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監獄長 洪與 第1頁,共2頁

人們對於改革來帶的撞擊漸漸適應後,很多人猛然發現,改革對於民警來講似乎沒受到有多大沖擊,特別是對於領導基層,壓根兒沒有起什麼作用,他們照常忙著在應酬,每天晚上都有十幾個小車等放在縣城的大酒店門口,燈紅酒綠的傳聞甚至是緋聞依舊不時出現在茶餘飯後……

不過,作為國家公務員,作為講政治、講紀律的人民警察,你面對上級面對領導,你又能怎麼樣呢?弄不好處處給你穿小鞋不說,年底給你籤審個不合格,影響你一輩子。前幾年有一個從部隊轉業下來的營長為獎金分配問題去找一位領導反映問題,還沒有等他說完,這位領導說要講公平,哪有絕對的公平?北京好不好,好吧?紐約好不好?更好吧?那你怎麼不出生在北京或者紐約呢?你到我們這窮山溝裡來,那是你命不好,所以人一生下來就是不公平的,認命吧。我給你推薦一本書叫《增廣賢文》,上有一句話說「各自打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就很有哲理嘛,我看你要加強學習,提高政治覺悟。

一席話,把這位營長說得目瞪口呆。

所以,人們也只是說說罷了,頂多就是抱怨一陣,或者義憤填膺地亂罵幾句,發洩心中的不滿,之後又歸於平靜。於是不論是基層還是機關,日子似乎又開始變得平淡而乏味,一如既往地按照固有的模式遲緩地運轉著,就像一架老掉牙的馬車,遲鈍、木訥、毫無生氣。

開始落霜了,白白的,像一層薄薄的雪,覆蓋在那些低矮的瓦房上,在有些冷清灰白的晨曦中顯得特別張揚,有些孤傲,在凜冽的晨風中還有些飛揚跋扈的意味。

今天是區域網開通的第一天,上班不到半個小時,區域網上的訊息像炸彈一樣首先在機關各科室爆裂開來,然後迅速輻射到安裝了區域網的二級單位,緊接著在沒有安裝區域網單位傳開來。科室、二級單位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停,大家放下手頭的工作,三五成群地討論著,臉上洋溢著春天的氣息。

原來,區域網上把昨天在監獄財務上報賬的人員與金額,貨款支付情況詳詳細細地公佈了出來,在報銷招待費這個欄目裡,列在第一個的是彭家仲,報銷招待費452.70元,事由是接待省局辦公室一行3人,陪同人員有楊志剛和胡玲玲。鄭懷遠報銷的招待費最多,兩筆合計3247.60元,事由是接待中級人民法院和看守所,陪同人員不詳。從資料上看,監區長除了蒲忠全為0外,其他都在1200元以上,最高的達到7600元;在貨款支付這一欄,除了大宗原材料外,支付最多的是徐溫馨的公司,區域網安裝費用25萬,大米15萬,面5萬,菜油6萬,鹽1萬,合計47萬。

其實,區域網的安裝費用遠遠不止這個數,按照熊曉戈和胡玲玲的考察,區域網報價最少的是36萬,但在監獄管理局局長蔡復晨的干預下,彭家仲只好交給徐溫馨的公司做。但是做到一半的時候就停下來,找出各種理由說資金不夠,要求監獄追加資金,徐溫馨還有意無意地在彭家仲面前提蔡復晨的名字,搞得彭家仲很無奈,思前想後,把利害關係權衡了又權衡,只好同意。幾次折騰後,耗費了52萬多才將區域網建立起來。

彭家仲心想,52萬就52萬吧,以後把這些財務資料公佈出來,我看你徐溫馨怎麼面對雙河監獄的民警職工。所以,區域網還在施工的時候,他就組建了監獄資訊中心,把尚在一線帶班的2個計算機專業的民警調上來,並任命他們做資訊中心的正副主任,給予了正副科級待遇。當初研究這兩個人任職的時候,鄭懷遠覺得可笑,一個單位只有正副職領導,連一個兵都沒有,可謂開雙河監獄之先河。在他看來,這是個笑料罷了,事實上,彭家仲堅持的這種任命確實在監獄造成了一種非議,以至於一些人還挖空心思地打探這兩個人的歷史,以期找出他們祖上與彭家仲家族有什麼聯絡。當然這種努力是沒有結果的,在各種猜疑中,彭家仲又叫顧衛國搞了一期培訓,給安裝區域網的科室和二級單位培訓一名計算機操作人員。區域網剛剛除錯完畢驗收後,他立即組織財務科科長鄭寶團、熊曉戈和資訊中心兩個主任連夜將當天報賬和貨款支付情況分門別類地公佈在區域網上。

鄭懷遠來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還有點輕飄飄的感覺,眼睛紅紅的,很倦怠的樣子。昨晚被幾個監區長拉去喝酒,到凌晨2點才醉醺醺地回來,所以上班遲到了半個小時。

