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玲玲突然接到供銷公司經理鄭志軍的電話,叫她立即到他住的酒店來開會。
風颳著焦黃的落葉掠過黃昏的街道,忽東忽西地地翻滾著,發出沙沙的響聲,人們在清冷的風中行色匆匆,都在尋找那扇屬於自己的門。
胡玲玲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披上一件風衣,走出租來的房子,慢悠悠地走在有些空曠的街道上,任粗狂的風颳打著她那嬌柔的臉頰。
胡玲玲趕到鄭志軍住的酒店房間,辦事處其他兩個銷售人員已經到了。鄭志軍熱情地招呼她落座,上上下下色迷迷地打量著胡玲玲,說:「史書上說這西北是苦寒之地,果真如此啊,一個月不見,我們的胡主任黑瘦了不少,有一個形容美女的詞兒怎麼說?哦,對了,黑牡丹,倒是別有一番滋味,哈哈……」他轉頭對其他兩個人說,「你們可得把你們的主任保護好,這西北漢子彪悍,胡主任可是不僅是我們監獄的一朵花,而且是我們公司的形象大使,可別讓她受到一丁點兒傷害。」
胡玲玲手下那兩個銷售員連忙站起來,又點頭又哈腰,連聲諾諾。
胡玲玲心裡冷笑,忖道這老色狼又開始打她的主意了,哼,你以為老孃還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但嘴上卻笑嘻嘻地說:「喔?原來我們老闆喜歡西北土生土長的黑牡丹喲,等你給我們做完指示,我叫他們兩個陪你去考察一下?」
「胡主任這嘴是越來越厲害了……考察就免了,有你在,再靚的也只是庸脂俗粉。扯遠了扯遠了,言歸正傳,我們還是先談工作。你們工作搞得很不錯,銷售業績直線上升,辛苦了,今晚我請你們吃頓飯,就算是犒勞犒勞你們吧。」他扭頭對那兩個業務員說,「你們兩個去訂一桌,我和胡主任談談工作後就來。」
胡玲玲叫住他們,說:「既然鄭總要作指示,你們去一個就是了。」
「我這人習慣一級對一級負責,你對我負責,他們對你負責就是了,所以,我只認你,交待工作當然也只跟你交待了。你們去吧,檔次訂高點。」鄭志軍看著胡玲玲說。
那兩人相視會意地笑笑,就出去了。
鄭志軍起身關上門,轉身就要抱胡玲玲。
胡玲玲明白了他肯定是抓住了她借給蒲忠全那1萬元貨款的把柄,所以才這麼囂張,也不好過激地反抗,於是把他嘴巴托住,說:「鄭總就是這麼交待工作的?」
「勞逸結合,勞逸結合嘛……」鄭志軍死皮賴臉地說著,伸手就要去撩她的褲子。
胡玲玲突然「咯咯」地笑起來,笑宣告顯夾雜著譏諷,很是怪異,把鄭志軍笑得莫名其妙。他鬆開雙手,愣愣地看著她:「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胡玲玲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在沙發上,狐狸眼斜斜地望著他,指指另外一個沙發。待鄭志軍坐下,她從手包裡拿出一包軟玉溪,自己先叼了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徐徐吐出,才給鄭志軍扔了一支,說:「勞逸結合,可以,但總得給個說法?」
「你快活,我舒服,不就得了,還要什麼說法喲。」鄭志軍點燃香菸,飄飄然地說。
「哼,我胡玲玲只認兩樣東西,一個是我看得起的男人,一個是錢。你要泡我,可以,拿錢來。」胡玲玲看也不看他一眼,滿臉的不屑。
「你我就沒有一點感情?」
「感情?跟你講感情?好,就講感情,你大不了說如何如何愛我,想我,牽掛我,好,我都信,但不能空口說白話吧,總得有個載體!」胡玲玲哼了一聲。
