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監獄長 洪與 第2頁,共2頁

開初的時候,他內心也強烈地掙扎過,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跟其他醫生一樣麻木了,這不是他這個做醫生的錯,錯在哪裡?他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思考。按理,醫生這個職業是越老經驗越豐富,醫療技藝也就越高,但是他卻恰恰相反,幾十年如一日用這種心態和方式接診病犯,不僅沒有積累很豐富的經驗,相反覺得自己的醫療技術退步了不少,與自己的那些在社會上工作的同學相比,他覺得他這個主任醫師還不如一個主治醫師……

馬洪扣捅了院長一下:「怎麼?你沒有聽見彭監的命令?」

「不不……哦,不是……我聽見了,只是病犯年齡偏大,還患有哮喘,幾天沒有進食,現在體質很虛弱,已處在半昏迷狀態,轉院怕要出意外。」院長連忙說。

彭家仲朝病犯監舍走去,沉悶的腳步聲讓剛回過神來的院長有些不知所措,他機械地跟了上去,猶在琢磨彭家仲剛才那道命令。

謝本川望著彭家仲,對鄭懷遠嘀咕說:「不惜一切代價?一個犯人就值得那麼關注?」

鄭懷遠沒有理會他,跟了上去。

謝本川也連忙跟在鄭懷遠身後,依然在咕噥:「小題大做嘛……監獄裡死個犯人,說句不好聽的,就像死了一條狗一樣……」

鄭懷遠低聲喝道:「你不說話沒有人當你是啞巴!」

病犯監舍依山岩而建,山岩筆直,被抹上一層光溜溜的水泥,成為一道天然的防逃屏障。從一道小鐵門進去,平房與山岩之間有一個2米寬的狹長帶,再除去屋簷下的水溝,整個病犯監舍的活動就限制在這個長約10來米寬1米多的空間裡。緊靠小鐵門是值班室,隨後就是一間醫生和護士公用的辦公室。接著又是一道大鐵門,與其說是鐵門,還不如說是閘門更貼切一些。進入病犯監舍必須要經過這道閘門,除了打針輸液的時候,護士在值班民警的陪同下進入這道門之外,其餘時候都是緊鎖著的。能夠在這裡來休養住院的罪犯,病情一般都很嚴重了,不過只要病情稍有好轉,不論是什麼天色,總有三三兩兩的罪犯或蹲或站在大閘門邊,或望著頭上的那一尺見方的天空,或木然地盯著值班室這邊。只有當護士出現在他們的視線內時,他們的眼光裡才閃現一些不可名狀的驚喜,然後追逐著護士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辦公室的門口。

往日冷冷清清的病犯監舍和民警值班室這時一下子熱鬧起來,二監區監區長伍直瑋帶著分管改造的副監區長和幾個民警剛剛趕到這裡,他們接到鄭懷遠的電話,要他們搶在彭家仲之前火速趕往醫院病犯監舍候著。二監區磨機車間今天在檢修,伍直瑋一直守在工地上,很晚才回家,正在吃晚飯,接到電話,他把飯碗一丟,一陣小跑,邊跑邊打電話叫分管改造的副監區長和冉金旺所在中隊的中隊長和指導員,驅車直奔監獄醫院。他們在醫生護士值班室正在瞭解冉金旺的情況,一個罪犯夾雜著呻吟的喊聲從外邊傳來:「護士,護士……哎喲,唉……我的媽呀……我痛得不行了,快來看看……」

醫院差3名護士,前些日子,監獄便選調了3個年輕女工,經過簡單的打針輸液培訓,就先分配在病犯住院部上班,今天值班護士就是抽調的3名女工之一,她在門口朝外瞅了一眼,便走了過去。

