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忠全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已是黎明時分,他看見其他幾名民警都蜷縮著身體坐在石頭上打盹,魏德安在外圍來回地走動,心頭說不出的感激,也流淌著一股溫暖,快步走過去。
魏德安也發現了他,迎了上來說:「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蒲忠全看見他頭髮和眉毛上滿是露珠,在晨曦中白茫茫的一片,不過目光依舊是那麼的警覺銳利,乍看起來,宛如白眉大俠。
魏德安突然大笑起來,說:「你小子,怎麼變成白眉大俠了?哈哈……」
豪爽的笑聲把其他民警和罪犯都驚醒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相繼笑起來。
魏德安說:「小的們,既然醒了,就他媽的別賴床了,起來,都起來,穿上衣服,我們一起跑幾圈。」
還有一個罪犯猶在半夢半醒之間,魏德安走了過去,輕輕踢了他一腳,大聲說:「小子,起來起來,又不是你和新媳婦在睡,賴什麼床嘛……」
所有人都一齊大笑起來,圍牆上的哨兵走出哨房,探頭探腦地朝下面盯。
蒲忠全可笑不出來。
這時候,王亞敏走了過來。
她也是隨他們一起來的,只是她要去看看張景然的父母,便在市區就下了車。蒲忠全怕她知道住宿的事情給老爺子說,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於是便叫她就在市裡住下,聯絡一家餐館提供早餐和午餐,哪知道她這麼早就來了。
王亞敏看看眼前的一切,最後盯著蒲忠全。
蒲忠全連忙把她拉到一邊,把昨天的事情說了個大概。
這時,蒲忠全的電話叫了起來,是胡玲玲打來的。
胡玲玲說:「‘二小’,外勞第一天感覺怎麼樣啊?呀,你聲音怎麼了?是不是被大城市的花花世界迷住了,在外邊晃了一晚上?」
蒲忠全苦笑說:「胡大主任,我哪能跟你比,你就別開我玩笑了,我昨夜實踐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游擊理論呢。唉,這革命初期還真難受,風餐露宿不說,還要提防階級敵人搞破壞……」
「怎麼一回事?」胡玲玲急急地問,語氣中充滿關切。
「一言難盡……好了,改天再聊。」蒲忠全見王亞敏在撥電話號碼,估計是給她父親王福全打電話,於是匆忙結束通話胡玲玲的電話。
「你給誰打電話?為了不激化矛盾,便於以後好開展工作,這個事情先不忙跟你父親說。」蒲忠全拉拉王亞敏的胳膊說。
「你看看你們,像什麼?這是已經解放了幾十年的新中國,不是鬧革命的游擊時代!我不相信雙河監獄就是他們獄政上的天下……」王亞敏情緒很激動,電話已經接通,「您知不知道我們監區外勞分隊昨晚沒有地方住,三十幾號人在野外凍了一晚上?爸,雙河監獄是誰的?是黨委的還是他們獄政上的?」
蒲忠全暗忖,一味忍讓也不是辦法,讓王福全知道也好,有理有利有節嘛,至少以後他們不會這樣肆無忌憚地把國家利益當成個人在某些利益格局上的籌碼。他沒有繼續阻止王亞敏,走過去跟魏德安說:「我現在就去聯絡住的地方,你就在這裡組織罪犯吃飯,等我訊息。」
蒲忠全在一個公共汽車站旁的廣告欄前瀏覽著租房資訊,一邊和還沒有租出去房子的那一家聯絡,可就是聯絡不上,估摸著這麼早興許他還沒有起床。於是安心看起廣告來,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終沒有找到中意的,心裡想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先安頓下來,要不如果真按照魏德安的猜測的那樣,弄不好獄政上提出再把這30個犯人拉回監獄。蒲忠全開初覺得有點天方夜譚的味道,但是仔細想來,魏德安分析得還是有點道理,儘管現在監獄把經濟工作放在首位,但是在監管上,誰也不敢觸及罪犯脫逃和群體性事件的這根紅線。這次的事情,要是沒有鄭懷遠強有力的支援,他謝本川就是有一萬個膽,也不敢這樣做。謝本川做個自我檢討,然後以監管安全為由提出一時半刻在青州落實不了住宿問題,暫時將罪犯押回監獄,等找到了合適的住房再過去。估計彭家仲也不好硬來,哪個敢保證就一點都不會出事?就是帶領一個良民旅遊團,也難免磕磕碰碰,何況是幾十個囚犯呢?那無論對於他來講還是對於彭家仲來講,就是一個笑話,現在雙河監獄還有一批人巴不得看彭家仲的笑話,那麼對於以後的工作都將非常被動。儘管他也清楚在目前形勢下,不宜與獄政上較勁,但從心底裡講蒲忠全很不甘心,所以他借王亞敏來壓壓謝本川。
一陣寒風像無頭的蒼蠅,呼嘯著刮過公共汽車站臺,業已乾枯的梧桐樹葉子嘩啦啦地響,那聲音有點嗚咽,也有點像在呻吟,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像找不到家的孩子,無力地跌落在街面上。一輛卡車呼呼地吐著白氣,賓士而來,蒲忠全的眼光追隨的那片梧桐樹葉子被卡車輾碎,轉眼就消失在冷冷清清的街上,似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寒風一陣比一陣緊,蒲忠全縮著脖子,又冷又困,還有點餓,他靠在廣告欄的柱子上,感覺自己就像個流浪漢,眼光迷離間,他真的看到一個流浪漢裹著一床骯髒不堪的破被子正在酣睡。寒風不知道從哪裡吹來一張報紙,恰好就落在流浪漢的身邊,從花花綠綠的排版上看,八成是那種專門刊載小廣告的資訊小報。他連忙走過去,把報紙撿起來,剛轉身,從後邊傳來一聲尖叫,接著一個嬌滴滴的呵斥聲從後面傳來:「死乞丐,還不快滾,想找打麼?」