鄭志軍想了想,問:「那你開個條件。」
「先給我30萬,在省城給我買一套房子,然後每月我報銷5000招待費。」胡玲玲嚶嚶地說,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風情萬種地看著他。
「這個……」鄭志軍沉吟起來。
胡玲玲突然又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滿臉的鄙夷,居高臨下地說:「沒錢,你懶蛤蟆啊,哼!」
鄭志軍被她激怒了,說:「你以為你是什麼?女皇還是天使?不就是一輛破公共汽車嗎?拽什麼拽?」
「老孃就是破公共汽車,就是不讓你開我這破車!就是拽,怎麼著?」胡玲玲說完,起身就要走。
鄭志軍一把把她抱起來,重重地丟在床上,餓狼一般撲上去,死死壓住她,罵道:「老子今天非要開你這破車,開一趟霸王車,怎麼著?!」
胡玲玲略微一慌張,馬上鎮靜下來,一點也不反抗,說:「你有膽就開,老孃告訴你,一個小時內老孃要你到拘留所蹲著,讓你哥來保釋你,哈哈……」
鄭志軍拿不準她說的話,以她的社交能力,很有可能在當地和公安某個領導已經勾搭上了,真要是那樣,自己怕是插翅也難逃,於是放開她,說:「算你狠,老子倒要看看你狠還是我狠?」
他說完,從公文包裡拿出幾份檔案甩在她身上。
胡玲玲從床上起來,依然慢條斯理地整理好了衣服,才拿起那幾份散落在床上和地上的檔案看,果然不出她所料,原來這傢伙把那家客戶的往來賬目和她的收款簽字都影印了出來,這挪用貨款說大就大,說小也小,雖說她對這件事情有心理準備,但是沒有想到鄭志軍動作這麼快,使她有些措手不及,心裡不免有點慌亂,就愣在那裡飛快地思索著該怎麼渡過這個坎。
鄭志軍看著她神情呆滯的樣子,暗自得意,說:「我剛才說了,你可是我們監獄的一朵鮮花,我怎麼忍心把你一個人丟在大西北呢?豈不暴殄天物,罪過罪過,跟我回去,公司辦公室主任就是你的,而且,你去找1萬元的發票來,我給你簽字報了,把貨款填上,我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怎麼樣?」
「如果我說不呢?」胡玲玲把那幾頁材料重重地甩在床上,氣呼呼地問。
「那簡單啊,我們公事公辦,我把這材料交到勞改檢察院去,那幫小子正閒著沒事呢。」鄭志軍翹著二郎腿,一副地痞的樣子。
「你以為我是被嚇大的?」胡玲玲冷笑一聲,「就這個數額,還沒有超過3個月,別丟人現眼的,還冠冕堂皇的警察呢。」
「是啊,檢察院是不能把你怎麼樣,但是移交給馬洪扣那是必然的了,就算你跟王福全有非同一般的關係,他也不好把這事壓下來了,哈哈……」鄭志軍撩起衣服使勁地伸手在背心抓癢,「來來來,給哥哥我撓撓……唉,你呀,就是不懂我,我這個人呢,其實很仗義很公平的。不就是一個處分嘛,你胡玲玲是不放在心上,可你心頭總還是不爽吧?我就是要讓你不爽,你不爽,我心裡就偷著樂,怎麼著,我們就這麼鬥下去?那個蒲忠全怎麼說來著?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哼哼哈哈……」
胡玲玲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衝上去一腳把他踢翻在地,再踩上幾腳。就這麼耗著也不是個事兒,但是要她委身於他,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心想既然是蒲忠全起的事,那也讓他來墊墊背,於是柳葉眉一挑,立即媚態萬千,笑吟吟地說:「鄭總,我胡玲玲可不想與你撕破臉皮啊。那好吧,你想往哪裡交就交去吧,我不在乎,反正是蒲忠全的事兒……」
