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監獄長 洪與 第1頁,共2頁

昏暗的路燈下,二監區磅稱房愈加顯得矮小和卑微。幾天的小雨後,磅稱房的外圍已經有一層積水,黑乎乎的,坐在磅稱房的工作臺上望去,恰似惡魔的嘴,陰森森的不知道究竟有多深,抑或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傻乎乎地瞪著你,使人渾身不暢快。

二監區的生產區原本是一個城隍廟,據一些老犯人講,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這裡經常鬧鬼。前年,一名犯人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深夜到生料庫巡查,大呼小叫地從簡易的鐵梯子上滾下來,摔得頭破血流,帶班民警和其他犯人聞訊趕來把他救起,他指著上面語無倫次地說他看見一個沒有臉的女人。從那以後,這裡鬧鬼的事就悄悄地在犯群中傳開來,所有上夜班的罪犯都有一種恐慌的情緒,都不敢再去那個地方巡查。為此,監獄教育科在二監區還開展了為期一個禮拜的科普知識教育。教育歸教育,宣傳歸宣傳,鬧鬼的情結像瘟疫一樣烙印在犯人們的心裡,不時傳聞又在某個地方看見一個長髮女鬼,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或離地一尺在遊蕩。不管民警怎麼怎麼說這世界上沒有什麼鬼神之類的科學道理,但是罪犯們打死也不一個人單獨上生料庫巡視了,民警也沒有辦法,只好每次派出兩個人同行。

從磅稱房小視窗望去,一個女子一手托腮,正專注地看著什麼,長長的黑髮如瀑布一般從頭上飄灑下來,正好遮擋住半邊臉。雨夜清寒,孤燈幽韻,道不盡世間悽美,說不完前世今生……

兩個罪犯統計員一前一後地走了過來,走在前面的朝磅稱房一瞧,便兩股顫顫,渾身乏力,嘴裡胡亂地叫:「鬼……鬼……」

另外一個顯然膽子要大一些,警覺地四處搜尋,問:「在哪裡?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女鬼……」前面的罪犯似乎回過神來,撒腿就跑。

後面的犯人也跟著跑,邊跑還便問:「在哪裡嘛,在哪裡嘛,漂不漂亮?」

外面的動靜引起了磅稱房那名女子的注意,她從視窗上探出頭來,罵道:「你個爛犯人,你媽才是鬼呢。」

但是兩名犯人已經跑遠了,根本聽不見她的罵聲。

那女子嘀咕一句,剛坐下,一輛裝滿青石的翻斗車像蝸牛一樣從國道上拐進二監區磅稱房,突突轟油門的聲音像怪獸在嘶叫,汽車排出的廢氣四散瀰漫,飄進磅稱房,令人有些窒息。那女子握著鼻子站起來,又探出頭來吆喝:「哪個砍腦殼的,跑魂呢?」

從車上下來一個穿著已磨破皮了的皮夾克的男人,一頭蓬亂的頭髮和一張似乎永遠洗不乾淨的臉,在渾噩的燈光下活脫脫就是一個野鬼。他眼睛滴溜溜地轉了幾下,目光在那女子的臉上和胸脯上不停地遊走,喉頭髮出吞嚥口水的聲音……

「看什麼看?沒有見過女人?!」那女子訓斥說。

男人又使勁吞嚥了一下口水,油腔滑調地說:「見過,見過……只是沒有見過你這樣的……我橫看豎看怎麼都像章子怡呢?」

「10個司機9個壞,還有1個在作怪……」那女子嘻嘻一笑,埋頭填寫過磅單子。

「他們說水泥廠磅稱房來了個極品美女,我才不信呢,雙河監獄有個把個美女還說得過去,要說有極品美女,那就八竿子打不著了。就我們這地兒的水土能出美女?你看看這天道,一年四季有幾天沒有灰塵?河裡的水沒有一天是清的……你看我這張臉,用立白洗衣粉都他媽的洗不出來,這水土能出個極品美人來,我看這美女八成是怪物……」那司機靠在窗子上絮絮叨叨地說。

「啥子怪物?你什麼邏輯喲?瞧你那熊樣,能分辨出男的和女的就不錯了,還美女美女的!」那女子顯然不滿意他的論調,譏諷說。

「能抗這汙染啊!在汙染這麼嚴重的環境裡能出一個極品來,你說是不是怪物?不是怪物,那就是神仙妹妹,根骨長得好……」

「去去去,什麼奇談怪論。」那女子一陣亂笑,恍若花枝在月夜裡招搖,她把填寫好的磅單扔在窗臺上,「給,磅單。」

「不急不急……不急嘛,這長夜漫漫的,你一個人在這裡這麼寂寞,我怎麼忍心把你一個人丟下呢……」

這時,後面傳來一聲聲喇叭的嗷叫,打斷了那司機的調侃,他惱怒地扭頭,朝那邊吼:「你叫魂?急啥子急?沒見我正在過磅?」

「你過個剷剷的磅,你小子在這裡泡磅房公主,你以為我不知道?」聲音剛落,一個人從黑夜裡冒了出來,站在小窗子前,對那女子說,「妹兒,你可別聽這小子瞎編,他呀,是我們這方圓幾十裡出了名的‘土耳其’。」

「土耳其?什麼意思?」女子一下子來了興致。

「西門慶呀,這位西門大哥能泡上潘金蓮,至少是個財主吧?不過,頂多也只是個土財主,所以不叫‘土耳其’叫什麼?」後來的司機見那女子兩隻藍汪汪的眼睛看著他,周身舒坦,很是得意。

先前那個司機叫了起來:「你龜兒不要詆譭我的形象哈,哪個不知道你?‘阮小二’一個?老子……」

那女子的手機響了起來,接完電話,立即走出來把磅稱房的門關上,說:「兩位帥哥慢慢吵,我不陪你們了。」

「嗨嗨嗨,你走了我怎麼過磅?」

「一會兒又要來一個美女,哈哈……」那女子晃眼就消失在昏暗的燈光下。

這女子就是胡玲玲,今天水泥廠青石告急,連夜突擊運輸,所以她晚上加班。

電話是熊曉戈打來的,叫她立即回監獄辦公室。

風似乎一陣比一陣緊,傘根本無法撐開,小雨打在她臉上有些刺痛,隨即就是一陣一陣的寒冷,侵蝕著她的裸露在外面的肌膚,滲透到她的血脈裡,她下意識地裹緊風衣,低頭迎著風搖搖晃晃地走在公路上。一輛卡車迎面衝來,強烈地車燈射得她睜不開眼睛,她本能地舉起手遮擋住半邊腦袋。汽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公路上的汙水四散開來,濺了她一身。等她回過神來,卡車已經無影無蹤,一切又歸於死寂,唯有詭異的風聲和雨聲。她前後看看,心頭一下子湧出莫名其妙的悲哀,從水泥廠到監獄機關,她不知道走了多少回了,此刻她感覺卻是那麼遙遠……

上個禮拜五彭家仲被廳長劉德章緊急召回省城後,她原本打算無論如何賴在辦公室,等彭家仲回來再說,她實在是討厭供銷公司經理鄭志軍那張嘴臉。哪知彭家仲前腳剛走,馬文革就來下逐客令,她下午只好便回供銷公司報到。這次鄭志軍一改往日的態度,要麼做他的生活秘書,出任供銷公司辦公室副主任,要麼就到水泥廠磅稱房去當司磅員,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並涎著臉說我也不想這麼暴殄天物啊,但是你不聽話,我也沒有辦法,是不是?誰叫你是我們監獄第一美女呢?如果我鄭志軍連自己的手下都搞不定,以後還怎麼開展工作?你去司幾天磅,也稱一稱我的話分量究竟有多重,稱一稱我們這個家族在雙河監獄有多重,啊!如果想通了,你隨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我這幾天心情很好,所以專門為你提供服務,24小時開機……

