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曉戈追趕去尚慶鎮相親的蒲忠全,結果發現他正在幫李家興的母親刨地,當他把彭家仲要處分他的情況告訴他之後,蒲忠全卻說:「多大的一回事兒呀?大不了又是哪個吃飽了沒事幹的跑去告狀,那幾條罪狀能拿到桌面上來說的,也就是我指使罪犯去偷老鄉的羊,這羊又不是我親自去偷的,只要犯人不承認,怎麼著也算不到我頭上來。就算犯人在偷老鄉的羊時被抓了現行,那又怎麼樣?把這事往犯人身上一推,不就得了?一隻羊能值幾個錢?遠遠夠不上盜竊罪起訴金額,哪個犯人那麼傻敢和我作對?何況,偷來的羊都吃了的,法不治眾,哈哈……」
熊曉戈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熊曉戈從四監區回來,想起這件事,總覺得心神不寧,雖然蒲忠全說的有很有道理,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明眼人都知道這種說辭很明顯有狡辯之嫌,儘管可能會逃脫處罰,但是也有可能因此開罪彭家仲,至少會給這位新監獄長留下很不好的印象。思前想後,他還是不放心,就跑去找常佳微打聽彭家仲的態度。常佳微說我剛才給蒲忠全才通了電話,估計這次彭監暫時不會處分他,但是,從這幾天彭監的談話來看,他對目前那些歷史形成的習慣性的、習以為常的違紀行為很反感,要進行整頓,據說已經上了黨委會。你也告誡他一下,這段時間注意一點,要是撞在槍口上就不划算了。熊曉戈聽她這麼說,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下。
下午一上班,馬文革叫他給鄭懷遠寫個關於罪犯勞動力構成方面的調查報告,明天就要。
熊曉戈叫起來:「馬主任,這是調查報告啊,又不是‘黨八股’文章!」
「那我不管,我只是傳達鄭監的指示,而且他指名道姓要你操刀。」馬文革漫不經心地說,沉思了一下,接著他話鋒一轉,「熊秘書,雖然說鄭監以前提議要處理你一下,你也不至於這麼記仇吧?你以前可不是這個態度啊。山不轉水轉,只有鐵打的營盤,這官嘛,不知道在你我這一輩子要換多少茬,你看著辦吧。」
熊曉戈氣得直咬牙,他明白有些事情越說越說不清楚,只好悶悶不樂地要了輛車下監區去了。他走馬觀花地跑完監獄機關附近的幾個監區,臨近下班的時候,他才來到與監獄機關相鄰的一監區,叫監區長找了幾個人談了談,看看時間,已經超過下班時間半個小時了,心想這樣閉門造車就是談一個晚上,也未必會有什麼收穫,於是就叫大家散了。又和監區長閒聊幾句,便起身告辭。監區長跟在他後面,誠誠懇懇地說熊秘難得來一次,我們哥兒倆也好久沒有在一起交心了,就吃了飯再回家吧,雖說現在監區長沒有財權了,但是便飯還是吃得起的,只是你熊秘不要寒磣老哥我就是了。此時熊曉戈腦海裡依然沒有思路,正煩悶著,於是邊走邊苦笑說你就是有龍肉我也不敢吃,這材料明天就要,今晚要憋死我了。監區長說誰不知道你熊秘喲,才子,肚子裡的墨水多呢,要是我呀,那才是強迫公牛下崽子呢。熊曉戈說我寧願他媽的做個公牛。監區長說你可真逗,那不是隱射我真是一頭公牛?熊曉戈不由得開懷一笑說不知道你我這番談話,「蒲二小」聽了有何感想。監區長一愣,隨即也開懷大笑起來。
兩人正相互寒暄和客套著,秦亞南身著寬大碎花白布吊帶長裙,拿著木梳梳理著溼漉漉的長髮,正從監房裡出來,一個犯人拿著她的換下來的衣服,緊緊地跟在後面,兩人還不時說著什麼。
熊曉戈走到監區大門口,對監區長說:「以後一定來討杯酒吃,今晚真不行,你忙你的去吧,我在這裡等亞南。」
