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曦拖著長長的尾翼,拽著一片片溼淋淋的白霧,在山林裡輕紗一般地盪漾,突然一陣高亢的歌聲傳來,驚醒了猶在酣睡的大地。
歌聲也驚醒了正在酣睡的李小小,因為那歌聲在她出世的那一刻起,一直伴隨著她,每天早晨,她總是在這首《逃跑無出路》的歌聲中醒來。她輕輕地跟著哼唱,唱完了,又側身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又進入了夢鄉。
歌聲也把蒲忠全吵醒,他昏頭昏腦地坐起來,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又倒在床上,將被子捂在腦袋上。一隻鳥兒放開嗓門,在蒲忠全窗子外的榆樹上啁啁啾啾地唱歌,蒲忠全吼了幾聲,那鳥兒似乎沒有聽見一般,依然在使勁地唱,彷彿在呼喚它的終身伴侶。
榆樹長在他住的平房的下方的山坡上,樹冠僅僅略高於窗戶。蒲忠全從床上躍起來,拉開窗簾,隨手將桌子上半杯白開水朝樹上潑去,隨即從茂密的樹冠裡一前一後飛出兩隻鳥兒,轉眼就消失在山林中。
「媽的,老子還沒有老婆呢,賣弄個啥?」蒲忠全認為一定是一隻公鳥正在泡一隻母鳥,心裡很不平衡地亂罵,但他馬上又笑起來,跟兩隻鳥較什麼勁兒?呀,今天不是約定去尚慶鎮相親嗎?他一下子變得精神抖擻,麻利地洗漱,換衣服,然後哼著小調出門。
剛走幾步,一盆水突然從一間屋子裡潑出來,蒲忠全連蹦帶跳地躲閃,差點潑了他一身,他連忙左右看看上個月託人在青州市買回來的夾克衫,「還好……」他幸慶地抱怨了一句。
這時,王亞敏探出頭來,正要道歉,卻發現他穿著嶄新的藍色夾克,不由得「咦」了一聲,說:「好久買的這件衣服?」
在王亞敏的記憶中,幾乎沒有看見過他穿過便裝,不管嚴冬酷暑,都是清一色的警服。
「怎麼樣?帥吧?」蒲忠全拍拍夾克說。
「切,好難得喲!坦白從寬,說,今天你要去幹什麼壞事?」王亞敏穿著低胸的碎花布裙子,從屋子裡走出來,手裡提著洗臉盆,靠在門房上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蒲忠全瞄了瞄她身上敏感的部位,說:「坦白從寬,牢房坐穿……你穿得這麼性感,想腐蝕我的革命意志呀?我還是閃了為妙。」
說完,他扭頭就走。
「哈哈……」王亞敏一把抓住他,又上上下下地一陣猛瞧,弄得蒲忠全很不好意思,左右撇著臉躲閃她的目光。王亞敏看著他那窘樣,開心地笑,鬆開手,說:「莫不是去相親?不過,你這副打頭,恐怕找不到有品味的姑娘……」
這可是他最值錢的衣服啊,蒲忠全愣愣地問:「怎麼說?」
「嘿,你先說你到哪裡去相親?」
「尚慶鎮……」
「你想當一輩子山大王?難道再等幾年都不行?」王亞敏脫口而出,又似乎發覺聲音有點高,下意識地捂住嘴巴,然後前後看看,確信沒人,鬆了一口氣。
蒲忠全知道她的意思,四監區距監獄機關9公里,距尚慶鎮只有3公里,從監獄機關沿山腳往尚慶鎮還要遠些,如果找一個那裡的姑娘成家,他不可能將家安在四監區,更不可能安在監獄機關或者附近的監區,只有安在尚慶鎮,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家庭,他最好的選擇就是一輩子在四監區這山上工作。
「山大王就山大王吧,只要能活得輕鬆自在一些……」
蒲忠全嘴上雖這麼說,但神情還是有些黯然。說完,他轉身大步而去,王亞敏在後面喊,綠色的上衣與黃色的警褲很不協調的,你還是換一條便褲吧。蒲忠全好像沒有聽見一般,轉眼就消失在平房牆體的拐角處。