謝本川遲疑地走了進來,坐在他對面,嘴角動了動,卻一句話都沒有說,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幾步,停頓片刻,坐到離他較遠的沙發上,摸出一支菸來抽。

鄭懷遠雖然眯著眼睛在養神,但這一切逃不過他的眼睛,見他期期艾艾的樣子,便直起身子警覺地問:「你幹嗎呢?」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便旁若無人地接聽電話。

領導接電話,就是天大的事也要放下,跟隨他多年的謝本川當然知道這個規矩,也嚴守著這個規矩。

鄭懷遠聽了幾句,把手機「啪」地撂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看著謝本川:「你把區域網給我開啟!」

謝本川明白剛才有人給他說了區域網公佈的報銷招待費的事兒,恭敬而小心地說:「我剛才就是想給您彙報……電腦這玩意兒,我弄不來……我們辦公室只有小吳會……」

「你……你說你一個堂堂的獄政科長不懂電腦,叫我怎麼說你呢?我經常強調要加強學習,更新知識,要不然我們就要被這些新式玩意打倒,要被消滅的……你還楞在哪裡做什麼?還不去叫她來?」鄭懷遠顯然是急火攻心,一貫說話講究邏輯的他,此刻有點混亂了。

謝本川直冒冷汗,連忙小跑出去。

鄭懷遠使勁地瞅著螢幕,看了一會兒,臉色變得鐵青,想看下面的,卻不知道怎麼移動螢幕,便問:「就這些?」

小吳邊操作邊細聲細氣地說:「把滑鼠的滾輪按住,就這樣往下拖一下……」

鄭懷遠看了下面的,又想看看上面的內容,自己便學著小吳的樣子擺弄滑鼠,可游標就是不聽他指揮,一下子就來氣了,把滑鼠重重地朝桌子上一扔,罵道:「這媽的什麼亂七八糟的,這好好地紙筆不用,卻用這玩意兒!」

小吳撲哧一下笑了起來,但是馬上又強行把笑聲壓住,憋得有幾顆雀斑的臉蛋有些紅。

謝本川連忙給她使個眼色,示意她出去。

其實不光小吳覺得好笑,就是謝本川也覺得好笑,剛才還在批評他不懂電腦,這下倒好,五十步笑百步嘛。一想到這個,謝本川心裡多少泛起一些快意,臉上卻不動聲色,依然憤憤不平地說:「這算什麼?我就不信他彭家仲就報銷那麼一點,不是打了埋伏,就是在昨天之前就報銷了。」

鄭懷遠虎著臉,似乎沒有聽他說話。

謝本川接著抱怨說:「這不是明擺著衝著您來的嗎?破壞您的名聲,降低您在民警職工心目中的威信,鞏固他彭家仲的地位嘛……」

鄭懷遠聽得心煩意亂,吼道:「你跟我說這些有個屁用?有本事你跟彭家仲說去!」接著他低聲咕噥,「媽的,一天都在強調班子團結團結,這算什麼?我陪酒陪笑臉陪人格幫監獄協調關係,到頭來全落個我鄭懷遠的不是了?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是腐敗分子,其他的都是清教徒,兩袖清風……」

與其說他在抱怨,還不如說像困獸一般在歇斯底里地怒吼。

謝本川聽不清他後面說些什麼,只是發現他的嘴唇還在不停地動,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在痛苦地呻吟,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呆呆地站在那裡。

鄭懷遠發洩累了,靠在椅子上養了一會兒神,睜開眼睛發現謝本川噤若寒蟬的樣子,心裡有些不忍,於是溫言說:「剛才我說話說重了,但不是衝著你來的,你別往心裡去,啊!」

謝本川連忙感動地說:「鄭監說啥呢?我是您一手栽培起來的,是您的老兵,我不為您分擔誰還能為您分擔?您就打我一頓出出氣,我也毫無怨言。」

「沒有那麼嚴重……」鄭懷遠笑了笑,雖然有些勉強,但是看得出他很欣賞這個部下的表現,「你知道我擔心的是什麼嗎?我的名聲同監獄大局相比算什麼?關鍵是以後的工作怎麼搞?收押、減刑、假釋、保外就醫,哪樁哪件不需要同法院、檢察院銜接?處突、追捕、守卡還得和部隊協調,這些部門我們都惹不起,他們哪年沒有給監獄攤派?請客吃飯拜年不消說,就連水泥、煤炭、木頭他們都要。前些日子二監區武警中隊長要我們做衣櫃,說是戰士用,但我們都清楚就是他自己用,你能不做?你敢不做?不做,哨兵就要刁難,說報數聲音不洪亮啦,隊伍沒有站整齊啦,工具沒有放下啦……重來,每個過一大門的中隊都反反覆覆地被折騰幾次,一個監區出工就要耗掉你兩三個小時……」

謝本川沒想到此刻的鄭懷遠想得更多的並不是他的名聲,而是今後的工作,立即覺得他跟隨的這個領導形象在他心裡一下子高大起來,也為剛才小肚雞腸而慚愧,於是朗聲說:「我要去找彭家仲反映,我還是那句話,他那樣做是不公平的,對您不公平,對我們監管一條線不公平!」