監區長又客氣幾句,才走了。
秦亞南好像又和那犯人聊了一會兒,才出來,發現熊曉戈在外面等她,一愣,心頭掠過一絲慌亂,但隨即恢復了平靜的表情。熊曉戈看了看她,心裡一沉,頭也不回地走了。秦亞南覺察到他表情的變化,尋思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惴惴不安地跟在後面。一進屋裡,熊曉戈把公文包重重地甩在沙發上,氣鼓鼓地坐下不吱聲。秦亞南別了他一眼,說:「你又發什麼瘋?」
「你瞧瞧你,我都替你害臊……」
秦亞南不依了,把手裡的衣服朝地上一扔,大聲打斷他的話:「我怎麼了我?你倒是要跟我說清楚!」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叫你不要到監房裡去洗澡,現在家裡又不是沒法洗,你看看你,穿成什麼樣子了?你說你……一個女人家跑到那些罪犯面前亮什麼呢?我怎麼說你呢……」熊曉戈比劃著,情緒有些激動。
秦亞南摸摸自己的胸部,心裡明白了,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嘴巴卻不饒人,說:「哼,不就是洗個澡嗎?又不是我一個女人在監房裡洗,其他女人的老公怎麼不說呢?你不就是怕丟你臉嗎?一個帶括號的秘書,有什麼臉可丟的?就算我丟了臉,總比有些人摟著小姐要高貴得多!」
熊曉戈氣得直髮抖,抓起公文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亞南衝著他喊:「走走走,有本事別回來!」
熊曉戈來到辦公室,開啟電腦,憋了半天沒有憋出一個字來,想到鄭懷遠明天就要調查報告,而自己忙乎一下午卻沒有一點思路,心頭更加心煩意亂,便對著電腦發呆。這時,辦公室電話響了起來,他抓起電話,對方說找熊曉戈。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似曾相識,似乎很熟悉但是又很陌生,他問:「你是誰?」
「啊?你就是熊曉戈?對,你就是!」對方很驚喜的樣子。
梅開蕊?熊曉戈腦海裡掠過三個字,同時心頭也掠過一絲莫名其妙地慌亂,但他還是很生硬地問:「你是誰?」
「你真的忘記我了嗎?」梅開蕊很幽幽地說,接著一聲嘆息,「我打你的手機,可你不接。我想啊,你一定會在某個時候加班,你是秘書嘛,就在你們下班的時候打這個電話,不知道打了多少次……老天還是可憐我,終於找到你了……」
熊曉戈感到她的嘆息似乎要穿透他的心臟,心裡不由自主地一顫,但是他馬上意識到這樣的感覺很危險,冷冰冰地說:「我不是你要找的人,熊曉戈已經死了……」
說完,他毅然掛了電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但是,僅僅過了幾秒種後,梅開蕊的電話又打過來了。熊曉戈不接,可電話就不停地響,像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吵得他不得安寧,於是抓起電話就吼:「你究竟想怎麼樣?」
「……」
但是,話筒裡只有絲絲的電流聲,熊曉戈以為這個電話不是梅開蕊打來的,連忙檢視電話號碼,確認是她打來的後,剛才的煩惱一下子演化成怒火:「我沒有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既當婊子又立牌坊,你不要臉我還要啊,你究竟想怎麼樣?」
「熊曉戈,你……你說我究竟要怎麼樣?我真想要把你怎麼樣,我還用得著這麼辛苦地找你嗎?」梅開蕊說著,低聲哭了起來。