那名喊痛的罪犯雙手捂住肚子佝僂著身子站在住院監管區的鐵門前,一臉痛苦的表情。護士問:「哪裡不舒服?」

「這裡,這裡……」那罪犯朝肚子、大腿、胸口亂指。

「究竟哪裡?」護士提高聲音問。

罪犯說:「反正渾身都痛,你進來給我檢查檢查嘛。」

「回去臥床休息!」護士冷冷地說,轉身欲走。

「我肚子痛,肚子痛!你看嘛,幫我看看嘛……」罪犯把棉衣撩起來。

護士回頭看了他一眼,蹲下來把手伸進鐵門在他肚子上按壓了一下,問:「這裡?」

「不是……」罪犯含混不清地說。

「那是這裡?」

「不是……哎唷……」罪犯臉上流露出快感。

幾乎把腹部所有的地方都按壓過了,罪犯依然說不是那裡痛。這時候,有很多罪犯都站在門口往這邊瞅,不時竊竊私語。

值班醫生感覺到異樣,走過來看了看那罪犯色色的表情,喝道:「你他媽的又在裝?」

那罪犯嚇了一跳,連忙把衣服放下來,厚著臉皮說:「我就是痛……」

醫生走過去把鐵門踢了一下,吼道:「你狗日的皮癢癢了?」

監改員聞聲跑了出來。

伍直瑋等人也聞訊出來,其中一名民警對監改員喝道:「你剛才死哪裡去了?」

監改員忙立正然後低頭說:「報告政府,我……我剛才尿尿去了……」

護士一下子明白了,狠狠地盯了罪犯一眼,紅著臉跑回了值班室。

監改員朝那罪犯劈頭就是一拳,又狠狠地煽了幾耳光,然後一手把他耳朵擰住,另一隻手使勁地把頭往地下按。那罪犯立即殺豬叫娘地喊起來:「報告政府,監改員打死人了……唉喲,唉喲……」

病犯住院部的值班民警嘿嘿笑,問:「肚子還痛不?要不要我給你按摩按摩?」

「不痛了,不痛了……報告政府,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那罪犯哭喪著臉叫道。

「面壁2小時,明天送回監區!」值班民警下達了最後處理決定。

監改員立即擰著他的耳朵拉到山岩前。

「報告警官,我病還沒有好,別把我送回去,多面壁一小時行不?」那罪犯扭頭說。

監改員朝他腿部臀部踢了幾腳:「站直,挺胸,鼻子靠著牆!」

這一幕正好被彭家仲看見,他皺皺眉頭問醫院院長:「鑑定住院病犯是否好了,是醫生說了算還是監管值班民警說了算?」

醫院院長楞了一下,但馬上明白他的意思,於是說:「當然是醫生說了算,但是像這個情況,很明顯是已經好了但仍然在裝病,監管值班民警也可以處理。」

「這也不能由監管值班民警說了算!剛才這個罪犯調戲我們女民警,按改造條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但是鑑定還是由醫生來作。什麼叫依法?什麼叫科學管理?作為中層領導應當首先樹立這個觀念。」彭家仲說。

「是是是,我明天就落實彭監的指示。」院長連忙說。

「我不希望你言不由衷,希望你從思想上認識到這一點!」彭家仲放緩語調說。

院長感觸地說:「彭監,作為監獄長給我下達不惜代價搶救罪犯生命的命令,說實話,從我參加工作以來,你是第一個!」

彭家仲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我們先去看看那個絕食的罪犯吧。」院長叫值班民警把鐵門開啟,隨後又吩咐值班醫生通知醫院幾個相關科室主任和其他幾個醫療技術較好的醫生,馬上趕回醫院,給冉金旺會診。

冉金旺被安排在一個單間,屋子很潮溼和陰暗,彌散著淡淡的屎尿味。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蒼白,毫無血色,顴骨很高,眼窩很深,這副模樣把彭家仲嚇了一跳。

伍直瑋推推冉金旺說:「冉金旺,我是伍直瑋。彭監獄長、馬書記和鄭副監獄長來看望你了!」

冉金旺像是沒有聽見一般,毫無反應。

彭家仲俯身下去,輕聲說:「我是監獄長彭家仲,你能聽見嗎?」

冉金旺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如果你受到不公正的對待,我會嚴肅處理的。但你現在很虛弱,必須配合醫生治療,等你好些了,我再來聽你說,好麼?」彭家仲語氣雖然依舊很輕,卻很堅定。