胡玲玲越想心頭越不是滋味,不由自主地給蒲忠全撥了電話。蒲忠全說我正想給你電話呢,今天不是立冬嗎?晚上你和「小二哥」到我這裡吃羊肉。下班後飄起了小雨,她跟熊曉戈趕到四監區,天空灰濛濛的,不知道是烏雲還是黑霧,似乎要塌下來一般,寒風沒頭沒腦地嗚嗚的颳著,灌進袖口和褲腿,周身一下子像跌進冰窟窿一般。兩人縮手縮腳地走進蒲忠全的辦公室,一股熱流迎面而來,蒲忠全早已叫犯人在辦公室把北京爐子燒得暖烘烘的,讓犯人在食堂把羊肉燉好了,正在爐子上煨著,一張破舊的長條桌子與他的辦公桌拼湊在一起,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放著碗和筷子,桌子上放置著一桶10來斤的包穀酒。

四監區值班的男男女女十幾個都圍著火爐閒談,見他們倆進來,都齊刷刷站起來,七手八腳地張羅著倒酒開飯,喧鬧聲、嬉笑聲在屋子裡迴盪。蒲忠全高聲叫冉金旺給值班民警都送一碗羊肉去,然後招呼大家端酒。大家剛端起酒,鄭懷遠帶著管教四科的人突然走了進來。蒲忠全一愣,立即放下盛了半碗酒的碗,熱情地招呼鄭懷遠他們落座。其他人也都放下酒碗,自動退讓到一邊,讓開座位。鄭懷遠陰沉著臉,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屋子裡掃視了一番,然後揭開火爐上鋁鍋的鍋蓋,用勺子在裡面攪動了幾下,才問:「哪裡來的羊肉?」

蒲忠全顯然被他的話弄得措手不及,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蒲監區長,我問你,這羊肉是哪裡弄來的?」鄭懷遠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幾度,語氣中明顯夾雜著怒意。

「鄭監,今天不是冬至嗎?我們監區平常沒啥文化生活,於是就買了幾隻羊,加上自己養的幾隻羊子,在今天改善一下生活,大家聚一聚,聯絡聯絡感情……」蒲忠全小心地回答。

「是買的還是偷的?」鄭懷遠打斷他的話,聲色俱厲地質問。

「買的,絕對是買的,自從上次你在監管會議上強調過後,我哪還敢叫犯人去偷啊,不信,你問問大家……剛才大家還在說呢,我們鄭監最體恤民警了,還建議冬至節專門把你請來,同大夥樂呵樂呵呢……」蒲忠全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包玉溪,點頭哈腰地給鄭懷遠遞煙。

「好個蒲忠全,玲瓏八面啊,你見長了,難怪有些人那麼喜歡你……哼,不過你這一套在我這裡吃不開,沒有證據我能來打擾你的清淨?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鄭懷遠說著把一疊照片摔在桌子上。

蒲忠全拿起照片看,其他人都圍了過去,原來是冉金旺和張景然他們幾個罪犯在山坡上偷老百姓山羊的照片,不僅如此,在監區壩子裡殺羊刮毛的過程都被拍了下來。

「監獄進行的規範執法行為的專項整頓還沒有結束,這可是彭家仲監獄長親手抓的,你可真夠大膽的,頂風作案!還有,你熊曉戈和胡玲玲也是,彭監那麼器重你倆,你們呢?就說蒲忠全山在這山上呆久了,染上了山大王習性,你們可是天天跟在領導身邊的,按理說政策理論水平很高,怎麼也來和他瞎混?這事怎麼辦,你們自己先說!」鄭懷遠在火爐邊坐下來,不溫不火地說。

蒲忠全又一次把玉溪遞到他嘴邊,把打火機打燃給他點菸。鄭懷遠慢悠悠地接過玉溪,好半天才慢慢把香菸送到嘴上,在蒲忠全的打火機上點燃。或許是打火機燃燒久了的緣故,蒲忠全感覺右手拇指很痛,連忙將拇指放開,在警服上來回摸索了幾下,說:「鄭監,這不關熊曉戈和胡玲玲的事,是我叫他們來的……還有,這幾張照片也不能說明這羊子就是偷的吧?我聽那幾個上街買羊子的犯人說羊子在路上差點跑掉了呢,對,八成就是這個時候被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偷拍的,大夥說是不是……我們四監區的人都知道,你是最實事求是的領導,也最樂意為基層民警辦實事的……」

外邊一陣喧鬧打斷了他的話,鄭懷遠警覺地站起來,快步走了出去,其他的人也連忙跟了出去。

一大夥村民氣勢洶洶地闖進來,值班民警正竭力阻止,反而被幾個老婆婆推推搡搡。值班民警怕這幾個老婆婆有個什麼閃失,只好一邊高聲勸阻,一邊連連退讓。冉金旺和張景然正端著一鍋羊肉走過來,見此狀況,大吼一聲,不約而同地衝了過去,甩胳膊挽袖地攔住村民們。村民們雖然不怕監獄警察,但是對這些罪犯卻很忌憚,也不敢硬闖,於是雙方就在原地吵鬧起來。

鄭懷遠對冉金旺和張景然喝道:「你們把臉都給監獄丟盡了,還不退下!」

冉金旺和張景然轉身一看是鄭懷遠,嚇得渾身哆嗦,低頭戰戰兢兢地往監房走。

其中一個村民聽了鄭懷遠的話,一下子回過神來,叫嚷起來:「這兩個犯人就是偷我們羊子的那兩個,別讓他們跑了……」

村民們呼啦啦地湧上來,把四監區的人圍在中間,其中幾個年齡稍年輕的把冉金旺二人死死揪住。冉金旺雙目圓睜,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拳頭攥得緊緊的,但看看蒲忠全他們,只得強壓住火氣。

「你們看,這兩個勞改犯端的是羊肉!」

「你們快來看,他們辦公室桌子上擺的也是羊肉……」

「這些年不知道偷了我們好多羊子,媽的,今天要給他們算算總賬。」

「對對,要是不給個說法,老少爺們就去縣裡市裡告他們。」

「縣裡市裡起個球的用,他們歸省裡管。」

「那我們就去省裡告他們……」

蒲忠全聽得直冒冷汗,偷偷看看鄭懷遠。

鄭懷遠給獄政科長謝本川使使眼色,謝本川大聲說:「老鄉們,你們別吵,這位呀,是我們的鄭懷遠監獄長……」

「噢,是鄭監獄長啊……」一位50來歲的人從後面走過來,朝人群揮揮手說,「你們別吵了,我常常聽說鄭監獄長是個能人,處事最講究原則和公正,既然鄭監獄長在這裡,我們就先聽聽他的意見,啊!」

鄭懷遠朝他點點頭,笑笑說:「是張主任吧?我們見過面,上半年你維修村上小學,還找我批過水泥,對吧?這山上風頭正緊,你們呢,大多數又是一些老人,吹病了可不是個事兒啊。這樣吧,我們到監獄機關坐下來好好溝通溝通,是我們的問題我絕不迴避,也絕不護短。我們監獄處在你們這裡,你們就是我們的孃家人,我可不能做對不起孃家人的事兒!」