蒲忠全回頭一看,一個女子推開玻璃門走了出來,差點踩在流浪漢的身上。那女子身著一件v字型的大衣,裡面是一件v字型緊身衣服,白嫩嫩的乳溝清晰可見,粉紅色的圍巾胡亂搭在頸子上,愈加顯得妖冶嬌豔。蒲忠全微微一愣怔,裡面衝出來幾個保安,對著流浪漢就是一陣拳腳,繞是蒲忠全退得快,也被推搡了幾下。他本來就很鬱悶,見這幾個人如狼似虎的樣子,怒火一下子升騰起來,喝道:「住手,我是警察!」
幾個保安微微一怔,流浪漢趁機抱起被蓋卷兒,一溜煙地跑了。
那女子正準備離開,聽蒲忠全這麼一說,便停下腳步,一雙媚眼在他身上掃了一眼,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幾個保安也看看他,見他頭髮眉毛上全是露水,有些陳舊的衣服溼漉漉的,腳上和褲腿上還有斑斑點點的泥巴,都一齊嘲笑起來。其中一個保安癟癟嘴對他說:「哈,你裝什麼不好偏要說是警察?你以為裝警察就不敢打你?」
說著,幾個保安就慢慢朝他逼過來。
蒲忠全哼了一聲,掏出警官證晃晃說:「我是人民警察,你們……」
其中一個保安一下子把警官證奪了過去,翻翻說:「你小子還真是個警察,不過只是個監獄警察!咦,監區長是什麼玩意兒?帶了個長字,八成是個小官兒?」
其他保安馬上湊過去看。
「監獄警察怎麼了?難道不是警察?」蒲忠全厲聲道,「把警官證還給我!」
「想要警官證?叫你們領導來取!」搶他警官證的保安嘿嘿奸笑,「要不就拿幾個小錢來,哥兒們幾個喝喝酒……」
「你們有權扣押我的證件?拿來,要不別怪我不客氣!」蒲忠全怒火沖天,摸摸腰間的手槍。
「嘿嘿,我們是沒有權利扣你的警官證,但是你小子在這裡耍了小姐不給錢,所以要你們領導來取該可以吧?老實告訴你,小子,就是這裡的派出所的哥們都要禮讓我們幾分,你一個勞改隊的警察算老幾?也來管我們的閒事?拿錢來,800塊,要不我們把你扭送到派出所!」依然是搶他證件的保安叫嚷著。
蒲忠全沒有料到他們來這麼一招,就算最後派出所核實了情況,還他一個清白,但是這事兒要是傳到監獄,估計又有人要誇誇其談了。心想這幾個保安實在是太猖狂了,但轉念一想自己是監獄警察,他們不怕你,你又能怎麼樣呢?看來只有找同學杜萌了,便不再言語,拿出手機給杜萌打電話。
那女子本來已經招手叫到了計程車,隱約聽到什麼監獄警察,立即疾步走了回來問:「什麼監獄警察?」
那保安立刻將蒲忠全的警官證雙手送了上去,很是恭敬地說:「梅小姐,遇到一個不知死活的條子……」
這位梅小姐看看警官證,本來無神的眼睛突然綻放出光彩來,打量了一下蒲忠全,把警官證遞給他。
蒲忠全正在撥號,見她把警官證還給了自己,就停止了撥號,也打量著她。
她轉身對幾個保安訓斥道:「你們豬腦子?簡直是胡鬧,別小看監獄警察,要是哪天你們進去了,不叫你半死不活的,我不姓梅!」
那幾個保安被她訓得一驚一乍的,愣愣地看蒲忠全,彷彿要重新認識他一樣,免得以後結下樑子。
這位梅小姐說完,又看看蒲忠全,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扭頭走了。
蒲忠全望著她的背影,腳步聲有些沉悶,他能體會到這位女子內心有一種遲疑的情緒,於是對她喊:「梅小姐請留步。」
這位女子顯然也沒有想到他會喊自己,轉身驚訝地看著他。
話音剛落,蒲忠全就後悔了,叫她幹嘛?
「我叫梅開蕊,你好……」梅開蕊見他侷促不安的樣子,嫣然一笑,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來同他握手。
蒲忠全看到她像蔥白一樣的修長的手指,慌亂地握了一下她手指,與其說握,還不如說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更準確些。
「你認識熊曉戈嗎?」她好像沒有注意到蒲忠全的慌亂,問了一句,但馬上解釋說,「哦哦……我和他是同學……」
「噢?」蒲忠全情緒一下子安定下來,又打量了眼前這位性感十足的女子,「同學?我和他也是同學呢。」
「哦?是嗎……」梅開蕊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慌張,馬上岔開話題,「你怎麼搞成這樣?在追逃守卡?」
蒲忠全見她說出追逃守卡這個詞,陡然對她增添了幾分親切感,說話便輕鬆起來:「不是,我們有幾十個犯人在這裡,要執勤嘛。哪知昨晚霧這麼大,就成這樣了,哈哈,是不是像游擊隊員?」
「不像不像,倒像被老婆趕出門來的,嘻嘻……對了,這是我的電話,你給我撥一個過來,我好記下你的手機號碼,對了,你叫什麼?」
「蒲忠全,蒲公英那個蒲,忠誠的忠,安全的全。」蒲忠全一邊很詳細地描述自己的名字,一邊撥打她的手機。
「嗯……好了,我還有點事情,多聯絡啊!拜……」