鄭志軍一下子灰心喪氣起來,如果這小丫頭說的是真的,這個王福全未來的女婿還是得罪不得的,萬一這1萬元是蒲忠全拿去辦了公事,到時候王福全站出來說這事是他同意了的,那就真成了偷雞不著反失一把米了。
「媽的!」鄭志軍心裡暗罵,沒想到到嘴邊的肥肉又這麼飛了,很是不甘心,就說:「儘管我跟蒲忠全關係很好,但是這是原則問題,我是黨員,更不能徇私枉法。既然牽涉到他了,我就不往檢察院交了,我交給王福全。不過,搞工作嘛,一定要原則性與靈活性相結合,才能把工作做好做實,嘿嘿……」
胡玲玲沒有想到這傢伙油鹽不進,一時又拿不定主意,正在懊惱之際,彭家仲打來電話,她又驚又喜,對鄭志軍說:「我接個電話,然後我們再好生談談。」
說完,她大開門,走了出去,一直走廊的另外一頭,才說:「彭監,您好,有什麼指示嗎?」
「你現在立即趕回來直接去省城,熊曉戈在那裡等你,你們兩個去考察一下監獄安裝區域網的事情。」彭家仲說。
「好,我今晚就動身,可……」胡玲玲猶豫地說。
「有什麼困難你說吧,我給你協調。」
「是這樣的,四監區這個月收入減少,發不齊民警的補貼,蒲忠全在我這裡想借1萬元貨款,下個月還……」胡玲玲試探地說。
「你借給他吧,還有問題嗎?」
胡玲玲沒有想到他這麼爽快,心頭的石頭一下子落了地,滿心歡喜地說:「沒有了,您就放心吧,保證完成任務!」
她掛了電話,對著手機親了一口。哼著歌,蹦蹦跳跳地來到鄭志軍住的房間門口,給他做了一個飛吻,嗲聲嗲氣地說了一聲拜拜,轉身一陣小跑,轉眼就消失在樓梯口。
鄭志軍傻傻地望著她的背影,半天回不過神來。
天終於放晴了,碧空萬里,暖暖的陽光把連綿的秋雨帶來的一絲肅殺盪滌得乾乾淨淨,每家每戶的陽臺上都晾曬著被單,在和煦的秋風中招展著,於是,一幢幢樓房就像一艘艘掛滿旗子的輪船,只是在逶迤如黛的高山環抱下顯得有些沉重和蒼桑。人們又換上夏裝,心也隨之輕巧起來,這樣的天氣一般在連續的雨後維持一天,難得的好天氣孕育著難得的好心情,機關科室的民警們一上班就邀約著搞工會活動,不到一個小時,機關大樓一下子冷清起來。
彭家仲的心情怎麼也輕巧不起來,近段時間以來,雖然監獄中層主動來反映彙報的明顯少了,但是不斷的有普通民警和老幹部向他反映關於監獄實行集團獎問題。所謂集團獎,是汪慶書在任監獄長期間搞的一套對監獄中層領導的目標考核辦法,每半年考核一次,按照目標任務完成情況給予中層領導重獎,生產監區監區長實行年薪制,一般在5到7萬,而其他科級領導一般在8000元到2萬元不等,而一般民警職工卻沒有目標考核獎勵,也就是說,監獄絕大多數人是沒有這部分獎金的。
一上班,他就把紀委書記馬洪扣和政治處主任顧衛國叫到辦公室,要他們聯合去搞個調查,看看民警職工對監獄的集團獎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看法。
兩人都明白了彭家仲的心思,對於這個集團獎的考核辦法,所有的班子成員都心知肚明,一齣臺就遭到了一遍罵聲,但是這只是來自於最底層的罵聲,對於監獄班子特別是一把手來講,只要抓住了中層,這些罵聲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因為不論是提拔考察領導幹部,還是每年的例行考核班子,民意測評都是監獄中層領導參加,普通民警職工是沒有資格給監獄領導劃勾勾圈圈的,就是有一些測評上級要求必須要有普通民警職工參加,佔的比例也非常少,何況這些能參加評測的普通民警職工代表都是經過黨委會審查了又審查的。
