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在這裡背吧,我去看星星了,哈哈……」王亞敏誇張地捂住鼻子,跑了。
第二天,王亞敏整理張景然的檔案,發現在他的服刑記錄中,除了自我總結,就沒有任何值得讓人對他產生好感的地方,民警的旁證,同改的證詞,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他違反監規紀律,打架、怠工、裝病、鬧生活、不認罪、煽風點火……她又給五監區張景然所在的分隊打電話核實他以前的表現,對方說檔案裡有,反正分隊有什麼異常情況,不用猜,十有八九與張景然有關。又說最近你留意一點,他在給外面一個女高中生寫信,把那個女生騙得暈乎乎的,今年以來每個月都給他來信。
王亞敏把他的檔案整理好,交給蒲忠全看,擔憂地說:「你小心點,不要在你手裡跑了喲……」
蒲忠全說:「嗯,那麻煩你親自檢查他所有的信件。」
果然,那位女學生這個月又來了一封信,信裡全是爭吵、冷戰、心計、誤會和嫉妒之類的江湖般的愛恨情仇,還夾雜著自怨自戀的情調。王亞敏把這封信拿給蒲忠全,問他是不是把這信扣下,要這麼發展下去,這位女學生真要被張景然給禍害了。
蒲忠全卻說:「給他吧,在這山上,一到節假日,你們幾個警花一走,連個背紅薯的女人都看不到,不要說他們,就連我都想女人。」
王亞敏呸了一聲,紅著臉跑開了。
然而,令王亞敏更覺得這個張景然無可救藥的是看到他給那個女學生的回信。
「我不想給你任何壓力,也不想你對我有什麼承諾。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每一棵樹都會開花,不只是在春天裡,一年四季,在該開花的時候,它自然會開;反之,在不該開花的時候開花,那是拔苗助長,沒有力量的積蓄,一時的花俏換來的是永久的悔恨,就像我。每一棵樹都會開花,那是它的本能,不為特別的人,也不需要特別的心情。當然,陽光雨露的撫慰滋潤會讓它開得更順利一些,而風霜雨雪的侵襲也會激發它的潛能,比如說我們共同喜歡的臘梅……要相信自己是一棵開花的樹,在沒有長成開花的樹的時候,多做些準備吧,別像我。」
整個信都是你呀我的,沒有姓名,雖然文字優雅,但是充斥著曖昧的情調,王亞敏感到肉麻與噁心。她把信交給蒲忠全,蒲忠全也覺得有必要找他再談談。有了上次的交鋒,張景然規矩了很多。蒲忠全問他為什麼寫信不落姓名,信封上也不寫清地址。張景然說,侄女在讀高中,怕她同學知道我這個身份;也擔心這裡的同改知道她的名字給她寫信,所以沒有寫名字。她上高中後,思想上有些包袱,於是我經常寫信開導她,現在的孩子逆反心理很重,又不能把話說得那樣明白,所以只好很隱晦地開導。
「蒲政府、王管教,你們認為坐牢對她會是什麼光榮嗎?」最後,張景然問。
王亞敏感到有點自責。
蒲忠全卻問:「你的逆反心理重嗎?」
王亞敏覺得他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問這樣的問題,忙給他使眼色。
張景然低下頭,沉默不語。
蒲忠全看看王亞敏,沒有在乎她的暗示,繼續問:「你入獄以來,有人來看你嗎?」
張景然搖搖頭,有些悽然。
「想不想見見你的侄女?」
張景然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蒲忠全。
蒲忠全朝他點點頭。
張景然嘴角翕動了幾下,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
蒲忠全看著他說:「你也是一棵開花的樹!」
停頓了一下,他就叫張景然回監房去。
張景然走了出去,走得很快。
王亞敏問:「你要去找那位女學生?」
「是的,但是她是未成年人,必須徵得她的父母同意,不知道行不行,試試吧。」
「我也去。」王亞敏認真地說。