蒲忠全本來還想再聊幾句,但見她急匆匆的樣子,也只好道別,心裡咕嚕道,熊曉戈這小子,有這麼漂亮的同學,居然不介紹給我,哼哼……
他回頭望望,音皇娛樂城幾個燙金的、周圍繞著霓虹燈管的大字一下子刺入他的眼瞼,刺得他心頭有點莫名其妙。走了幾步,又回頭望望,有幾分惋惜,亦有幾分納悶。
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走了一會兒,霧好像越來越濃烈了,遠處的車燈像鬼火一般顯得幽暗。除了公共汽車站擠滿人外,街道上的行人很少,間或幾個,要麼帶著口罩,要麼圍巾將嘴巴捂住,還將衣領高高地豎起來將頸子圍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他們的眼神。這讓蒲忠全想起在初中學過的契科夫寫的《裝在套子裡的人》,也讓他感到些許的慰藉,畢竟自己還算有點精神,不是裝在套子裡。想起梅開蕊剛才說他像是被老婆趕出來的人,不由自主地高高揚起頭,儘量做出有點趾高氣揚的姿勢。但一陣寒風過後,又胡思亂想起來,自己沒有老婆,哪種姿態才不像被老婆趕出來的呢?他啞然失笑,頭一縮,雙手抄在袖口裡,又宛如剛出洞的老鼠,在街道上孤單地遊蕩。
房東終於打來電話,說既然你們這麼急,我下午3點以前一定趕回來。如果你們實在等不及了,我就給我老婆打電話,叫她陪著你們去把鎖砸開,只是裡面有一些東西需要你們幫著搬出來一下。蒲忠全說如果裡面的東西不多,那就等你回來,搬東西嘛,很簡單,我們可以出勞力,免費幫你搬出來。房東說那好,我現在就馬上往回趕,下午3點半準時在房子那裡等你們。
落實了租房的事情,蒲忠全一下子輕鬆起來,肚子便嘰裡咕嚕地叫起來,晃眼間瞅見一家米粉店,看見那大碗大碗的米粉冒出的熱氣,饞得直流口水。急步走過去,正要叫米粉,手機又響了起來:「‘二小’,醒了沒有?究竟怎麼回事呀?」
是胡玲玲打來的。
蒲忠全大聲叫老闆燙一碗米粉後,才把昨天發生的事情簡略地說了個大概,最後抱怨說:「你說關我蒲忠全屁事?就算我與彭監關係過密,但關這些犯人啥事?這不是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嗎?」
「我早就提醒過你,有的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什麼事兒都幹得出的,你就是不信,現在清醒了吧?彭監推行監獄體制改革,雖然得到大多數人的理解、支援和擁護,但是也觸及到一些人的利益。這些人大部分是監獄元老子弟,很多又是中幹,甚至是監獄領導,就拿鄭懷遠來說,她老婆的那家公司要不是我們監獄給她養著,她能開下去?」
「哎唷,我可沒工夫聽你對時局的高論,你在省城呆了一個多月了,有什麼好訊息沒有?我們監獄搬遷立項跑下來沒有?唉,離開了大本營,這日子不好過哇,連他媽的住的地方都不好找。」蒲忠全打斷她的話說。
這時,老闆娘端著一碗米粉走過來對蒲忠全說:「你的粉。」
蒲忠全看到她那煙熏火燎的拇指已伸進了米粉裡面,不滿地說:「你的手指……」
老闆娘一愣,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就笑起來說:「沒關係,不燙不燙……」
蒲忠全哭笑不得,只好接過碗。
「什麼?什麼手指?」胡玲玲疑惑的聲音連續傳來。
蒲忠全笑笑說:「不管你的事情,我說米粉店老闆呢……好了,我吃飯了。」
他四處瞅瞅,小餐館屋子裡和街沿上擺放著十來張小方桌旁都坐滿了人,只好拿了一雙筷子蹲在街邊吃了起來。
蒲忠全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不到一分鐘,一大碗米粉就下肚了,就連蹲在他身邊的一個農民工模樣的人都好奇地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憐憫。
手機又叫了起來,他拿出來一看號碼,又是胡玲玲,於是對著手機叫:「喂喂,我說胡大小姐,又有啥子事?有完沒完?」
「怎麼?多打幾個電話就不耐煩了?哼,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本小姐昨夜做了個美夢,心裡高興,偏要打給你。」胡玲玲霸道地說。
蒲忠全只好讓步:「哎喲,好吧,你說,你說,我聽著呢。做了什麼美夢?是不是有一大群帥哥來泡你呀?」
「呸!」胡玲玲罵道,「你要我說我偏不說!」
聽她的語氣,好像真的生氣了,蒲忠全連忙說:「那我投降還不行嗎?我向偉大領袖毛主席保證,絕對聽從你的教導……」
「得了得了……」胡玲玲咯咯地笑起來,說,「哎,說真的,你給彭監彙報沒有?……喔……嗯,魏德安分析的不錯,你呀,功虧一簣,王福全這個人我很瞭解,他雖然對彭監推行的監獄體制改革還有不同意見,但是要是誰觸及安全這根紅線,他是不會放過的。我估計這會兒鄭懷遠他們正在挨王福全的批評,很有可能謝本川還要面臨行政處理。所以,以後你得多長個心眼兒,不知道哪天他們會來找你的麻煩。對了,告訴你個好訊息,搬遷的事兒基本確定下來了,現在正在準備同省發改委接觸。」
停頓來一下,胡玲玲接著說:「‘二小’,現在監獄處在十字路口,觸及到很多人的利益,何去何從,很多人都在觀望,矛盾錯綜複雜,你現在就是一個探路石,這石頭打在水裡,雖然會泛起漣漪,但也會沉到水裡,如果你不會游泳就要被淹死……」