村民們對鄭懷遠的講話報以熱烈的掌聲。

趁鄭懷遠與村民們套熱乎的時候,蒲忠全把李家興拉到一邊,叫他立即把熊曉戈和胡玲玲送走。

至於鄭懷遠和蒲忠全他們怎麼同村民溝通的,最後達成了什麼意見,胡玲玲不得而知。只是當晚一直到深夜11點左右,監獄才派車將村民挨個送回家。胡玲玲給蒲忠全打電話,沒人接,直到凌晨2點,蒲忠全才接了電話說你別擔心,沒事兒,好了,我肚子餓得山響了,世界上什麼事情最大?吃飯的事情最大,管他孃的,先填飽肚子再說。說完就掛了電話。

第二天,流言蜚語便在監獄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說監獄要賠償村民們100只山羊,4萬多塊錢呢。監獄不會出這個錢,鄭懷遠要四監區出。又說黨委連夜召開了黨委會,不僅要撤「蒲二小」的職,還要給他記大過處分,胡玲玲和熊曉戈參與了此事,也要給他們處分。還說這次四監區這檔子事,要不是鄭懷遠監獄長出面,恐怕監獄擱不平,真要出大事,看來還是鄭監能量要大些,鎮得住事。有人斷言說彭家仲這下可有好看的了,他看重的三個人,都捲入這次事件中,不知道他還能在雙河監獄呆多久。有人理性地分析說以前這種事情又不是沒有發生過,多大的事啊,這次卻搞得風聲鶴唳的,何況那些照片和錄影,不是一般普通相機能拍攝的,那些村民有嗎?我看這事情很蹊蹺。還有些不怕事的人說這次事件實質上是監獄領導之間的鬥爭,鄭懷遠向彭家仲開炮了,只不過‘蒲二小’他們成了犧牲品罷了。

一時之間,眾說紛紜,從機關到監區到中隊,都在猜測,都在分析,都在觀望。雖然還有的人在心裡暗自替彭家仲惋惜,但更多的聲音似乎都對彭家仲不利,鄭懷遠反而被形容成平息這次事件的功臣。

胡玲玲原本不打算到磅稱房上班,同鄭志軍對抗到底,但是在這種情勢下,她意識到不能再給彭家仲添亂了。於是第二天便規規矩矩地到骯髒雜亂、像關犯人禁閉的小間一樣的磅秤房報到,認認真真地學習起稱重量的業務來。下午,鄭志軍破天荒地來到磅秤房,滿臉通紅,滿嘴酒氣,站在磅秤房的小窗子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怎麼樣?這裡的環境還不錯吧?」

帶胡玲玲的師傅從來沒有見過他來磅秤房,有點手慌腳亂,站起來說:「謝謝領導關心,還不錯,就是……就是有點冷……」

鄭志軍瞪了她一眼,然後色眯眯地把目光釘在胡玲玲的臉上,關切地說:「冷啊?這好辦,胡玲玲你下班的時候寫個報告,送到我辦公室來,我特事特辦,馬上給你們解決。」

師傅臉上流露出滿足的笑,連聲說:「感謝領導關懷,玲玲你現在就寫,寫完就送給鄭總。就不用來上班了,這兒有我頂著呢……」

「關懷?狗屁,他把你關在懷裡還差不多……」胡玲玲拿起掃把在窗臺上掃,灰塵立即四散揚起。鄭志軍連連後退,用手使勁地撲打著。

師傅一臉茫然地看她。

一個駕駛員走了過來,問:「美女,他是哪個?是不是想打你的主意?要不要我去打他一頓?」

胡玲玲心情大好,嘻嘻笑道:「好啊好啊,不過,不要在這裡打,要不然我又說不清楚了。以後啊,你要是其它的地方比方說歌舞廳遇到他,給姑奶奶我狠狠地打。」

鄭志軍聞言,灰溜溜地跑了。

要下班的時候,胡玲玲接到訊息說參與偷山羊的三個罪犯被調往二監區。還有訊息說監獄管理局局長蔡復晨不知怎麼知道了這次群體性事件,蔡局長要求監獄嚴肅處理相關責任人,並儘快將處理意見上報省局,都說這次蒲忠全把火玩大了,在劫難逃。她有些著急,今天是禮拜六,蒲忠全的處分最遲在下週禮拜一就要下來。她想到給彭家仲打個電話,但是心裡嘀咕就是打了她又能說什麼呢?權衡了一下,決定給熊曉戈商量一下,等明天彭家仲回來,他們一起去找彭家仲說說。熊曉戈卻說玲玲,彭監現在在省上很被動,這事兒你我就不要再給他添亂了。

胡玲玲很失望,鼓起勇氣給彭家仲打了電話,把監獄這兩天的各種議論給他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最後說:「彭監,我不是在為蒲忠全開脫,也不是為我和熊曉戈開脫,但是整個事件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村民哪裡來的那麼高品質的相機?監獄內部有些人有沒有預謀?二是整個事件是不是有故意誇大和擴大影響的動機?」

彭家仲聽完後只是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掛了電話。

一抹殘陽泛著冷冷的紅色,在西邊的山巔徘徊,孤獨而又落寞。

胡玲玲望著那抹如血的微光緩緩地消散在山頭的後面,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餘光閃爍之間,她發現自己早晨才擦得錚亮的皮鞋此時已經蒙上一層可以看得見的灰塵,她連忙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紙巾擦擦臉,紙巾上黑乎乎的一片,她下意識地回頭望望磅秤房,目光立即又轉向剛才夕陽瀰漫的山巔,卻再也找不到剛才瀰漫的夕陽,「離開這個鬼地方!」壓抑在心裡的這個念頭又冒了出來,不由得感到渾身又充滿了力量,但是有力的腳步沒有維持多久,又像先前一般變得雜亂無力,她知道還有一個影子在心裡揮之不去,像地獄的枷鎖一樣羈絆著她,她一下子又變得患得患失起來……

她朝四監區所在的那座山望了望,把風衣的領口緊了緊,失魂落魄地朝家裡走去。

第二天,彭家仲沒有回來,週一也沒有回來,不過,監獄在禮拜天召開黨委會研究對蒲忠全的處理決定也沒有在週一宣佈。胡玲玲有些不解,給蒲忠全打電話呢,蒲忠全依然是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於是跑去找熊曉戈,熊曉戈說彭監之所以沒有回來,是因為局裡召開一個很重要的會議,估計週三會回來。至於蒲忠全處分的事情,他也不是很清楚,也不好去打聽。胡玲玲發怒了,嚷嚷道蒲忠全已經是案板上的肉了,你還這麼漠不關心?連我這個小女子都看得出這次事件有些貓膩,我不信你就是豬腦子?熊曉戈連忙把她拉到一邊說你小聲點兒,你以為就你能看出問題,這些監獄領導都是白吃乾飯的?你就別四處瞎嚷嚷,別在給彭監添亂。我們要相信組織,要相信大多數監獄領導是正直的,更要相信彭監不會被某些表面現象所迷惑,會給客觀地處理這次事件。

儘管熊曉戈這麼說,胡玲玲心裡依然有些懷疑。但仔細一想,似乎熊曉戈這麼說還是有些道理,說不定鄭懷遠想借這件事打擊彭家仲,動作太大,反而弄巧成拙了呢?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胡玲玲的思緒。