蒲忠全和王亞敏去了一趟青州市,通過杜萌很快找到了張景然的母親和兩個姐姐,考慮到他母親尚在養病,只是說他們是受張景然的委託來看看老人家的,並說張景然在獄中表現很好,身體也不錯,很快就要減刑了。老人很高興,精神一下子好了很多,張羅著叫兩個女兒請蒲忠全他們吃飯,拿出自己平日裡積攢的2000塊錢,說兩位為然兒的事辛苦了,也感謝平常的教育,我這老婆子也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麼,這1000元你們就拿著自己去買點什麼東西,還有1000希望你們給然兒帶去。
蒲忠全說:「這錢我們不能要,也不能帶,你們去看張景然的時候再給他吧。」
「大娘,監獄裡不缺吃穿,就是有錢也花不出去啊,我看你還是留著吧。」王亞敏握著她的手安慰道,「你好好養病,不要擔心張景然,他在裡面很好,就是有什麼事兒,還有我們呢,啊!」
兩人把張景然兩位姐姐拉到旁邊,才把他在監獄的表現和對親情的渴望詳詳細細地給她們講了,希望她們去看看他,配合監獄做做工作。
兩個姐姐說什麼都不去,還說:「我們沒有這個弟弟。」
蒲忠全和王亞敏很納悶為什麼她們不認這個弟弟,便詢問原因。原來她們的父親苦心打拼經營一輩子,才積累了一些資產,但是老人積勞成疾,剛過55就離開人世,按照老人的意願,將文具生意交給張景然打理,哪知這小子正事不做,盡結交些狐朋狗友,交上女朋友後,把財務上的事情全部交給女朋友負責,而把兩個姐姐晾在一旁。這次出事後,那女子幾乎捲走了所有的現金,加之為了他打官司開支很大,公司不得不倒閉,幾百萬的家產就敗在他手上。
二姐咬牙切齒地說:「最好死在裡面!」
蒲忠全和王亞敏也不好再勸,只好無功而返。他倆商量還是繼續做做工作,力爭她們能諒解張景然,來監獄看看他,要不,估計他這輩子就這麼毀了,最後商定每個月由王亞敏給他大姐寫一封信,告訴張景然的改造狀況,一個季度去青州抽點時間去青州看看老人家,隨便也再做做兩個姐姐的工作。
就這樣一封一封的信按時寄出去,一趟一趟地跑青州,一年之後,大姐終於被他們所打動,便帶上母親和讀高中的女兒,一同來到四監區看望張景然。
蒲忠全給監區長魏德安做了彙報,特別批准他們一家子吃一頓飯。在接見過程中張景然的母親、大姐和侄女都淚流滿面,但是他卻沒有一點眼淚,從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他有一點激動的樣子。
蒲忠全和王亞敏感到非常失望,一年來的奔波居然是這樣一個結果,心頭的心酸和委屈一下子湧動出來,王亞敏頹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眶裡淚光閃閃。蒲忠全拍拍她的肩膀,默默地久久地眺望逶迤疊嶂的山巒……
送走母親、大姐和侄女之後,張景然來到管教辦公室,突然說:「蒲政府,我可以嚎叫嗎?」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不違反法律。」蒲忠全一陣驚喜,連忙說。
張景然趴在管教辦公室的窗戶上大叫起來,聲嘶力竭的嚎叫。
魏德安從警將近40年,什麼事兒沒有遇到過?什麼型別的人沒有見到過?但這種情景還是第一次碰到,他嚇了一跳,給蒲忠全使勁地招手。
蒲忠全說你就一百個放心吧,我敢保證,從此以後,張景然一定是我們四監區表現最好的。
魏德安還是不放心,暗中召集警力在隔壁待命。
張景然一邊叫,眼淚就象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刷刷往下淌。過了大約一刻鐘,張景然終於停止了嚎叫,蜷縮在沙發椅裡面,眼淚依然汩汩地往下淌。
