肯定後批評,語氣甚是嚴厲。

「是是是……我一定聽馬書記的話,加強紀律性,做一個合格的戰士。」蒲忠全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點頭哈腰地說。

「瞧你這熊樣,哪像個人民警察的樣子?人,只要遵紀守法,廉潔從政,就無愧於心,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需要作漢奸相,都可以理直氣壯地挺起腰桿。」馬洪扣繼續教訓說。

「是!」蒲忠全立即立正。

「嗯,這才像話嘛。」馬洪扣滿意地點點頭,轉頭對彭家仲說,「我說完了,監獄長怎麼處置他,我聽你的。」

「孺子可教也。」彭家仲笑笑說。

「既然如此,我就再給你一個機會,我招呼先打在前頭,要是你下次再犯這種低階錯誤,那我就不客氣了。」馬洪扣說。

「是是是……我一定牢記馬書記的教導,改正錯誤,做個好同志。」

「你就別先表決心了,兩位領導就算是鐵打的,我倆可不是。」胡玲玲挽著梅開蕊的手走了進來。

彭家仲和馬洪扣掃了一眼梅開蕊。

「那你倆是金的還是銅的?」蒲忠全嬉笑。

胡玲玲說:「你沒有聽說過女人是水做的嗎?別貧嘴了,找個地方吃飯吧。」

一行人剛出門,哪知林楚卻趕了來。

蒲忠全假裝沒有看見她,招呼大家上車。

梅開蕊只好走到林楚身邊說:「我們一起吧。」

「你陪他去的?」林楚拉著臉問。

「嗯?」梅開蕊點點頭,「怎麼了?」

「怎麼了?問你自己!」林楚指著蒲忠全說。

「林大小姐,我現在有客人,你要是還沒吃飯,就一起去吃,要是不願意呢,請你別擋著路。」蒲忠全說。

「我還以為你啞巴了呢?我今天就擋著路,怎麼著?有本事把我關在裡面?!」林楚指指監管區,挑釁地說。

蒲忠全沒法,只好惡狠狠地盯著她。

「林楚,別這樣,你們換個地方說話,怎麼樣?」梅開蕊覺得她這樣胡攪蠻纏下去,蒲忠全顏面將放不下去,兩人關係可能會更僵,於是勸說林楚。

林楚異樣地看看她,譏諷道:「你算什麼?憑什麼來干涉我的事?」

梅開蕊明白她有所指,便默默地退開。

胡玲玲冷眼看著,臉上表情陰晴不定。

彭家仲和馬洪扣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鑽進了小車。

蒲忠全走到林楚身邊,低聲央求說:「別鬧了,有天大的事,也要等我把客人送走再說,好麼?」

林楚哼哼地說:「她也是你客人?」

蒲忠全明白她指的是梅開蕊,心裡一下來氣了:「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我不講理?!不就一個婊子嗎?你就這麼護著她?究竟她是你的客人還是你是她的客人?」林楚挖苦地說。

「冉金旺!」蒲忠全突然吼了一聲。

「到!」隨著一聲斷喝,冉金旺從樓梯口躍出。

「你找幾個人,把那輛車給我推到一邊。」蒲忠全命令道。

「是!」冉金旺一招呼,呼啦啦來了10來個,一聲號子,林楚的車子被推到路邊,架在小溝上。

梅開蕊立即發動車子,走了。

蒲忠全只好上了彭家仲那輛車。

蒲忠全給梅開蕊打電話,沒接,又給杜萌電話:「老兄,我叫人把林楚的車子掀翻了,麻煩你去畫個句號……喂,具體情況你去問她……我可不是土匪,要真是土匪,那也是幹革命的土匪……好了,不跟你囉唆了,我領導在場呢。」

掛了電話,他對胡玲玲說:「狐狸,你說個地方吧。」

胡玲玲就說了個地方,然後不再言語。

都不說話,蒲忠全感覺氣氛不對勁,於是對胡玲玲說:「有什麼新笑話沒有?講一個來聽聽?」

胡玲玲假裝沒有聽見,把目光投向窗外。

「你和你同學咋回事?」彭家仲問。

「哦了,我在四監區那山上時,書信往來談過朋友,後來她來過一次,回去就沒有音訊。現在聽說我們要搬遷到市裡,又想找我,哼,沒門兒。」

「哦?搬遷把我們民警的身份地位提高了。」彭家仲情緒一下好起來,「老馬,看來我們得重視這個問題,現在與工人組成家庭的民警有很多,如果不加強引導,將來搬遷了,離婚率怕要大幅度上升,這也是一個不穩定的因素啊。」