所以用不著去搞調查就知道結果會是什麼,但是要取消這個集團獎還必須要去搞個調查,這個是個苦差事,費力又不討好,如果彭家仲真要把這集團獎取消了,那麼今年的民主測評甚至今後的所有的測評都要受到影響。顧衛國只好又習慣性地實踐起他的刺蝟理論,不聲不響地坐在那裡,不時看看馬洪扣,心想反正又不是我一個人去,還有一個副書記頂著。
馬洪扣目光熠熠,問:「彭監,您是不是想取消這個考核?」
「我現在不能這麼武斷,一切等到調查結果出來後再說。對了,這個事情,馬書記就牽個頭,衛國你全力協助,我看最好採取問卷形式,先組織人把問卷設計好,到時候我們再議議,然後拿下去。至於調查的物件嘛……」彭家仲正說著,電話響了起來。
是分管生產的楊志剛打來的:「彭監,幾個監區都在反映勞動力緊張,我跟鄭懷遠商議了一下,我們的意見是各監區暫時取消出監教育,就不要把即將滿刑的犯人送到出監隊,你看呢?」
「志剛,這樣做是違法的,我的意見還是要靠整合勞動力資源來解決。」彭家仲語氣堅決地說。
楊志剛只好說:「那好吧……這犯人勞動力可不比社會上的勞動力,我建議獄政上還是加強與各地看守所的聯絡和溝通……」
「我知道了,我看有必要組織一個討論會,你叫生產科準備一下,過幾天我們一起聽聽監區長的意見。」彭家仲皺皺眉頭,說完就掛了電話。
「其實,不用著調查都知道什麼結果。制定這個集團獎考核辦法時,我就在黨委會上表明瞭反對意見。監獄怎麼能實行年薪制?這不是把監獄企業化了嗎?那我們把監獄方針置於何地?領導幹部收入顯著增大,拉開了和普通民警職工的收入距離,也拉開了幹群關係,無形之中滋長了跑官之風,百害而無一利。依我看,不用再做什麼調查,黨委開個會統一一下思想,廢除這個辦法就是了。」馬洪扣說著,情緒有點激動。
彭家仲很欣賞他嫉惡如仇的品格和作風,感觸地說:「你說得對,這段時間以來,基層民警職工和老幹部對這種分配製度提出了強烈的質疑,有的老幹部甚至給我說,現在的中層職位都在人們的心目中貼上了價格標籤。當然也有的同志認為,集團獎並不是沒有一點作用,至少穩定了中層,提高了他們的積極性,中層穩定了,監獄就穩定了。現在,雖然監獄的財政保障還不到位,可能在一段時期內還得要靠監獄自身發展經濟來解決一些問題,但是我還是覺得監獄不能企業化,監獄的執法功能不能因此而弱化,監獄的執法主體地位不能動搖。衛國,你說呢?」
顧衛國似乎沒有睡醒的樣子,他揉揉眼睛,又想了想,才說:「彭監、馬書記,集團獎是基於省局對監獄長、政委的目標考核而應運而生的,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說集團獎就是科學合理的,只是涉及到所有監獄中層的切身利益,監獄剛剛才將各監區的財務權收了,現在如果又要取消集團獎,我擔心會產生一些不穩定的因素……」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兩位上司的表情,看到彭家仲表情沒有什麼變化,馬洪扣則滿臉的不以為然,於是打住不說了。
「喔……」彭家仲沉思著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然後問他:「那你的意見呢?」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有歷史的原因,也有現實的原因……」顧衛國吞吞吐吐地說,「彭監,您剛來這裡,我怕……」
彭家仲想了想說:「那這樣吧,先大張旗鼓地搞搞調查,有意識地透透一些風聲,然後我們再研究研究。」