張景然說,他心裡氣不順,感覺很冤枉。他原本在青州市開了一家從事批發零售的文具公司,經營還不錯。幾年前的一天,他的一個生意上叫姚樂悟的朋友在他那裡訂購了13萬的文具,第3天卻一下子給他的帳戶上打了313萬,他連忙打電話詢問姚樂悟是怎麼一回事。姚樂悟解釋說,一位朋友從廣州來做生意,異地提款要手續費,本來想借我的銀行帳戶,但是恰好我忘記了自己的銀行帳戶,想到與你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了,於是就借用你的帳戶過過路,廣州的朋友催得急,就沒有事先給你說一聲。最後姚樂悟開玩笑地說,你不會不認賬吧?要是那樣,我可完蛋了,你給我313萬的文具,那我可要跳樓了。沒過幾天,姚樂悟叫他將那300萬轉移到另外一個帳戶上,也沒有按照約定的時間來提那13萬的文具。張景然沒有放在心上,因為客戶好久提貨,那是客戶自己的事情,在生意中也經常遇到類似的情況。哪知兩個月之後,公安局突然逮捕了他,說是涉嫌為走私分子提供資金賬戶洗錢。姚樂悟跑了,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他與姚樂悟之間的生意往來都是口頭交易,沒有簽訂任何合同,他又找不出其他證據證明這13萬是姚樂悟來購買文具的款項。後來,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把姚樂悟沒有提走的用來訂購文具的13萬元當成他幫助走私分子洗錢的酬勞,被認定破壞金融管理秩序罪,法院最後判處有期徒刑7年。他申訴,再申訴,在監獄裡每天每月都在寫申訴材料,投了無數份申訴材料,可是都石沉大海。他絕望了,對生活失去了信心和興趣。
張景然一邊流淚一邊說,蒲忠全和王亞敏認真地傾聽者,並不時遞給他紙巾。一個小時過後,張景然臉上的表情已經很輕鬆,給蒲忠全和王亞敏深深地鞠躬,說:「謝謝你們……」
說完,他打報告回監房。
蒲忠全說:「你現在去把冉金旺替換回來,他這幾天腰疼的毛病犯了。」
張景然一下子木然地站在那裡,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天才確認地問:「蒲政府,你的意思是讓我單獨一個人去?」
「是的。」蒲忠全肯定地說。
「你不怕我跑了?」張景然滿臉的納悶。
由於他的認罪態度和平常的表現,四監區一直把他列為頑危犯,是絕對不允許單獨行動的。
「你不是覺得你的案子冤枉嗎?我不相信一個認為自己有冤情的人會傻到逃跑,那樣的話,你以前的申訴不是白做了嗎?」蒲忠全一陣大笑。
張景然沒有笑,依然一本正經地問:「如果我以後還是認為我是冤枉的呢?依然不認罪呢?」
「如果你覺得你冤枉,你儘管申訴,我們會給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但是,你要記住,我們是人民警察,絕對服從法院的判決,要不,這社會不就亂套了嗎?所以,請你也要理解我們的工作。」蒲忠全斬釘切鐵地說。
「是!」張景然響亮地回答一聲,轉身朝山上跑去。
從那天以後,張景然像是一下子變了一個人似的,再也沒有寫申訴材料。有一次王亞敏問他:「你怎麼不申訴了呢?」
「再申訴就對不起你和蒲政府了,出去後慢慢申訴。」
王亞敏發現,張景然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充滿了希望。
隨著頻繁的接觸,王亞敏內心漸漸產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終於,被蒲忠全看了出來,他把她叫到寢室問:「你是不是愛上張景然了?」
王亞敏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點點頭。
蒲忠全說:「這是很危險的,你要三思而後行。」
「愛情有界線嗎?」王亞敏反問,接著又說,「外界傳聞我和你在戀愛,如果可能的話,你幫幫我吧,我不想在這山溝裡呆一輩子。」
「唉!」蒲忠全深深地嘆息,「你好自為之,最好在他滿刑之前不要出事,你不為別的,也要為你父親考慮考慮啊。」
王亞敏點點頭,恨不得上去擁抱他。
去年,蒲忠全破格被提拔為監區長,外界對於他倆在戀愛的傳聞更盛。本來身價倍增的蒲忠全,卻沒有人給他介紹物件,他也不敢在監獄內找朋友。所以王亞敏更加感到歉意,私下裡跟張景然商量,再等幾年張景然出獄後,無論如何在青州市給他介紹一個,每當王亞敏提起這件事的時候,蒲忠全總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一陣山風把王亞敏從往事中拉回來,她看看天色,好像又要下雨的樣子,於是便急步往前趕,轉過一個山嘴,就看見蒲忠全和熊曉戈正在打著赤膊幫李家興的母親刨地。她一路小跑過去,嗔怪道:「你不是去相親麼?怎麼幫李大娘刨地來了?」