冉金旺費力地眨眨眼睛,兩眼空洞地望望天花板,又緊緊閉上。

不管彭家仲和其他民警怎麼說,冉金旺再也沒有任何反應,彭家仲一行人只好回到值班室。

「情況看起來很糟糕,是不是,院長?」彭家仲低聲沉思說。

「只要掛著液體,在短期內維持生命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但這個罪犯年紀大,本來就有哮喘,還有沒有其他疾病,現在尚不清楚,如果出現併發症,那就很難預測……我們馬上給他會診,重新確定治療方案,評估轉院風險,做好轉院準備。實在不行,待情況稍有好轉,就立刻轉到縣醫院或者青州市醫院去,但最關鍵的還是要他儘快進食。」院長說。

大家都面面相覷,連彭家仲來勸慰,冉金旺都不理,其他人哪個還有這個能耐?彭家仲突然隱約想起蒲忠全去青州前給他提到一個罪犯的名字,好像就叫冉金旺,他就電話給蒲忠全核實,並叫他立即趕回監獄,協助做冉金旺的工作。

蒲忠全臨走的時候就料想冉金旺會鬧出什麼事情來,這個罪犯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太深了,有8次犯罪記錄,除一次搶劫罪外,其餘都是盜竊罪。他父親冒著生命危險販私鹽,好不容易積累了一些資本,剛買了十幾畝田地,哪知全國就解放了,被劃為地主。接著就是沒完沒了的批鬥和歧視,沒幾年他父親就鬱郁而死,那一年他14歲。也就在那一年秋天,生產隊分稻穀,母親帶著他去領稻穀,生產隊隊長說你們是倒找戶,沒有穀子。眼看家裡就要斷炊了,母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隊長下跪。隊長說你就是跪死在這裡也不行,連我們貧下中農都吃不飽,哪裡還有穀子養你們這些地富反壞右?那晚冉金旺腦海裡全是隊長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翻來覆去睡不著,磨蹭到半夜,偷偷起來,摸到隊長住的房子外面,一把火把房子燒了,躲在遠處看到熊熊大火燒得隊長一家哭爹叫孃的,他心頭湧動著前所未有的快感。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再呆在這裡,於是一個人跑到重慶去,在大街小巷遊蕩。就在那年冬天快餓死凍死的時候,一個從民國偷到新中國的慣偷收留了他,教他摸包包的技術。他師父收留像他這樣的幾個流浪兒有四五個,訓練了一段時間,師父就帶著他們在車站碼頭公共汽車上偷。冉金旺憨厚,每次偷到的錢都如數上繳,不久便贏得師父的格外親睞,便納為嫡傳弟子,將自己一身本事如數傳授給他。第二年,他被反扒民警抓住,由於之前有幾次摸包包的記錄,便被法院判了2年勞教。這是他第一次服刑。出來後,沒有活路,只好又去找師父。後來師父死了,其他人推舉他為頭頭,他不幹,隻身北上,從此浪跡江湖。

在他講述這一段的時候,蒲忠全問他:「你怎麼不當頭頭呢?」

「當頭頭是好,不用自己操刀,就坐地分贓,但風險也大,被抓了,判得更重。我可是坐過牢房的,那滋味不好受。哪像我一個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就是抓進來,頂多判個一年半載的,一晃又出來了,嘿嘿……再者我大字不識幾個,就這門手藝,三天不練手生嘛,我可不能為了當官而丟下吃飯的傢伙。」冉金旺頗為得意地說。

冉金旺幾乎每隔兩三年就要坐一次牢,從14歲開始,一半時間在監獄裡或者看守所裡渡過的。他很自豪地對蒲忠全說:「不怕你生氣,我坐過的監獄比你讀過的學校還多。東南西北的,啥監獄我沒有坐過?連清朝留下的監獄我都坐過!」