鄭懷遠想了想說:「你就不去了,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你去找他,說不定他還覺得是我授意的呢,這樣做就更加激化了矛盾。我剛才詳細看了,這次除了蒲二小以外,其他監區長報銷數額都比較大……」

「我明白了,鄭監您放心,我去聯絡聯絡。對了,這個‘蒲二小’,我們是不是給他點顏色?」謝本川因上次關押點事件受到通報批評,對蒲忠全心存芥末,此刻見他把話打住,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於是馬上回應說。

鄭懷遠點點頭又搖搖頭說:「‘蒲二小’的事先放一放……」

熊曉戈一上班就例行到彭家仲辦公室給他說今天的安排,上午8點半有個民警職工思想分析會,9點召開水泥產品質量認證複查首次會議,10點左右縣政法委書記帶領司法局和公安局要來檢查春節前維穩保安工作,下午3點老幹部座談會,還有就是這個月包教的兩個危頑犯也該進行個別教育談話了,再過兩天就是下一個月了。剛才小學校長來電話,說下午他們要開一個老師座談會,也想請你去和老師們見見面,說你什麼時候有時間他們就什麼時候開始,我先徵求一下你的意見,好通知他們。

彭家仲笑道:「一切聽從熊主任的安排。」

熊曉戈慌忙說:「這,我可受不起哦……彭監,是不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好?……」

「太敏感了吧?」彭家仲很理解他的這種反應,一般情況下,如果領導這麼說話,就意味著對下屬的工作不很滿意,於是溫和地說。

其實熊曉戈還沒有說完就意識到是自己敏感了,今天彭家仲的心情確實很好,八成是因為區域網的事情,於是說:「是是是……科室裡都在熱議區域網的事情,我想公開領導招待費一定會成為這幾天監獄的熱點話題……」

「有什麼反應?」彭家仲果然很感興趣。

「剛才到各個科室轉悠了一下,很多人對我伸出大拇指,當然他們不是對我伸的,而是對彭監你伸的!不過……」熊曉戈說到這裡,有些猶豫。

彭家仲朝他點點頭,鼓勵他說下去。

「幾家歡喜幾家愁,老百姓當然高興了,但這次公佈的招待費比列很高的監獄領導是鄭懷遠,監區除了蒲忠全之外,其餘的都很高,這些人大多與鄭懷遠走得很近,都是一方諸侯,我擔心生出什麼事端來……」熊曉戈既擔憂又意猶未盡的樣子。

「什麼叫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群眾滿意與否,是最好的檢驗!毛主席不是說過嗎?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對付這些人的最好武器也是群眾。你組織資訊中心的人馬上印製些調查表,對區域網做個全方位的調查,然後以簡報形式上報,下發到股室中隊一級。」彭家仲表情嚴肅起來,繼續說,「當然,對這些監區長的疏導工作還是要及時,我明天到各單位走一走,把馬洪扣、顧衛國、楊志剛叫上,喔……也把鄭懷遠叫上。」

其實熊曉戈早就想好了這種辦法,但是他恪守下屬在領導面前不能表現得過分睿智的真理,所以剛才沒有說。

「嗯,我馬上去落實。彭監,民警職工思想分析會要開始了。」熊曉戈提醒說。

這時,胡玲玲打來了電話。

彭家仲接完電話,臉色愈加愉悅,說:「你把我下午的所有事務全部推掉,省工行分管貸款的副行長一行8人今天要來,隊伍龐大喲,看樣子我們的破產動作起作用了,哈哈……」

就在煉鐵廠停產半個月之後,彭家仲主持召開監獄長辦公會議,高調決定啟動煉鐵廠破產工作。儘管監獄企業破產在全省尚無先例,儘管監獄班子意見很不統一,但他還是力排眾議,堅決實施破產,並決定由馬洪扣牽頭組建破產領導小組。有的人提出是不是先向局裡請示一下,彭家仲說請示了就搞不成了,我們先幹起來再說。緊接著,馬洪扣在監獄各個單位抽調人員,凡是被大家所公認有才能的人,全部進入破產小組,在破產領導小組下成立了破產辦公室、資產清算組、政策法規及宣傳組、維護安全穩定和處置突發事件組和後勤保障組。每個組都制定了相應的工作職責,編訂了工作計劃,監獄還下發了關於破產實施辦法的通知,明確了考核辦法,要求在21天之內完成資產及債務核算清算、破產費用測定、資產變現方案、召開職代會等工作,報省局批准,進入訴訟程式。

為了如期完成所有的訴訟準備工作,馬洪扣還聘請了一位律師,駐守在監獄每天跟蹤各個小組的工作,通過私人關係與當地法院銜接,請來一位法官每隔三天都來監獄進行指導。破產小組在馬洪扣的督導下,不分白天晚上都在高速運轉著,工作幹得有聲有色,不僅監獄所有人都堅信煉鐵廠即將破產,就連當地政府都深信不疑。