蒲忠全聽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從語氣中深深地感覺到她的關切之情,感動地說:「玲玲,謝謝,我會注意的,你就放心吧。什麼時候回來啊?回來的時候提前說一聲,我好接你,我們好生聊聊,啊!」
果然不出魏德安所料,就在蒲忠全與胡玲玲通話不久,熊曉戈就打來電話,問蒲忠全今天能不能找到住房。
蒲忠全故意問「你怎麼也關心起這事兒來了?」
熊曉戈說:「你別裝傻,你心裡有幾個花花腸子我還清楚?王書記一大早就把幾個頭頭叫到辦公室,對獄政上大發雷霆,是你蒲忠全故意讓王亞敏出面說的吧?不過,這事你還辦的真不賴,讓老爺子來處理這事,而沒有把這個燒紅了的木炭推給彭監。」
「老爺子怎麼處理這事的?」
熊曉戈說:「老爺子要鄭懷遠牽頭必須在今天解決外勞關押點的問題。要紀委調查此事,儘快向黨委提交對謝本川的處理意見。」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看階級鬥爭就是要天天講月月講。」蒲忠全恨恨地說。
熊曉戈笑道:「你小子也別得意,老爺子說發生這麼大的事情,你作為監區長居然不彙報,難辭其咎。要不是王亞敏給他說,他還矇在鼓裡,要政治處找你作一次誡勉談話。」
「談個屁,他們那些頭頭腦腦打仗,我們當‘店小二’的遭殃!噢噢!你別誤解,我不是在說你……這不是階級鬥爭擴大化嗎?」蒲忠全不滿地叫嚷。
「別口無遮攔!」熊曉戈壓低聲音說,「這是老爺子在保護你,別把好心當成驢肝肺。扯遠了,扯遠了,言規正傳。鄭懷遠一聽要處理謝本川,也不好為他辯解,就說他馬上出發盡力找到合適的關押點。但是一天之內要找到合適的關押點不現實,就算找到了比較理想的,但總得稍微改造一下吧,比如窗戶安裝防護欄什麼的,才基本符合防逃要求。如果一時半會達不到王書記這個要求,只有先把罪犯押解回來。馬上年底了,防逃是第一要務,這個時期發生脫逃事故可是要加倍追究責任的。」
「老爺子怎麼說?彭監又是怎麼說的?」蒲忠全急急地問。
「涉及到防逃,老爺子能怎麼說?彭監當然也沒有表態。」
「那你還說個屁,老子馬上組織人準備撤退!」蒲忠全有點失望說。
熊曉戈知道這傢伙說的出來就做得出來,連忙說:「你先別急,彭監會上沒有表態,但是下來馬上就給我說,要我打電話給你,問問你能不能在今天找到一個合適的關押點,並且確保監管安全!」
「那他怎麼不親自給我說?」蒲忠全賭氣地說。
「你小子,才出去一天,就大爺起來了?這事兒彭監能親口給你說嗎?他是監管安全第一責任人,讓監獄迴歸執法主體地位,是他來我們監獄提得最響也是最多的,你讓他親口給你說,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你小子自己打自己耳光試試?那種感覺很好?少廢話,說,能做到嗎?」熊曉戈連譏帶諷地說。
「……」蒲忠全想說這簡直就是在推卸責任,說白了就是出了問題叫我老蒲一個人扛嘛,但是他沒有說出口。
熊曉戈見他不語,便說:「我就在彭監辦公室,既然這樣,那我把手機交給他,讓他給你說?」
「別別……」蒲忠全一驚,連忙說,「你告訴彭監,我能做到!」
熊曉戈掛了電話,狡黠地笑笑,朝彭家仲辦公室走去。
鄭懷遠帶領謝本川他們獄政上的人,和顧衛國、常佳微幾乎是同時趕到蒲忠全他們在看守所圍牆外的營地。鄭懷遠虎著的臉可以擰出水來,一下車便劈頭蓋腦地訓斥蒲忠全。顧衛國遠遠地看見鄭懷遠,猜想他正在發怒,便吩咐司機在距離他們較遠的地方停車,步行走過來,好讓他早早知道自己也來了。鄭懷遠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影響,繼續聲色俱厲地訓斥蒲忠全。
顧衛國心裡很不舒服,便歪嘴笑道:「鄭監獄長行動還真迅速啊……」不待鄭懷遠搭話,接著說,「強將手下無弱兵,想必蒲監區長已經找好了臨時關押點了吧?」
蒲忠全連忙立正敬禮,向顧衛國報告說:「是的,我們已經找好了臨時關押點,下午3點半就搬過去。」
「我哪敢稱強將喲,看看,你顧主任來了,蒲監區長就立正敬禮,他眼裡哪還有我鄭懷遠?」鄭懷遠挪揄地笑道。
顧衛國故作正色地對蒲忠全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還不給鄭監報告?」
蒲忠全立即立正,轉向鄭懷遠。
鄭懷遠擺擺手說:「罷了罷了……顧主任,還是你先落實王書記的指示?」
「我怎麼能站在您前面呢?這不是又壞了規矩?還是您先來,您先來。」顧衛國語氣很誠懇,還夾雜著一點恭維意味。
鄭懷遠知道他言不由衷,但心裡還是很受用,特別是當著這麼多罪犯和民警,一個政治處主任對他這個開始走下坡路的副監獄長能有這個態度,也算是破天荒了,只好說:「那我們就一起吧,只是這找關押點苦差事恐怕要耽擱你不少時間。」
接著,他把顧衛國拉到一邊,低聲抱怨說:「衛國,我並不是不支援彭監的工作,我一直都是贊成推行監獄體制改革的。但是這外勞,說實話,我看不出與體制改革有什麼必然的聯絡,改革的目標是強化監獄的基本功能,讓監獄迴歸執法主體地位。這外勞嘛,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明擺著就是削弱監管執法嘛。我這個態度你是知道的,就算劉德章廳長來了,我也要闡明這個態度。」