是鄭志軍打來的。

鄭志軍說:「狐狸妹妹,我知道你今晚加夜班,這天寒地凍的,冷不冷啊?要不要哥哥我來接你,我這裡空調可是呼啦啦地吹喲,渾身那個燥熱呀,我脫得只剩下內褲了,哈哈……」

胡玲玲很清晰聽到亂鬨鬨地勸酒聲音,便說:「原來是鄭大官人啊,我這裡本來好冷哦,冷得我腳都不聽使喚了,可是剛才一個駕駛員給了我一本書,看著看著就熱血沸騰了……」

「啥子書?是不是《春宮圖》、《玉女心經》?」鄭志軍淫蕩地說。

「你類人猿?你說那些老掉牙的書我還感興趣嗎?你也太小瞧你姑奶奶我了,哈哈……」

胡玲玲挑逗的笑聲讓鄭志軍魂不守舍,浪蕩地說:「哪是啥子書啊?比《玉女心經》還厲害?」

「《水滸傳》,魯提轄拳打鄭關西!」胡玲玲收住笑聲,冷冷地說了一句,就掛了電話,步履輕盈地朝監獄機關走去。

彭家仲並沒有在省上開什麼會,而是躲在家裡,像是在避難。

其實,在胡玲玲給彭家仲打電話之前,熊曉戈早就把情況給他作了彙報。果然不出他所料,四監區這次事件,局裡廳裡相關領導都相繼得到了訊息,雖然最後劉德章都意識到一些人在這件事情上別有用心。但是路歸路橋歸橋,事件責任人總得要受到處理才有所交待。所以彭家仲思考再三,採納了熊曉戈的建議,在省城滯留幾天,能讓王福全牽頭在他回來之前作出處理決定最好。便給王福全打電話說廳裡有個會議要參加一下,推遲幾天回來。

王福全當然明白他的心思,心裡又增添了幾分擔憂。

在事發當天的監獄黨委成員碰頭會上,馬洪扣和鄭懷遠堅決主張從重從快處理相關責任民警和罪犯。鄭懷遠還提出,熊曉戈和胡玲玲參與此事,影響極壞,也應當給予相應處理。他考慮當時只是個情況通報和研究對村民的善後問題,加之還沒有來得及與彭家仲交換意見,所以他把馬洪扣和鄭懷遠的意見壓了下來,只是叫馬洪扣作進一步的調查,按照相關紀律規定提出處理意見,提交黨委會研究。本來與村民業已達成協議,事態就此平息。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事情很快就傳到監獄管理局和司法廳。蔡復晨局長還打電話過問這件事,質問他發生這麼大的群體性事件為什麼不報告?他才意識到問題複雜性和嚴重性。把四監區這件事往省局通,不用猜測就知道是鄭懷遠他們乾的,其用心顯而易見。鄭懷遠之所以敢跟彭家仲叫板,就是因為蔡復晨的緣故,按照民間通俗的說法,鄭懷遠是蔡復晨的人,而彭家仲則是劉德章的人。

為官多年,磨礪出他沉穩寡言的性格,他總結出一條百戰不殆的經驗,那就是淡於名利之爭,該迎的迎,該奉的奉,該實的實,該虛的虛,與上級黨委保持高度一致。就憑藉這一條,儘管不時有驚濤駭浪,但總是有驚無險,做個政委雖然不及監獄長風光,卻是穩如泰山。最後走上黨委書記這個名副其實一把手的崗位,也是靠這條法寶。他在汪慶書事件中鎮定自若,處置有方,受到省廳局主要領導的充分肯定。

然而,擺在面前的這件事,卻使他寢食難安。這條法寶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功效,這兩天他的心態總是在蔡復晨和劉德章之間游離,思前想後,總是找不到一個折中的方案。實事求是地講,像四監區發生的偷羊事件,只要處在偏遠的山區,哪個監獄沒有發生過?就雙河監獄而言,這也算是一種習慣性違紀,除了處於獄部的一監區鮮有機會外,哪個監區的犯人沒有偷過?這件事本來可以就控制在監獄內部處理,卻引發一起很敏感的群體性事件。如果按照群體性事件來處理蒲忠全,不僅對蒲忠全不公正,而且也對彭家仲不公正。更嚴重的是,彭家仲以後在監獄開展工作將會遇到更大的阻力,監獄班子也將處在四分五裂的邊緣,如果真出現這樣一種局面,那麼他這個班長如何向省局交待?

禮拜六,各種謠言和民警的議論猜測讓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到附近的單位轉悠了一圈,左右權衡,便把馬洪扣叫到辦公室商議對策。看能不能說服他不按照群體性事件來處理蒲忠全他們,還沒有等他開口,馬洪扣就說:「王書記,你注意到那些謠言沒有?這是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在挑戰我們雙河監獄黨委,要警惕啊。如果任其發展下去,不知道這些人還會鬧出什麼事端來。從法紀上我不能容許蒲忠全他們的行為,但是從大局上講,我建議從輕處理,同時以紀委和黨委的名義向省局說明真相,澄清事實!這是我們紀委的處理意見。」

王福全接過他的材料,詳細地看了一遍,心裡鬆了一口氣,說:「好,我們明天上午召開黨委會研究你這個報告。老馬,我們好久沒有喝酒了,這樣吧,中午到我家裡喝幾杯?我那裡可有泡了三四年的大棗枸杞酒喲……」

第二天黨委會上,馬洪扣將紀委的處理意見剛陳述完,不料鄭懷遠一改先前的態度,說雖然這是一起很嚴重的、給監獄造成惡劣影響的群體性事件。但從維護班子團結的大局出發,這三個人都是彭家仲監獄長所倚重的人,還是等他回來再說。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其他人也就不好發表反對意見。但每個人都知道他又給彭家仲出了一道難題,處理與否,處理的輕重如何,不僅關係到彭家仲在雙河監獄的聲望,而且關係到在半個月前由他主張的「規範執法行為、淨化執法環境」專項整頓活動的成敗。鄭懷遠的態度使王福全有點措手不及,他意識到問題比想象的更嚴重,就與彭家仲溝通,建議他立即回來。

彭家仲沒有立即回來,而是不停地同王福全、馬洪扣和顧衛國進行電話溝通,直到禮拜三下午,幾個人才達成比較一致的意見。於是彭家仲連夜趕了回來,並吩咐熊曉戈叫蒲忠全和胡玲玲在監獄辦公室等他。在他的請求下,劉德章同意在這個禮拜派出工作組。臨走的時候,他還在劉德章的秘書盧川那裡把給廳局領導傳閱的劉德章跟他的談話紀要要了一份。

胡玲玲趕到監獄辦公室時,蒲忠全正拿著毛巾擦頭髮,傍邊的椅子上放著一件溼漉漉的雨衣,看樣子也是剛從山上下來。正要說話,卻發現蒲忠全和熊曉戈瞪著自己,從他們那一臉驚訝的表情上看,彷彿不認識她一般,抑或像陡然遇到了孤魂野鬼。胡玲玲雖然見過各種各樣的人色迷迷的眼神,但是卻沒有經歷過被好朋友以這樣的眼神直視過,心裡有些發虛,迷茫地看看他們。

「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是不是遇到色狼了喲?」熊曉戈問。

胡玲玲回過神來,連忙低頭看看自己的周身,才發現渾身上下滿是泥漿,那雙皮鞋已經分辨不出究竟是什麼顏色了,她估計臉上頭髮上也可能有泥漿。這才想起一定是在公路上走的時候,那些卡車從身邊過的時候帶起的泥漿濺到身上的,只是當時心思沉重,沒有引起她的注意。

她的手機又響了起來,她看看來電號碼,嘻嘻笑道:「這色狼又來了……」

「我在哪裡?魯提轄請我喝茶呢,你來不來?……你少給姑奶奶我來這一套,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亂來,大家都亂來!我一個過磅的,已經是基層中的基層了,還顧忌什麼?你要泡你姑奶奶我,先打一盆子水照照自己,先瞧瞧自己是哪一把夜壺!我看你連你那個賣肉的老祖宗都他媽的不如……」胡玲玲氣呼呼地亂罵一通,突然浪蕩地笑起來說,「好了,你就慢慢過磅,我要去會情郎了,哈哈……」