監獄的貸款提供者工商銀行坐不住了,煉鐵廠要是真破產了,給煉鐵廠3000多萬的貸款就要打水漂。縣支行行長副行長接二連三地往監獄跑,但彭家仲口氣很堅決,除了破產,沒有商量的餘地。縣工行一方面以拖欠本年度利息為由凍結了監獄的帳戶,另一方面向省工行彙報。監獄這邊早有準備,在宣佈破產之前,鄭保團就在農業銀行開了帳戶,所以,工行凍結的資金也只有幾百元而已。

不過,令馬洪扣深感困惑的有兩件事,一件是破產領導小組成員都是監獄領導,但彭家仲堅持要剛剛出任監獄駐省城辦事處的胡玲玲進入破產領導小組;第二件事是煉鐵廠不具備單獨的法人資格,要破產必須更換法人,但彭家仲卻說先做好其他工作,更換法人的事可緩一緩。

雖然他很困惑,但也不好深究,馬洪扣是真心實意地支援煉鐵廠破產的。這個55立方米的小高爐,原本就是國家產業政策所規定要淘汰的,只是因為是監獄資產而申請延期關閉。但是就是這個小高爐,監獄背上了3000多萬的債務,每年經營所得還不夠繳納銀行的利息。彭家仲當機立斷推行監獄體制改革,將煉鐵廠的工人全部轉移到水泥廠就業,所以不存在因破產而導致工人隊伍不穩定的問題,選擇在這個時候破產,可謂天時地利人和。他一貫的工作作風就很嚴謹樸實、雷厲風行,加之這次他從心底裡贊同彭家仲這個決策,所以工作推進很迅速,待所有的工作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之後,馬洪扣見彭家仲依然沒有將更換法人的事情提上議事日程,心裡愈加犯嘀咕了,意識到這中間有什麼門道。正在猶豫是不是給彭家仲交換一下意見的時候,省監獄管理局局長蔡復晨給他打來電話。

馬洪扣感到很是意外,這可是他出任紀委書記以來,局長第一次親自給他打電話。

「聽說你們在搞什麼破產?工作做得怎麼樣了?」蔡復晨把「聽說」兩個字咬得很重,一聽就知道他很不滿。

「局長,我們是想把準備工作做好了、做紮實了才向你彙報,目前……」馬洪扣思索著說。

「聽說你是這個工作的牽頭人,這個工作涉及到方方面面,特別是對債權人要注意分寸,要區別對待。我們監獄企業培育市場不容易,今後很長一段時期內,監獄經濟依然是監獄經費的補充,眼光要放長遠一點嘛。」蔡復晨並沒有聽他關於破產工作進展的彙報,而是這般說。

馬洪扣立刻明白了,一定是哪個債權人託他說情,企圖在破產進入訴訟程式之前要回貨款。他心裡泛起一絲鄙夷,就不冷不熱地說:「蔡局長,這事兒我作不了主,在黨委會上,我也只有一票啊,何況我現在是在執行一級黨委的決定。」

「你不僅僅只是紀委書記,還是黨委副書記,我的同志!好了,我只是瞭解一下情況,給你們提個醒,你們看著辦。」

蔡復晨撂下這麼一句話,就掛了電話。

馬洪扣立即來到彭家仲的辦公室,把剛才跟蔡復晨通電話的事給他講了,最後說:「看來你分析得對,阻力不小,我的意見是你還是去給他作個彙報。」

「是啊,阻力不小,有人不僅已經把這事兒捅到省廳,還捅到省市國資委、破產領導小組。剛才我還接到劉廳長的問罪電話,工行方面揚言要對全省監獄系統實施懲罰性措施……」彭家仲說。

「那怎麼辦?暫時停一停還是繼續搞?」馬洪扣擔憂地問。

「搞,怎麼不搞?老馬,一開始我就沒有打算真破產。我們每年的效益不夠還銀行的本息,我去協調了很多次,想爭取銀行掛賬停息。可這些人表面上承諾,就是不見動靜,所以我想借破產之名,壓迫銀行同意我們掛賬停息,以減輕監獄壓力,這個思路只有我和王書記知道……」彭家仲說。

馬洪扣看著他不言語。

「老馬,你知道,我不能說監獄班子有什麼問題,但是很複雜,這你是知道的,就拿蔡局長剛才的電話來說吧,其實就是給徐溫馨說情。這個徐溫馨,就在監獄決定要破產之後,還賣給煉鐵廠幾十萬的耐火材料,你說這能收嗎?能支付貨款嗎?」彭家仲情緒有點憤懣。