「鄭監,從職務上、經歷資歷上,您是我領導,從個人感情上,我私下裡一直稱您為老哥,您說的在理。但是彭家仲是監獄長,行政一把手,就連老爺子也不好過多幹預,何況我們呢?一把手是一層天,副職是另外一層天,壓死人啊,何況他後面還有個劉德章!你我只有執行的份兒,做好了,是他的,出事了,你我是直接責任人,他呢,間接責任,性質不一樣啊。你我判刑,他大不了撤職,所以呀,慢慢熬吧,大不了就是辛苦一點,多檢查督促,儘可能不出事或者少出事。自己的政治安全比什麼都重要,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顧衛國沉穩而又真摯地開導他說。
「所以,我寧願違揹他彭家仲的指令,也要堅持原則。就比如說找關押點,今天要是找不到合適的,我就是把四監區的罪犯再押解回去,要是擱在這裡,我連瞌睡都睡不安穩!」鄭懷遠望望那30個規規矩矩坐在草地上的犯人,冷峻地說。
「壞了……」顧衛國暗暗叫苦,他本意想規勸他服從彭家仲的領導,多支援一把手的工作,沒有想到效果適得其反。
「怎麼?我的做法不合適?」鄭懷遠見他凝視遠方不語,便問。
「嗯……」顧衛國轉過頭來,依然沉思著。
「哦?說說看……」
「您想過沒有,外勞工作雖然是彭家仲提出來的,但是老爺子和馬書記也是同意了的。」顧衛國顯得有些遲疑的樣子,「不管他們是勉強同意還是被迫同意的,總之是在一級黨委形成決議了的……」
鄭懷遠沉默了一下,然後叫蒲忠全帶路去看看他找的那處房子。
顧衛國從鄭懷遠的表情上看得出他心裡似乎很沉重的樣子,便暗自鬆了一口氣。
蒲忠全又給房東電話,說監獄領導馬上要看房子,要他老婆去把門開啟。
那地方叫江村壩,所謂江村,其實並不臨江。蒲忠全找的是一處廢棄的小學校,3層樓房,每層都帶長長走廊。牆體發黑,很多地方表層已經脫落,沒有門,想必是村民取走了,窗子大都已經腐爛,懸吊著,在風中搖搖欲墜,個別窗子上墜著幾小塊佈滿厚厚灰塵的玻璃,已經無法準確描述它們的形狀,尤顯得破敗不堪。站在樓前泥巴路上,可以看見一樓屋子裡滿地的大便。四周已經被村民們種上豌豆、胡豆和油菜什麼的,要到樓裡去,無論從哪個方向,都得穿過菜地。南邊不遠處是一個磚廠,從低矮而衰敗的房子傳來刺耳的機器聲,房頂堆積了一層厚厚的黃土,很難分辨出這些房子究竟用什麼材料蓋的了。向北不到10米,是村上辦的養雞場,一麻袋一麻袋的雞糞就堆積在這座樓與養雞場之間。即使在這樣寒冷的季節,也隱隱能感覺到空氣中有點異味。靠近養雞場,便是磚廠取土的地方,山體已被挖得遍體鱗傷。
房東其實就是本地的村主任,他老婆費了好大一會兒才開啟一樓鏽跡斑斑的鐵門,鄭懷遠捏住鼻子和顧衛國他們一起把房子大致看了一下,謝本川提出了20多項監管安全隱患,鄭懷遠就問蒲忠全:「你的意見呢?」
蒲忠全本來心裡就不平衡,謝本川提出的這些所謂的監管隱患,在他出面聯絡的靠近看守所的關押點也都存在。但是在那裡這些隱患就不是隱患,在這裡就統統成了否定性隱患。還有些根本就是吹毛求疵,就連監獄本部都達不到,這不是明擺著把以後所有的責任推給他嗎?
謝本川見他沉吟不答,陰陰笑道:「我知道蒲監區長善於打硬仗,但是我要提醒各位領導,這可是離開監獄100多公里的地方啊。萬一出事,就是監獄有直升飛機也沒有辦法。所以,我建議暫時撤回監獄,待找到符合監管要求的關押點再來。」
顧衛國見鄭懷遠有意無意地在瞄他,於是故意仰頭看看天色,然後對蒲忠全說:「鄭監獄長的意見很重要,也很明白,就是看你蒲忠全有沒有決心在幾天之內整改這些隱患。你說能,就可以確定下來。不過,表這個態你要慎重,用個不恰當的詞,可以說涉及到你的身家性命。就像謝科長說的,這是一塊硬骨頭,啃不下來就不要扛,要不又要鬧出放牛娃把牛丟了的笑話!」
蒲忠全聽出了顧衛國的話外之音,也激發了他心中不服輸的豪氣,於是立正,大聲說:「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堅決完成隱患整改,確保監管安全!」
「既然你這樣有決心,那就這麼著吧……」鄭懷遠撂下這句話,一頭鑽進小轎車裡。
謝本川愣了愣,也鑽進鄭懷遠那輛小車裡。
顧衛國徹底鬆了一口氣,低聲對蒲忠全說:「組織上要我給你作個誡勉談話,我們已經談完了,你好自為之,多長個心眼,啊!」
隨後,走到鄭懷遠車子前說:「鄭監,我今天中午可得要蹭你一頓飯吃……」
常佳微看到眼前這一切,腦海裡浮現幾個身著威嚴警服的民警在這裡執行刑罰,執行國家所賦予的光榮而神聖的對罪犯的改造任務。心裡酸酸的,拉開車門,回頭看看蒲忠全,給他揮揮手,沮喪地鑽進車裡。眼光卻依然望著這座像擱淺的輪船一般廢棄的樓房,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想給他發個簡訊,卻不知道說什麼好,猶豫了一陣,只好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心裡感覺更加落寞。
兩輛小汽車突突地吐了一陣白氣,轉眼就消失在霧中。