「啥子魯提轄?又什麼賣肉的老祖宗?柳如是?」蒲忠全擦完頭髮,把雨衣掛在辦公室後,哈哈大笑,「沒想到這麼一個大美人,原來也這般出口成髒。」

胡玲玲別了他一眼,剛才氣憤之下當著蒲忠全他們破口大罵,本來心裡有些懊惱,見蒲忠全說她出口成髒,於是氣呼呼地說:「柳你個頭!」

「美女,我蒲二小可沒有得罪你。」蒲忠全氣短地說,「不過,你要是有氣,儘管衝著我來。」

熊曉戈也笑起來:「要是北大張教授聽到你蒲二小這番言論,他可不管你是什麼抗日英雄,估計要給你拼命了。」

「罪過,罪過,這位教授一輩子研究柳如是,是她的鐵桿粉絲,倒是對不起這老先生了……」蒲忠全附和道,然後鄭重地問胡玲玲,「狐狸,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

「還不是拜鄭家所賜!我這兩天在磅稱房上班,你們都不知道?電話都不打一個,還朋友呢?」胡玲玲心裡有些委屈地說。

「我這幾天閉門思過,等候處分,我向毛主席保證,還真不知道。」蒲忠全舉起右手說,「不過,你也夠損的了哈,把鄭關西說成鄭志軍的祖宗,而且還特別強調是賣肉的老祖宗,聽起來怎麼著都像是妓女,哈哈……」

胡玲玲和熊曉戈也一齊笑了起來。

熊曉戈等他們笑完,鄭重地說:「玲玲,你到磅稱房我是知道的,也給彭監彙報了的。彭監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我感覺得到,他很氣憤。所以,你也不要怨天尤人,有時候後退幾步,反而覺得海闊天空,對嗎?」

「所以嘛,我還是去上班了,要是按我原來的脾氣,我早就鬧翻天了。」胡玲玲感慨地說,「說實話,心裡還是不好受……」

「能夠理解你的心情,我相信彭監也一定能夠理解。對了,剛才是鄭志軍打來的?聽口氣好像是他在給你頂班?」熊曉戈問。

「嘿嘿……是的,你給我打了電話後,我摔門就走,那些車子見沒人過磅,還不叫嚷起來?哼!」胡玲玲一下子變得像個小孩子一般,樂顛顛地。

「我給他打電話,這小子不接,我就給供銷公司辦公室主任打了電話,叫她安排人接替你……」熊曉戈不解地說。

胡玲玲癟癟嘴說:「熊秘書,你呆機關呆久了吧?在磅稱房工作的是什麼人?最底層的!她們一家人生活都艱難,哪裡還有錢安裝電話或者玩手機嘛,所以找人可不是那麼好找的。你一個電話,我們供銷公司辦公室主任就辛苦了,要跑到過磅員家裡去找,找到了,過磅員步行到磅稱房也要一點時間吧?估計就在這個當兒,司機鬧起來,八成是鬧到鄭志軍那裡,公司辦公室普通辦事員家裡都沒有電話,他不去誰去,哈哈……」

蒲忠全一下子又大笑起來,說:「讓這個小關西吃個啞巴虧,高!不過,你可把你們辦公室主任害慘了,不知道鄭志軍……」

「切!那個半老徐娘也不是省油的燈,惹急了,是個要在他辦公室脫褲子的角色,他敢!」胡玲玲不屑地說,「前幾天她還來找我,說了一推鄭志軍的不是,絕情啦,勢利啦,穿上褲子不認人啦……笑死我了。」

「唉,要是在解放前就好了,我就趁這月黑風高,裝扮成魯和尚,採用毛主席的游擊戰術,摸到磅稱房打他一頓,幫你出出這口惡氣,哈哈……」蒲忠全覺得自己的笑話很好笑,於是自己先笑起來,笑了幾聲,發現他倆並沒有笑,詫異地問,「怎麼,不好笑嗎?」

「笑你個頭!你一天到晚研究毛主席的游擊,反而捱了別個的冷槍……」胡玲玲數落說。

熊曉戈也頗有同感,看著蒲忠全。

蒲忠全撓撓腦袋,咕噥說:「業務不熟,看來還沒有領會到他老人家的精神,今晚回去我抱著毛選狂讀……」

胡玲玲和熊曉戈大笑起來,蒲忠全也跟著自嘲地笑起來。

笑聲中,彭家仲走了進來,笑聲噶然而止,三人不約而同地站起來。

「笑什麼呢?說說,讓我也分享一下……」彭家仲微笑著說,從他的臉上一點也看不出因四監區群體性事件帶來的不快。

一輪彎彎的月亮掛在深邃的天空,星星稀稀拉拉地鑲嵌在銀灰色的夜幕上,像一粒粒寶石,閃爍著或明或暗的光,偶爾一顆流星託著長長的尾翼劃破天際,燦爛而神秘,給在這個寂寥的夜裡無法入睡的人們留下絲絲寒意,也遺留下無盡的遐想。

蒲忠全巡視了一轉,清點了一下人數,給幾個腳露在外邊的囚犯蓋上被子。然後使勁的搓搓手,感覺手心有點發熱了,便使勁地在臉上搓,最後用力揉揉眼睛,腦袋便沒有那麼昏沉,視力也清晰了很多。

他站的這個位置是西郊的一個山坡,朝東望去,青州市的夜景一覽無餘,嘉陵江在這裡略微迴旋,穿城而去,宛如虯龍。兩岸的街燈如長虹臥波,逶迤交錯,倒影在江水中,絢爛靡麗,幾幢高樓拔地而起,孤傲地聳立在江邊,俯視著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透過朦朦朧朧的燈光,大街上依然是車水馬龍,一派繁忙的景象,似乎在城市裡沒有黑夜與白晝,只有工作,只有夜生活。

「幾年後,我們搬到這裡,那時我在這個時候在做什麼呢?」蒲忠全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已經將近零點,心頭畫出這個問號。

突然一陣寒風,有些刮臉,裸露在外的皮膚有刺痛感,他冷戰連連,不由自主地拉緊棉大衣的領口,然後將手抄起來,放進棉大衣的袖口裡,弓著腰原地踏步。凜冽的寒風打斷了他對未來的想象,他的身後是看守所的圍牆,圍牆上的哨兵不時走來走去,朝下面張望。圍牆下面是一片草地,他所帶領的30個囚犯的外勞先遣隊就臨時睡在這片枯黃的草地上,隨行來的還有魏德安、李家興、王亞敏和另外3名民警。

寒風過後,霧氣浩浩蕩蕩而來,溼漉漉的帶著冰凌的凜冽,漸漸地,天上的月亮星星沒有了蹤影,城市的燈光幻化成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影,一下變得如鬼魅一般,張牙舞爪地在眼前晃來晃去,彷彿要將一切鮮活的東西吞嚼。在寒風中的霧氣似乎要帶走所有的溫暖,時間似乎越來越慢了,彷彿停滯下來,蒲忠全感覺沒多大一會兒自己像沒有穿衣物一般。此時傳來幾聲咳嗽,他連忙跑過去,在握著嘴咳嗽的犯人地鋪前蹲下來,輕輕地拍拍他,輕聲問:「怎麼樣?沒事吧?」