李大娘詫異地站起來,說:「這怎麼好?蒲區長,你快去,我這幾苗蓮花白可不能耽誤你的終身大事啊。」
蒲忠全放下鋤頭,用手刮刮額頭上的汗水,招呼李大娘和熊曉戈歇歇,說:「來來來,吃桃子,正宗的蟠桃呢。」
他從一個有點髒的塑膠袋裡拿出4個桃子,給李大娘一個,然後給熊曉戈和王亞敏各扔了一個。
「問你呢?怎麼不去了?」王亞敏滿臉疑惑。
熊曉戈對王亞敏說:「別問了,他說還是守著你穩當一些。我剛才也批評他了,你就原諒他一次吧,啊。」
「噢?」王亞敏立即反應過來,看來是蒲忠全在熊曉戈面前給他打掩護。
「老蒲,這事兒是不對哈,追亞敏的排著隊呢。亞敏叫你等幾年就等幾年唄,要是我,等她10年也心甘情願,你可倒好,等不及了。不過,你迷途知返,善莫大焉,去給亞敏認個錯。」熊曉戈絮絮叨叨地兩面勸。
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蒲忠全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但是王亞敏心頭卻很不好受。
「這桃子真好吃,又甜又脆,你在哪裡弄的?莫不是……」王亞敏岔開話題說。
「怎麼什麼都想到是我偷的?我在路上遇到一個去鎮上賣桃子的老鄉,心想去相親嘛,還是拿點禮物好,於是就買了3斤桃子。」蒲忠全辯解說。
「哈哈……」王亞敏和熊曉戈一齊大笑起來。
蒲忠全愣愣地看著他倆,問:「笑什麼笑?幾個桃就那麼好笑?」
「幾個桃子有什麼好笑?拿幾個桃子去相親,你把對方當什麼?猴子?把別人當猴兒耍?哈哈……」熊曉戈這一解釋,連李大娘都跟著笑起來。
「哈哈……」蒲忠全也跟著大笑,笑完了,說,「看來今天不去是明智的,說不定要挨砍磚刀砍呢。」
「挨砍磚刀?」熊曉戈問。
「嘿,媒婆說女方的父親是個做磚瓦的,母親有修下水道的技術,以後呀,家裡的瓦不用買,下水道堵了……」
蒲忠全還沒有說完,幾個人已笑得前呼後仰了。
這時候,天飄起了小雨,蒲忠全招呼李大娘說:「大娘,我們回去吧,明天叫王亞敏帶個犯人來幫你弄,啊!」
下午,蒲忠全叫王亞敏清理一下賬目,準備這個月民警的獎金。王亞敏說:「按原來每人滿勤500元考慮,恐怕這個月有點懸,目前賬上只有1萬3,加上食堂的2700元免費餐費用,缺口將近1萬,離月底只剩下8天了,外面欠我們的也只有3000元左右,就是全部收回來也不夠。」
蒲忠全感到問題有點大,晚飯後把幾個副監區長找來分析一下原因,然後把各個中隊長找來又開了會,已是將近晚上9點,又叫他們先去通知所有值班民警到監房把罪犯集合起來,召開大會講講生產上的問題。但是這個月的獎金還是要想辦法湊齊,五監區華文虎那裡是不能開口了,上月借的1萬多還沒有還,再借,恐怕打死這小子也不會幹了,何況現在監獄已經把監區長的財務權收了,就是他那裡有錢,也不好弄出來。想來想去,他想到了胡玲玲,於是給她打電話。
「老兄,虧你想得出來,那是監獄的貨款啊!挪用貨款,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是執法者,比我更清楚吧。」胡玲玲叫嚷起來。
蒲忠全說:「管他啥款,又不是我蒲忠全私吞了,怕啥嘛。就1萬元,我下個月給你補上。狐狸,美女,江湖救急,你就想想辦法吧,你回來我給你叩頭還不行嗎?」
胡玲玲沉默了一陣,問:「你這樣做值得嗎?」
「啥子值不值得喲,我這裡這些民警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其他監區不要的,都沒得什麼關係,不是老的就是一身病,哪個家庭不困難啊?拜託了哈……」
胡玲玲嘆了一口氣,說:「那好吧,我這個禮拜要回來,到時候我給你電話。」
這時候,王亞敏來叫他,說所有值班民警都到齊了,犯人也集合好了,就等你。