馬洪扣本來還想堅持自己的意見,看彭家仲作出了決定,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顧衛國覺得彭家仲這個方法有些欠考慮。這種傷筋動骨的事情,還是快刀斬亂麻,不給喘息的機會,才會有很好的效果。否則,等那些亂麻扭成一股繩的時候,再砍的話,恐怕不是一刀兩刀就能解決問題了,弄得不好,反而會將自己給捆成棕子,動彈不得。他覺得彭家仲不值得冒這麼大的風險,試想要是那些中層在年終考評時給他投一個不稱職出來,作為新來的監獄長,那麼路只有一條,就是灰溜溜地離開。他在權衡是不是應該提醒一下彭家仲,還沒有拿定注意,鄭寶團和獄政科長謝本川吵吵嚷嚷地走了進來,只好跟馬洪扣離開。
彭家仲又想起了一件事,叫住顧衛國說:「衛國,我準備把區域網搞起來,你去摸摸底,看監獄有沒有計算機專業畢業的或者懂一點計算機的人,我的意見是舉辦一個培訓班,至少為每個科室和二級單位培養一個可以操作計算機的人。這事兒你放在心上,最好立即著手辦,可以與志剛同志銜接一下。」
說完,他才冷眼看著鄭寶團和謝本川兩人,不悅地問:「你們什麼事?」
謝本川搶先說:「彭監,鄭監叫我今天務必要把上兩個月給各個看守所的人頭費報銷了,明天要去協調一下關係,好多送些犯人來,可我好說歹說,鄭科長他就是不報。」隨即,他有咕噥一句,「好像這錢是他自家的一樣,還給我兇起……」
鄭寶團不卑不亢地解釋說:「按照彭監的指示,先工資後貨款,最後才是其他支出,現在正湊工資;按照財務管理制度,所有的支出必須經監獄長稽核,以前汪慶書把常規性支出委託給了副職領導,現在彭監並沒有委託,所以,即使鄭懷遠副監獄長是我的親戚,也不能違背制度。」
「你說明白一點,什麼人頭費?」彭家仲問謝本川。
「哦,我們監獄不是嚴重缺勞動力嗎?為了讓看守所多送些罪犯過來,前幾年開始,監獄對看守所進行獎勵,每送一個犯人給他們40到60元不等的費用,我們俗稱為‘人頭費’,以前都是鄭監簽字就可以在財務上報銷……我以為還是按以前的慣例操作,這次報銷的也就是4萬元,加上鄭監催得急,所以……」謝本川低著頭小心地解釋說。
彭家仲問:「這個‘人頭費’,監獄出了檔案?」
「彭監,這事兒本來就是歪門邪道,監獄哪會出檔案,當時就是幾個監獄領導議了議,口頭作出的決定。這事鄭科長也很清楚,開會時他也在場……」謝本川說。
彭家仲一下子火了,厲聲說:「歪門邪道?監獄決定的?這是你作為主管刑罰執行的謝本川說的話嗎?你口氣還真不小,兩個月就是4萬,那一年是多少?你們不是成天在吼你們管教一線的是站在火山口,守著炸藥庫嗎?那為什麼還要這麼多‘炸藥’來?這樣做合法嗎?你想過沒有?這個字我不能籤,以後也不會籤!」
說完,他揮手示意謝本川出去。
謝本川滿臉的委屈,悶悶不樂地走了出去。
彭家仲又對鄭寶團說:「老鄭,你做得對。目前把監區的財務收到監獄來,資金集中使用,情況有所好轉,但是依然不能根本性扭轉流動資金緊張的局面。雙河監獄民警職工的工資能不能按時發放,拖欠的工資何時能補發,生產能不能正常運轉,我得靠你了,你可是雙河監獄的管家啊,擔子不輕啊。」
鄭寶團眼睛潮溼起來,說:「監獄長,我會盡力的……」
「嗯。」彭家仲點點頭說,「你有什麼困難,不管是工作上的還是私人的,你儘管提。」
「沒啥困難,沒啥困難……」鄭寶團連忙說。