「沒事……」犯人回答有些蒼白無力。

蒲忠全看到摸摸他的頭,再摸摸被子,全是溼漉漉的,他心裡湧動著刺痛,咬咬牙安慰他說:「明天我們就有住房了,到時候我放你們兩天假,把你們家裡人叫來,好生聊聊……」

犯人驚喜地說:「真的?」

蒲忠全點點頭。

犯人甜甜地笑了,翻身睡去。

魏德安走了過來,輕聲說:「你去睡一會兒吧,這裡有我呢。」

「魏叔……辛苦你了,要不是我,你哪能遭這個罪……」蒲忠全十分歉意地說。

「來都來了,還說這些做什麼?去吧,去吧,啊!」魏德安推推他說,「這人老了就是沒啥意思,就是睡不著……怎麼,你還信不過我?」

蒲忠全知道他的脾氣,只好搬了一個凳子,放在看守所的圍牆邊,坐在上面靠著冰冷的牆,閉上眼睛睡覺。剛才睡意朦朧,可一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熊曉戈打電話說彭家仲要他下山到監獄辦公室,估計也就是彭家仲例行公事地找他談談話,讓他在心理上有個準備,叮囑幾句,不要灰心喪氣,等風聲過了找個機會重新啟用云云。其實,蒲忠全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壓根兒就沒有想到這次在雙河監獄原本再普通不過的偷羊事件會引起這麼大的反應,產生這麼大的不良後果,不僅全監獄、地方政府和老百姓都在關注這件事,而且省廳局相關領導還作出了批示,嚴肅查處責任人。處理就處理吧,大不了就是記過、撤職,老老實實地回到原點當一名帶班隊長,上一天班再值一晚上班就清清靜靜地睡一天懶覺,再也不用為民警地工資、補助什麼的發愁了,也更不會擔心罪犯打架鬥毆、逃跑、鬧伙食了,說不定自己都要多活10年呢……這麼一想,這幾天他反而覺得輕鬆一些。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彭家仲當晚找他們三人談話,開始隻字未提處理的事情,而是講他這次到省城給廳局領導彙報監獄體制改革的情況,而且講得很詳細,並把劉德章地秘書盧川整理地談話材料讓他們傳閱。蒲忠全越聽越納悶,這些情況他應該首先在黨委會上作彙報,怎麼先給我們講呢?

終於逮住個插話的縫隙說彭監你就直說怎麼處分我吧,我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彭家仲笑笑說怎麼等不及了,那你先說說黨委應該給你什麼處分比較合適?但是不待蒲忠全回答,馬上又將話題轉到監獄體制改革,特別是搬遷上,說他已經與王福全、馬洪扣溝通,準備擬提胡玲玲任監獄辦公室副主任兼監獄駐省城辦事處主任,熊曉戈任監獄辦公室副主任,組建外勞監區,由蒲忠全任監區長。

直到最後臨走的時候,彭家仲才語重心長地說你們都是監獄不可多得的人才,監獄需要你們,要一個人一輩子不犯錯誤是不可能。所以我允許你們說錯話,做錯事,但是如果連續犯低階的錯誤那就是自己在毀自己。

第二天,蒲忠全的處分就下來了,行政記過,給予四監區領導班子通報批評。

儘管四監區事件給監獄造成的不良影響很大,但普通民警職工卻不這麼看,大多數依然認為四監區這事本來算不了什麼,其他監區也在偷,蒲忠全只是監獄領導們爭權奪利的犧牲品。打擊蒲忠全,就是給彭家仲難堪,雙河監獄這塊地盤究竟是誰的,現在很難說,看來好戲還在後面。

就在人們議論紛紛的時候,廳局關於監獄體制改革的調研組突然來到監獄。緊接著黨委又宣佈胡玲玲任監獄辦公室副主任兼監獄駐省城辦事處主任,熊曉戈任監獄辦公室副主任。這個任命一宣佈,人們似乎明白了什麼,總覺得有點出乎意料,但也有點在意料之中的感覺。

省廳局調研組高調走後,監獄決定煉鐵廠停產,組建水泥廠和焦化廠、餘熱電廠三個純工人單位。接二連三的新鮮事兒連續不斷地撞擊著雙河監獄所有人的視覺,也給人們帶來前所未有的心理體驗,懷疑、遲疑、擔憂、焦慮、憧憬、希望交織在一起,在吵吵鬧鬧中,工人單位終於在短短的半個月內組建完畢,除了水泥廠裝包、發運等髒苦累的工序依舊由犯人承擔外,其餘崗位全部由工人操作。監獄的氛圍似乎一下子也發生了變化,以前懶懶散散的工人們生活、工作的節奏明顯快了起來,像一曲沉寂了很久的交響樂,終於在這個寒冷寂寥冬天響了起來。

除了四監區之外,所有的監區都在這次大變革中充當了極其重要的角色。就在人們開始遺忘四監區那次群體性事件的時候,又開始遺忘蒲忠全這個監區長存在的時候,蒲忠全的名字意外出現在監獄遷建籌備小組成員名單之中,而其他監區長沒有一個能進入這個名單。緊接著,監獄黨委又作出決定,組建外勞監區,由蒲忠全出任監區長,蒲忠全一下子又成為全監獄矚目的人物。但蒲忠全納悶的是,黨委也沒有免去他四監區監區長的職務。

按照監獄要求,蒲忠全可以在所有監區挑選罪犯,彭家仲並點名獄政科長謝本川協助,凡是被選中的,各監區要無條件放人。然而蒲忠全去找鄭懷遠的時候,鄭懷遠說這個事兒是個大事,我們監獄沒有從事過外勞,首要問題是防脫逃,你對各監區罪犯不瞭解,怎麼選?這樣吧,我叫他們把表現好的報上來,你就在中間挑。三天之後,謝本川叫蒲忠全到獄政科挑人,蒲忠全看了一下這些人的基本情況,刑期基本上都是在10年以下,但都有違紀記錄,絕大多數還有處分記錄。蒲忠全很納悶,問謝本川這些人怎麼大都受到過處分?謝本川輕描淡寫地說枉你當了這麼多年的監區長,罪犯嘛,表現再好,也好不過你我吧?挑吧,別挑三揀四的啦,說實話,你看看這些人,身體強壯得像公牛一樣,一個勞動力頂兩三個農民工,你說你不挑這些人,難道還要挑那些老弱病殘?蒲忠全想想也對,於是就挑了50個人。

從獄政科出來,蒲忠全就接到華文虎的電話,說「蒲二小」你可得睜大眼睛,這次獄政上要我們上報的都是表現一般或者較差的罪犯,其中有幾個監區上報的盡都是頑危分子。蒲忠全心頭咯噔一下,還沒有等華文虎說完就往獄政科跑,要謝本川暫停調動罪犯。謝本川陰陰一笑說車子已經出發,你趕快回去準備接人吧。蒲忠全啞巴吃黃連,有口難言,也不好找彭家仲反映情況。按照彭家仲的話說,這次組建外勞監區實際上就是監獄突圍的序曲,是要在城市建立一個支點,就像毛主席在井岡山建立根據地一樣,根據地建立得怎麼樣,直接關係到監獄搬遷工作進展的快慢,情急之下,便去找老領導魏德安。