王亞敏久久地望著他消失的牆角,心裡很不是滋味。
誰想在這個「世外桃源」生活一輩子啊?就是以後調到其他監區哪怕是離監獄機關有60多公里之遙的五監區,那又怎麼樣呢?日子還不是要過?雙河監獄社會統招的大專畢業的就很少,像蒲忠全這樣的本科生掰著手指都數不出來幾個,按理說,應當是國寶級的,不存在找不到物件的問題。然而,就是沒人看得起蒲忠全,剛報到的時候,還有人給他介紹物件,他的條件說來也不算高,就是要對方有份工作,家庭的經濟條件好一些。他清楚地記得給他介紹的第一個物件在監獄醫院當護士,雖說是工人身份,但她老爹是個科長,還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第一次見面後都很滿意,但是蒲忠全把自己家裡的情況如實介紹了後,對方一家人都沉默起來,那尷尬和令他窒息的場面好長一段時間都深深地烙在他的心裡,時常隱隱作痛。後來被分配到四監區,還是有熱心人給他介紹了幾個物件,只不過對方的條件越來越差,到最後甚至是待業女子,蒲忠全除了要自己養活自己外,還要咬緊牙關幫助老家的父母還債,哪能再去養活一個沒有工作的啊。
在那些漫長寂寥的歲月裡,蒲忠全還是有關於美麗浪漫愛情的回憶。
在參加工作的第二年,秋天,回老家的路上。
蒲忠全回趟老家很麻煩,天不亮就要去雙河鎮乘汽車到青州市,再轉車去老家的縣城,而且必須在下午2點以前趕到,否則就只有在縣城住一晚上,要等到第二天下午2點了。那一次從青州市到縣城的汽車在路上堵了20分鐘,他一下車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飛奔到售票視窗,買了票,立即又到檢票口檢票,走到車門口時候才鬆了一口氣。
哪知這神經一放鬆,問題就來了,原來他早就想尿尿了,如果再不上廁所,恐怕車子開出車站不到10分鐘他就要尿到褲襠裡了。他看見車門前有一個女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旅行袋往她面前一放,說幫我看一下,我上個洗手間。那女子沒有回過神來,他已經跑到候車室了。等他跑回來時,那女孩還站在車門口等,她把旅行袋交給他,就走上班車。蒲忠全晃眼瞄了那女孩一眼,心頭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他有些奇怪,正在腦海裡飛速地搜尋,司機催促他上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他連忙放好旅行袋,上車找座位,令他很驚喜的是,他和這個女孩竟然是挨著坐。
車廂裡亂鬨鬨的,雖然都是本鄉本土的,但是蒲忠全一個都不認識,唯一讓他眼熟的是那些村民們黝黑黝黑的皮膚、額頭上飽經滄桑的皺紋和渾濁的眼神,還有彌散著嗆人的旱菸和臭汗味……蒲忠全側頭想對那女孩說一聲謝謝,可當他的目光在女孩的身上劃過時,先前那種異樣的感受又升騰起來,眼前這位女子,眉清目秀,宛如出水芙蓉,在這車人裡尤顯得那麼超凡脫俗,令他回想起讀初中回家的路上,走累了,就坐在懸崖上望著天上朵朵白雲,妄想七仙女的妹妹從朵朵雲彩中翩然而至……對了,她,這位在這輛破車裡的仙子,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怎麼連一聲謝謝都沒有?」