蒲忠全徑直走向主席臺。
主席臺是幾張破舊的長條桌子臨時搭建的,其中一個桌子斷了一隻腳,是犯人用一根小樹幹支撐起來的,顯得特別搶眼。
張景然高聲整隊,向蒲忠全報告,然後高聲喊口令:「坐下。」
犯人們動作不那麼整齊,張景然又要整隊重新來一遍動作。
蒲忠全說:「都是些帶殘疾的和老人,勞累一天了,就不要那些個形式,坐下,都坐下。」
待犯人們坐定,蒲忠全問:「這個月你們吃了幾次肉?」
犯人們一下子小聲議論起來,張景然連忙維持秩序,然後向蒲忠全報告:「報告監區長,除了4個雨天在休息外,天天吃肉。」
蒲忠全問:「你們說說,是不是這樣的?」
「是!」犯人們響亮地回答。
「監獄規定按照標準每隔3天才吃一次肉,你們呢,自己算算,按照國家定額標準超了多少?上月剛調到我們監區的那兩個說說,你們在原來的監區吃的有這麼好嗎?」
馬上有兩個犯人站起來,說:「報告監區長,沒有。」
蒲忠全話鋒一轉,語氣嚴厲,一下子像變了個人似的,凶神惡煞的樣子,說:「現在有的人不僅要想吃的好,還想玩得好,那以後還吃個屁?你們3中隊,同樣是80來號人,這個月才完成多少收入?不及2中隊一半,他們2中隊是爹媽生的,你們就不是?是神仙生的?那天我去你們3中隊工地,那個叫什麼來著?哦,就是那個‘二皮’,尿一泡尿就尿了5分鐘,我問他,他說他有攝護腺炎,就是有攝護腺炎,5分鐘也他媽的把你半輩子的尿都尿完了吧,我看你是思想上得了攝護腺炎!還有1中隊,今年母牛才下了幾個崽子?上個月還流產了一個,你們是怎麼給我放的牛?毛主席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你們來這裡就是來繡花的?你讓公牛那麼文質彬彬的,哪來的崽子?」
王亞敏想笑,但是又不好笑,心裡天一個「蒲二小」地一個「蒲二小」地亂罵。突然看見身後站著彭家仲和熊曉戈,嚇了一跳。彭家仲朝她點點頭,示意她不要出聲。王亞敏惡狠狠地盯了一眼熊曉戈,然後閉上眼睛祈求上帝,不要讓蒲忠全口無遮攔地亂說下去了。
「冉金旺!」蒲忠全吼了一聲。
「到!」罪犯冉金旺站起來,低著頭。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今年母牛的產崽數不得低於去年,年底拿話來說!」蒲忠全還沒有說完,下面一陣竊笑,犯人們都偏著腦袋低頭瞅冉金旺。
冉金旺幾年前對母牛幹過那事兒,他自己神侃的時候不小心說漏了嘴,犯人們都知道了。他明白蒲忠全本來也不是揭他的傷疤,但是犯人們卻不這麼想,他只好把瞪得銅鈴一般大小,惡狠狠地朝四周掃描,嘴裡不停地咕噥著什麼。
蒲忠全繼續說:「你們不是帶點殘疾,就是些本來該享福的老人,但是來到了這種地方,想都不要想享福的事兒。雖然享不成福,但是我們可以通過自己的雙手改善一下生活,人活著第一要務不就是為了一張嘴嗎?你們知道毛主席寫的第一篇哲學文章的題目叫什麼嗎?《世界上什麼最大,吃飯最大》,你看他老人家說得多好啊。現在國家窮,除了靠監獄外,最主要的還是要靠我們自己。我一貫的思想是,有我們穿制服的一口肉吃,就絕對有你們一口肉吃,不僅如此,其他監區有的,我們也有;其他監區沒有的,我們要有。大塊吃肉,大碗喝湯,在這山上,樂得逍遙自在,不好麼?」
張景然帶頭鼓掌,會場上立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待掌聲停下來後,蒲忠全突然抬高了聲音,聲色俱厲地說:「從現在開始,凡是完不成生產任務的,晚上取消一切娛樂活動,加班!在野外勞動而不能加班的,面壁!」
會場立刻沉悶起來,很多犯人很不滿,但是又沒有辦法,只好耷拉著腦袋,消極地表達自己的意見。
蒲忠全低聲與其他幾個監區領導商議了一下,說:「鑑於還在飄雨,其他監區領導就不講話了……不過,大家別急,還有一件喜事要與你們分享。田藝超,到前面來。」
犯人們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田藝超的身上,他們很納悶監區長所謂的喜事怎麼會與這個「啞巴」有關呢?