「我不僅僅是紀委書記,還是黨委副書記,我的同志!」馬洪扣把蔡復晨剛才的話抬了出來,面無表情地說,「再複雜,也複雜不到我這裡來,我馬洪扣堂堂正正,你防我做什麼?」

「我給你道個歉,這事兒早本該跟你通氣的……」彭家仲連忙說,「喔,對了,我們的動作起作用了,省工行一個副行長今天要來,我們馬上召集破產辦的同志開個會,好好準備一下談判資料,我的意見是開始依然按破產進行談,到最後再讓步,要求掛賬停息。你看怎麼樣?」

「徐溫馨的事兒你就別管了,我去找鄭懷遠交換一下意見。」馬洪扣說完就走了出去。

彭家仲望著他的背影,心裡既歉疚,也湧動著無限感激。他坐在椅子上想了想,還是拿起座機,撥通了蔡復晨的電話。

將近12點左右,省工行一行人在胡玲玲的陪同下才到達監獄,彭家仲和縣工行的頭頭腦腦們早已在大門口等候,彭家仲熱情地握住副行長的手不放,說:「歡迎歡迎,我猜行長大人是第一次來監獄吧?辛苦辛苦,我們先填填肚子……」

「別別,別歡迎我來,我可不想來蹲監獄……」行長也侃笑道,但馬上又打住笑聲,一本正經地說,「我們還是先談談你們貸款的事……」

彭家仲琢磨不出行長的態度,使他有些不安,便笑著恭維地說:「看來今天來了個務實的銀行官員,我也只好對不起自己的肚皮了,哈哈……」

眾人跟著一陣傻笑。

彭家仲這才注意到胡玲玲,她在電話上說行長一行出發後她才接到訊息,怎麼與他們一路?便叫她過來問:「你跟行長一路?」

行長立即眉開眼笑,指指胡玲玲說:「我手下要是有胡小姐這樣的干將,我就省心多了,彭監獄長,我真羨慕你啊……」

原來,胡玲玲給彭家仲通報之後,立即打的追上行長,一路上與行長喜笑怒罵,把一行人樂得忘記了長途遠行的勞頓。

趁一行人懶懶散散地往辦公樓走,胡玲玲把彭家仲拉到一邊,小聲說了幾句,彭家仲立即面露喜色,拍拍她的肩膀,然後急走幾步,給行長介紹監獄的情況,句句都是在訴苦。行長說:「彭監獄長,我與你夫人王卿打了多年的交道,也算是熟人了,大家都是為國家幹事嘛,好說好說。」

馬洪扣本來準備了大堆資料,破產辦成員還將這些資料抱進了會議室,待大家坐定後,還有人進來將資料送到彭家仲和馬洪扣的手上。

副行長笑道:「小題大做了,銀企一家嘛,不要搞得跟美國鬼子談判似的,呵呵……我看這個問題很好解決,鑑於你們的困難,就掛賬停息。至於幾年,當地工行與你們商議一下,彭監獄長,你看怎麼樣?」

就連胡玲玲都感到意外,她在路上只是對這個副行長暗示如果工行考慮掛賬停息,有可能監獄會停止破產的運作,當時這位行長也沒有明確的態度。

彭家仲愣怔了幾秒,立即帶頭鼓掌。

會議室熱烈的掌聲留住了民警們下班匆忙的腳步,都莫名其妙地四處張望,相互小聲打聽又有什麼喜事。

鄭懷遠還沒有走,聽到這掌聲,他不安地在屋子裡來回地踱步,腦子裡有些混沌。上午馬洪扣找他談了耐火材料的事情,兩人話不投機,爭吵了幾句,最後馬洪扣以黨委副書記和紀委書記的名義告誡他在這件事情上注意自己的身份,以大局為重。他實在想不通幾十萬的合格的耐火材料就值得馬洪扣出面找他談?何況這事兒與他有多大的關係?彭家仲這不是在向他宣戰嗎?

下午,彭家仲帶副行長在附近幾個監區轉悠了一下,特別把他帶到四監區山上看了看。看得這位從省上來的副行長感慨萬千,連聲說幾個沒想到,平常只是聽人說監獄使用的是不給酬勞的勞動力,很富有,哪裡知道境況這麼差,回去後一定把你們的情況給行長書記說說,爭取多給你們幾年掛賬停息。臨行之前,彭家仲把他拉到一旁,塞給他一個紅包。副行長說你們穿著警服卻沒有享受到國家公務員的待遇,但依然堅守崗位,這種精神在銀行系統恐怕找不到了,我哪裡還好意思收這個。老弟,不怕你生氣,這幾個錢我還沒有打在眼裡呢。

送走副行長一行,已經是傍晚時候,來到辦公室,回想起來,依然像夢一般,原本想是一場艱難的談判,卻這麼輕輕鬆鬆地達成了目的。

徐溫馨走了進來,笑嘻嘻地說:「彭監又為我們監獄辦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好事,全監獄老老少少都在交口稱頌呢,可喜可賀……」