蒲忠全恍然從美夢中醒來,才發現自己的目光是多麼的呆滯,這種目光停留在一個美麗的女子的臉上,如果是他管教的罪犯,他會毫不含糊地扣他的改造分,外加面壁2個小時,或者犒賞10警棍,因為這個罪犯不僅褻瀆婦女,嚴重違反監規紀律,而且充分暴露了他劣根很深,如果不加以矯正,難以改造成社會主義的守法公民。他有些臉紅,急忙把目光收回來,語無倫次地說:「謝謝謝謝謝謝……」
那女子嫣然一笑,說:「你就不怕我把你行李拿走?」
「你會嗎?」蒲忠全又看了她一眼,依舊在腦海裡搜尋,期望在記憶中能找到一些線索,哪怕是一些記憶的殘片也好。
「這次不會,下次我一定拿走。」她語氣很肯定,讓蒲忠全很錯愕。
「我們?我們……在哪裡見過?你是……」蒲忠全又變得語無倫次,又轉頭看她,發現她也在看他,於是連忙迴避她的眼睛,還是努力地用眼角的餘光掃描著她。
「蒲忠全,你沒有變,還是那樣衣服,還是淺平頭,還是那種不知所措的笑。」她注視著蒲忠全輕輕地說。
「啊?」蒲忠全鎮定下來,轉頭打量著她。
「看來,你認不出我來了……」她似乎有點傷感。
「林楚?」蒲忠全突然驚叫一聲,一下子把很多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林楚笑靨如花,說:「看來你良心未泯……」
林楚是他初中同班同學,在那個情竇初開的青澀歲月裡,他愛躲在遠處偷偷地看她的美麗,但是3年裡,卻沒有說過一句話。後來,各自上了高中,他在縣城的重點學校,她在鎮上的普通高中,再後來,她漸漸在記憶中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影子,時斷時續,像丟在風中的紙屑……
「我還是原來的我,沒變。」他嘴角微微地上翹,看著她壞壞地笑,「我不敢變,我怕啊!怕你會認不出我來。」
「真的沒變啊!口音沒變,但是沒有了羞澀,還甜言蜜語、油嘴滑舌,老實交待,有多少個單純的女孩被你坑蒙拐騙了呢?」她的眼神閃爍,臉上流露出一絲捉摸不定的表情。
這種表情讓他感到很愉快而放鬆,10年,相隔10年了,這10年裡有太多的話題,在不知不覺間,車子已經到了鎮上。
蒲忠全知道他倆的邂逅要結束了,她住在鎮上,她要下車了。
她說:「我要下車了……」
「嗯……」蒲忠全機械地點頭,此時心裡突然很亂,不敢看她一眼。
「那,我走了哦……」
「嗯。」蒲忠全還是機械地應答一聲,依然不敢看她。
直到她站起來,他才把目光鎖定在她的背影上。她沒有沒有回頭,走下車,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他心裡空落落的,落寞地蜷縮在椅子上。在車子發動的那一瞬間,林楚突然從外面扔了一個東西進來,然後朝他揮手。
他愣愣地看著她,忘記了揮手。
只是把她扔進來的那團紙一樣的東西緊緊地捏在手心裡。
車子離開了鎮上很遠了,他才把手攤開,是一張被揉成團的一塊錢的紙幣,紙幣上,寫著她現在的工作單位和聯絡地址。
她高中畢業那年沒有考上大學,托熟人在他就讀的重點高中校復讀,第二年考上了一個專科學校,畢業後分配到青州地稅局工作。對於蒲忠全所在的四監區來講,青州市就是他心目中的大城市了,自從到山上報到放牛後,他唯一的奢望就是能回到山下的小鎮上的監獄機關或者散落在機關附近的監區工作,壓根兒就沒有奢望再回到城市生活工作,想都沒有想過在青州這樣的城市找個媳婦。蒲忠全猶豫了又猶豫,在返回單位的半個月之後,他還是給林楚寫了一封信。從此,他和她之間開始了信件的往來,從每月一封到每半月一封,再到每週一封,後來幾乎沒隔兩三天他都要收到林楚的來信。在山上寒冷的冬天,在每一個寂寥的夜裡,給林楚寫信成了他最充實最快樂的一件事情。