魏德安卻說沒事,四監區還是有一些身體相對較好的犯人,以這些人為基礎編排互監組,然後挑選刑期在5年以下的,家住在青州市的,只要在監管上把弦繃緊點,一般不會出事。蒲忠全一下子明白了,選家住在青州市的,給這些人在回家探親、接見等方面提供一些便利,對於這些犯人來講,服刑改造帶來的焦慮和壓抑會在很大程度上得到緩解,出事的機率就相應減少一些。但是這樣做的話,面臨的問題和風險也很多,最主要的就要違反很多監管制度,在目前這種情勢下,有可能將受到獄政上嚴厲的處罰。同時,要是在違反監管制度的情況下發生了罪犯脫逃,還要面臨著檢察院的刑事責任的追究。魏德安看出了他的心思,便說只要控制住脫逃,其他的沒事,獄政上那幾爺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像一條喂不飽的狗,只要你定時喂他一點,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事已至此,蒲忠全也不得不下決心,非常時候採取非常手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大不了跟獄政上那些人打游擊。他請魏德安再次出山,幫助他開創監獄這塊在青州市的根據地。魏德安想都沒有想就滿口答應了,當即就跟他一起來到山上,當晚就組織所有的男性民警找調來的這50個罪犯一一談話,摸清他們的思想狀況。幾天之後,蒲忠全和魏德安在調來的罪犯中確定了40名罪犯,在本監區又選了60名罪犯,組成了100人的外勞隊伍。

正要準備開拔的時候,獄政上通知說他們要對外勞住宿點進行再次評估,於是又陪著他們去察看住宿點。結果被不符合監管要求而被否定。蒲忠全又連續聯絡了4個住宿的地方,獄政上就一句話不符合監管要求。幾來幾往,勞神費時,蒲忠全無奈,只好找彭家仲。彭家仲想了想,沉吟著說,外勞點住宿要具備什麼樣的條件才符合監管要求,省局和監獄都沒有具體的規定,不過這事我不好干預過多,主要還要靠你去協調。這樣吧,你就去找謝本川,要他們獄政上出面幫你考察一下,你告訴他,這是我的意思,而且必須要在一個禮拜之內落實下來。

有了彭家仲的指示,謝本川一下子規矩了很多,很快確定在青州市西郊看守所附近一個廢棄的工廠裡租房子,並且跟對方談妥了價格。蒲忠全又帶領魏德安和李家興在市裡各大工地奔波了幾天,青州市建築市場勞動力不是很飽和,特別是一些髒苦累的重體力活不好找工人。但令蒲忠全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那些建築公司的老總們一聽說是勞改犯,馬上就避而遠之,並以一種琢磨不透的目光在蒲忠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最後,在一個二道販子那裡終於攬到一個魚塘清淤的活兒,蒲忠全叫李家興留在青州市繼續跑跑工地,爭取再攬些活兒,自己則和魏德安回到監獄準備開拔。

臨行的前一天晚上,王亞敏找到蒲忠全堅決要求去外勞點,蒲忠全當然很體諒她的心情。因偷羊事件,罪犯張景然和冉金旺因此被調往二監區。沒有了張景然,王亞敏也沒有心情留在這荒涼寂寥的山上,這一個月以來,她的情緒一直很低落,時常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荒山野地裡望著天際發呆。有幾次他走到她身邊陪她的時候,他發現她臉上淚痕斑斑。他知道這種時候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可以傾訴的朋友。外勞工作一旦展開,就意味著在這山上她將失去唯一可以傾訴的朋友。雖然一個女孩子在現有的條件下到外勞點不太合適,但她是王福全的女兒,也會給他的工作上帶來不可估量的便利。

看到她臉色蠟黃,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蒲忠全心裡很不是滋味,也不忍心拒絕她,就說:「換個環境也好,轉移一下注意力,對你的身心都有好處。等到了合適的時候,我把張景然又調回來就是了。」

王亞敏立即像變了一個人一樣,臉上泛起漣漪,說:「我好久就想給你說這個事了,沒想到你先提出來了,真夠義氣!等張景然滿刑了,到時候我們在青州市給你找個女朋友,嘻嘻……」

「怎麼,你真的要和他走?」蒲忠全警覺起來。

王亞敏說:「說實話,是有這個想法……」

「再過幾年,監獄不是就搬遷到了青州市了嗎?你這樣做,值得嗎?你要三思啊。」

「搬遷?老實跟你說吧,連我家老爺子心裡都沒有譜,那是好遙遠的事啊!就是搬遷了又怎麼樣?教科書上說我們是國家公務員,是警察,是一隻帶槍的隊伍,是維護國家、社會安全穩定的不可缺少的力量。但實際情況呢?每年人大考察監獄後都在高聲呼籲,要關心監獄,關心監獄民警,讓他們享受國家公務員待遇。」王亞敏激動地說。

蒲忠全默然。

停頓了一會兒,王亞敏有些傷感地說:「你回過頭去審視一下你走過的路,你有過職業榮譽感嗎?你在監獄裡學到了什麼?知識更新了多少?我算是看透了,也不想像老爺子那樣一輩子就窩在這個封閉、壓抑的小社會里。」

蒲忠全也跟著傷感起來,頭腦有點遲緩,隔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話題說:「亞敏,我們不說這個了,但是作為朋友,我還是希望你好好權衡一下再作出決定,這可是一輩子的事情。噢……對了,你在走之前,把李家興父母和女兒安頓好,有什麼困難由我來協調。」

這些天由於他把李家興帶到了青州市,是王亞敏在照看李小小他們,王亞敏想了想建議說:「要是李家興不在,這二老一小的生活還真有點問題,不如你就在市裡給他們租一套房子吧。」

蒲忠全覺得現在不太可能這麼做,遲疑了一會兒說:「讓他們在食堂吃飯,伙食費掛在你頭上,每個月你拿來報賬。」

想起張景然,蒲忠全自然而然想到冉金旺,思前想後,遲疑了又遲疑,實在是放心不下,最後還是下決心去找彭家仲。剛到監獄機關大樓前,遇到熊曉戈夾著公文包站在彭家仲平常坐的小車前,蒲忠全忙問:「小二哥……呀,現在可不能這麼叫了,應該叫熊主任了……怎麼,彭監要出去?」

「你怎麼也俗套起來了?跟我來這個,哼哼!對了,彭監要去青州市找市領導協調監獄搬遷的有關事項,怎麼?你找他?現在恐怕不行,那邊等著呢,剛才還打電話催。」熊曉戈說,「等這陣子忙過了,我們找個機會聚聚……」

蒲忠全一聽彭家仲真要走,不等熊曉戈說完,三步並作一步地朝樓上跑。在三樓拐角處,差點和彭家仲撞在一起。

彭家仲一看是他,雖然沒有停下來,但明顯放慢了腳步,問:「有事?」

蒲忠全立即跟了上去說:「彭監,我下午就要帶犯人去青州了……」

蒲忠全突然又覺得為一個違了規受到處罰的犯人在這個時候打擾他有點不合適,於是有點猶豫起來。

「嗯,還有什麼困難?」彭家仲似乎覺察到他的心理,停下來問。

「困難肯定是有的,但是我們有信心克服……」蒲忠全說。

「嗯,有這種精神就好,但是也要做好各種心理準備。按照鄧小平的話說,要殺出一條血路來。你這個先遣隊能不能在青州市紮下根來,經濟和政治上意義都非常重大。我本來打算不要你再擔任四監區監區長,免得擔子過重,但黨委最終考慮到外勞現在在起步探索階段,等外勞開啟了局面,再考慮給你卸擔子。所以呀,你不僅要儘快開啟外勞工作局面,還要注意兩頭兼顧,擔子不輕啊。」彭家仲語調很沉重,讓蒲忠全頓時感到肩上的重力。

彭家仲又繼續下樓,邊走邊說:「有什麼困難,你儘管給我提,我儘量給你們創造一個好的外部環境。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監獄面臨的各種困難你也是知道的,之所以我看中你,讓你去做這個外勞監區監區長,就是因為你沒有等靠要的思想,你一定要清楚這一點。」

「彭監你放心,我們就是排除萬難,也要殺出一條血路,去爭取勝利,不到萬不得已,我蒲忠全不會給你給監獄增加負擔和麻煩!」蒲忠全鏗鏘有力地說。

彭家仲點頭笑笑,加快了腳步。

蒲忠全也加快腳步跟上去,遲疑地說:「只是……只是還有一件事情我實在放心不下……」

這時候已經到了樓下,熊曉戈開啟車門說:「彭監,楊志剛副監獄長他們已經出發,市裡安排在9點,我們得趕緊點。」

彭家仲點點頭,正要上車,突然又想起蒲忠全剛才的話,轉頭問:「什麼要緊的事情?」

「就是上個月偷羊事件中受到處罰而被調往二監區的罪犯冉金旺,我擔心他會鬧出什麼事。」蒲忠全說。

「哦?回頭再說吧。」彭家仲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鑽進車裡。

熊曉戈關上車門,迅速坐到後排的位置上,拿眼掃視蒲忠全,那神情分明是在責備,這等小事也來麻煩監獄長?