熊曉戈覺得自己話有些重了,把語氣放緩,說:「那晚我真的是喝醉了,什麼也不知道,我求你放過我,別再有事沒事地來電話了,好麼?」
梅開蕊停止了哭泣,說:「我找你只是想告訴你,我打算不在娛樂城幹了,算了,還是不說了……也許,我們本來就不該認識……不過,我不後悔,也許你覺得好笑,一個三陪女還有資格這樣說嗎?請你記住,三陪女跟你們一樣有真正的愛情!」
接著,熊曉戈聽到她結束通話電話的聲音,那聲音很堅決,這產生了一種安全感,讓他如釋重負,像夢魘一般困擾了他很久的梅開蕊很有可能在他的生命過程中就這麼消失,他的政治品質絲毫不再會受到影響,他依然是人民的公僕、合格的國家公務員、名副其實的人民警察、國家刑罰執行機關的執法者,說不準以後還是縣處級領導幹部呢……他心安理得地這麼想著,沒想到越這麼想越覺得自己很渺小,繼而一絲又一絲的惆悵、失落和自責慢慢地在他的心靈深處開始蔓延纏繞……
天漸漸黑了下來,夜風如水,吹拂著廉價的藍色窗簾,也吹得他的心更加冰冷,卻沒有使他那混沌的大腦清晰起來,依然像一個活死人一樣窩在椅子裡,覺得自己的身軀開始僵化,有一種腐爛的趨勢,甚至他感覺嗅到了腐臭的味道。
他自戀地認為他很可憐,也可悲。
就這樣沒頭沒腦地胡思亂想著,直到彭家仲走進來,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倏然醒過來。
彭家仲打量著他,問:「你怎麼了?是不是鬧病了?」
「沒……沒有沒有,彭監還沒有休息呀?」熊曉戈連忙從椅子上跳起來。
「真沒有?」彭家仲有點不放心的樣子。
熊曉戈抱怨說:「真沒有,只是……下午馬主任要我給鄭懷遠副監獄長寫一個關於罪犯勞動力構成的調查報告,明天上午就要,彭監,你是知道的,這調查報告不同於其他材料,總不可以瞎編吧?」
「那就瞎編吧。」彭家仲笑笑說。
熊曉戈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愣愣地不知道怎麼回答。彭家仲又笑笑:「你陪我去四監區走一趟。」「好好,我馬上去落實車子。」熊曉戈邊說邊要打電話。彭家仲說:「我們先看看那個李家興在沒有。」他們來到鎮上,李家興果然在等客人。熊曉戈說:「李家興,我們去四監區,你載我們一趟吧。」李家興看看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熊主任,你去哪兒還缺車?莫拿我消遣喲。」熊曉戈被他說紅了臉,偷偷看了一眼彭家仲,忙說:「你小子說啥呢?」李家興這才注意到彭家仲,親熱地打招呼:「你好啊,還沒回去呀?」
「你們認識?」熊曉戈搶先問。
「昨天下午我就是坐他的摩托上山的,晚上還是他送我下來的呢。走吧,今晚我和熊秘書又要去一趟,還是你送送我?」彭家仲主動同他握握手說。
李家興狐疑地看看他們,似乎感到眼前這位操外地口音的人有些不一般。
熊曉戈說:「彭監坐你的摩托,我再找一個跟在你後面,你開慢點,注意安全!」
「什……什什麼?彭監?他就是新……新來的監獄長?」李家興結結巴巴地問。
彭家仲點點頭微笑著說:「是的,我現在想到你家裡看看,歡迎我嗎?」
「歡迎……歡迎,怎麼不歡迎呢?彭監,你坐好……」李家興驚喜而慌亂地說,心裡還有些忐忑。
一路無話,熊曉戈猶在回味剛才彭家仲叫他瞎編調查報告的話,前後左右地尋思了又尋思,始終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作為雙河監獄的監獄長說出這樣的話,他實在搞不懂他究竟是個什麼意思,是真的叫他瞎編還是在試探他?是因他也是秘書出身而體恤他這個做秘書的還是另有深意?