那是參加工作以來,迄今為止渡過的最快樂的冬天。
一切似乎已經水到渠成,林楚多次提出要來他單位看看,也想看看監獄是個什麼樣子,蒲忠全總是以各種理由搪塞,他要等待第二年春天山上映山紅沸沸揚揚地盛開的時候,那是四監區最美麗的時節,他才敢讓這位心中的仙子來。
誠然,林楚看見了團團簇簇的杜鵑花,領略了飄渺如仙境一般的四監區。然而,青青的草和滿山的野花的香,還有沁人心脾的山風,被夜晚的單調無情地抹殺了。林楚在王亞敏的房間裡一夜未眠,第二天眼睛紅紅的,對蒲忠全說:「把工作辭了吧,跟我去青州。我有固定工作,你隨便去找份工作,就算一年半載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我的收入完全可以供我倆開銷。」
蒲忠全沉默了。
一個月之後,林楚打來電話,問他想好了沒有,蒲忠全依然沉默,從此,他們之間的通訊又開始時斷時續,到後來又失去了聯絡。
誰不想去城市生活啊?蒲忠全不是不想離開這裡,但是每次回家,看到才50歲的父母又蒼老了許多,還起早摸黑地幹著農活,心頭總有說不盡的酸楚。他們家三兄妹,弟弟在上大學,妹妹在讀高中。為了3個子女讀書,家裡已欠債3萬多元。在現階段,他的工資是維持家裡人溫飽的主要收入,他實在不敢冒險,監獄是他、也是他們家最後的屏障,要是他沒有了收入,這個家恐怕就難以維持了。記得剛參加工作的那個冬天,媽媽給他送了一些米來,上百斤的大米啊,下車後媽媽捨不得1塊錢坐摩的,硬是揹著,輾轉找到了他。第二天,媽媽就要趕回去,說家裡農活太多,他爸爸一個人忙不過來。蒲忠全從自己留的150元生活費抽出100元給她。後來聽媽媽說,好多年身上沒有揣過這麼多錢了,又走那麼遠的路,怕掉了或者小偷偷了去,就把錢放在腳底,外面穿著襪子,提心吊膽地回到家裡,取出那一百塊錢一看,百元鈔票有一面被磨掉了一半,只好到信用社去換,結果只兌換了70塊,心痛了好久……
媽媽的講述帶著一種幽默和自嘲的輕鬆,蒲忠全卻聽得酸酸的,從和林楚又失去聯絡後,他找物件的唯一條件就是能先借給他2萬元錢,把家裡的帳還上大部分,讓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的父母減輕一點心理壓力。
當然沒人願意嫁給這樣一個家庭了,漸漸地,人們似乎把他給忘記了,很多人壓根兒就沒在意在那座高高的山林中還窩著一個找不到物件的大學本科生。
直到去年冬天,魏德安找到王福全叫嚷著不當這個監區長,說自己在山上呆了大半輩子,也讓他到山下享享福。王福全說你下來職位不好解決。魏德安說我都快退休了,還要什麼職務啊!只要黨委調我回獄部,我不要什麼職務。王福全沒法,只好把他安排在一監區,保留正科級。一監區也覺得不好安排工作,於是就叫他自己選,隨便他想幹哪個崗位。魏德安說我守門吧。就這樣,雙河監獄歷史上出現了第一個正科級內看守。在王福全的堅持下,蒲忠全被破格提拔為監區長,他一下子又躍入了人們的視線,要知道,在雙河監獄的歷史上,能從分隊長一下子被提拔為監區長,僅蒲忠全一人而已。很多人一時之間回不過神來,王福全為什麼要幫蒲忠全?要說王福全收了他的什麼好處,就憑他蒲忠全那窩囊窮酸相,也拿不出幾個子兒來。人們前後聯想起來,認定王亞敏看中了他,要不為什麼要去四監區那地方,憑她還怕不能呆在監獄機關?前年調她去宣教科,她死活不去,不是為了蒲忠全為了什麼?