彭家仲望著他有些佝僂的身子,不由得有些感慨,他有4個子女,1兒3女,都是工人,都在生產一線三班倒,很多時候還跟罪犯混崗作業;小兒子今年都25了,可物件都還沒有找到,好在有一個黨校大專的學歷,期望能遇上好的政策轉幹。按理,有鄭懷遠在轉幹應該不成問題,但是鄭寶團就是開不了口去求他,再者鄭家需要解決的人確實太多,可這幾年指標就那麼幾個,無論如何都輪不上他。彭家仲來了之後,雖然時間不長,但是這個人兢兢業業和堅持原則的工作態度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幾次他暗示鄭寶團有什麼困難,他可以幫助解決,可這個鄭寶團總是搖頭說沒有……
「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情,那我就去工作了。」鄭寶團見彭家仲不說話,就起身告辭。
「噢?老鄭,你先別忙走,你對這個集團獎有什麼看法?」彭家仲從沉思中醒過來,隨口問。
「不合理,就是在企業都不合理。」鄭寶團想都沒有想,有感而發。
彭家仲知道他家並不富有,如果取消這個獎,他每年要損失獎金1萬多元的收入,所以他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幹脆而堅決地持反對態度。
「就是在外資企業,他們的管理者崗位設定比我們科學,更重要的是根據管理者的績效來確定薪水的,而我們呢?因人設崗、人浮於事的現象可以說普遍存在,有的科級崗位除了開開會、每年組織幾次活動外,幾乎無事可做,卻依然拿那麼高的獎金。一方面監獄在虧損,另一方面我們卻還在拿獎金,一般民警職工心裡怎麼想?說句實話,我每年拿這錢拿得心裡不踏實啊。」鄭寶團由衷地說。
正說著,鄭懷遠進來了,鄭寶團就起身告辭。
鄭懷遠笑著說:「老叔,我一來你就走,是不是對我這個侄子有意見呀?」
鄭寶團說:「我都是黃土埋了大半的人了,就是對你有意見又能怎麼樣?」說完,走了出去。
「這個鄭寶團……」鄭懷遠苦笑一下,搖搖頭對彭家仲說,「我參加工作的時候就是財務科副科長,要不是他這個牛脾氣,恐怕早就提拔了……」
「喔?」彭家仲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然後說,「懷遠,你如果來說什麼‘人頭費’的事情,就免開尊口。」
鄭懷遠直挺挺地坐在沙發上,甚是畢恭畢敬的樣子,略微一沉思,說:「剛才謝本川跑到我辦公室訴苦,把你的意見給我說了。說實話,猶如當頭棒喝,作為分管監管改造的副監獄長,居然把生產經濟放在第一位而淡化執法,這確實是很危險的,我是來給你作檢討的……」
彭家仲見他這麼說,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心裡多多少少有那麼一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自責,心裡尋思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跟他交交心,消除一些隔閡。
鄭懷遠接著說:「不過,這次報銷的費用是我代表監獄親口許諾的。當時幾個監區勞動力嚴重缺乏,生產幾乎到了難以為繼的地步。汪監要我無論如何都要從看守所裡多要點人來,我也是服從於大局,就親自到各個看守所跑了跑。我的意見呢,這次還請你解決一下,畢竟我也是單位行為……」
這時候,馬文革走了進來,看見鄭懷遠正在說事,就停在門邊說:「原來鄭監在彙報啊,那我一會兒再來。」
「等等,馬主任,我半個月之前要你搞個關於勞動力構成的調查報告,怎麼到現在還沒有交給我?你現在是不是不把我的事放在心上了?」鄭懷遠臉色一沉,訓斥道。
馬文革苦著臉說:「鄭監,我怎麼不把你的事放在心上呢?我當即就給熊秘書佈置了,後來我也催問過幾次,可他總是推三阻四的,唉……現在的人越來越難管了……」