「你不是專程來恭喜我的吧?」彭家仲不冷不熱地說。

「看來彭監對我有意見,這可冤枉我了,我可是經常敲打我那口子要支援你的工作喲。我徐溫馨呢,做生意有個原則,就是在監獄規定許可的範圍內做,從來不過分,不為難。說實話吧,我這公司呢,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我可不能給那些合夥人臉上抹黑,你說是吧?」徐溫馨依舊一副笑嘻嘻的樣子,但是話語之中隱含著目空一切的意味。

彭家仲當然知道她的來意,卻故意裝傻,問:「徐總是在暗示我什麼吧?那我也表個態,在監獄規定許可的範圍內,我一定給你開綠燈,說吧,什麼事?」

「蔡局長不是給你通了電話了嗎?」徐溫馨也故作驚愕地說。

「蔡局長並沒有說徐總什麼事呀?」彭家仲依舊裝作詫異地說。

徐溫馨知道他在推諉,不僅這筆貨款估計沒戲了,就連對她丈夫鄭懷遠的芥蒂也沒有消減,心裡罵了一句,只好硬著頭皮說:「就是……就是耐火材料……」

「哦,我當什麼事情呢,原來是耐火材料的事!把發票拿來,我馬上就籤。」彭家仲爽快地說。

徐溫馨一下子就懵了,上午鄭懷遠還給她說與銀行掛賬停息談妥後,煉鐵廠就要租賃出去。以彭家仲的風格,一定會把耐火材料作為庫存物資轉移到租賃方,收回這筆債務恐怕要費些周折。馬洪扣拿耐火材料找鄭懷遠說事兒,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彭家仲的意思,他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耳光的。原本她是來探口風的,以緩解一下丈夫與他之間的緊張關係,也想暗示他們家與局裡廳裡有些領導有著某種特殊的關係,哪知他卻不冷不熱,這會兒又變得這麼爽快,她不由自主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文文弱弱書生氣十足的人。

彭家仲笑笑,說:「我剛才說了,無論是哪個來和監獄做生意,都不能損害監獄的利益,都必須在監獄規定許可的範圍內。前段時間監獄全力搞煉鐵廠破產工作,面對那麼多債權人,我怎麼能支付這筆貨款呢?今天與銀行達成了掛賬停息協議,你的問題就好解決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徐溫馨連忙將一疊發票放在彭家仲面前,彭家仲看都沒看,拿起筆就簽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這批耐火材料用了,我也不可能支付你的貨款。」彭家仲把發票遞給她,補充說。

徐溫馨腦子又迷糊起來,問:「這話怎麼說?」

「沒有使用,那就是庫存物資,煉鐵廠馬上要租賃出去,我可以轉移給租賃方,但是要是用了,就得排隊,等我們把外面的欠賬收回來才能支付。我搞經濟可是半路出家的,徐總在這方面比我強,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吧?」彭家仲顯然心情特好,不厭其煩地接待這個討厭的女人。

徐溫馨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她曾經嗤之以鼻的監獄長徹底把她給說服了,於是誠懇地說:「彭監,關起門來其實我們就是一家人,老鄭這人啥都好,就是脾氣有時候不對,你可別往心裡去,我呢,回去好生說說他……」

彭家仲很熱情地說:「我對老鄭沒意見,一切以大局為重,監獄要發展,離不開你們這些民營公司的支援。你想想,監獄要是真的搬遷了,以後全部是來料加工,要是你以後把公司的業務拓展到加工業務上,你我合作的空間有多大?」

「那是那是……」徐溫馨眼睛一亮。

「如果有好的加工專案,我拜託你留意一下,幫我們拉幾個,先在這裡做起來,積累一些經驗,到時候搬遷了,我們的路子也會走得平坦一些。」

「嗯嗯,我一定按彭監的指示辦!」徐溫馨態度一下子轉變成對待蔡復晨的那種態度,「那我就不影響你休息了,改天我請你喝茶。」

說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彭家仲望著她的背影,滿臉的無奈。

馬洪扣走了進來,坐在沙發上不言語。

彭家仲笑笑說:「老馬,掛賬停息後,監獄每年增加效益近千萬,你首當其功,應該高興嘛,怎麼臉色那麼難看?」

「我是很高興,但是今天談判很蹊蹺,說實話,我現在都沒有回過神來。老彭,今天上午我態度不好,你可別往心裡去……」馬洪扣真誠地說。

「你我就別客氣了,都是為了工作嘛。我也感到意外,沒有想到這麼順利,看來是胡玲玲前期工作做得很充分,在使用胡玲玲這個問題上,我知道你有看法,人無完人,主要是用其所長,我的意思是有時間你找她談談,也給她一些鼓勵。上面部門情況我知道,哪怕你窮得無法保障正常運轉,只要你不跑不叫,他們都會裝聾作啞;儘管你很富有,錢多得花不完,只要你裝窮,裝可憐,成天扭著他們嗷嗷叫,他們也會給你劃撥資金。每年預算外資金那麼多,不給你就給他,就看哪個叫得兇,跑得勤。所以,跑步前進,跑步‘錢’進,國家三令五申禁止這種行為,但效果怎麼樣?下面的還不是照樣在跑?所以,監獄拖欠民警職工的3個月工資,我還寄託她能要回來……」彭家很是無奈地說。