有一次在山上放羊,蒲忠全叫他展示一下摸包包的技藝。冉金旺想了想說那我就摸你的口袋裡的東西吧。於是朝蒲忠全走去,把蒲忠全撞了一下,然後說你看看你少啥東西沒有?蒲忠全把衣袋翻了翻說還真有兩下子,拿來,我的手錶。冉金旺得意地說這算什麼?你給我個刮鬍子的刀片,我到尚慶鎮轉悠一圈,保證我們這個月天天吃烤鴨子。蒲忠全不信,第二天便找人要了一個刀片,叫他演示。冉金旺把其他幾個犯人的衣服墊在一起,總共有五六層。冉金旺說你說劃到第幾層我就劃到第幾層。試了幾次,果然如此,蒲忠全問:「你小子老實交代,最多一次偷了多少?」

冉金旺把其他罪犯轟得遠遠的,才湊過來對蒲忠全神秘地伸出兩個手指:「這個數。」

「2000?」

「切!」冉金旺不屑地回應。

「難不成是2萬?」蒲忠全吃驚地說。

冉金旺點點頭,抬頭遙望天上的白雲,一副陶醉的樣子,似乎猶在回味當時的快感。

「你個老東西,這麼好的技術,怎麼沒有存點錢?」蒲忠全有些惋惜地罵。

「嗨,幹我們這一行的,沒老沒小,存啥子錢喲?有錢就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唄。好過的時候老子比縣長操得好,偷不到錢的時候,媽的,只好在垃圾桶裡翻吃的……」冉金旺裝成一副大俠風度,雄赳赳地說。

「啥子沒老沒小?你老孃呢?還有個妹妹吧?」蒲忠全追問。

冉金旺像漏氣的皮球,一下子怏怏的,嘴裡咕噥著,卻聽不清他說什麼。

其實,冉金旺還不止這兩個親人,在40歲時,他和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女人相好過。兩人住在一起有大半年,這段時間他老實了很多,再也沒有去偷過,他每天去當搬運工,女人就到附近的小餐館打短工,日子雖然很清苦,但很充實和快樂。女人懷上了他的孩子,想吃蛋糕,他買不起,又去偷,不料剛出手就被逮了個正著,進了看守所。關了幾個月回來後,女人不見了,他找啊找,找了很多地方,邊找邊偷,還省吃儉用地存了一筆錢,想找到後兩人好好生生過下半生。一晃過了4年,存摺上的數字都上6位數了,可依舊沒有女人和孩子的訊息,但是他沒有絕望,找不到就意味著有希望,總比見到屍體或者墳頭強,他每天就這麼想著,給自己動力。流浪到青州市行竊時,哪知在又被抓了,這一次他沒有那麼幸運,被判了13年半,存的錢也被作為贓款沒收了……

冉金旺說到這裡,只是哭,像狼嚎。

哭累了,冉金旺躺在地上斷斷續續地咕噥:就是那存摺害了我,要不我怎麼會被判這麼重呢?要不我早就把女人找到了……

至今,冉金旺只知道這個女人叫胡瓊花。

蒲忠全把這件事記在心裡,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他都委託他們幫忙打聽、尋找這個叫胡瓊花的女人。

冉金旺一到監獄就是「名人」,不僅民警和罪犯都知道他的案情,就連工人和很多小孩都知道有這麼一個八進宮的罪犯。他剛被送進來時,獄政科就把他列為頑危犯,在入監隊時,由3個監改員24小時監控,每天都要向管教彙報他的一言一行。每半個月的監獄獄情分析會上,都要專題彙報冉金旺的情況。三個月入監教育結束後,並沒有發現他的任何異動,尚算認罪伏法的那一類。但是獄政科警告說從犯罪經歷上說,冉金旺可算得上是我獄罪犯第一人,這種人反改造經驗特別豐富,隱藏也最深,不能解除他的頑危犯監控。分配到監區,一樣被類為頑危犯重點監控。事實上獄政科的分析還是不無道理,冉金旺在接下來的兩三年裡,相繼換了幾個監區,都是因為他帶頭哄監鬧事,造成不良影響而調換監區的,他成了禁閉室、集訓隊的常客。他也因此先後成為獄政科長謝本川、副監獄長鄭懷遠、前任監獄長汪慶書的包教物件,但是收效甚微,依然時不時生出什麼事端來,讓這些領導臉上無光,讓所有管理他的民警都感到頭痛。