「你看看給我造成了多大的被動?要是彭監看到這個調查報告,今天也就不會鬧誤會了,都是為了工作,多大的事兒呀?你自己給彭監解釋!」鄭懷遠虎著臉說。
馬文革立即介面對彭家仲說:「監獄長,這事兒我自始至終都參與了的,因為我們辦公室的工作不得力,確實造成了你們兩位領導之間的誤會,我作檢討。現在社會上有些怪現象,公安上成天都在吹噓破獲了什麼什麼大案要案,抓了多少多少人,但是最後往監獄送的人越來越少了。我們監獄本來就是勞動密集型產業,缺了勞動力怎麼能生產呢?所以就在這種特別時期採取了一些特別的措施,其實,現在哪個監獄不在看守所守要人?唉,鄭監他左右不是人,難啊……我誠懇地希望你們兩位領導不要因為這事鬧誤會,等熊曉戈出差回來,我好好找他談談,可不能像那些監區長們,見風就是雨,這可不對……」
彭家仲心頭一沉,打斷馬文革絮絮叨叨地說辭,語氣強硬地說:「這個字我不能籤!以後監獄嚴格按照《監獄法》的規定接受罪犯,至於看守所送不送人來,那是他們的事。鄭監佈置的這個關於勞動力構成的調查報告,我覺得是個很好的課題,馬主任你馬上理個檔案出來,組織相關部門的人進行研究,落腳點是最佳化勞動力的配置。」
接著,他語氣放緩,對鄭懷遠說:「懷遠啊,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是監管改造的第一責任人,你是第二責任人,如果因為發展生產而在執法上發生重大問題,你我都負不起這個責啊!你去入監隊看看,開個會,組織他們學習一下收押的法律規定,我看,這個事情不先從思想上解決,我們的收押環節就不能規範執法。」
話說到這個份兒了,鄭懷遠再多說也無益,只好悻悻而去。
彭家仲把鄭懷遠打發走後,馬上來到顧衛國的辦公室。
顧衛國感到有些突然,連忙站起來招呼他,忙不迭地給他泡茶。
彭家仲說:「不用了,我找你瞭解一件事情。」他看見沙發上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老人一臉的嚴肅,氣度不凡,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搭在龍頭柺杖上。柺杖烏黑髮亮,想來跟老人有些年頭了,便問:「這位是?」
顧衛國邊泡茶邊介紹說:「這位呀,是我們監獄的老革命、老紅軍鄭三旺同志。哦,鄭老紅軍,這位就是新來的監獄長彭家仲同志。」
彭家仲忙跟他握手,熱情地問:「老人家好啊?」
鄭三旺象徵性地握握他的手,斜睨著眼睛瞟了他一眼,把柺杖在地上咚咚地戳了幾下,沉著臉說:「怎麼派一個後生來?難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這樣搞法,我們親手建立起來的雙河監獄遲早要毀在你們手上。」
彭家仲滿腔熱情被他一盆冷水澆滅了,很是鬱悶,迷惑不解地看著顧衛國。
顧衛國似乎沒有在意彭家仲表情的變化,開玩笑式地對鄭三旺說:「鄭老紅軍,彭監找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我知道你是最革命的,是毛主席最忠誠的戰士,當然也最講組織紀律性了,你說的事情我記下了,回頭我們研究後儘快給你答覆,怎麼樣?」
鄭三旺樂得像小孩子一般手舞足蹈,隨即又沉下臉,嚴肅地說:「既然這樣,我就不耽誤你們工作了。」說完,他站起來,把柺杖提在手中,昂首闊步地走了出去。