霧,似乎越發濃烈了,在陣陣寒風中劇烈地翻滾著,目力所及之處,一片混沌,像一座無形的囚籠,迷失了行人的雙眼,也禁錮了人們的心靈,任何的思想一下子變得如此不堪一擊,蒲忠全久久地望著兩輛小車消失的方向,愣怔地回味顧衛國剛才跟他說的話。
這時,一片銀杏葉晃晃悠悠地飄落在蒲忠全的腳下,他拾起葉片,葉子黃黃的,綴滿晶瑩剔透的水滴,脈絡清晰可見,四散延伸,泛著最後一絲綠意,靈動而丰韻,似乎在訴說著輪迴的美好……
他心念一動,側身望望滿地雜亂的枯草和破敗不堪的牆體,輕輕地撫摸著這片銀杏葉,「新監獄會是什麼樣子呢?」他在心裡反覆地問,然後像孩子一般天真地笑起來。
蒲忠全帶領犯人們忙乎了一個下午,才把整個樓的清潔打掃完。沒有床,就鋪地鋪,由於窗戶沒有來得及安裝鐵護欄,所以民警和罪犯都睡在一起,魏德安他們他們睡門口,蒲忠全則在走廊上的窗戶下搭了一個地鋪。儘管如此,同昨晚相比,所有人的感覺就像在天堂一般,溫暖多了。
晚上,居住在附近的人們驚訝地發現,在這個沉寂的山坳裡,在煙塵和臭氣瀰漫的廢棄的樓裡,又亮起了燈光。很多人都不約而同地走過來,好奇地站在樓前指指畫畫地議論了好久,才漸漸散去。
第二天,蒲忠全留下5個犯人繼續搞清潔之外,親自帶其餘人就開往工地。他接到的第一個活兒就是幫10公里外的一個養殖戶掏挖魚塘的汙泥。魚塘的水雖然已經排放掉了,但是一下去汙泥幾乎淹沒過膝蓋。在這種天氣裡,幾乎沒有民工願意幹這種活兒,就是幹,也要穿上厚厚的棉褲,外面套上揹帶防水褲。就是這樣武裝起來,都感覺冰冷刺骨。而且行動很不方便,進度相當遲緩。老闆見他們只是扛著鐵鏟和篾條筐子來,心裡便涼了半截,沉著臉趕他們走,說:「這活兒你們幹不了!」
魏德安問:「我們還沒有開始,你怎麼就知道我們幹不了?」
「你們就這些工具,能行?要是你們真能行,我給你們提供中午飯。」老闆打賭說。
魏德安立即說:「一人半斤回鍋肉,外加2兩白酒,怎麼樣?」
「好,要是你們能提前完工。但是可說好,出什麼意外我不負責!」老闆心想給你們三天的工期本來就很苛刻了,於是說。
魏德安立即高聲說:「娃兒們,今天中午一人半斤回鍋肉,外加2兩白酒,想吃肉喝酒的,給我上。」
原來就在四監區的改造的10來個犯人一起吆喝一聲,都相繼跳了下去。從其他幾個監區調來的罪犯遲疑了一陣,大都也畏畏縮縮地下去了,岸上只有7個罪犯,不時看看池塘,又瞄瞄蒲忠全他們。
蒲忠全喝道:「你們幾個,乘涼呢?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還不給老子下去?!」
幾個互監組組長都高聲叫罵自己組裡的罪犯趕快下去,一個組長還抓起一把汙泥往一個罪犯身上扔,這7個罪犯只好低頭跳了下去。
蒲忠全高聲說:「一會兒魏監區長給你們每個組劃任務,早完成早休息,早吃肉喝酒。」
一個犯人咕噥道:「你說的放我們兩天假都沒有兌現……」
「你急個卵,我蒲忠全說話好久沒有算數來著?今天是特殊情況,這工程急嘛。」蒲忠全罵罵咧咧地回應一句,也不再理會這些罪犯的情緒,對魏德安交待幾句,便匆匆趕回市裡,與王亞敏匯合。
他和王亞敏今天不僅要採購鍋、鏟、米麵、油等生活必需品,先解決罪犯的吃飯問題,還要在廢舊收購站和舊貨市場去看看有沒有廢棄的鋼筋、門窗和床。如果按照獄政上的要求,恐怕在那座廢棄的學校樓房裡扔進5、6萬元也未必就能達到。所以他壓根兒就沒有打算按照謝本川說的進行整改,但至少也要有一個基本的生活條件,特別是民警住宿,總不能一直與囚犯睡在一起吧。李家興每天都在攬活兒,但是談成的很少,目前就這個掏魚塘淤泥的活兒,頂多也就是兩三天就幹完了,所以他想盡快把臨時關押點完善一下,好一門心思地找活兒。
兩天後,關押點總算有了基本的生活、監管保障,他便開始親自去攬活兒,但是跑了幾天下來,那些老闆們儘管對他們客客氣氣,但是真正成交的也不多。魏德安建議發動青州市籍的罪犯幫著找工程,蒲忠全權衡了又權衡,還是沒有同意,只是同意要罪犯們動員家屬幫著找活兒,在減刑上給予適當傾斜。青州籍罪犯熱情很高,但是短時間內似乎收效不大,要麼是民工不願意乾的,要麼就是一些零敲碎打的活兒,不僅不好派工,而且督著犯人亡命地幹一整天還不見進度。但是,不做又不行,總不能讓這些人睡大覺吧?蒲忠全盤算,只要不賠錢就幹,一方面讓這裡的商人們對使用罪犯勞動力有個認識,另一方面呢,多少也能掙幾個錢兒,把生活先維持下去,先站穩腳跟。
接了這樣的活兒,工地很零散,但是不管派幾個工,哪怕是一個工,總得跟一個民警吧,警力和勞動力明顯不足,蒲忠全就從四監區調人過來,漸漸地,外勞點罪犯擴大到150多人,民警達20人之多。
臨近冬至,白天越來越短了,還沒有到6點,夜色已經籠罩在大地上。工地分散在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遠則10到20公里,民警們把所有的罪犯全部收回到外勞關押點,往往都過了9點,而早上天剛矇矇亮又要帶領罪犯出發。就這樣不管吹風下雨,每天起早摸黑地幹了一個多月,掙回來的錢只能把罪犯的生活維持在在監獄本部的水平,民警也僅僅能拿到工資,就是連值班加班的補貼都發不出來。而相比之下,罪犯的勞動強度和民警的工作強度卻大大提高了,民警和罪犯都漸漸產生了一些牴觸情緒。蒲忠全迫不得已,只好在罪犯會見和打電話上給予更多的方便,在監管上放寬尺度,這樣一來,很多監管制度就形同虛設,罪犯的規範意識就愈來愈鬆懈起來。