蒲忠全有一次問他:「我看你就這麼個熊樣,怎麼會鬧出那麼多事兒來?」

「我也納悶呢,你說那些同改怎麼就聽我的話呢?我有時候隨口抱怨幾句,發點牢騷,他們就當真了,就攛掇起來鬧,最後我卻成了主謀,你說我冤不冤?」冉金旺一臉的無辜,憤憤不平地叫嚷。

蒲忠全明白了,主要是這個人的犯罪經歷讓他成了罪犯們心目中的老大,或者叫做「英雄」,而每一次監獄對他採取的強制措施反而成了加重他在其他罪犯心裡分量的砝碼,所以必須要改變管教策略。如果頑危犯監控不取消,就沒有減刑的資格,連減刑的資格都沒有,你說服刑還有什麼希望?所以第二天就做魏德安的工作解除他的危頑犯監控,魏德安找冉金旺談了幾次後,便向監獄打了報告。獄政科當然沒有批准,魏德安就每個月打一次報告,在一年之後,冉金旺的頑危犯監控才終於被取消了。

其實,蒲忠全剛參加工作時,冉金旺壓根兒沒有把他放在眼裡,有時候還捉弄他。就在蒲忠全丟牛後沒幾天,冉金旺在山上放牛時哮喘發作,這一次特別厲害,臉膛憋得青紫,滿地打滾,雙手撕開衣服,在胸口上亂抓亂打,嘴巴劇烈一張一合的,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當時他和冉金旺在三道樑子,而其他幾個罪犯分散在二道梁和三道梁之間,蒲忠全喊了幾聲,卻沒有其他罪犯回應,又見冉金旺情況緊急,二話沒說就揹著他往山下跑,邊跑邊吆喝其他犯人。跑下三道樑子,張景然和另外一個犯人才趕到,蒲忠全叫張景然跑回去叫衛生員,自己則和另外一個犯人輪流揹著他下山。

冉金旺命保住了,但是他當時大小便失禁,拉了蒲忠全一身。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在蒲忠全面前裝大,老老實實地伺候著,像個忠誠的僕人。而蒲忠全呢,也多多少少學了一些「惡習」,有時候連背毛主席語錄都帶著骯髒的粗話。三字經說性相近習相遠,抑或叫做近朱者赤,更關鍵的是蒲忠全沒有私心,對任何人都不偏不倚,冉金旺覺得在他手下改造覺得安心,沒有多少壓力,所以無形之中,冉金旺就把蒲忠全當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蒲忠全趕到醫院時,已經是晚上9點過,他見彭家仲還坐在醫生值班室裡,有些詫異。

彭家仲不待他開口就說:「剛才醫院組織醫生會診,情況很不好,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要說服他配合醫生治療,馬上進食。」

「有飯嗎?」蒲忠全問。

「已經準備好了。」院長說。

其他人齊刷刷地盯著蒲忠全,目光很複雜。

一行人又來到冉金旺的床前,蒲忠全說:「冉金旺,我是蒲忠全,你聽見了就眨眨眼。」

冉金旺吃力地睜開眼睛,看了看他,隨後又合上。

「先吃飯,來……」蒲忠全把一湯匙稀飯送到他嘴唇邊。

冉金旺又睜開眼睛看了看,費力地把頭扭到一邊,等蒲忠全把湯匙移開才把頭又扭過來,張大嘴巴對著蒲忠全他們,然後含混不清地說:「牙齒……都被他們打……打掉了……」說完,猛地睜開眼睛,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民警,目光裡充滿了怨恨。

在場的人都看見了,冉金旺沒有門牙。

屋子裡氣氛一下子變得異常壓抑,令人感到有些窒息。

蒲忠全心頭一凜,心裡泛酸,頓了頓,把語氣放緩說:「你受到不公正的對待,你可以申訴,就算你不相信二監區、不相信我蒲忠全,難道連代表一級黨委的彭監獄長也不信任?你捫心自問,前7次進牢房,你也住過院吧?有這麼多民警關心你嗎?你看看,監獄長、紀委書記、副監獄長都來了,在這裡守侯了幾個小時了,實話實說吧,我蒲忠全住院都沒有享受到這樣的待遇!」

