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對於林楚來說是個特別難過的季節。
自從與蒲忠全分手之後,林楚並沒有感到失落,生活按照以往的軌跡,上班、逛街、吃飯、上網、睡覺、偶爾邀約幾個朋友在迪吧裡瘋,但過一段時間之後,她偶爾做夢,夢裡是滿山的杜鵑花。醒了,不自覺地想起那座山,那滿座山上的杜鵑花,但她極力不讓自己去想那座山上的那個人,強迫自己不想,可往往在不經意間偏偏又想起他。就這麼鬧騰了幾個月,她才意識到這個人從初中開始就在她心靈深處的庭院裡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她不停地給蒲忠全打電話要他放棄那座山,可蒲忠全始終保持沉默,這種態度讓她倍感迷惑。老爸是自來水公司的頭頭;大伯曾經任過市委領導,現在雖然在省人大閒著,但是能量還是有的;二伯自己搞了個建築公司,雖然規模不是很大,但在青州建築行業裡還是有點名氣的。而她呢?在交通局工作,收入不菲,她的收入足可以供他倆生活,如果他要面子不要她老爸的錢來買房子,他們可以去按揭一套,經濟上如果實在緊張,她還可以打報告去高速公路收費站上班。就算他找不到工作也無所謂,何況怎麼會找不到工作呢?就在二爸的建築公司裡隨便找個工作,都比他在那山上收入高。
她也想過通過家族的社會背景把他調到市裡來,但是她很清楚蒲忠全那樣的家庭背景,家裡是不會接受的。所以很多次話到嘴邊了她都沒有勇氣說出來,心裡盤算只有生米煮成熟飯,他們不認可也得認可。
她開始懷疑蒲忠全對她的感情,直到現在她還清楚地記得最後一次跟他通電話的情景,她說:「我最後一次問你,來還是不來?」
「……」
「如果是男人就吱唔一聲。」
「……」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挖苦地說,邊說邊冷笑:「不就是個勞改警察嗎?現在還等著每個月那幾百元的勞改工資吃飯吧?你有銀行卡嗎?你存摺上的錢有我皮包裡的零花錢多嗎?你就慢慢奮鬥吧,守著那些臭烘烘的光頭,每天看著荒蕪的山頭,為光榮而偉大的勞改事業奮鬥終生,再找一個村姑,生一個兒子,等你死了,接你的班……」
說到這裡,她聽到一陣刺耳的警報聲。
「出事了……」蒲忠全話音剛落,就掛了電話。
「去死吧,你!」她神經質地對著手機吼。
她從此再也不給蒲忠全打電話,蒲忠全倒是來過幾次電話,但她都沒有接聽。後來,蒲忠全再也沒有來過電話。她絕望了,一天到晚失魂落魄的樣子,對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來,她感覺自己像是在棺材裡沉睡了幾千年剛剛醒過來一般,除了吃飯就是睡覺。家裡人也頗感奇怪,每每問她,她什麼也不說,只是搖頭。家裡人急了,就帶她去醫院檢查,跑了很多家醫院,可就是沒有檢查出什麼毛病來,就以為她中了邪,請陰陽師來家裡勘察,票子花了不少,可她還是那樣。上班也懶懶散散起來,想去就去,想走就走。交通局局長礙於情面不好處理,就委婉地給她父親帶信,家人苦口婆心地勸,勸急了,她表示好生上班,可依舊是我行我素。交通局長沒法,乾脆放她半年假,工資照發,讓她在家裡休息。眼看半年假期將滿,可她沒有一點改觀,這個樣子怎麼能去交通局上班?但是就像這麼呆在家裡也不是個事兒,女兒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原本有幾樁不錯的婚事,對方不是官宦世家就是經商世家,可她總是說不急,等過幾年再說。就這樣一拖再拖,做父母的急了,就給她定下了一家親事,她很無奈,只好表面上應付著。現在,未來的親家見她老是這個樣子,也就漸漸疏遠了,這門親事就吹了。家人商議來商議去,還是覺得給她找個事情做,對她的身心有好處。這時候恰好有個游泳池要出售,父親便想給她買下來,可發愁的是,要是萬一她不去怎麼辦?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女兒一口就答應了下來,第二天早早起來,催促他去游泳池看看。從此,女兒居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起早摸黑,全身心地放在游泳池經營上,臉上又時常綻放著開心的笑。
「病好了?真沒事了?真沒事了?」有一次她父親異樣地看著她問。
林楚笑而不語。
「究竟是咋回事?就不能給我說說嗎?」父親特別納悶,就算林楚不想呆在單位上,大可不必採用這種方式呀!