而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民警這一塊,儘管大家都很理解他,但放下人民警察的架子和尊嚴,風裡來雨裡去像農民工一樣起早摸黑地幹,卻沒有相應的報酬,心裡很不平衡。早知道是這樣一種狀況,打死也不來搞什麼外勞,多少有點想調回去的意思,特別是李家興,他一家老小還在四監區山上呢。
也因為蒲忠全幾乎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在外勞上,加之把有勞動能力的罪犯幾乎都調到青州市,所以四監區本部除了監獄撥款以外,基本沒有其他收入,所以也僅能勉強維持運轉。
雨,夾著刺骨的北風,已經時斷時續下了4天,整個城市籠罩在厚厚的陰霾之中,即使是在午後,也讓人感到壓抑與晦暗,不由自主地懷疑自己的臉是否乾淨,總覺得渾身上下被汙垢玷汙了一般。
李家興6點準時收工,把罪犯帶回關押點已經是晚上8點過,坐在食堂的火爐子旁發呆。
王亞敏走過來說:「你發什麼呆,怎麼還不去吃飯?」
李家興問:「今晚吃什麼?」
「麵條,還有中午剩下的乾飯和素菜。」
「不吃了!」
「你怎麼了?病了?」王亞敏見他情緒有些低落,伸手摸摸他的額頭,關切地問。
李家興甩甩頭,推開她,毫不領情地說:「病了又怎樣?誰關心你?我們這些帶班的哪個沒有感冒過?但哪個領導叫我們休息過?這日子,比他媽的農民都不如,你去看看,這樣的天氣,哪個農民還像我們這樣沒日沒夜地幹?還人民警察呢,狗屁!」
李家興的話一下子激起了其他民警不滿的情緒。
「就是就是,穿這身皮,站在爛泥巴里,縮手縮腳地看著犯人,真他媽的丟人,老子想起來就窩火。」
「你那算什麼?中午吃飯的時候把背篼倒過來,飯盒就放在沾滿爛泥巴的背篼底上。那些市民的眼光啊,怪怪的,就在你身上掃來掃去,像是在看稀奇,我恨不得打個洞鑽進去,傷自尊啊,唉……」
「媽的,老子不幹了!」一個民警將筷子和碗使勁的砸在地上,大聲叫嚷著。
「對對,不幹了,不幹了……」
王亞敏一下子慌了神,連忙跑出去給蒲忠全打電話。剛出門,就看見蒲忠全和魏德安帶著一隊犯人回來。
蒲忠全見她慌慌張張的樣子,便問:「出事了?」
「他們……他們……都說不幹了……」王亞敏指指食堂,結結巴巴地說。
蒲忠全與魏德安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便大踏步朝食堂走去。
魏德安對王亞敏說:「你把犯人交給內看守,我進去看看。」
前面的幾個犯人聽到了她的話,都使勁地往食堂裡瞅。王亞敏喝道:「看什麼看?還不走?!」
蒲忠全陰沉著臉站在門口,雙手抄起靠在門房上,看著亂鬨鬨的民警們不出聲。
一些民警看到了他,就不再吱聲,坐回到座位上耷拉著腦袋不再起鬨了,隨後食堂漸漸安靜下來。
「鬧鬧鬧,怎麼不鬧了?丟人,你們覺得丟人,我蒲忠全就不覺得丟人?」蒲忠全很是委屈,有點激動,沉著臉訓斥說,「我皮鞋上的泥巴比你們少?我吃喝拉撒比你們高檔?」
一些民警的目光不自覺地瞟了一眼他的皮鞋,其實不用看都知道,自從外勞第一天開始,他的皮鞋和所有帶班男民警一樣,每天回來都沾滿了稀泥巴,只有露在外邊的鞋帶表明這可能是一雙皮鞋。開初的時候大家還用小樹枝把厚厚的泥巴刮掉,用水洗一下,後來乾脆就不洗了,只是用樹枝刮掉泥巴,久而久之,殘留在皮鞋上的泥巴漸漸變成了一層硬殼。更要命的是,雙腳長期處在這樣潮溼陰冷的鞋裡,很多民警的腳上都長了凍瘡,晚上在床上剛把腳暖熱,就鑽心地疼痛,讓人不得安寧。第二天很多民警穿鞋都很困難,走路一拐一拐的。民警們工作時間本來很長,又沒有禮拜天,也沒有輪休,一個月下來,搞得身心疲憊,對外勞產生了強烈的牴觸情緒。
「樹挪死,人挪活。大家來這個城市不就是想改變一下生活方式嗎?但天上會掉餡兒餅?天下有免費的午餐?要融入這個城市,沒有一點大無畏的革命精神和犧牲精神,行嗎?我還是那句老話,革命靠自覺。我從來不強迫哪個扛槍鬧革命,想跟著我改變一下活法的就留下,願意回到雙河那山溝溝去當山大王的打報告來!」蒲忠全聲色俱厲地說完,轉身走了。
大家圍著火爐都不吱聲,食堂異常地沉默,讓人窒息。
魏德安明白,這種沉默是一種無聲的反抗,只要有一個人寫調回去的報告,估計很多人都要附和。他端起一碗中午的剩飯,也坐了下來,邊吃邊說:「你們這些毛頭小子,怎麼連我一個老頭子都比不上?是不是想婆娘囉?」
「老爺子,說實話,還真想老婆孩子熱炕頭……」
「你小子昨晚在打冷顫,是不是‘廊橋夢遺’了?」
「你們這些小子,平常吧,偷稅漏稅,碰都不想碰一下,現在想交了吧?嘿,找不到櫃檯。」魏德安哈哈大笑起來,一臉的幸災樂禍。
眾人也都笑了起來,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
「其實嘛,在那窮山惡水的地方有啥好?你們聽到過當地農民一句順口溜嗎?點燈靠油,耕田靠牛,娛樂靠球。」魏德安侃笑說。
食堂裡又是一陣笑聲。
「我們在那裡的生活比這個又強多少?我這黃土都埋到了胸口的人都想改變一下生活環境,難道你們真不想?」魏德安及時將話題引到剛才敏感的問題上來。