望著藍白相間的警車消失在濃烈的霧中,蒲忠全感覺自己是冒失了一點,有點後悔。但是心裡總像是放了一把鐮刀,隱隱感覺很不安。

下午,在獄政科科長謝本川的組織指揮下,四監區首批30名罪犯浩浩蕩蕩地開往青州市外勞點。

按照鄭懷遠的指示,為了確保路途中的安全,由武警、監獄處置突發事件的特警以及從各單位抽調上來的民警組成了龐大的押解組。開動員會、檢查、搜身、編組……等一切準備停當,已經是下午4點過。蒲忠全算了一下,如果算上司機,押解組的人數幾乎接近罪犯的人數,這給他心理上帶來強烈的安全感。可是這種安全感沒有維持多久,就在車隊到達廢棄的倉庫那一刻被肢解了,變得那麼蒼白無力。謝本川在清點人數之後,要他在一式兩份的花名冊上簽字,說:「老弟,從這一刻開始,這30個人就交給你了。」

廢棄的倉庫鏽跡斑斑的大門緊鎖著,蒲忠全沒有看到租賃方的人,於是攔住他說:「謝科長,我們連門都進不去,你們是不是再等一會兒?」

「哦……」謝本川恍然大悟似的,從手機裡翻了老半天才說,「你打這個電話號碼,他就在附近。」

說罷,招呼其他人一窩蜂地走了。

蒲忠全感覺心裡冰涼,愣怔在那裡,望著車隊捲起的塵土發呆。

魏德安輕輕地推推他,然後開始給罪犯宣講紀律。

蒲忠全清醒過來,忙給租賃方聯絡,哪知租賃人卻不在青州市,最快要在明天下午趕回來。蒲忠全快步走到距離罪犯遠一點的地方,對著手機直吼:「我這有30號犯人,要是出了問題你來負責?」

那人卻說:「能怪我嗎?你們又沒有說今天要來。你兇哪個?我負責?租金給那麼一點,還說要我請客吃飯,愛租不租,哼!」

那人回敬了一句就掛了電話。

蒲忠全馬上聯絡以前找過的那三家,有兩家已經租了出去,還有一家的到重慶進貨去了,找臨時居住點怕是來不及了。

天色已經晦暗下來,蒲忠全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怎麼回事?」魏德安走過來問。

「出租人不在青州市,我聯絡了先前那幾家,別人也都租出去了。這個該死的謝本川,今天上午我還提醒他落實租房的事情,他滿口說沒有問題,幾天前都已經落實好了……」蒲忠全回頭看看在寒風中擰著行李的30個光頭,這中間有10個是其他監區調來的,幾個幹部對他們都不是很瞭解,要是沒有找到臨時住宿點,究竟會不會發生監管事故,他心裡實在是沒有底,剛才的盤桓在心頭的冰涼轉化成怒火,低聲吼道,「媽的,要亂來大家都亂來,我栽了,也要把你謝本川抓來墊背……」

魏德安見他邊說邊在撥號,便問:「你給彭監打電話?」

蒲忠全點點頭,憤憤不平地說:「彭監當時明確指示要我和謝本川一起負責落實租房的事情,哼,把我撂在一邊,現在弄成這樣,既然他不把我蒲忠全放在眼裡,我也就管不了那麼多了,我這就給彭監打電話,看他謝本川有幾個膽子……」

蒲忠全憤怒之中撥錯了號碼,又重新撥號,魏德安連忙按住他手機說:「小蒲,你冷靜一點……」

蒲忠全愕然地看著他。

「你想想這些天聯絡罪犯臨時住宿的過程,看來獄政上特別是鄭懷遠那裡對外勞很不支援,說白了,就是對彭監獄長的工作不支援……」魏德安慢慢地說,似乎在思考什麼。

「媽的,他與彭監有矛盾,就該拿我們出氣!要真是出了什麼事故,這也是監獄的損失嘛……」蒲忠全情更加激動起來,開始罵娘。

「我猜測有的人巴不得外勞出事呢……這就是當官的打仗,百姓遭殃。彭監這個電話你不能打,要是打了,謝本川他們肯定要挨批評,我估計呀,他們早就想好了解決的辦法,那就是調轉車頭把犯人又拉回四監區……」

蒲忠全又吃了一驚,極度不相信地說:「不會吧?天方夜譚吧?」

「說不定這小子在路上磨蹭了又磨蹭,在等你的電話呢。而且更要命的是,以後今天來檢查,明天又來檢查,搞外勞,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按照法律條款和監獄要求來管理犯人,你還能掙什麼錢?沒有效益,你能在青州站住腳嗎?……」魏德安依舊一副沉思的模樣。

蒲忠全想想也是,情緒漸漸平靜下來,頻頻點頭。

「好了,這些是他們當官的事情,我們不要去想了,想也沒有用,我們還是解決眼前的事情吧。」魏德安說。

蒲忠全說:「那我們怎麼辦?難道要露宿?」

「對,以前你我帶著罪犯又不是沒有在外邊睡過,你不就是擔心這裡面從其他監區調來的10個犯人嗎?有什麼好擔心的?畢竟我們民警瞭解的人佔了大多數,大不了跟犯人許點諾,放寬會見、休假甚至探親什麼的。再多加幾個監改員,我們辛苦一晚上,大不了不合眼,怕什麼?你小子這點困難就嚇倒了,虧你還是研究毛主席的,要是他老人家知道了,說不準要打你幾耳光,哈哈……」魏德安說著就大笑起來。

蒲忠全被他豪邁的情緒所感染,心頭的疙瘩一下子解開了,呼吸也舒暢多了,於是也跟著笑起來:「外勞外勞,不撈幾個錢,我對不起兄弟們。管他東風還是西風,老子先紮下根來再說。魏叔,今晚可要辛苦你了,我先去和看守所銜接一下,看能不能到看守所去住一晚上。如果不行,就跟看守所的武警協商一下,他們的哨兵也幫我們盯幾眼。」

看守所只有一個副所長在,他說要是平時他就可以作主讓你們搬進來,但現在他作不了主,就是所長在也作不了主,這裡關押有幾個異地犯了事的官員,出於安全考慮,這麼大的事,沒有公安局主管局長點頭,恐怕很難辦。武警說幫著警戒可以,但是要給500塊錢。蒲忠全討價還價,最後給了50塊。

蒲忠全組織罪犯就在看守所圍牆下面就地露宿,一個互監組鋪一個鋪,罪犯相互挨著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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