田藝超站起來,踉蹌地走向主席臺,站在蒲忠全面前。在昏暗的燈光下,他那雙眼睛更顯得空洞無神,臉上如刀刻般的皺紋卻顯得特別清晰,他規規矩矩地站著,背很駝,破舊而寬大的囚服上灰白相間的紋路已經被洗得模糊起來,像一尊以暗灰色為基調的雕塑,卑微而茫然。
蒲忠全將桌子移開,站到他身邊,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說:「田藝超來我們這裡時間不長,到今天也就是1年7個月零3天,你們都認識他,但你們不一定了解他。可是我很瞭解,因為我去過他的老家。」
熊曉戈小聲對彭家仲說:「我聽蒲忠全講過這個人的情況,盜竊,偷牛,入獄後家裡人都看不起他,兩個兒子也不認他,沒有來探過監,到監獄後跟民警和犯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大家都以為他是啞巴。」
彭家仲「哦」了一聲,沒有說話,只是很認真地聽蒲忠全講話。
「他那裡窮啊,主糧就是土豆,半個月難得吃一次肉。他老伴病了,兩個兒子在外面打工,兩個兒媳根本不管,沒錢治病啊,他沒法,偷了鄰村的一頭牛,還沒有換成錢,就被抓了。在看守所裡,他老伴病死了,從此,他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2年多了啊!上次我去他家看了看,房子上的瓦都沒有幾片了……他的腿有風溼病,行動不方便,但在這裡期間,認罪伏法,接受改造,再累再苦都沒有吭過一聲。大家還記得吧,去年冬天,一頭母牛在雪地裡產崽,就是他脫去衣服給小牛崽裹上保暖,硬是抱著揹著把小牛安全送回監區……他,田藝超,一個老頭,苦了一輩子的農村老人……」
他看看手錶,繼續動情地說:「再過1個小時32分鐘,他不再是罪犯,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守法公民了!可是,除了監獄發給他的路費外,他一分錢都沒有,除了囚服以外,沒有一件衣服。法律無情人有情,我們都給他湊點吧,不論多少,都是心意。」
蒲忠全說完,掏出100塊錢,放在桌子上。接著,民警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到主席臺,心情沉重地把20、50、100塊的票子放在桌子上。
冉金旺站起來,舉手,高聲說:「我捐50!」
蒲忠全看了他一眼,問:「你帳上有50塊嗎?」
「只有22塊多……」冉金旺低低地說。
「那你捐什麼50,這樣,你就捐10塊吧。」蒲忠全笑道。
其他犯人也跟著一陣鬨笑。
「監區長,你借給我28塊吧……」冉金旺執拗地說,乞求的語氣很重。
「好,我借給你28塊!」蒲忠全宏亮地說。
其他犯人愣了愣,紛紛舉手,捐錢的聲音此起彼伏,張景然和其他幾個積委會成員連忙登記。
彭家仲把所有的錢拿出來,只有100多元,於是向熊曉戈借了100元,大步走向主席臺,把200元錢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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