當包括熊曉戈在內的一些平常和蒲忠全要好的人三番五次詢問他的時候,他總是笑而不答,而王亞敏呢?也是笑而不答,於是,蒲忠全一下子身價百倍,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受到熱情地接待。
顧衛國和常佳微都吃了一驚,這幾條都是可輕可重的,都摸不清彭家仲究竟什麼意思,但是可以確信一點的是,他至少掌握了蒲忠全偷山羊的證據。顧衛國雖然雖然一直不相信什麼傳言,但是涉及到了王福全,人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老爺子既然那麼下力氣地幫助蒲忠全當上了監區長,他不得不三思而行了。顧衛國最愛讀一個叫《刺蝟與狐狸》的古希臘寓言故事,說的是狐狸設計了無數複雜的策略,偷偷向刺蝟發動進攻。但每一次刺蝟都蜷縮成一個圓球,渾身的尖刺指向四面八方。狐狸行動迅速,皮毛光滑,腳步飛快,陰險狡猾,看上去準是贏家。而刺蝟則毫不起眼,遺傳基因上就像豪豬和犰狳的雜交品種,它走起路來一搖一擺,整天到處走動,尋覓食物和照料它的家。儘管狐狸比刺蝟聰明,但是在實際中屢戰屢勝的卻是刺蝟。其實,人也可以劃分成兩種基本型別:狐狸和刺蝟,狐狸雖然很狡猾,但是思維是凌亂或是擴散的,從來沒有使它們的思想集中統一過。而刺蝟則把複雜的世界簡化成單個有組織性的觀點,一條基本原則或一個基本理念,不管世界多麼複雜,刺蝟面對所有的挑戰都會蜷縮成一團,這就是「刺蝟理念」。刺蝟理念強調深刻思想的本質是簡單。達爾文的自然選擇思想——物競天擇,愛因斯坦之於相對論——e=mc2,亞當?斯密的勞動分工——「看不見的手」等等,他們正是運用「刺蝟理論」將複雜的事件簡化了,才揭示了這些有價值、重大的規律。在工作生活中何嘗不是如此呢,以不變應萬變,不管多麼複雜的局面和事情,只要會裝,裝傻、裝啞巴,甚至裝瘋,把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就是勝利。正是基於這樣的思想,他裝做沉思的樣子,不吐一個字。
常佳微可沒有這般城府,她想了想,憋不住了,大著膽子問:「彭監,你說蒲忠全不關心民警疾苦,是不是指李家興在鎮上開黑摩的的事情?」
「對,就是這事,一個國家公務員,監獄人民警察,居然困難到開黑摩的掙錢,我們且不說什麼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些大話,但是扶危濟困這些最起碼的良知都沒有了,這樣的人還能當領導?」彭家仲很氣憤,敲擊著桌子說,「我們監獄出了這樣的事情光彩嗎?」
常佳微略微遲疑了一下,說:「彭監,李家興這事情我們都知道……」
「噢?」彭家仲見她吞吞吐吐的樣子,便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李家興是頂他父親的班在監獄當工人,後來轉幹。他父親有嚴重的風溼關節炎,行動很不方便,退休前連走路都非常困難,退休後就回老家同他母親住,好有個照應。一家人的生活主要靠他的工資和他母親種地艱難維持。前些年,他母親在幹農活的時候摔倒,小腿骨折,他又沒有其他兄弟姊妹,只好把父母接到單位上來。他妻子在水泥廠上班,收入微薄,兩人的收入加起來還不到900元,卻要維持5個人的生活,日子過得相當拮据。他妻子在去年冬天不辭而別,至今都不知道去了哪裡,只是傳聞說在青州,把一個5歲的孩子和兩位老人丟給他。他實在沒有辦法了,就借錢買了一輛二手摩托車,輪休的時候在鎮上跑跑車掙點錢。其實呢,在我們監獄因家庭困難而乾點其他事的人很多,比如向農民要一塊撂荒了地來種的、養雞養鴨甚至養豬的、在路邊賣油茶油條的、在監獄門口擦皮鞋的、拾破爛的等等,所以我個人認為李家興去跑跑摩托也沒有什麼的,只是,他選擇在黨委宣佈蒲忠全任四監區監區長那天開始去開摩的,而且是穿著警服在鎮上攬客,把原本很平常的事情弄得複雜了,一下子轟動了整個監獄,並且在當地社會上傳得沸沸揚揚的,影響很不好。當時,王書記和汪慶書監獄長,哦,對了,還有顧主任,都很生氣,要嚴肅處理……」說到這裡,常佳微突然打住,轉頭看看顧衛國,因為當時是他牽頭調查這件事情的,她覺得還是讓他來說要好些。