「爸,你就放心吧,我一點毛病都沒有。」林楚說,眼睛裡突然湧出一絲憂鬱,「只是……只是……我不想按部就班地在單位上……」
「言不由衷!」父親不滿意地說。
游泳池生意季節性很強,秋天剛過就關門歇業了。林楚又回到以前的狀態,除了上網、邀約幾個朋友在迪吧裡瘋,通宵不歸,甚至幾天幾夜不回家,一回到家呢?就哈欠連天,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對什麼也提不起精神來。家裡人又擔心起來,父親找她談了兩次,跟以前一樣,沒有問出個什麼由頭來,也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母親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束手無策,只好每天在她面前唸叨,林楚聽得煩了,便歇斯底里地叫,弄得一家人緊緊張張的。母親怕刺激她出什麼問題,便不再嘮叨,而林楚呢,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便不再那麼瘋狂地在外邊玩耍了,偶爾出去一下,也會在零點以前回家。再後來,天氣漸漸冷起來,乾脆就不出門,整天昏睡。
下雪了,林楚站在那座山上,目光在荒草中穿梭,卻看不到一個像人一樣的影子,也聽不到一點聲音,唯有那一片片雪花,沒有飄逸的姿態,沒有靈動的氣息,只是平直地落下來,落寞而孤單。她像狼一樣地嚎叫,淒厲的聲音中夾雜著說不清的悲愴,繼而,她絕望了,沒有人理會她,山野依然是那麼冷冰冰的,連一點回聲都沒有傳來。叫累了,她蜷縮著身子坐在地上,淚水滑過臉龐,卑微地消散在枯草叢中。她感到了害怕,繼而又感到了莫大的恐懼,四周的山林裡似乎有無數眼睛在瞪著她,貪婪的、嘲弄的、色色的,她開始往山下跑,跑著跑著感覺後面有什麼東西悉悉索索地追趕過來,於是就慌不擇路地狂奔起來。突然,她兩腳踩空,向深不見底的山崖墜落,她伸出手想抓住什麼,絕望地尖叫……
她感到頭很痛,大汗淋漓,驚恐地睜開眼睛,才發現是一場夢。
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的光亮,很快讓她平靜下來,她起身拉開窗簾,果真下雪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在黎明還很微弱的晨曦中,如同從漫漫長夜裡走出來的精靈,疲憊、驚喜,倦怠、靈動……她推開窗戶,一陣凜冽的寒意猛然襲來,直入血脈,她連忙關上窗戶,連蹦帶跳地鑽鑽進被窩,瑟瑟發抖。
抖了一陣,才發現自己是有意識在抖,實際上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冷,不禁失笑,也許是因為第一次遭遇到這個無聊的冬季,也許是心裡還殘留著昨晚那個離奇的夢,也許壓根兒沒有想到今年的雪來得這麼令人措手不及……
這時,梅開蕊打來電話,說死妮子,都中午了,還懶覺吶?下雪了,大雪,呼啦啦的,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你不是說你最喜歡雪了嗎?快起來,我們去郊外看雪。
梅開蕊是她在酒吧認識的。
在與蒲忠全鬧彆扭的那段日子裡,她常常在深夜時分到濱江路一個很偏僻但是很安靜的酒吧喝酒,一喝就喝到深夜,然後默默地望著黑漆漆的江面。後來她發現有一個女子跟她一樣,也總是在深夜來喝酒,然後也默默地盯著黑漆漆的江面。與眾不同的是,這個女子雖然衣著時尚而且前衛,但沒有絲毫的修飾,沒有塗口紅,沒有描眉,沒有帶耳環,她估計也沒有在臉上擦什麼保溼增白霜之類的,頭髮披在肩上,總是溼漉漉的樣子。她幾次想端詳那張臉,但酒吧紅紅綠綠的曖昧的燈光,阻止了她的企圖。然而,與她不同的是這位女子並不像她天天都來,而是隔三岔五來一次,不過呆的時間比她久,聽老闆說通常是到第二天黎明才離開。後來,她發現她的手機不時有電話來,手機在桌子上震動的忽忽聲在寂寥的夜色裡很清晰。不過,這個女子只是拿起手機看一眼螢幕,又放回桌子上,從來沒有見過她接過一次電話。再後來,她們便認識了,兩個在深夜裡遊蕩的雌鳥兒,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無聊話,從此海闊天空,大有相見恨晚的遺憾。