冉金旺就像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兩眼直愣愣地望著天花板。突然,他轉頭又怒視著屋子裡的人,說:「你們有本事把……把……輸液……器拔掉……」

聲音很小,很嘶啞,像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但那種歇斯底里的對立情緒讓人不寒而慄。

蒲忠全火氣噌噌地冒了出來,生硬地大聲說:「你吃不吃?不吃拉倒!」

其他人嚇了一跳。

蒲忠全哼哼地說:「想餓死?你以為你絕食而死我們監獄就會蒙羞?我們警察就會受到法律處罰?老子告訴你,你不過是一個階級敵人,按照毛主席的話說,對待敵人要實行無產階級專政,啥叫專政?形象一點,你死在監獄裡,就像你家死一條狗!就算國家有法律要追究當事人的責任,大多是檢討、通報,頂天就是降職撤職,你以為還會怎麼樣?值得嗎?你豬腦子!」

蒲忠全接著說:「你死了不要緊,我只是有點惋惜,為什麼呢?因為我們一直在幫助你打探你的女人和孩子的下落,算起來那個你還沒有見過面的孩子有13歲了吧?要是哪一天我們找到了,我就帶他去找他婆婆和姑姑,把你這副熊樣添油加醋說給她們聽,我看你個老狗日的在黃泉下聽了都會嗷嗷叫。」

「13歲……13歲……」冉金旺喃喃地說,淚水嘩嘩地湧出來。

蒲忠全連忙掏出紙巾給他擦淚水。

他直挺挺地抬起上半身,看著蒲忠全依舊喃喃地問:「能找到嗎?能找……」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說話,他只好無力的垂下身體,不住地喘息。

「我們都努力,你不是說只要沒有見到屍體或者墳頭,就有希望,是吧?」蒲忠全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亂動,然後轉身對彭家仲請示,「監獄長,我請求解開他的手銬。」

彭家仲點點頭說:「解開!」

值班民警連忙找來鑰匙把手銬開啟。

冉金旺說:「我要吃飯……」

蒲忠全連忙給他餵飯,哪知他連連搖頭。

蒲忠全笑罵道:「你個老東西,屎尿都在老子身上拉過,還害什麼羞?」

冉金旺流露出不好意思地笑,還是搖頭。

蒲忠全就叫監改員過來給他餵飯,然後請彭家仲他們退了出去。

來到醫生辦公室,謝本川地說:「把手銬開啟會不會出問題?」

本來已經很輕鬆的氣氛又變得沉悶起來,但沒有人回應他,他尷尬地笑笑,退到屋子一角,默不作聲。

蒲忠全與冉金旺的對話令彭家仲很感慨,他雖然覺得蒲忠全說話的方式欠妥,但是他對罪犯社會關係的瞭解程度感到吃驚,本想現場瞭解一下他是如何感化、教育冉金旺的,給這些人上一課,讓他們受到啟迪,但是目前的氛圍打消了這個念頭,便沉著臉說:「接下來該怎麼做,我想不用我多說了吧?」

說完,徑自走了出去。

這話像是說給鄭懷遠聽的,又像是說給伍直瑋和醫院院長聽的,也像是說給大家聽的,但無論是說給哪個聽,語氣中不滿的意味表露無遺,在場的人心頭都像擱置了一塊生鐵,沉甸甸的。

愣怔了幾秒,馬洪扣也走了出去,鄭懷遠虎著臉,他本想下令調查冉金旺的門牙被打掉的事情,轉念一想馬洪扣都沒有發言,自己多什麼事?於是也走了出去。

蒲忠全見監獄頭頭都走了,便對直瑋笑道:「老伍,我還沒有吃飯呢?今晚你得包吃包住哈。」

伍直瑋苦笑:「我還不是沒有吃飯?不過,請你吃飯還輪不到我……」

「咦!」蒲忠全不滿地說,「你小子是不是犯神經了?怎麼針對起我來了?」

這時候,蒲忠全電話響了起來,他接了電話,連聲說馬上到。

伍直瑋笑道:「我說中了吧?」

「等會兒我到你那裡住一宿……」蒲忠全說完,就匆匆走了出去。

「我們也撤吧……」伍直瑋情緒很低落,轉眼看見謝本川,就說,「謝科長,先送你回家吧。」

謝本川心裡添堵,心想一起來的,就是擠一點,彭家仲也得把他捎回監獄部,一個蒲忠全就把他擠掉了,把他孤零零地留在這裡,就算二監區有車,也應該蒲忠全來坐。鬱悶歸鬱悶,總歸要回家的,於是悶悶不樂地走了出去。