「喔?」彭家仲本來是靠在椅子上的,這時直起了身體,顯然對這件事很感興趣。
顧衛國知道他不得不說話了,只好接著說下去:「嗯,是這樣的,當時我們覺得,且不說李家興這種行為是對黨委的挑戰,但是嚴重損害了監獄形象,在社會上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汪慶書要求我牽頭調查核實有關情況,嚴肅處理。第二天我們在外圍把情況核實了才去四監區找李家興本人,李家興承認開摩的掙錢,但是堅決否認穿警服攬客,並且很強烈地強調,如果監獄就憑几個人的口述就給他處分,那麼他就要上廳局申訴,必要時提請行政複議。當時我們監獄正處在省級現代化文明監獄驗收的關鍵時候,汪慶書也怕此事擴散到上面,就不了了之。」
「這裡面還有一些情況,恐怕連顧主任都不是很清楚……」常佳微突然插話說。
彭家仲和顧衛國一齊看著她。
「李家興第一次在鎮上跑摩的確實是穿著警服攬客,他的這種逃避處罰的辯詞是蒲忠全教他的。」
彭家仲和顧衛國交換一下眼神,都很不解,蒲忠全應該配合監獄嚴肅處理李家興才符合常理,可是……
常佳微看看兩位領導的表情,心裡略微輕鬆了一些,繼續說:「蒲忠全為什麼要幫他開脫呢?主要是他了解李家興的家庭生活確實很困難,他到鎮上去跑摩的並不知道那天監獄要去四監區宣佈班子,並不存在有的人所說的是出於對監獄黨委的決定不滿或者對蒲忠全本人有意見。蒲忠全沒有強行命令他不準跑摩的,只是要求他注意形象,還給他劃了幾塊地讓他種些莊稼蔬菜什麼的,輪休的時候還經常幫著他種地。把他家列為監區重點救濟物件,特許他可以在監區食堂每一頓免費打兩個人的飯菜……當然,這些事情也是我後來逐漸瞭解到的。」
彭家仲問:「顧主任,監獄沒有給予救濟嗎?」
「彭監,像李家興這種情況的還有幾十戶,鑑於監獄的財力狀況,也只能把他列為特困民警職工困難補助範疇,到過年的時也就是100到200元的困難補助,說實話,這點錢是解決不了什麼問題的,所以解決像李家興這樣的家庭的困難,歷來都是依靠監區,也只能依靠監區自己解決。李家興算是解決得比較好的了……」顧衛國有些無奈地說。
「是啊,監獄從開始建立的那天就先天不足,工作環境和生活環境很差,而自改革開放以來,監獄的收入逐漸同地方上的公務員拉開了距離,工資的漲幅與物價上漲指數不成正比例,民警職工的子女上學、就業、就醫、成家都面臨著很多困難,而這些問題又因為地理環境的限制,監獄自身是不能解決的。每年都有優秀的民警和技術工人流失;我們的民警職工的女兒嫁給滿刑的犯人是很普遍的事,甚至還有女民警與滿刑的犯人私奔的,我統計了一下,這10年來,我們監獄女民警跟滿了刑的犯人跑到城市裡去的就有4人之多……」常佳微有些激動,聲調有點不規則的顫抖,給人一種悲涼的感染力。
彭家仲眉頭緊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顧衛國和常佳微:「是這樣嗎?是這樣嗎?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呢?」
他抓起茶杯,咕嘟咕嘟地大口喝水,直到把滿滿一杯子水喝得精光才緩緩地放下杯子,低頭定定地看著桌面出神。
「彭監,我可不是在危言聳聽……我們政工思想分析調查表明,我們的民警有90%的人沒有職業榮譽感。這幾年監獄都想引進一些人才,但是來的人很少。監獄也出臺了一些激勵措施,動員在職民警參加自考或者黨校學習,但是繼續深造的人寥寥無幾,目前監獄有專科以上文憑的不到民警人數的10%,有本科文憑的更是鳳毛麟角了。」常佳微給他接了一杯子開水,輕輕地放在桌子上,憂鬱地說。
「從大專院校來的有幾個?他們在什麼崗位上?」彭家仲心頭泛起一陣涼意,問。
顧衛國說:「監獄從大專院校引進大專以上學歷的畢業生是從熊曉戈他們回來的那年開始的,到現在共來了11名大學生,憑關係調走了4個,什麼都不要的走了3個,到目前只留下了4人,一個得了精神病,有2個是本監獄子女,王亞敏和熊曉戈,王亞敏是王書記的女兒,在四監區任管教內勤;最後一個就是任四監區監區長的蒲忠全。究其原因,不外乎是環境太惡劣,收入偏低,上面有政策的補貼沒有到位,加之我們很多民警認識上存在誤區,認為勞改隊的工作很簡單,只要把罪犯管住跑不掉就行了,甚至認為只要能數數字就可以當監獄警察了,學習風氣和氛圍不濃,也影響了我們年輕民警繼續深造學習的積極性。」