那女子只是告訴她自己的名字叫梅開蕊,她什麼都談,愛情、人生觀、家庭、甚至連在公共廁所裡手淫,就是對於自己的職業緘口不提。林楚覺得自己現在的職業也上不了廳堂,特別是在這種場所說自己在經營一個小小的游泳池也不是很得體的事情,於是兩人在這個方面都保持著戒備,都小心地維持著一定的距離。但是林楚估摸著她可能是二奶甚至三奶之類的,除此之外,還有可能還維持著幾個性夥伴。
但是這些並不妨礙她們成為朋友。
但是她們這種朋友關係顯得很特殊,都是在深夜見面,還從來沒有在白天見過面,有點千呼萬呼始出來的意味。
林楚接到梅開蕊的電話,很詫異,也有點興奮,於是說在哪裡匯合?
漫天的風雪並沒有湮滅這個城市往日的喧鬧,人行道上堆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把這個城市的塵埃掩蓋起來,花圃裡伸出積雪的枯黃的草尖亦顯得那麼楚楚動人,一切的一切都陡然變得乾淨起來,讓人浮想到仙女般的清雅脫俗;汽車如流水一般淌過街道,被車輪輾過的雪立即變得泥濘不堪,偶爾兩三個行色匆匆的人,都豎起衣領裹住頸子,低著頭盯著路面一陣小跑,一隻流浪狗一動不動地捲縮在肯德基快餐店的屋簷下,不知道是死了還是在睡覺……
林楚邊開車邊打量著那隻狗,「好像是德國牧羊犬……」她咕噥說。
這種狗有著狼的野性基因,也有德國狗高貴的基因,大多是用來作警犬的,就是和大多數人相比,都算是很高貴的職業,怎麼會流落到這樣的境地?
林楚很納悶。
「那隻狗有什麼好看的?莫不是愛上那隻狗了吧?」
接著傳來一陣格格的笑聲。
林楚回過神來,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將車子停靠在街邊,梅開蕊站在車窗前,正端詳著她,一臉壞壞地笑。
梅開蕊今天一改夜間裝束,火紅的風衣在風雪中舞動,婷婷嫋嫋,像燃燒的火焰,一件低胸薄薄的淺綠色毛衣,緊緊地裹在腰肢上,胸脯立即高高聳立起來,雪花花的乳溝神秘而幽深,讓人浮想聯翩;大紅的口紅,拳頭大的耳環,胸脯上墜掉著亮晶晶的項鍊……
林楚看來她幾眼,突然嘿嘿地笑起來。
梅開蕊鑽進汽車,詫異地問:「你笑什麼?」隨後發現她的目光在自己的臉上掃來掃去,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於是便前後左右的檢查自己的衣著是不是有什麼破綻。
林楚愈加放肆地大笑,笑夠了,才喘息著說:「女人打扮不是給丈夫看的,這話真沒錯……我要是男人,今天保準把你吃了……哈哈……」
「丈夫?一丈之內為夫,一丈之外就他媽的是野公狗,給他看什麼看?」梅開蕊語調低沉而憤懣。
林楚見她這般,便不再言語,扭頭看看那隻流浪狗,緩緩地朝前駛去。
「好像是一隻警犬……」梅開蕊突然說,像是自言自語。
林楚驚愕地看了她一眼,內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來一下,隱隱地痛。
「我問你呢,你說那隻流浪狗是不是一隻警犬?」梅開蕊問。
「是警犬呢?還是野公狗呢?」林楚壞壞地笑。
「唉,管他呢,都是一個吊樣……」梅開蕊輕微嘆息,躲閃著林楚的目光。
沉默,一會兒便有些沉悶。
「你怎麼不問我的職業?」梅開蕊突然問。
林楚淡淡地說:「這很重要嗎?友情還分職業?」
「可有些人不這麼想……」梅開蕊聲音很小,像是從喉嚨裡發出的呻吟。