彭家仲叫熊曉戈和李家興不要驚動任何人,在李家興的帶領下,徑直朝他住的地方走去。上午的一場紛紛揚揚的秋雨,路上又有些泥濘,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李家興的住的房子,已是滿腿泥漿。
李家興一家住在兩間平房裡,平房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經過煙熏火燎和歲月的侵蝕,已經破敗不堪,天花板是用報紙糊的,已經發黃,到處都是漏雨而留下的不規則的痕跡。屋子靠近山岩,只有一面開窗,可以想象白天光線是很暗的,白熾燈泡發出微弱的亮光,屋子裡任何東西都是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本來面目。從一間屋子的後牆開了一扇門,靠著石壁自己搭建了一個偏棚子用來做廚房,李家興的母親正在做飯,興許是這幾天連續下雨,柴火有些潮溼,煙特別重,滿屋子瀰漫著嗆人的煙味,讓人呼吸不暢,睜不開眼睛。李家興的父親躺在床上,兩眼無神地盯著彭家仲。彭家仲摸摸被子,很潮溼,似乎剛用洗衣機脫過水一般。
彭家仲坐在床沿上,說:「老人家,你還好嗎?」
李家興對父親說:「爸,這是我們監獄長,來看你了。」
老人掙扎著要坐起來,彭家仲連忙安慰他躺下別動。可老人還是倔強地坐起來,拉著彭家仲的手,嘴唇劇烈地抖動了好半天,才說:「謝謝領導……監獄長就是縣長,沒有想到我們李家還會來這麼大的官,祖上積德了啊……我在這裡幹了一輩子工人,沒什麼文化,沒多少見識,但是我還是想問問監獄長,你說我們辛辛苦苦創業了幾十年,怎麼住的房子連我老家的房子都趕不上呢?我們老家也跟這裡一樣窮,但是房子至少沒有這麼潮溼呀……我原來住這樣的房子嘛,我是工人,還想得通,可李家興好歹是吃國家糧的,還是警察啊,怎麼也住這種房子呢?」
老人似乎百思不解,末了連續追問彭家仲:「是不是李家興犯了什麼事兒了啊?」
「爸……」李家興連忙打斷了老人。
彭家仲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說:「老人家,我代表監獄給你道歉了,你放心吧,你的話我記下了,我們會盡快解決的。」
從李家興房子裡出來,彭家仲環顧四周,問:「小小呢?」
「那野女娃子,不知道又跑到哪裡玩去了。」李家興說著,拿出一張百元鈔票給彭家仲,說,「彭監,昨天我不知道是你……」
彭家仲推了推他的手,說:「作為個人,這是我付的摩的錢,作為監獄長,我還欠你和你父親很多,你就拿著吧。熊秘書,好像他們在開會,我們去看看。」
一陣猛烈的山風吹過,李家興手裡攥著的百元鈔票在風中嘩嘩地響,聲音格外清脆。他望著彭家仲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頭彷彿看到了一絲亮光。一回頭,發現父親不知道何時也起來了,處著棍子靠在門房上,眼巴巴地望著彭家仲走的方向……
彭家仲悄悄來到監房,聽蒲忠全在罪犯大會上講話,他感到震撼的是,這位違背了很多監管規定的年輕監區長,居然還在教育感化罪犯上下了這麼多功夫。於是,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去也給這名犯人捐了200塊錢。
蒲忠全看著彭家仲,一下子呆在那裡,嘴巴張得老大,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熊曉戈連忙推推他,他才清醒過來,高聲說:「這位就是新來的彭監獄長!」
他很激動,聲音有些發顫,帶頭使勁地鼓掌。
四監區立即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掌聲餘音未了,一陣啜泣聲傳來,大家尋聲望去,原來是即將滿刑的田藝超在低低地哭泣。他一下子跪在彭家仲和蒲忠全面前。
作者「洪與」的其他小說
《AB門:貪官的後半生》《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