馬洪扣說:「這個……我可是外行,不過還真得要重視。」

「馬書記這麼瀟灑,當年不知道後面排著多少女子呢,還外行?」胡玲玲笑道。

「你個小妮子,別耍嘴皮子。我們這一代先結婚後戀愛,不像現在的年輕人,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睡了再說,還美其名曰試婚。這婚姻是可以試的?純粹扯蛋,就是道德問題,找藉口而已。」馬洪扣說到這裡,問蒲忠全,「你蒲忠全是不是先睡了人家?」

「沒有……沒有……我還是處長……」蒲忠全自感底氣有些不足。

「哼,處長?你們男人不管不分老嫩,回家洗個澡,又都變成處長了!」胡玲玲不滿地說。

幾個人都笑起來。

「還是胡主任理論水平高,把質量互變規律用活了。」蒲忠全說。

大家又是一陣笑。

「笑話歸笑話,蒲忠全你的愛情婚姻生活我們不干涉,但是作為國家公務員、人民警察,還是不要趕潮流為好,要端正愛情婚姻家庭觀念,冷靜正確處理戀愛過程中的矛盾,不要造成不好的影響。」彭家仲說。

蒲忠全聽監獄長這麼一說,心裡愈加發虛,只是說:「是是是……」恍眼間看見梅開蕊站在街道中間,連忙喊停車。

胡玲玲把車停靠在路邊,問:「啥事兒?」

蒲忠全下車,直奔梅開蕊。

與梅開蕊爭執的,是馬文革。

原來梅開蕊的吉普把他開的車擦了一下,馬文革是認識梅開蕊的,為了逗逗她,於是故意刁難。

「噢?原來是馬主任?」蒲忠全打哈哈說。

馬文革看是蒲忠全,也親熱地過來握手:「你小子發財了,就忘記了你馬哥哈。怎麼?又要到哪裡去瀟灑?」

「我連毛主席都敢忘,就是不敢忘了你馬哥喲……啥事兒,你們?哦了,這是我朋友。」蒲忠全指指梅開蕊說。

「哦哦,我說呢,她現在怎麼那麼拽,原來有你撐腰哈……既然這樣,那就算了,不用賠了。」馬文革瞄瞄梅開蕊,又看看蒲忠全,壞壞地笑著說。

「馬主任,言重了言重了……我們正好要去吃飯,一起去。」蒲忠全說。

馬文革大不滿地說:「你小子沒把我放在眼裡吧?好像我是來蹭飯的樣。你的飯局難吃,算了,我還是去找個路邊館子將就一下。」

胡玲玲走過來:「咦?我說放牛娃怎麼跑這麼快,原來是梅小姐在這裡呢。」

馬文革看到胡玲玲,心裡一驚。

「喲?馬大主任也在!怎麼一回事?原來撞車了呀?」她圍著車子轉悠了一圈,「真撞了呀……」

「是呀,相見不如撞見,既然撞上了,大家就是緣分,我正請馬主任一起會師呢。」蒲忠全知道他倆心裡有芥蒂,連忙接過話來。

「馬主任是何等人物,我們這旗子能打多久?怎麼願意與我們會師呢?」胡玲玲連諷帶譏地說。

蒲忠全越發覺得她說話過頭了,連忙打圓場:「你怎麼說話越來越像我了?」

「這叫近墨者黑,嘿嘿……」

「嘿嘿,嘿嘿,看你那個得意勁兒,好像撿到了金娃娃……管他紅還是黑,先解決溫飽問題。馬主任,走吧,走吧,我可是真心實意的。」蒲忠全說。

馬洪扣大概是等不及了,把頭伸出車窗外喊:「蒲忠全,出什麼事了?」

蒲忠全回頭大聲說:「就來,馬上。」

馬文革一看有馬書記,便推想彭家仲肯定也在,於是乾笑道:「那走吧,要不然好像我馬文革真的舉的是另外一面旗子。」

「開蕊,走吧,別掃大家的興,好麼?」蒲忠全很真誠地說。

梅開蕊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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