「喔……」林楚明顯感到了這聲音蘊含的痛苦,頓了頓故作輕鬆地說,「讓我猜猜這個人是誰呢?」
「哦?你能猜到?不可能吧?」梅開蕊好奇心一下子被激發出來,情緒也好多了。
林楚笑笑:「你深愛的是一個警察,他卻不愛你……」
「老天?!你是個危險分子……」梅開蕊尖叫起來,緊接著追問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
「好像是一隻警犬。」林楚學著她剛才自言自語的音調說。
梅開蕊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和林楚一齊笑起來。
「那麼,你認為這是一條什麼犬呢?」梅開蕊扭頭看著她。
「反正不是警犬……」林楚說。
兩人又是一陣大笑。
突然,林楚緊急剎車,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梅開蕊嚇了一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前面不遠處是一個建築工地,一群人正蹲在地上吃飯,光頭,穿著灰衣灰褲,渾身泥濘。在這群人中間,有三個穿著警服的人格外搶眼,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們沒有蹲在地上吃飯,而是坐在一條長木頭凳子上,每個人前面放置了一個沾滿汙泥的籮筐,籮筐是倒著放置的,他們就把飯盒放在筐底上……
不遠的街道上,一些居民探頭探腦地朝工地那邊張望,偶爾有路過的行人,也放慢了腳步,審視著這群人……
風颳得更緊了,密密麻麻的雪花像無頭的蒼蠅,在小巷中亂竄,打在車窗的玻璃上劈里啪啦地響。在模糊的視線裡,林楚很清楚地看到一個警察仰頭望了一下天空,用手在臉上抹了抹,又埋頭吃飯。
那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林楚心裡一陣莫名其妙的衝動。她不由自主地開啟車門,走了過去,站在那三個吃飯的警察面前,怔怔地看著他們。
梅開蕊見林楚表情很不正常,於是也連忙跟了過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凝結在這兩個女子身上,特別是那些光頭們。
一個警察最先發現了她們,立即站起來回頭對那群光頭喝道:「看什麼看?沒見過女人?」
所有的光頭立即埋頭吃飯,不時偏著腦袋朝林楚她們瞅瞅。
另外兩個警察相繼站了起來。
先前那個警察似乎很不滿意她們這種行為,生硬地說:「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沒見過……」正想趕她們走,突然發現林楚眼神有些不對勁,猶豫中又看見站在他們中間的那位同事眼神也有些不對勁,於是便打住了。
中間的這位就是蒲忠全。
寒風颳著雪花,打在臉上隱隱作痛,蒲忠全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在這種場所遇到林楚,他迎著她的目光對視了一下,立刻把眼光投向別處,散亂間不知所以。
「是你?」梅開蕊驚叫起來。
蒲忠全把目光聚斂在梅開蕊的臉上,打量了半天,也沒有認出這位宛若仙子的紅衣女子是誰,便問:「請問你是……?」
「喔?忘了?」梅開蕊有些失望。
林楚瞟了他倆一眼,轉身一陣小跑。
梅開蕊敏感地想起了什麼,對蒲忠全說:「改天我來找你……」話音未落,便朝車子奔去,攔下業已發動的車子。
蒲忠全望著車子消失在片片雪花中,眼睛裡滿是迷茫。
「頭兒,咋回事呀?」一個民警問。
「我怎麼知道?」蒲忠全腦海裡滿是梅開蕊的影子,但是依然回想不起她究竟是誰。
「暈死,怎麼無緣無故跳出倆美女來?又無緣無故地消失,可惜可惜……」另外一個民警不停地咕噥。