彭家仲依然定定地盯著桌面,沒有說一句話,良久,才擺擺手示意他們去忙自己的事情。
熊曉戈走出彭家仲的辦公室,立即給四監區值班室打電話找蒲忠全,值班室的民警找了一圈沒有找到,給他回電話說蒲監星期六星期天值班,今天補休,不知道去了哪裡。熊曉戈又說找王亞敏,值班民警說剛才我在管教辦公室沒有看見她,要不要我再去找找?熊曉戈立即放下電話,一路小跑到鎮上叫了一輛摩托車,直奔四監區。在四監區大門口剛下車,就遠遠地看見王亞敏帶著一個犯人出來。他撒腿朝她跑去,邊跑便問:「蒲忠全在哪裡?」
後面的摩的司機叫嚷起來,熊曉戈才意識到忘記給他錢了。
「咦?!今天是什麼風把大秘書給吹上山來了呢?」王亞敏誇張地前後左右張望,然後嘻嘻地笑,「是不是在家裡又受了老婆的欺負,找‘蒲二小’訴苦來了喲……」
「說真的,別開玩笑,蒲忠全去了哪裡?」熊曉戈有些著急。
王亞敏看了看他的表情,估計真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問:「發生什麼事情了?」
「這……」熊曉戈有些遲疑。
「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你自己找去。」王亞敏哼了一聲,說,「張景然,我們走!」
熊曉戈連忙攔住她,把她拉到一旁,低聲說:「彭監要處分他……」
王亞敏立刻轉身對張景然說:「你先回去,下午我叫你。」
張景然應了一聲,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熊曉戈目視張景然走遠,才說:「彭監對女民警直接管帶罪犯很反感,估計要開始整頓了,你以後別再帶了,小心點。」
王亞敏心裡掠過一絲慌亂,臉上有些燙,忙岔開話題:「先不說這個,蒲忠全究竟出什麼事了?」
「你們最近是不是又偷了老鄉的山羊?」熊曉戈沒有注意到她表情的變化,滿腦子只是蒲忠全的事。
「這……好像有幾隻吧,反正都吃了兩回了。怎麼,又有人告黑狀?」王亞敏吞吞吐吐地說。
熊曉戈責備她說:「你也是,也不管管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熄滅了,彭監正煩著呢,怎麼這時候……」
「嘿,怕什麼?又不是沒人告過我們!四監區搞這個事兒,又不是從蒲忠全當了監區長才開始的。」王亞敏不以為然地說。
「這回可不一樣,聽彭監的口氣,怕是抓到了真憑實據了,我擔心弄不好蒲忠全真要挨處分了。」熊曉戈一臉憂鬱,說,「你快說蒲忠全到哪裡去了,得儘快通知他。」
聽熊曉戈這麼一說,王亞敏也急了,脫口而出:「他去尚慶鎮相親去了。」
話剛出口,王亞敏就後悔了,下意識地用眼角的餘光瞄瞄熊曉戈,果然,熊曉戈正以一種不可捉摸的眼光盯著她。
「走吧,我們去找他。」王亞敏不敢正視他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走。
熊曉戈跟了上來,緊緊跟在她的後面,默默不語。王亞敏也沉默著,除了偶爾的幾聲鳥兒的叫聲以外,就只有他們兩人沉悶而急促的腳步聲。一條蛇從王亞敏的前面竄過,嚇了她一跳,腳步一下子凌亂起來,最後站在那裡,朝前張望。熊曉戈搶在她前面,加快了腳步。就這樣走著,王亞敏受不了這沉重而壓抑的氣氛,說:「這荒郊野外的,你還是說一句話呀!」
「蒲忠全不是和你在戀愛嗎?」熊曉戈頭也不回地問。
王亞敏明顯感覺到他的語氣有些不對,似乎認為這件事又是她的錯,她小姐脾氣又上來了,執拗地說:「你怎麼就認定我們在談戀愛?切!你知道去尚慶鎮的路,自己去吧,我不想走了。」
熊曉戈好像沒有聽見她說話一般,依然疾步而行,接著開始小跑起來。
王亞敏心裡突然有點失落,便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望著天邊的幾朵白雲出神,往事像電影一般浮現在腦海裡。