要到監獄機關時,鄭懷遠問:「彭監,我們要不要現在議一議?」

「議什麼?」馬洪扣反問。

鄭懷遠便不言語,車子一停便回家去了。

「老馬?」彭家仲看著鄭懷遠的背影,低聲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馬洪扣頭也不回地朝樓上走,但並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到彭家仲辦公室的門口。

彭家仲和馬洪扣坐在沙發上,這才發現蒲忠全褲腳上泥點斑斑,一雙皮鞋被泥巴裹住,只有繫鞋帶的部分才隱約分辨出那是一雙皮鞋,與乳白色的地面形成強烈的反差。

蒲忠全發現兩位領導盯著自己的皮鞋看,有點不好意思,說:「走得匆忙,來不及擦,把彭監辦公室弄髒了……」

彭家仲有些心酸,感覺眼眶有些潮溼,便把目光投向窗外。

馬洪扣說:「聽說你在搞罪犯生活物資招標採購?」

「也沒有嚴格按照招標採購程式辦,就是找幾個供應商報價,在質量相當的前提下,按最低價中標。馬書記,我們目前工作局面還沒有開啟,也是逼著我這麼做,估計得罪了一些人……」

「不要怕,以後有人問,你就說是我馬洪扣要求這麼做的。你要把這事好好抓一下,為監獄推行招標採購探索一些經驗。過幾天我來看看,瞭解一下具體情況。」馬洪扣鼓勵中帶著讚許。

「你談談冉金旺這個人吧。」彭家仲說。

蒲忠全便將冉金旺的情況大體講了一遍,最後說:「冉金旺是八進宮,如果他一進來我們就戴著變色眼鏡來看待,就會出現偏差。毛主席說看菜吃飯,量體裁衣,想來真的很有道理。」

「這些經驗值得總結。」馬洪扣說。

「彭書記、馬書記,等冉金旺病好了,還是讓他回我們監區吧,對了,還有那個叫張景然的……」蒲忠全抓住機會提出了這個問題。

「可以。」彭家仲說。

「聽說你的外勞隊伍裡很多都是青州籍罪犯?」馬洪扣問。

蒲忠全感到他問這話有些突然,遲疑地說:「是的……考慮到監管壓力和接攬工程,我們……」

「注意監管規定,注意影響,特殊時期採用一些特殊手段是必要的,但是絕對不要超越法律許可的界限,最大限度地降低民警的風險。」馬洪扣雖然很嚴肅,但語氣中透露出濃濃的關切。

蒲忠全很感動,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想辦法把那個女人和孩子找到。」彭家仲堅定地說,「我們能把一個八進宮的罪犯改造好,就是最大的勝利,比搬遷的意義還要重大。」

蒲忠全很困,到第二天上午9點猶在睡。

熊曉戈打來電話:「你小子回來也不打個招呼?好久走?中午來我請你吃飯。」

「不了,我馬上趕回去。」蒲忠全看看天色,跳起來。

「好吧,以後回來到我家來睡。對了,昨晚的事我恭喜你,但你得有個心理準備,今天早上有傳言說現在民警的命沒有犯人的命值錢,我清楚這是針對彭監來的……」

「這關我啥事?我要有心理準備?」蒲忠全不解地問。

「問題是,有傳聞說是你蒲忠全說的。」

「媽的!老子……算……算了……」蒲忠全氣憤地把手機扔在床上,望著窗外灰暗的天空出神。

「看樣子要下雪了……」他咕噥說。


作者「洪與」的其他小說

AB門:貪官的後半生》《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