蒲忠全的電話響了起來,是獄政科科長謝本川打來的,說鄭懷遠副監獄長正在臨時關押點檢查,叫他馬上趕回去。
蒲忠全心頭一凜,對其他兩位民警吩咐了幾句,便攔了個計程車往臨時關押點趕。到了關押點,卻沒有見到鄭懷遠他們,魏德安、王亞敏和其他幾個內看守民警滿臉沮喪。
蒲忠全問:「人呢?」
魏德安說:「走了,拉都拉不住……我看這次慘了……」
「什麼意思?」蒲忠全打斷他的話。
「到處都是問題,這外勞點的監管條件怎麼樣,監獄哪個不知道,怎麼能按照監獄本部的考核標準來進行考核呢?總共查出35項,要被扣掉90多分,就是3萬多元的罰款。問題是這些所謂的隱患大部分都是監管硬體方面的問題,你說這不是存心找茬嗎?」魏德安本來是很沉穩的一個人,此時也發起牢騷來。
接著,他把蒲忠全拉到一邊,低聲說:「小蒲,恐怕要勾兌勾兌……」
王亞敏走了過來,憤憤不平地說:「監區最近幾個月收不抵支,監獄連一分錢都沒有給我們拿,鄭懷遠還這麼折騰我們,這不是要把我們卡死嗎?要不我給老爺子說一下?」
蒲忠全正在權衡他倆的話,手機又叫了起來,又是謝本川打來的,說鄭監在城西那個加油站外勞點,叫他快去。蒲忠全掛了電話王亞敏說:「先不忙驚動老爺子,我去摸摸情況再說。」
蒲忠全風風火火地趕到城西加油站外勞點,帶班民警說鄭懷遠他們剛走。蒲忠全就給謝本川打電話,謝本川說他們在另外一個外勞點,還酸溜溜地說你老兄怎麼搞的?這麼慢,鄭監可不是來遊山玩水的。蒲忠全只好唯唯諾諾地表決心馬上到,就這麼遊走了幾個外勞點,始終追不上鄭懷遠他們。最後謝本川來電話說鄭監已經出發回監獄了,我給你通報一下檢查情況吧,查出監管隱患41起,按照監管考核扣分112分,罰款多少你自己算得出來吧?我就不說了,至於是那些隱患,隨後我們會給你發通報的。蒲忠全叫起來說我都沒有簽字確認你就扣分?這算什麼?謝本川嘿嘿陰笑說你沒有簽字,但是當事民警簽字了啊。老兄,常言說得好,罵是心痛打是愛嘛,鄭監也一貫強調,扣分不是目的,把隱患整改了才是目的。四監區現在其他工作都走在監獄的前面,按照彭監的話說有不少的亮點,我們幫你推動一下監管工作,說不定就真還成了監獄的一面紅旗,到時候慶功別忘記了我們,哈哈……
剛掛電話,一個外勞點的民警打來電話小心翼翼地說鄭監剛從這離開,給我一張4萬4千多的罰單,我不敢接,鄭監叫我轉給你,我沒辦法……
蒲忠全哭都哭不出來,一陣寒風捲著雪花打在臉上,一下子迷糊了他的雙眼。他木然地迎風而立,4萬多元的罰款創下監獄之最,撇開自己將成為監獄反面的焦點不說,對於目前的四監區來講,這確實不是小數字,民警過年的獎金現在都沒有著落,要是在拿走4萬,這個冬天那就太寒冷了。他下意識地拿出手機,那些熟悉的名字在腦海裡一一閃過,卻拿不定主意究竟要打給誰。
「媽的,老子沒錢,要命有一條!」蒲忠全咆哮道,像一頭憤怒的獅子。
他感到頭有點混脹,還隱隱作痛,於是將頭高高仰起,任凜冽地風穿過胸膛,任由冰冷的雪花刮打在臉上。
「媽媽,警察叔叔想跳河……」一個幼稚的聲音傳來。
蒲忠全立即用警覺的目光四處觀察。
「那不是警察叔叔,是保安叔叔。」媽媽說。
「噢?」小女孩顯然很疑惑。
母女倆已經走了過來,媽媽俯身小聲說:「你看他鞋子和褲子上滿是泥巴,哪像個警察?所以一定是個建築工地的保安。」
蒲忠全這才意識到她們說的就是他自己,再看看自己的皮鞋和褲子,確實感覺這形象對不起黨,對不起毛主席。不過轉念一想,自從外勞以來,從一個人民政府監區長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包工頭,從一個執法者變成一個到處漂流的農民工,他望著母女倆在風雪中漸行漸遠的身影,骨子裡一下子湧動著躁動的悲涼。
手機叫了起來,「‘二小’,你怎麼了?什麼沒錢要命的?」
聽聲音是胡玲玲,蒲忠全一驚,腦袋一下子清醒起來:「你怎麼知道?」