王亞敏開始對張景然的關注,源於在青州市公安局工作的同學杜萌。3年前的一天,他突然來雙河監獄找熊曉戈、蒲忠全和她,說他接手了張景然的案子,要他們配合做做張景然的工作,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他這個案子同案犯的線索。
張景然破壞金融管理秩序罪,判處有期徒刑7年。
杜萌說他查閱並分析了張景然的所有卷宗,直覺告訴他這案子可能另有隱情,張景然很有可能是受害者,果真這樣的話,張景然的案子有可能是冤案。但也只能將另外兩名犯罪嫌疑人抓獲歸案後,才能真相大白,所以希望熊曉戈他們在不違背監管規定的前提下,儘可能地給他一些照顧,並做做工作,能不能找到一些線索,儘快了結此案。在熊曉戈的協調下,張景然從五監區井下破例調到四監區,由蒲忠全負責管教。
張景然來到四監區的當天晚上,蒲忠全把他叫到管教辦公室談話,由於是杜萌交待的,所以王亞敏也在場。
門開著,沒有打報告,張景然直接走了進來,也沒有坐在專門為服刑人員準備的小方凳子上,而是將一把民警工作坐的椅子挪了挪,坐下。東摸西摸摸了好一會兒,才摸出一隻煙叼在嘴上,又慢條斯理地摸出打火機,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仰頭吐出一串串菸圈,旁若無人地看著那一串串菸圈飄散,才斜睨地看了看蒲忠全和王亞敏,然後雙肘支撐在大腿上,弓著背吸菸。
王亞敏最看不慣犯人這種桀驁不順的樣子,正要喝斥,蒲忠全卻朝她擺擺手,她只好將火氣壓住,惡狠狠地盯著他。
張景然很瘦,很黑,被颳得光光的頭在有些明亮的電燈光下很刺眼,灰白相間的寬大的囚服套在他身上顯得很不協調,從高處看他,他的身子幾乎是蜷縮在椅子上,像一條剛捱了一悶棍的流浪狗,排斥著他身邊的任何動靜。王亞敏覺得他又可憐又可恨,扭頭看看蒲忠全,蒲忠全倒是很平靜的樣子,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沉默的氣息在原本不大的管教辦公室裡擴散,繼而演化成一種擾亂心智的沉寂。張景然似乎明顯有些不自在,抬頭看看蒲忠全和王亞敏,慌忙迴避他們的目光,低頭把煙掐滅,將剩下的約三分之一的煙放進上衣口袋裡,又把身子略微抬高了一些,雖然依然是弓著的,但是看起來比先前要規矩一些了。
「第十五條?」蒲忠全突然發問。
「第十五條,需要進入警官辦公室時,在門外報告,經允許後進入。」張景然「忽」地站起來。立正,脫口而出。
「第三十四條!」蒲忠全沒有等他有所反應,立即追問。
「第三十四條,言談舉止文明,不講粗話、髒話。」張景然又背了出來。
蒲忠全又不說話了,還是像先前那樣看著他,並且只是盯著他的眼睛。辦公室馬上又陷入剛才那種窒息的沉寂。
張景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於,他囁嚅地說:「蒲政府……」
「你下去吧。」蒲忠全突然說。
張景然一愣,隨後悶悶不樂地走了。不過,這一次,他打了報告才離開。
待他走後,王亞敏走到蒲忠全面前,上上下下地審視,弄得蒲忠全莫名其妙,說:「美女,你知不知道,你這種眼神很勾人的……」
王亞敏說:「看不出來,平日裡你懶懶散散的,沒想到還真有辦法,當年的放牛娃長大了。」
「在山上打了這麼些年游擊了,多少也領會了一點老人家的理論了吧。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敵疲我擾,肥的拖瘦,瘦的拖死……」蒲忠全有些得意地說。
「去去去,又是那一套,拜託,來點有創意的好不好?」王亞敏數落道。
蒲忠全一本正經地說:「好啊好啊,就來點有創意的?」
「說說看。」王亞敏以為他要分析剛才這個犯人的心理狀態,興趣盎然地催問。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蒲忠全嘿嘿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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