「可是,派一個女子去跑?合適嗎?」馬洪扣不以為然,似乎還有些擔憂地問。

彭家仲笑笑,說:「我知道你擔心什麼,現在不是流行美女效益麼?或者叫美女經濟,據我所知,前幾年省上某些領導來雙河監獄,你們也不是叫了些長相俊俏的女民警陪他們跳舞嗎?那時候你是什麼來著?對,辦公室主任,是吧?」

「哈哈……我記起來了,你陪廳裡領導來過一次,當時就是胡玲玲陪你跳舞的,對吧?」馬洪扣笑了起來,但他馬上又斂住笑,「嗯,這次表彰破產工作時,給她一個先進吧……不過,老彭,我可對你有意見,我上午才找鄭懷遠談了,明確說不能支付他老婆那筆耐火材料款,可你……」

「我也沒有想到與銀行談判這麼順利,老馬,你就委屈一點,我也是迫於壓力。我想盡快完善招標採購機制,以後就不會為這麼麻煩事兒操心了,唉……」彭家仲說到這裡沉思了一下,「先成立個招標採購領導小組,我和王書記來任組長,你來任常務副組長,其他監獄領導為成員,你看怎麼樣?」

「你這不是又把我放在火上烤?」

這時,鄭懷遠和獄政科長謝本川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鄭懷遠焦急地說:「彭監,二監區罪犯……」他轉頭問謝本川那名罪犯叫什麼名字,但是他並沒有等謝本川回答又立即說,「已經絕食3天了,醫院剛才給我打電話,如果再不進食,隨時有可能出現意外……」

謝本川這時候才說:「這個罪犯叫冉金旺,盜竊罪,八進宮,現年52歲,以前在四監區服刑。這個罪犯反改造意識很強,反改造經驗很豐富,在四監區服刑期間,由於四監區監管制度執行不力,規範意識和行為沒有養成。到二監區後不服管教,頂撞民警,經常煽動他犯對抗政府,尋釁滋事,毆打其他罪犯,二監區報請監獄同意給予7天的禁閉處罰。在禁閉室開始不吃飯,第4天把他送到醫院救治,靠輸液維持生命……」

彭家仲沒等謝本川說完,就站起來往外走,邊走邊說:「去醫院。」

鄭懷遠和謝本川立即跟了出去,馬洪扣把彭家仲辦公室的燈關了,把門拉上,又推了推,確定鎖好了,也跟了過去。

醫院距離監獄機關有3公里,鄭懷遠平常坐的桑塔納2000已經在那裡等候。鄭懷遠拉開前車門招呼彭家仲坐前排副駕駛的位置,彭家仲搖搖手,自己拉開車門坐在了後排。

副駕駛的位置本來是留給隨行人員比如秘書、保鏢坐的,但在雙河監獄,不管是當官的還是老百姓總是認為誰的官大,誰就坐這個位置。

謝本川遲疑了一下,小跑到車的另外一邊,拉開車門小心翼翼地坐在彭家仲的身邊。鄭懷遠發現馬洪扣也跟了來,略微一怔,只好側身也招呼他上車。馬洪扣見副駕駛的位置空著,就大咧咧地坐了上去。鄭懷遠看他那副當仁不讓的模樣,想在幾個月前,他馬洪扣還是個見到我還得讓座的主兒,如今卻比我高出半截,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何況現在只是去醫院瞭解那名罪犯的情況,幹他紀委書記什麼事?他來湊什麼熱鬧?要是讓其他人看見了,好像我鄭懷遠在這個罪犯絕食事件中脫不了干係呢……鄭懷遠心裡拉拉雜雜地這麼想,也沒有幫馬洪扣關車門,就走到車的另外一邊。

謝本川忙不迭地開車門,然後坐到後排座位中間去。車子剛發動,他感到有些擁擠,怕擠著兩位領導,又笨拙地扭動著身體向前傾,兩手抓住前排的靠背,坐在座位的前沿上。

彭家仲笑笑說:「不礙事,安全第一。」

馬洪扣回頭一看說:「你來坐這裡。」

「不敢不敢,那可是鄭監的位置……」謝本川連忙搖手。

「喔?鄭監,我把你的位置坐了,你沒有意見吧?」馬洪扣語調像是在調侃,又像是一本正經。

謝本川本來是言者無心,哪知道馬洪扣這麼借題發揮,又慌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馬書記,我是說……我的意思是……」