「咦?你剛才不是給我打電話嗎?我餵了無數聲,你就是不說話。喂,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蒲忠全又吃了一驚,原來是自己剛才下意識想找個人聊聊,在猶豫之間卻不料撥了胡玲玲的手機號碼,他暗叫慚愧,於是便把今天檢查的事情大體說了。
「原來是這事呀?就這麼垂頭喪氣的?我說‘二小’,你也太經不起革命考驗了吧?要是把那你關在渣滓洞,保準你比蒲志高還蒲志高……」
「我的姑奶奶,那可是4萬多元啊,我手下還有一幫兄弟等著錢過年吶?這監獄又不給撥付一分錢,我現在可是山窮水盡了。毛主席在三灣改編的時候說黨領導一切,可在遵義會議上又說槍桿子裡面出政權,你說我現在是找黨還是找槍桿子?」
胡玲玲銀鈴般地笑起來:「不管你找王福全還是彭監獄長,都明擺著向鄭懷遠宣戰,那你以後的工作還怎麼搞?下個月的罰單又來了,你又去找?人與人之間就是那麼一回事,還是不要捅破這層窗戶紙為好,不就4萬塊錢嗎?又不是你自己掏腰包,我不相信你堂堂一個監區長,這4萬塊錢就把你埋葬了。」
胡玲玲說完就掛了電話,這令蒲忠全感到納悶,按照以往的慣例,她說完正事總還要天一句地一句地閒侃。
雖然胡玲玲的話使他對這件事的處理有個基本的態度,但是心裡頭的疙瘩卻絲毫沒有消除,於是埋著頭鬱悶地走,走了一段,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方向,不知道究竟到前面去幹什麼。
這時,一輛奶油色的轎車緊急地停靠在他身邊,刺耳的剎車聲蓋過了呼呼的風聲,他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幾步,惡狠狠地瞪著車門。
從車子鑽出兩個人,一個是林楚,一個是梅開蕊。
蒲忠全惡狠狠的目光立刻變成了愣愣痴痴的,站在那裡不知所以。
林楚看見梅開蕊與蒲忠全親熱的樣子,醋意大發,聯想到她剛才說也喜歡一個警察,就認為梅開蕊所愛的人就是蒲忠全,心亂如麻,扭頭就跑回車子上,剛發動車子準備離開,不料梅開蕊也跑了過來。
梅開蕊看了看她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喜歡的是他?」
林楚虎著臉,沒有說話,只是把車開得飛快。
「你如果想聽我的故事,就慢慢開,我還沒有結婚呢,可不想缺胳膊斷腿的……」梅開蕊認真地說。
林楚還是沒有說話,但是車速明顯慢了下來。
梅開蕊又看看林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屏在肺裡過了好一會才慢慢吐出,似乎在下什麼決心。
林楚覺得她的目光散亂,明顯猶豫不定的樣子,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推斷,毫無表情地說:「回吧,你要在哪裡下?」
「說實話,有些事,我真的難以啟齒……」梅開蕊扭頭看著窗外。
「我理解,儘管我恨你。感情這東西就像四不像,似是而非的,看重一點,叫浪漫,可以定義為不分國界種族年齡什麼的;說得俗一點,赤裸裸的感性意識,華而不實,變化無常,今天是這個,明天就可能是另外一個人了。結婚的,試婚的,離婚的,單身的,都一個調門……」林楚憂傷地說,不過她意識到這麼說有些不妥,也有點失態,於是自嘲帶歉意地解釋,「我幹嘛說這些,沒頭沒腦的,呵,你別見笑,我沒有其他意思,我……我祝福你們。」
梅開蕊幽幽嘆息一聲,說:「你誤會了,我愛的人不是你說的那個叫蒲忠全的……」
林楚突然剎車,詫異地看著她。
後面的司機也只好跟著緊急剎車,幸虧是風雪天,車速都不是很快,沒出什麼事情,但也把後面的司機嚇了一跳,伸出頭來朝她們直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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