等他走出辦公室,顧衛國這才解釋說:「監獄現在還有很多老革命,其中3個老紅軍、7個解放戰士資格最老,這10個人絕大部分是講道理的,但是個別人,比如剛才這位,就不那麼懂理了。監獄為了讓這些老革命頤養天年,在距離機關3公里的南溪一個風景秀麗的河灣修建了一個紅軍院,因為距離監獄醫院比較遠,為了保障他們生病時能及時就醫,還配備了一輛救護車。這個鄭三旺沒有住在紅軍院,三天兩頭地來找我,要監獄再購置一輛救護車,放在他家門口,你說這是個什麼事兒?簡直就是無理取鬧。」
彭家仲不解地說:「讓他搬進紅軍院不就得了嗎?」
「可這鄭三旺寧願住在自家老屋裡,死活都不肯搬進紅軍院。他那老房子是解放前搭建的,陰暗潮溼,又不透風,在一個陡坡上,進出上下都不方便。哦,對了,彭監,這位活寶就是鄭懷遠副監獄長的老爹。」顧衛國連連苦笑著說。
「這又是為何?」彭家仲越聽越奇怪。
「這個鄭三旺14歲參加了紅四方面軍,長征時掉了隊,就跑回老家,也就是這雙河鎮繼續種地,解放後清查流亡紅軍,甄別落實政策,他向徐向前元帥寫了一封信,說是給徐帥牽過馬。徐帥在他的信上批示說好像有這麼一個人,於是他一下子變成了受人敬仰的老紅軍,安置在監獄工作。因為他是流亡紅軍,常常被那些走完長征的正牌老紅軍嘲笑,於是平常最討厭哪個不叫他老紅軍,也把自己打扮得很有氣度的樣子。這也就是他不願意搬進紅軍院的原因……」顧衛國把泡好茶的茶杯放在彭家仲的面前,指指茶杯說,「您嚐嚐,這是鄭志軍送來的,只有2兩,據他說是正宗的鐵觀音,將近一千元一兩,我都捨不得喝呢。」
又是鄭家的人,彭家仲心裡一沉。
雖然只是一次性紙杯,原本青褐色的茶葉顆粒在沸水中漸漸伸展開來,翠綠的葉片均勻而鮮活,飄逸中略帶一絲羞怯,如同一個風姿綽約的少女從涅槃中醒來,惺忪忪地在回味重生的那一刻的刻骨銘心,清香四溢,入心入髓,讓人倍感憐惜。
彭家仲只是瞟了一眼茶杯,沒有動。
顧衛國審視了一下他的表情,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從嘴角悄然掠過,他坐到彭家仲的對面問:「彭監,你有什麼指示嗎?」
彭家仲這才慢慢抬起頭,良久才問:「今年的轉幹指標下來了?有多少個?」
「7月份就下來了,有7個名額,汪慶書組織召開黨委會確定了,早報上去了,估計這兩個月就要批下來了吧。我們監獄人多,民警子女也多,符合條件轉幹的還有160人之多,僧多粥少,很敏感,工作難度也大,民警職工的意見也很大。怎麼,有人向你反映這方面的問題?」顧衛國有些無奈地說。
彭家仲說:「沒有人給我反映這個方面的問題。我想問問如果我現在去要一個指標給某個人,怎麼操作才能說得過去?」
「這樣的事以前也不是沒有,只要符合轉幹條件,在黨委會上通通氣就可以上報了。至於群眾的質疑嘛,可以做做解釋工作,就說有一些非解決不可的特殊原因,現在要找這樣的理由,在任何人身上都可以找出幾條來,所以不會出什麼大的問題的。」顧衛國停頓了一下,問,「不知道彭監想給哪個解決呢?」
「鄭寶團的兒子,如果可行的話,這事兒就拜託你來操作一下,只是要注意不能突破政策界線,更不要激化矛盾。如果實在不行,也不要強求,等明年再說。」彭家仲囑咐道。
顧衛國沉思著說:「你客氣了,你安排的事情我會盡力辦好,只是……」
「有什麼顧慮嗎?」
「顧慮倒是不存在,鄭寶團是鄭懷遠他們家的,這家可是我們監獄勢力最大的家族……最近我可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聞……」顧衛國試探性地說。
「說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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