「馬書記怎麼看得起我這位置呢?一天到晚心驚膽顫的,這不,又出事了!哪個要來坐,我可是解脫了,阿彌陀佛!」鄭懷遠很不自在,拿眼瞟了一下謝本川。

馬洪扣又說:「這位置好,是為彭監保駕的,不像我,只是護航。彭監坐得穩還是坐不穩,就看你鄭監的了。」

「……」鄭懷遠心頭的火氣一下子冒出來,雙手不由自主地緊握成拳頭,但他還是壓抑住了火氣,扭頭把目光投向窗外。

「謝科長,這個絕食的罪犯是不是因為偷老百姓的山羊而調到二監區的?」馬洪扣緊接著問。

「是的,據我們獄政科調查,這名罪犯偷老百姓的羊子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如果摺合成金額,嚴格按照刑法規定,夠得上加刑……」謝本川一下子來了精神說。

「加不加刑我不管,是你們獄政上的事。但是據我所知,這個罪犯在四監區服刑期間還是勞動改造積極分子,到了二監區就成了頑危犯。這次絕食事件起因是不是鬧伙食?」馬洪扣接續追問。

「是……」謝本川情緒一下子變得低落,怏怏地回答。

「什麼?究竟怎麼一回事?」彭家仲警覺起來,抬高聲音問。

鄭懷遠知道不得不說話了:「彭監,據二監區說這個罪犯帶頭鬧伙食,說是米飯有問題,但是我叫生衛科去調查,生衛科調查回來說沒有問題,而且食品留樣還在那裡,我已經叫他們在必要的時候送檢。」

馬洪扣突然笑道:「飯菜質量不好和飯菜質量有問題,這是兩個概念吧?」

「馬書記,你什麼意思?如果你認為我鄭懷遠有責任,你儘管帶著顯微鏡來調查!」鄭懷遠再也按捺不住了,情緒激動地說。

馬洪扣沒有讓步的意思,不冷不熱地說:「懷遠同志,你別激動嘛,陳米和糙米做出來的米飯我昨天還在監區吃過,究竟是什麼味兒我知道,如果是我,我也要鬧。罪犯鬧伙食在今年已經發生了3次,採購這些大米是你管轄的生衛科,你作為分管領導就沒有一點責任?而這些米的價格和今年的新米卻是一樣的價格,你說我這個紀委書記該怎麼辦?」

彭家仲生怕他倆鬧起來,連忙阻止他們說:「馬書記,現在當務之急是不能讓那個罪犯死亡,至於我們工作中存在的問題,下一步再調查。」

鄭懷遠打了個冷顫,頭腦一下子清醒起來,馬洪扣原本就是個得理不饒人的主兒。要是與他較上勁,恐怕自己也佔不到什麼便宜,何況他還是黨委副書記呢?於是把語氣放緩說:「既然馬書記提出來了,我明天就叫生衛科清理整頓。」

馬洪扣也不再言語,車子裡一下沉悶起來,只有發動機在鄉間凹凸不平的公路上發出突突的叫聲,有些嘶啞,在幾個人心間縈迴激盪。

監獄醫院坐落在監獄東北那座山腳下,都是清一色的平房,幾點渾濁的燈光在寒冷的夜色中閃爍著,孤單而又冷清。在巍峨的山下顯得很可憐,宛如一個瘦骨嶙峋的嬰兒被遺落在荒郊野外,絕望而漠然。

醫院院長已在門口等候,彭家仲下車就問:「病犯情況怎麼樣?」

「相當危險!」院長說。

「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搶救,確保病犯的生命安全!」彭家仲以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說,「如果我們這裡的醫療條件和水平有限,就轉院。」

院長愣愣地看著他,沒有說話,這是他從醫20年來第一個監獄長給他下的這樣一道命令。

剛參加工作時,監獄領導、醫院領導每每在開會的時候強調的最多的是「罪犯醫療費用絕不能超標」,要做到不能超標,就是外行都知道該怎麼做。不到萬不得已不用藥,就是用藥,都是很廉價的藥品。曾有一段時間,監獄醫院為了控制罪犯醫療費用,還使用國家明令禁止的淘汰藥品,比如土黴素等等。這裡對待生命的態度與他從事的醫生這個職業的道德要求格格不入,罪犯的健康和生命在這裡變得那麼蒼白無力。

有時候監獄要求診斷某個罪犯是不是在裝病,怎麼診斷?採用中醫望聞問切?他是學習西醫的;按照西醫手段來診斷?可有沒有相關檢查裝置,就是有,也不會輕易用在罪犯身上。其實呢,監區要求診斷,往往希望的結果是無病或者小毛病,總之就是下個結論說這個罪犯還是可以參加勞動的。於是只好憑自己經驗作出讓監區滿意的結論。就是現在在監區巡迴接診的時候,醫生們並不是像社會上醫院門診那樣一個一個得接待患者,而是叫患病的罪犯們站成一排甚至幾排,在監區操場上或走或跑幾圈,然後就開始開藥,連問都不問一聲,處方基本上都一樣,大多就是一些常見的抗感冒的藥物,抑或加點廉價的抗生素之類。只是從表面上看病情十分嚴重的,才叫過來詢問幾句,萬不得已才叫監區把他送到監獄醫院去輸點液。如果病犯情況惡化,監獄醫院實在拿著沒有辦法了,就馬上聯絡病犯家屬,問他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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