「哪個不想嘛?只是……唉,其實我們對蒲監區長也沒啥,他沒日沒夜地幹,我們都看在眼裡的。只是監獄怎麼就不給我們監區一點支援呢?至少嘛,解決頭幾個月的民警和犯人的經費嘛。」李家興說。
其他民警立即附和。
「這個嘛,昨天還聽蒲監區長說他要去爭取,好讓大家過個好年。因為存在很多不確定因素,所以不好提前給大家說。監獄目前這種狀況你們也是知道的,彭監集中所有的財力物力籌劃搬遷,主要還要靠我們自己。你們呢,不僅要往‘錢’看,更要往‘前’看。這個月上旬犯人平均每天只能掙5塊錢,中旬能掙到11塊,你們知道下旬是多少嗎?」魏德安說到這裡,故意打住。
「老爺子,別賣關子了,多少?」一個民警急忙問。
「18塊!」魏德安說,「飯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我們沒有拿監獄一分錢,卻養活了這麼多人,儘管日子過得緊了一些。但是,只要在往好裡轉變,我們就有盼頭,你們說是還是不是?」
很多人一下子釋懷了,都點點頭。
魏德安又說:「如果熬過這個冬天,到來年犯人每人每天能掙到30塊,你們自己算算是個啥概念?再艱苦幾年,等監獄搬遷了,我們名正言順地是青州市人,真正過上城裡人的生活,說不定這個時候你們這幫小子正在哪個地方瘋呢,哈哈……」
一個民警嘻嘻哈哈地說:「真到那個時候,說不定我們魏老爺子也要換人了,找個年輕風騷的,你們說是不是?」
「哈哈,那敢情好,只是,我這把老骨頭恐怕不行了,何況我還要多活幾年,好好享受一下城裡的精神文明呢。」魏德安並不介意,樂呵呵地說,「倒是你們這幫小子,正是三十如狼的時候,小心點,不要被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給弄迷糊了,這社會上有句俗語,叫什麼來著?哦……摸一摸,三百多,那十八摸,是多少錢?把你賣了也值不了這個價兒。」
大家又是一陣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搬遷後的新生活。
魏德安見大夥情緒穩定下來,便匆匆扒了幾口飯,就悄悄溜了出去,到辦公室找蒲忠全。
蒲忠全正在發呆,見魏德安進來,帶著情緒說:「這幫小子,哼,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寫調動報告。」
「小蒲,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想發脾氣。將近200號人要吃喝拉撒,誰攤著都是個烙紅了的木炭,更何況沒日沒夜地幹,同志們還不理解。人吶,吃苦受累倒也罷了,就是受不得冤枉氣,想來也是,這又是何苦呢?」魏德安勸慰道。
這幾句話正中蒲忠全的心坎兒上,他眼圈有些潮溼,喉頭嗚咽了幾聲,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毛主席說,石頭是孵不出小雞來的。我是這麼理解這句話的,就像你們年輕人喜歡看的足球,你拼命的奔跑,搶球斷球,射了無數次門,弄得渾身是傷,就是沒有踢進去一顆球,球迷能理解你嗎?所以,遇事先找找我們自身的原因,這樣心裡也就想得開一些。」魏德安拍拍他的腦袋說。
「魏叔的意思是這幫小子鬧事是我的問題?」蒲忠全以反駁的語氣問。
魏德安說:「我只是把我自我調節的經驗告訴你罷了……你還記得你接我班的第一天我給你說的話嗎?做領導,就要首先做好受冤枉氣的心理準備,領導的,群眾的,犯人的。」
蒲忠全點點頭。
「既然你明白了,那麼,我們換一個角度看問題,如果這些民警都打調動報告……喔,就算一半吧,你怎麼辦?」
蒲忠全立即感到背心透涼,額頭冒汗,愣怔了好一會兒,才問:「他們怎麼樣了?」
「沒事了,我把這個月上中下旬犯人勞務收入給大家說了說,這些小子們看到了希望,心裡的怨氣就沒有了。」
蒲忠全感激地說:「魏叔,還真虧了你,這事兒要是鬧大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接著他沉思著說:「想來也是,他們其實要求很低,休假馬上恢復,實行輪休。補貼嘛,先緩一緩,可以記在個人的賬上,等有錢了就發。實在不行,我以個人的名義給他們打個欠條,你看怎麼樣?」
「以監區的名義掛賬可以,就算監獄突然停止外勞,監獄也得作為一個問題來考慮。至於以個人的名義,就算了,顯得太生分了,我想,同志們也不會接受。」魏德安想了想說。
「嗯,就這麼辦,我們現在就開個會,怎麼樣?」蒲忠全長吁了一口氣,心頭立刻覺得輕鬆了不少。
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看號碼,對魏德安說:「是彭監打來的,我正想找他要錢呢……」
「是彭監啊,我正想找你彙報工作呢……是啊,就叫冉金旺……啊?……嗯……是!」
「出什麼事了?」魏德安見他神情有些異樣,擔憂地問。
「冉金旺出事了,絕食3天了,彭監叫我立即回去,協助做做工作。魏叔,這裡就拜託你了……」蒲忠全說完,連衣服都沒有換,匆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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